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3章 废墟

    “有些人的眼睛很特别,能看见逝去已久的亡魂。”塞维尔说。
    既然无法改变死亡,那么就改变自己。
    “我的确知道这样的药剂。你的智慧令人赞叹。”达里安把赞许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
    “乌鸦的确是种极具智慧的生物。”塞维尔表情谦逊地说。
    达里安看到了一只想要开屏的孔雀。
    “所以这样的办法是让我们能看见安娜的灵魂。我无法想象我失去安娜的日子会有多么的难熬,谢谢你们,拯救了一个脆弱的男人。”克劳德说。
    “我也必须要说一声谢谢,这的确是最好的办法了。让我可以以另一种形态陪在他们的身边。艾薇拉,错过你的小时候真的会很遗憾,我想你一定会是个很可爱的女孩儿。”安娜摸了摸艾薇拉的脸颊。
    艾薇拉将头靠在她的肩膀上蹭了蹭。
    克劳德看着她们抱在一起的样子,难得有点唏嘘:“我还没结婚,竟然有这么大个女儿了,直到现在我还是感觉很惊讶。艾薇拉,叫声爸爸来听听。”
    艾薇拉抬起一点脸,不情不愿地喊了一声:“爸爸。”
    克劳德立马笑着应了一声:“哎,乖女儿。”在会客厅轻松愉悦的氛围里达里安内心越发地不安,因为尤金妮小姐。
    社交场上的塞维尔确实很讨人喜欢,温和的谈吐英俊的外表还有显赫的家世都是塞维尔强有力的资本,没有人会莫名其妙爱上另一个人,达里安亦不能免俗。
    在圣西尔军校时就是那样光芒万丈的塞维尔吸引了他,这是多么肤浅的爱意,达里安为自己感到悲哀。
    尤金妮小姐显然是被塞维尔温和的谈吐以及英俊的外表吸引了,她大胆直白地和塞维尔搭话,虽然不超过社交礼仪的限制,但是在场所有人都能察觉出她对塞维尔的好感。
    达里安并不能判断出塞维尔对尤金妮存不存在好感,因为塞维尔还是保持着刚进门时那种礼貌得体的态度,既不让人觉得疏远,也不会过分热情。
    退一步说就算塞维尔不打算继续和尤金妮发展更深一步的关系,他也不能够做出厌恶或者疏离的样子,这对于一位淑女来说无疑是一种极大的侮辱。
    这让达里安感到焦虑,他无可救药地爱上塞维尔,即使没有塞维尔的同意。同样他也没法阻止尤金妮爱上塞维尔,爱是一种自由的情感。
    沃德男爵和男爵夫人很乐意促成这样的结果,德莱恩是老牌贵族的姓氏,此时坐在会客厅里的这位德莱恩先生完全配得上他们的小女儿尤金妮,他们并不反对尤金妮去多多接触德莱恩。
    “德莱恩,你还没有参观过沃德庄园的风景吧?”沃德男爵有意撮合塞维尔和尤金妮,他们不会过多干涉,但起码要制造一下机会,“你们年轻人一起去散散步怎么样?吃过午饭以后我总是会犯困,像我这样的老家伙就不奉陪了。”
    “只从喷泉那经过,”塞维尔表现得只对风景充满兴趣,“沃德庄园的确是个适合散步的地方。”
    “今天的天气不错,”达里安假装出一副很轻松的样子,仿佛真的很赞赏外面的好天气,但内心此时此刻只想沃德庄园的上空降下一场雷霆暴雨,“这对于散步的作用来说就宛如蛋糕上加上糖霜,会更好吃。”
    “你们在沃德庄园里好好逛逛吧,要记得在下午茶时间之前回来哦。”男爵夫人挽着沃德男爵的臂弯,将“犯困”的沃德男爵送回卧房休息,很快就消失在会客厅门外。
    尤金妮的手自然而然地挽上塞维尔的臂弯,她的眼睛弯成俏皮又可爱的形状,右手指向窗外的一处远方:“德莱恩先生还记得午餐时的紫丁香布丁吗?紫丁香花树就在那儿,我们可以带几本书过去看。谢菲尔特先生觉得怎么样?”
    达里安尽量让自己的眼睛不要落在尤金妮被丝绸手套包裹着的左手上,那只手正靠在塞维尔的臂弯,看起来是多么的亲密无间,只需要一眼他的内心就酸涩难当:“是个好提议。英吉拉小姐愿意带我们去沃德庄园的藏书室里挑几本书吗?”
    英吉拉微微颔首,她上前一步将手放在达里安的臂弯里,尤金妮挽住了塞维尔,她不好让达里安落单:“当然可以。请往这边走。”
    他们在沃德庄园的藏书室里随便挑了几本书,反正也没有人会用这样的机会仔细看书,就让女仆带着书和铺在草坪上的地毯远远地跟在他们后面。
    这绝对是达里安散过的最煎熬的最漫长的一次步,尤金妮就像是一只活泼的知更鸟,不知疲倦地讲着她所知道的关于萨默斯莱平原的奇趣见闻,他看得出来塞维尔对尤金妮并不反感,并且在听尤金妮说话时很认真。
    他不得不承认尤金妮的确实是一位有趣的小姐,见闻广,有思想有见地,还会绘画和钢琴。这样的小姐真的很难不让人喜欢。
    但是达里安还是觉得尤金妮并不适合塞维尔。
    比如说她实在是笑得太多了,缺乏贵族小姐的矜持;再比如说身形娇小玲珑,塞维尔比她要高得多,看起来太不相配……
    达里安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嫉妒犹如毒蛇一般咬噬着他的心。
    事实上尤金妮也并没有那么多令人难以接受的缺点使她配不上塞维尔,是达里安在用异样的目光来擅自揣测着活泼动人的尤金妮。
    是的他承认,他在疯狂嫉妒着能够光明正大地挽着塞维尔的手走在和煦的阳光之下的尤金妮,他试图在这位可爱的小姐身上找出某些微不足道的缺点放大化,以此来证明她与塞维尔不相称。
    他为自己的狭隘而感到羞愧,尤金妮是一位很好的小姐,他不应该因为嫉妒而在心里诋毁尤金妮,他该为自己的自私狭隘而向尤金妮道歉。
    达里安总是忍不住会想假如他是一位小姐那该多好,即使没有高贵的身份渊博的学识和美丽的容貌,只是一位普普通通的小姐,至少还能勇敢地向塞维尔表达爱意,被拒绝了也没有关系。
    但他是个男人,能够有机会成为塞维尔的朋友,但绝对没有一丝一毫的可能成为塞维尔的爱人。或许在将来塞维尔和某位淑女的婚礼上他送上一份贵重的礼物才是最合适的,如果塞维尔邀请他作为朋友来参加婚礼的话。
    “嘿谢菲尔特先生,”尤金妮的声音把达里安从纷乱的思绪里抽了出来,“你听得太入迷了。现在该轮到你给大家念书了。”
    塞维尔把摊开的书页递过来,脸上带着点笑意,达里安呆呆的样子有那么一点好笑,手指压在刚刚读到的那页善意地提醒:“刚刚读到‘孟菲斯的月光在爱人的怀里心碎’,你应该要接着这句往下读。”
    虽然没有人揭穿他刚刚走神的事,但达里安还是无可避免地感到了一丝窘迫,他把书接过来快速找到了下面的段落:“如水银一般的镜片失落在四面八方的夜……”
    古老紫丁香树的花簇挨挤在一起,茂密的花冠下达里安低垂着眼睫用一种平静舒缓的语调读着欧里斯笔下贵族青年与平民少女的爱情悲剧,风把丁香花的花瓣吹落在书页上,就如同书中主人公绚烂至顶点却骤然衰败凋零的爱。
    英吉拉和尤金妮坐在地毯上认真聆听,带有悲剧色彩的故事使她们的身心都陷入了一种缓慢流动的悲伤之中,紫丁香枯萎的花瓣落在小姐们绉纱制成的礼帽上,她们谁都没有留意到。
    塞维尔认真地注视着达里安,觉得他很像欧里斯笔下描绘的贵族青年,同样的苍白、忧郁,浅色的唇,低垂的眼睫,欲言又止的神情,但达里安比失去爱情歇斯底里直至癫狂的男主人公不同的是,他很宁静,有时候宁静得有点难以琢磨。
    在塞维尔这里研究达里安是一个很漫长的课题,出于在萨默斯莱平原度过平静假期的一点小趣味,他在心里敲定了一本达里安观察日记,内容不定,包括且不限于达里安的爱好、达里安的表情、达里安的衣着品味等等。
    很像变态但成果斐然,至少他知道了达里安有点讨厌酸奶油,看到会眉心轻微皱起的程度。
    而且达里安今天更加频繁地看向他和尤金妮,尽管动作不明显,但他还是留意到了。
    达里安喜欢尤金妮?塞维尔大胆地猜测。但这位尤金妮小姐,她对自己更富有好感,他并没有发展更深一步情感的意愿,这可真是让人伤脑筋。
    这当然是个美丽的误会,达里安一始如终一心一意地喜欢着塞维尔,只能说他隐藏得好又有那么一点的不好,塞维尔敏锐的观察力第一次抓住了事情的细枝末梢而把重点完全搞反了。
    等达里安念完了两节书,他们已经出来得够久的了,远处庄园宅邸的男仆过来叫他们回去喝下午茶。
    下午茶摆在沃德庄园的花园里,高大的梧桐树荫下放置了一张铺有蕾丝花边桌布的圆形茶桌,上面用来盛放点心的银器被擦得闪闪发亮,茶桌的中央还放置了用白色瓷器插好的一捧山茶花。
    “午安朋友们!”沃德男爵举起茶杯致意。
    “午安沃德先生。”塞维尔入座,闻到了新鲜的鲜奶油味道,希望并不会太甜。
    沃德男爵对他们的散步活动很感兴趣,他向热气腾腾的茶杯吹了口气,然后把茶杯放回杯垫上:“沃德庄园的风景怎么样?有让两位先生感觉到今天变得更加美好吗?”
    “有的,沃德先生。萨默斯莱平原吹来的风很暖和,在紫丁香树下我们度过了一个愉快的下午。”达里安的回答中规中矩,沃德男爵的笑容不变,他更感兴趣的是塞维尔和尤金妮到底有没有互相产生好感。
    “我们在树下念了一本悲伤的书,虽然风景令人愉悦但书的内容实在是太令人感伤了。”塞维尔岔开话题,尤金妮果然被带偏了,整个下午茶的大半时间他们都在讨论那个凄美的爱情故事,沃德男爵无从得知塞维尔的情感偏好。
    感谢欧里斯,他写了一本好书让塞维尔省去了一点烦恼。
    沃德男爵还想邀请达里安和塞维尔留下来共进晚餐,当然是被拒绝掉了。达里安不想让塞维尔继续留在尤金妮炽热的目光里,至于塞维尔,他有点想在回去的路上好好“拷问”一番达里安。
    塞维尔是个行动派,他松开达里安的手,在达里安眼睛睁大表情茫然的时候直接背过身去将达里安的腿一托,突如其来的腾空感让达里安双手下意识抱住塞维尔的脖子,然后屁股就被拍了一巴掌。
    “抱紧了,”塞维尔并没有觉得拍屁股这个动作有什么不妥,他迈开脚步向佩克诺农庄的方向跑去,“我们很快就能回到佩克诺农庄了。”
    达里安的身体在塞维尔的背上保持着一个奇异的僵硬姿势,塞维尔打了他的屁股,塞维尔为什么要打他的屁股,塞维尔是觉得他的屁股手感很好吗……
    达里安大脑高速运转满脑子都是屁股屁股屁股,浇在身上让他瑟缩的冰冷雨水此时此刻都没有那么刺骨了,一种隐秘的羞耻感让他的体温急剧攀升,大脑开始昏昏沉沉。
    他们回到佩克诺农庄,威尔踩在顺着他们的衣服帽子淌下来的水渍上,弄湿了爪子上的几撮白毛毛,浑身湿透的主人被小狗甩着尾巴贴贴迎接,不出意外今晚的额外项目是洗呆毛小狗。
    达里安觉得自己的身体轻盈得就快要飞出窗外,上楼的每一步都好像踩在云端,心却格外沉重,塞在身体里会砰砰直跳的器官仿佛变成了一颗灰色铅球,扯着他疲惫不堪的灵魂坠入地心。
    浴缸里放满了热水,白色的蒸汽装满了整个浴室,达里安的身体在浴缸里缓缓下沉,直到把身体都藏在水下。
    他的脑子乱糟糟的,好像只有将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来才能获得片刻宁静,温热的水将他包裹起来,轻柔地搔过肌肤,一点点攫取肺部多余的氧气。
    达里安并不想让自己窒息,在水底吐了几串泡泡以后他重新浮上水面。
    他想他不应该在这里胡乱猜测塞维尔本人的意愿,单靠自己想是不会想出结果的,直接问塞维尔,问塞维尔他有没有喜欢上尤金妮,问他愿不愿意邀请自己参加他的婚礼……
    会客厅的壁炉里的木炭被塞维尔点燃,橘黄色的火焰舒适干燥,裹着毛毯蜷缩在沙发上会让人感觉很惬意。
    塞维尔坐在长靠背的单人沙发上,右手边放了一杯热茶,不知不觉间他已经变成了佩克诺农庄里的半个主人,在达里安面前他完全可以不受任何社交礼节的约束,所以他只穿了睡衣。
    “塞维尔,”达里安的发梢没有仔细擦干,细小的水珠滴在他的衣领上,他完全没有在意,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你对尤金妮小姐抱有好感吗?”
    “我并没有和尤金妮小姐发展更深一步感情的意愿,”塞维尔的目光落在达里安洇湿的衣领上,猜测了一下达里安魂不守舍的原因,“你是喜欢尤金妮小姐吗?我能感受到你的不安。”
    达里安吃了一惊,脸上渐渐泛起烧灼感:“不,我不喜欢。我以为你会喜欢尤金妮小姐,至少你不讨厌她。”
    塞维尔不喜欢尤金妮小姐,这真是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
    会客厅里明亮的白炽灯让塞维尔能够清楚地看见达里安发红的双颊,不同于害羞,这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
    “达里安,你的脸很红,”塞维尔走到达里安身前,手背覆上他的脸颊,又摸上额头,“你烫得就像个火炉!不感觉晕吗,头痛不痛?”
    达里安的反应比以往要迟钝得多,塞维尔的手凉凉的让他舒服很多,他先眯起了眼然后脑子转了好几个弯,终于明白到底为什么因为塞维尔疑似对尤金妮产生好感他那么头痛,原来是真的头痛啊。
    塞维尔看着他几经变换最后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低声叹了一口气:“你是陶瓷娃娃吗?自己头痛一点感觉也没有,先把头发烘干我再带你回卧室。电话簿在哪,我给医生打个电话。”
    达里安头晕乎乎的,他抬头看了一眼塞维尔,又低头想了好一会:“在那边的抽屉里。”
    塞维尔顺着达里安指的方向拉开雕花茶几的抽屉,拿出电话簿找到医生的住址,拨号,接通:“你好,请帮我接奇克街67号杜林医生的电话。”
    电话那头接线员甜美的声音说:“好的,现在为您接通。”
    一阵纷乱的杂音过后杜林医生家的女佣接起了电话:“您好,请问您找杜林先生有什么事吗?”
    塞维尔说:“你好,这里是克利路18号。有人生病了,病人的体温很高,需要杜林医生出诊。”
    杜林医生在一个半小时后抵达了佩克诺农庄,达里安躺在床上脸红得像个番茄,衣领湿掉的衣服被塞维尔扒掉换成了温暖干燥的睡衣,尽管他说可以自己来。
    塞维尔可不认为摇摇晃晃像只鸭子的达里安能自己换上衣服而中途不晕倒。
    “把衣领拉下去,我要听听你的心跳。”杜林医生拿着听诊器放在达里安胸口,眉头皱了起来。
    “他怎么样了医生。”塞维尔问。
    杜林医生放下听诊器,从药箱里拿出药片和药水:“心跳得有点快。每两个小时量一次体温,药片每天吃3片,一天三次,药水每次10毫升,一天两次。退烧以后尽量不要吹风。”
    塞维尔把药片和药水接过放在床头柜上,顺手给达里安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门带上送杜林医生出去:“十分感谢您能来这一趟杜林医生,这是您的诊金。”
    杜林医生将这份丰厚的诊金收下,在风雨交加的傍晚时分驱车十英里来到乡下看诊,他值得如此丰厚的报酬。
    送走了杜林医生以后塞维尔到厨房里去简单地煮了一锅麦片粥,将牛奶烧开再加入麦片搅拌,直到它们混合成黏糊的稠状物,关火,加一点糖,适合给病人补充体力的一道简单流食就做好了。
    他把麦片粥端到达里安的卧室里,此时达里安有些昏昏欲睡,但看到他进来还是强撑着身体坐起来。
    “别勉强自己。”塞维尔将麦片粥搁在床头柜上,从达里安的背后抽出枕头拍得松软,扶起达里安让他靠在上面。
    “抱歉。”达里安垂下头,手在被子底下揪着床单,家里没有佣人,他给塞维尔添麻烦了。
    塞维尔用奇怪的眼神看向达里安,他觉得有必要纠正达里安,他可不觉得照顾他有什么可抱歉的。
    “不要说抱歉,并没有什么可抱歉的。如果是我生病了你也一定会照顾我的,我们不是朋友吗?”塞维尔端起麦片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所以让我来喂你吃点麦片粥吧。”
    达里安没有说出拒绝塞维尔的话,由塞维尔一口一口地喂进去大半碗麦片粥,他实在是没什么胃口,就着温水吃了药就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这一晚他睡得并不安稳,身体的燥热使他无意识踢开被子,头很痛,喉咙很干。
    但事实上这个晚上也并没有那么难熬,有浸了凉水的毛巾擦拭他的身体使他降温,一只手在温柔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以后给他喂上一点温水。
    一整个晚上达里安的体温在反复升高又降下,在清晨的时候他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也终于从不安稳的睡眠中醒来。
    费力睁开双眼时他看见塞维尔身上披着外套腿上盖着薄毯靠在沙发上睡着了,一本翻了页的书顺着毛毯滑落在了他的脚边,不出意外的话塞维尔昨晚住在了卧室的沙发上。
    虽然还是身体酸软,但是达里安的精神比昨晚要好得多,他感觉很口渴,费力地坐起来捧起放在床头柜上的玻璃杯喝水,因为喝得太急被呛得咳嗽起来。
    塞维尔动了动,睫毛颤动眼睛睁开,沐浴着从半开的窗帘里倾泻而入的晨光,他保持着靠在沙发上的姿势笑着对达里安说:“早安,达里安。”
    达里安从咳嗽里缓过呼吸,捧着玻璃杯用因为发热而低哑的嗓音说:“早安,塞维尔。又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达里安轻咳一声:“无意打扰你们的家庭温情时刻,不过我还是要说上一句,这不是免费服务。”
    安娜说:“这当然必须不是。请告诉我们吧,你们需要些什么。”
    在佩克诺农庄度假的这几天塞维尔根据观察对达里安下了一个孤僻,并没有什么朋友的定论,因为信箱里没有远方朋友寄来的信件也没有当地人邀请达里安去参加社交活动。
    但很快塞维尔就意识到对达里安下这样的定论还为时尚早。
    这天早晨同往常的早晨一样,塞维尔和达里安一起给花园里的花苗浇水,他们一同种下的花苗长势喜人,根据塞维尔的不完全统计每株幼苗至少长出了三个侧芽。
    当他兴致勃勃地将这一发现告诉达里安时一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停在了佩克诺农庄的篱笆外,车上的是两位漂亮的年轻姑娘,她们从马车上下来站在篱笆外向达里安招手。
    “嘿谢菲尔特先生!”长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圆脸姑娘在叫达里安,她看起来和达里安有点熟悉,达里安听见她的声音并不那么意外的样子。
    站在她旁边个头高挑的黑发姑娘就显得要矜持很多,她只是笑着,并没有金发姑娘那副就要跳起来的样子。
    “尤金妮小姐,英吉拉小姐,”达里安放下洒水壶,走过去打开篱笆上的门邀请她们进来,“冬季的温泉浴场疗养怎么样,有让沃德夫人的身体好一些吗?”
    塞维尔第一次看见这样的达里安,身上带着绅士的彬彬有礼进行着社交礼节方面的寒暄,好像和那个会脸红害羞有点迟钝的达里安不是同一个人。
    “妈妈现在好多啦,”黑发姑娘回答,她看着达里安身边的塞维尔,眼睛里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这位先生是谢菲尔特先生的朋友吗?”
    “是的,这位是我的朋友,”达里安侧过身向她们介绍塞维尔,“德莱恩,他要在这里度过他的春季假期。”
    塞维尔稍稍欠身向两位姑娘分别行了一个吻手礼,这是融入当地活动的一个良好开端,认识几位身份地位稍微高一些的当地人很快社交活动就会主动找你。
    “很高兴认识两位小姐,我是塞维尔·冯·德莱恩。”塞维尔向她们自我介绍。
    他并不排斥偶尔进行一点有益身心的社交活动,只要社交场合里不要没完没了谈论政治还有将小姐们当作一件商品那样极力推销,他会很乐意参与的。
    “英吉拉·沃德。同样很高兴认识您。”黑发的姑娘欠身。
    “我是尤金妮,很高兴认识你!”金发圆脸姑娘更活泼,但在礼仪方面挑不出丝毫的错处。
    “不进来坐坐吗?”达里安打断了塞维尔和她们站在篱笆前的攀谈,塞维尔对沃德家的小姐们笑,这让他感觉有点不舒服。
    “不了,”英吉拉说,“我们只是路过顺便带来爸爸的邀请,爸爸邀请您到沃德庄园去吃午餐。”
    “德莱恩先生也可以一起来!爸爸好久没有招待过新客人了,认识点新朋友会让他很高兴的。”尤金妮朝着塞维尔调皮地眨眼睛,看得出来她应该是家里受宠的小女儿,临时加客人这件事可是会给她的爸爸还有庄园里的厨师带来一点困扰。
    “那就先请小姐们转告沃德先生我要登门拜访的消息,能得到小姐的邀请是我的荣幸。我会和达里安一起在午餐时间准时到达的。”塞维尔运用起社交礼节来得心应手,达里安又重新看到了那个社交场合里进退有度的塞维尔。
    那样的塞维尔是属于大家的。
    达里安做过把塞维尔藏起来只属于他的梦,但这样是不可能的,塞维尔又不是他口袋里的小玩意能够任他摆布。
    “那就这样说好了,期待先生们的光临。”英吉拉和尤金妮坐上马车,在车窗内向着达里安和塞维尔挥手,不一会儿就消失在林荫道上。
    “达里安在面对小姐们时意外地很有风度呢。”沃德家的小姐们走后塞维尔对达里安说,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调侃意味。
    “我和两位小姐的父亲沃德男爵有生意上的往来。沃德男爵土地上种植的小麦全部都由我收购。”达里安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对塞维尔解释这些,他只是单纯地不想让塞维尔觉得他对两位小姐抱有特殊的好感什么的,这样的误解会让他觉得痛苦。
    “好吧,只是生意。”达里安的回答让塞维尔打消了接着调侃的兴味,于是另起话题,“我们要怎么去沃德庄园,开车还是骑马,或者走过去?”
    达里安想了一下,去沃德庄园路上的风景还不错,骑马或者走路过去都是不错的选择:“我们可以骑马或者走路,沃德庄园离这里有两英里,还不算远,慢一点可以欣赏路上的风景。”
    “走路怎么样?来到佩克诺农庄以后我还没有去散过步呢。”塞维尔说。
    “好。我们要早一点出发。”达里安不会反驳塞维尔的意见,通常情况而言他会同意塞维尔的所有决定。
    现在离午餐时间还早,他们还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可以考虑衣着搭配,毕竟在社交场合需要郑重一点。
    临近午餐时分收拾齐整的达里安和塞维尔出门,步行两英里从佩克诺农庄到沃德庄园,威尔留下来看家,报酬是一小盆羊奶和一整块风干火腿。
    今天的天气不错,就如达里安所言,是个适合骑马或者散步的好天气。他们走在白桦树的树荫下,这些树长着白色的树皮上面带有灰黑色的斑点,树冠挺直,因此遮挡不了多少阳光。
    不过温暖的阳光照在身上对心情是有益的,达里安此时心情很好,透过白桦树之间的空隙,他给塞维尔介绍波光粼粼的湖和一望无际的开阔草场,高低错落的花树还有随风摇曳的黄水仙。
    他们还走过了一座石桥,桥下有柔美的水草和细碎的不知名的野花,几株高大的垂柳立在桥的那侧,这样的路通常适合一对爱侣互诉衷肠,又或者是一位年长的人充当年轻人的向导时脚下的路。
    达里安突然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他迫不及待地想要把整个萨默斯莱平原介绍给塞维尔,怀着一种极其隐秘的爱恋的心思,他希望能有什么东西把塞维尔留下来。
    好在塞维尔并没有感到厌烦,他认真地倾听着达里安漫无边际的赘述,时不时提出一点自己的小疑问,就譬如“这是哪里呢达里安?”又或者是“它存在了多久?”这些并不难回答的问题。
    和喜欢的人在一起时间总是过得飞快,两英里的路真是短得离谱,明明才刚刚出门转瞬间就抵达了沃德庄园。
    通往沃德庄园的主宅前是一条铺得很好看的乳白色中掺了一点浅灰的石板路,两旁是修剪得很整齐的草坪,沿着这条路一直走最先见到的是一座圆形喷泉,喷泉的后方就是沃德庄园的宅邸。
    英吉拉和尤金妮已经等在宅邸的门口了,她们换了一身衣服,和早上的外出服装不一样,现在她们穿着漂亮的日装,领口是精致的手工蕾丝,自然下垂的裙摆飘逸感十足。
    她们身旁还有一对中年夫妻,是沃德男爵和男爵夫人。
    沃德男爵热情地迎上前来,他年轻时是林德伯格镇一带有名的美男子,经过萨默斯莱平原上丰美物产的滋润以及岁月的摧残下他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头不秃但身材走形有双下巴和小肚腩的中年男子。
    “欢迎来到沃德庄园,”沃德男爵笑呵呵的,看起来并不难相处,“谢菲尔特,我们是老朋友了,上个冬天还没来得及和你告别真是太遗憾了。德莱恩先生,这是你第一次来沃德庄园,我衷心希望你能在这里度过愉快的一天。”
    塞维尔颔首致意:“感谢你的邀请,沃德先生。我有预感这将会是充满乐趣的一天。”
    “让我们一起进去吧,”沃德夫人温柔地说,“别让先生们吹太久的风,春季从萨默斯莱平原上吹来的风还是带着寒意的,生病就不好了。”
    沃德先生做出一副有点懊恼的表情,眉眼耸动声音里带着一点柔情蜜意,这当然是对沃德夫人的:“哎呀亲爱的蒂娜你说得对,现在就让我们进去吧,可别让我亲爱的蒂娜还有先生们被萨默斯莱平原上的风吹病了。”
    沃德男爵的女儿们在后面止不住地噗呲笑。
    沃德家族是本地的老牌家族,这个姓氏在林德伯格传承了至少两百年,这座宅邸本身就是一件古董级别的收藏品,门廊过道都陈列着沃德家族积攒多年的宝贵陈设,沃德先生向塞维尔自豪地介绍起它们。
    “哎呀爸爸就是喜欢向客人们说起这些老掉牙的故事。”尤金妮在达里安还有塞维尔的身后小声地说,她从小就听这些收藏品的老故事,每个客人来都听一遍,耳朵早就起茧子了。
    “尤金妮。”英吉拉叫妹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点警告,可不许在客人面前没礼貌。
    “知道了英吉拉。”尤金妮皱了皱小巧玲珑的鼻子,最终还是屈服在姐姐的威严下。
    “能听到它们的故事也是一种新奇的体验,”塞维尔笑着说,“你说对吗达里安?”
    突然被点名的达里安下意识回答“对”,自从踏进沃德庄园里他有点心不在焉,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塞维尔的身上,总有一种错觉让他觉得塞维尔被推得离他的身边越来越远,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塞维尔自然注意到了达里安的一点点异样,尽管不明显,但他是个对关注的事物喜欢刨根问底的人,他想要弄清楚是什么原因。
    但他到午餐时间也没有弄清楚。
    沃德庄园的午餐很丰盛,前菜是熏鲑鱼和鹅肝酱,一小杯金色的香槟作为开胃酒,这杯香槟产自罗德里郡北部,达里安喝得出来其中浓郁的柑橘还有杏仁和矿物质的味道,这是克顿酒庄的经典风味。
    沃德男爵很健谈,幽默风趣的语言让他在社交界深受欢迎,男爵夫人和小姐们也是谈吐不俗有独特见地的存在,这让整场午餐的氛围都变得轻松愉快。
    喝过汤以后的主菜是烤鸡,沃德男爵对这道菜很是推崇,极力推荐给达里安和塞维尔品尝,鸡肉嫩滑很好地糅合了油脂里的香料芬芳,是沃德庄园厨师的得意之作。
    餐后甜品是紫丁香布丁,材料取自于沃德庄园里的那两株古老的紫丁香树,丁香花由两位小姐亲自剪下,由女仆送到厨房,然后变成午餐时的甜点。
    这场午餐的收尾是咖啡和茶,简单地品尝过后闲聊的阵地转移到了会客厅。
    塞维尔很受欢迎,虽然社交活动上并不会冷落每一个人,但明显塞维尔赢得了在场所有人的偏爱,达里安毋庸置疑是爱他的,现在沃顿男爵明显很欣赏他的这位新客人,男爵夫人也对塞维尔很满意,至于两位小姐,尤金妮并不掩饰她对塞维尔的好感。
    塞维尔好像也并不太厌恶这样的场合,在笑意与攀谈中,左右逢源如鱼得水。
    至于无功无过的嘛,总有一些意外死亡或者暗杀会发生,从马背上掉下去摔断脖子也是一种很好的死亡方式。
    他们的血当然也有被好好收集起来。
    索伦国王在短时间之内失去了好几个儿子,在外人看来他似乎因为痛失亲子而变得更加衰老,但事实上他只是因为即将要得到一具新身体而越发不珍惜现在这具苍老的身体。
    反正都要得到新的了,这句身体再破败也没关系。
    而当他终于扫清了前方的障碍,为新身体体铺好路时,却怎么也没有办法再进入魔法小铺。
    他被那扇门拒绝了。
    年迈的狮子十分恼怒,宫廷又再次爆发血雨腥风,玛丽夫人的直觉是正确的,这种时候就应该离宫廷要远一些,不然流血事件就要发生在自己身上了。
    一个倒霉的贵妇人和她的丈夫被剥夺了爵位赶出宫廷,虽然他们的财产并没有被没收,但是脸面被摩擦干净也昭示着今后的命运。
    达里安休息够以后,终于想起了这位被拒之门外很多年的老客人。
    他让塞维尔将金雀花门重新开启,他们要开门做生意了。
    于是在一个同样的清晨,索伦国王从他的床上醒来,推开门以后,他又重新来到了魔法小铺。
    虽然期待了很多天,但是他并不高兴,因为每次精心准备都白白错过,而穿着睡袍踢着拖鞋并不怎么英明神武的样子倒是经常被展示在店主面前。
    国王的尊严荡然无存。
    “欢迎您再次回来,您已经准备好了对吗?”达里安微笑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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