正文 第25章 失踪

    在血泪流淌到下巴之前,达里安停止了念咒,伸手抹了一把脸。
    一手都是艳红的鲜血。
    咒语停止后法阵仍在翻涌,那些浓稠的血液覆盖了一整个法阵,索伦国王已经死去的儿子们俯身在血阵之上,血丝缠绕在他们灰黑的灵魂上,似乎牢牢锁定住了这两具躯体。
    达里安的脸突然被一团柔软的东西触碰了一下。
    那团柔软的东西在他脸上停留了一会儿,然后仔细地擦拭起他的眼下和颊边。
    塞维尔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睛,到他的身边来用一张柔软的手帕给他擦脸。
    达里安将另外半边脸扭了过去,闭上眼睛,感受着柔软手帕在眼睑附近的揉搓。
    直到那张手帕从脸上挪开。外面的餐桌上简单地铺了一层白色波点草绿色底的桌布,随风飘荡起海浪的弧度,更远一点的地方是边缘的一小圈铁制围栏,五颜六色的床单捕捉到了风的形状。
    达里安在座位上坐下,隔着中间一个插着粉色郁金香的玻璃花瓶看塞维尔。
    塞维尔侧过身体接过来女招待递上的菜单,纸页翻动间响动着细碎的摩擦声,放下的餐盘与刀叉碰撞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达里安的眼睛跟着塞维尔的指尖在那些花体字的菜名上一起缓缓移动,苹果沙拉,洋葱汤,奶油蘑菇炖鸡……他在猜塞维尔会点一份什么来作为今天的午餐。
    这家小酒馆的菜品并不是很多,达里安很轻而易举地就从这份泛黄的菜单上推测出塞维尔的选择。
    是肉末通心粉和一杯大麦酒。
    当塞维尔的眼睛从菜单上移开,转头和女招待说出菜名时,达里安的猜想得到了证实。
    “请给我来一份肉末通心粉和一杯大麦酒,谢谢。”
    这让达里安的内心感到雀跃,并在唇角边的弧度展现出神采飞扬。
    “请给我来一份牧羊人派,还有一杯苹果酒,谢谢。”他在笑意流露时稍微抿了一下唇角,让这份雀跃稍稍隐退了些。
    塞维尔将目光落回达里安身上时,恰巧捕捉到了那抹稍纵即逝的笑意的尾巴。
    达里安很高兴。
    塞维尔这样想着,也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萨默斯莱平原上的风仍在继续,它在塞维尔的唇边稍作停留,然后带着和缓与不易察觉的温柔,轻轻拂过达里安的发梢,最后在五颜六色的鲜艳床单身后远去。
    女招待很快就把午餐端到桌上来,达里安和塞维尔的细语暂时终止,饥肠辘辘让小酒馆为数不多的简单菜肴变得诱人起来。
    达里安的目光落在塞维尔面前的那杯大麦酒上,那是漂着厚厚一层白色泡沫的一个大玻璃杯,黄色的酒液冒着细碎的气泡,杯壁上挂着的那层水雾昭示它来自阴冷的地窖。
    这是一杯地下酒窖新开封的大麦酒。
    “非常有诚意的分量。”塞维尔对着这杯大麦酒低叹一声。
    “这应该算是乡村特色”达里安举起装着琥珀色苹果酒的高脚杯,向塞维尔致意了一下。
    “敬和平。”塞维尔将装满大麦酒的扎啤杯稳稳举起,然后喝下一口。
    “敬和平。”达里安也说出和塞维尔一样的话,然后喝了一小口杯里的苹果酒。
    独属于苹果的馥郁芬芳气味在口腔中绽开,口感偏甜的自酿苹果酒在唇齿之间留下回味的甘甜,为春季增添了几分明媚的味道。
    刀叉与瓷盘轻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食物在口腔中咀嚼填饱饥肠辘辘,晾晒着床单的低矮铁围栏下方正是热闹的集市,这样的热闹将会持续一整天,每个人都会在集市上得到公允的价格以及收获愉悦的心情。
    两个人很快分开,达里安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飞快地往前面走去。
    塞维尔看看四周,人不是很多,大概是达里安觉得尴尬了。
    在百货商场的采购很快结束,因为买的东西比较多还有商场工作人员帮忙把买的东西都抱出来。
    佩克诺农庄在接下来的几天里被从里到外都仔仔细细清扫了一遍,会客厅还有餐厅被重点照顾,除了主要家具不能动以外可以移动的小配饰被足足更换了三遍。
    星期二是个晴天,萨默斯莱平原在温暖的阳光下散发出勃勃生机,春季已经悄然来到了尾声,雨水减少日照增多,平原上如法兰绒般的绿草颜色加深,路边摇曳着的黄水仙走向枯萎,夏季就快要到来了。
    黛弗妮精力满满,她在五天前从克莱顿庄园出发,换了两趟火车终于快要抵达克林郡,当车厢爬上汉诺威山时她转头往车窗外望去。
    牧羊人骑着矮脚马远远的缀在羊群身后,羊群点缀了汉诺威山的半山腰,洁白,绵软,就如同吸饱了水分而晃晃悠悠降临到草地上的云朵。
    黛弗妮还没有来过萨默斯莱平原,佩克诺农庄在去年冬天才修缮完毕,这样的原野对于她来说还很是陌生。
    不过她有很充足的度假经验,修建在高山上的温泉疗养院和海边浴场她都去过,进行长途旅行根本就难不倒她。
    她的贴身女仆诺娜无精打采,已经一头靠在座椅靠背上睡着了。
    一路上要照顾这位大小姐的衣食住行并不算太费劲,黛弗妮虽然有些挑剔但也还能适应环境,不会有太多无理取闹的要求,但是她们带的行李实在是有些太多了。
    除了黛弗妮自己要拎两个手提箱外,诺娜那边还剩下四个箱子,转车的时候差点把她累的得够呛。
    她很难像黛弗妮那样保持精力。
    黛弗妮欣赏完窗边的景色以后开始变得无聊起来,虽然风景很新鲜,但是如果一路上都是同样的风景就没有那么有趣了,她开始思索起待会儿见面以后她要怎样给达里安一个最热烈的重逢仪式。
    是要矜持一点还是奔放一点。
    黛弗妮胡思乱想着,完全没有想到还有一个“意外惊吓”在等着她。
    达里安起了个大早,将自己从头到脚都精心收拾了一遍,衣服上的每一条衣服都被熨烫平整,全身上下都无可挑剔。
    “你今天,很不同。”塞维尔仔细地端量着达里安,觉得他的精心搭配已经到了花枝招展的夸张地步。
    “你不懂。”达里安很罕见地反驳起塞维尔并叹了一口气。
    黛弗妮能长途跋涉还不忘给他带来一箱子新款服装,要是看到一个穿搭出现明显疏漏的他,绝对会在火车站台上发出尖叫。
    塞维尔得到这样的回答以后站在原地思索了片刻,然后转身回到房间将身上的休闲装扮换了一套更加正式的装扮,喷上一点香水以后再重新出门。
    这绝对是他在佩克诺农庄最隆重的一次装扮。
    达里安开车前往林德伯格镇上唯一的火车站点,按照班次时间,黛弗妮应该会在今天早上就抵达火车站。
    火车到站的时间可能会有十到二十分钟的小小差距,所以他们提前了半个小时出门。
    不出所料,火车果然晚点了。
    随着乳白色的蒸汽气雾从铁轨和车轮之前滚滚升起,火车缓缓停靠下来,车门开启车上的旅客提着行李陆续走下来。
    达里安和塞维尔就等在下车的站台上,左右张望试图找到黛弗妮和她的贴身女仆。
    黛弗妮提着两个行李箱,丝绸阳伞夹在胳膊下面,脚下踩着一双高跟袖扣靴走得铿锵有力,把身后的诺娜落在了身后好几步,几乎要飞奔起来才能赶上她走得飞快的小姐。
    “达里安!我在这里!”黛弗妮一眼就看到了左右张望的达里安,要不是手上提着两个行李箱她就立刻招手引起他的注意。
    达里安也看到了黛弗妮,立刻走上前去帮她提行李:“路上还顺利吗”
    黛弗妮把手上的箱子移交给他:“还不错,长途旅行使我光彩照人。我很欣赏你今天的搭配,不过款式已经有些过时了,但是没关系,我给你带来了基罗斯流行的最新款时装。”
    诺娜从后面跑来气喘吁吁:“小姐你等等我!日安,谢菲尔特先生。”
    达里安点点头:“日安,诺娜。”
    黛弗妮没有注意到还有一个塞维尔杵在达里安身旁,正要挽上达里安的手臂说些高兴的话。
    塞维尔主动开口:“初次见面,克莱顿小姐。请允许我做一个自我介绍,我是达里安的朋友,塞维尔·冯·德莱恩,很高兴和你见面。”
    黛弗妮挽上达里安的手骤然发力,一下子就掐紧了达里安的手臂,将蕾拉头天晚上熨烫整齐的西装外套抓出了几条皱褶,半个小时的劳动成果被一爪破坏。
    塞维尔的脸出现过在报纸上,那是一个穿军装的正脸,黛弗妮记性没那么坏,不会一换衣服就认不出人。
    她从脸上扯出一个微笑,把包裹着丝绸手套的手从达里安的臂弯里拿出来,夹在胳膊底下的丝绸小阳伞也回到手上,双手交叠在小腹处摆出了一个优雅端正的姿态:“你好,德莱恩先生,很抱歉我刚刚没有认出你,你的鼎鼎大名我在基罗斯就已经听说过,今天才终于见到本人。”
    黛弗妮微微昂起头,纤瘦白皙的脖颈露出来宛如一只高傲的天鹅,她恨不得用鼻孔看塞维尔,但是受限于身高从塞维尔的视角里最新映入眼帘的是她头上戴着的绉纱帽子上面的堆纱假花。
    塞维尔成功接收到了来自黛弗妮的阴阳怪气,他没有迟钝到听分不清真诚赞美和阴阳怪气的地步,他并没有生气,而是认真思索起他到底哪里得罪了这位克莱顿小姐。
    她现在的样子和达里安描述里的形象可太不相同了。
    达里安悄悄松了口气。黛弗妮并没有着急说话,走进舒适的会客厅后来自长途旅行的疲惫突然之间从身体的各个角落涌了出来,她现在只想舒舒服服地喝杯热茶,好好放松一下脚踝和肩膀。
    达里安忐忑不安地等待着黛弗妮说话,但她先品尝了一口热茶。
    “克莱顿小姐也是第一次来萨默斯莱平原吗”塞维尔对黛弗妮说。
    “是的,德莱恩先生是什么时候到佩克诺农庄来的呢,我们能相遇真是太意外了。”黛弗妮将茶杯放下,头侧过去微笑着说。
    她又恢复了往日的态度,因为在车上的时候她思考了一下,认为自己必须要沉住气,不着痕迹地将对手干掉才是最好的方法,光凭挤兑可不一定能把塞维尔赶走。
    黛弗妮没直接对塞维尔翻白眼真是太好不过了,至于那句“大名鼎鼎”的阴阳怪气,他是一点儿也没听出来,黛弗妮的话没错,塞维尔的确很出名。
    会面以后气氛并没有变得很坏,一行人并没有在火车站停留多久,直接就开车回到佩克诺农庄。
    上车的时候出了一点小插曲,黛弗妮故意走快了两步,坐上了副驾驶的座位,把塞维尔挤到后面和诺娜还有行李们一起坐了。
    塞维尔本来就是要把这个位置让给黛弗妮的,他们许久没有见面坐靠近一点的位置正适合聊天,坐在后排风声容易把说出的话给模糊掉,没想到黛弗妮抢先了一步。
    说实话,受到这样的故意怠慢是很容易让人生气的,但塞维尔只觉得有点奇怪。他反思了一下他与克莱顿小姐的交集,他们刚刚见面,从前并不认识,到底是什么原因才让克莱顿小姐对他的敌意如此深。
    因为容貌或者家世,他可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冷待。
    达里安此刻终于察觉到了黛弗妮对于塞维尔展现出来的敌意,她有些过于急躁想要把塞维尔和他隔开了,所以做出来的行为不太符合她一贯的矜持淑女身份。
    按照往常来说,即使她想坐到副驾驶的位置上,也会等塞维尔开口请她上去,而不是急匆匆地直接跳上座位。
    达里安感到如履薄冰。
    幸好塞维尔并没有说什么,他的表情没有变化,其实内心也对黛弗妮没有什么意见,而是转换思路去挖掘原因,黛弗妮有点欲盖弥彰。
    回去的路上没有出什么新状况,一行人很平稳地来到了佩克诺农庄。
    汉斯太太和她的孩子们已经穿戴整齐,身上穿着新做好的制服,齐齐排来在佩克诺农庄的门口迎接他们。
    黛弗妮从车上下来,驻足在佩克诺农庄的篱笆外观察着这幢小洋房。
    看得出来,精致小巧并且每一部分的装饰都很用心,但是即便如此这里实在也太小了。
    和克莱顿庄园相比,这幢小洋房就仅仅只是庄园角落的某一小栋建筑。
    “好了。”塞维尔说。
    “等会回去我要睡觉,晚餐不用叫我。”达里安的脸色苍白了许多,神色也有些恹恹。
    达里安恍然大悟,突然明白厨房的半罐方糖为什么短短几天就消失大半,他还以为厨房闹老鼠了。
    给苏菲和亚历山大装上马鞍后,他们从佩克诺农庄后院的小道上出发,前往原野。
    萨默斯莱平原在卡斯德依山脉的西侧,有开阔的草场与茂密的原始森林,尽管它被称作平原,但实际上是汉诺威山山脚下的平缓草场,在林德伯格镇还没建成之前它就已经是天然的开阔牧场了。
    他们今天并不打算到森林里去,现在还没有到浆果成熟的季节,森林可以等到覆盆子成熟的五月再去。
    苏菲和亚历山大驮着他们沿着长满菖蒲草的水边一路悠然踱步到一望无际的草场上,青翠的牧草并没有长得很高,只是刚刚好盖住马蹄的高度,有的甚至更短。
    乡下的农舍在远处看起来像一个个小小的火柴盒,错落在细密法兰绒织成的绿色大地毯上,源自汉诺威山的德里纳河就如同一条沾满了细碎银粉的透明丝带,将这块绿色地毯切割开来,变成深浅不一的色块。
    会骑马的不一定是贵族,但贵族一定会骑马。
    死的都是些平民。
    他们的身体并不养尊处优,好点的就像莉安娜,身材匀称而伤疤较少,不太好的在失血之前就比较干枯。
    玛丽夫人那么说,只是为了让治安官能够尽心一些,能够给她个交代。
    他们回到了玛丽夫人的宅邸。
    “谢谢你们能来一趟。很抱歉不能招待周到,我今天实在是太疲倦了,你们要在这儿住上一段时间吗,还是我到你们那儿去,在杀害莉安娜的凶手被抓到之前。”玛丽夫人揉了揉额角。
    她看起来很心烦的样子。
    “我想在这儿多待上几天,我猜测这很有可能是禁术。这些死去的人看起来都是平民,并且在选择上并没有逻辑可以考究,男女老少都有,杀害他们只是为了身体里的鲜血。这样的禁术是不能被使用的,违反了巫师和法师的协定。”达里安说道。
    “很感谢你们能留下来。我会让人给你们准备舒适的房间,有什么需要都可以吩咐仆人们,肯尼斯,帮我招待一下,我先去休息了。”玛丽夫人一脸倦意,她离开了这个房间。
    “杀害他们的人很卑鄙恶劣。我想验尸官那边应该会在明天把莉安娜送回来,你们可以再看看她身上有些什么。”肯尼斯说。
    “嗯,明天我们去看看。塞维尔,你和乌鸦们交谈得怎么样,有没有什么发现?”达里安问。
    “有。”塞维尔说。
    几只乌鸦飞到窗台上,蹲在那儿看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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