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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5章 红叶

    ◎好安宁啊◎
    她的府邸不似寻常王侯豪奢,北地少竹,便栽松柏,间或枫、槭、楸、栌,点缀深秋,又有山楂桃李寒梅相错,倒也有四时之景不一的趣味。
    贵而不奢,雅而不简。
    拓跋聿打量着府中陈设,细细想来,这是她封为郡公后,她头一遭来她的府邸。
    穿廊入门,柏儿径直带着她到了冯初的书房前。
    天寒,窗只开了半扇,隐约能瞧见那人鹅黄的裙裳上织绣的花鸟。
    不等她走近,一股墨气扑面而来,当中还杂着些许药材的清苦。
    “郡公当在批阅公文,”柏儿想了想,还是决定同拓跋聿说了,“北海王一家相继遇刺,郡公忧心过劳,还望陛下──”
    “你先下去吧。”
    拓跋聿蓦然腾出微微火气,身有伤痛,还非要这样磋磨自己么?!
    面前人是皇帝,柏儿也不好再多说,微微道诺,忧心忡忡地朝屋内瞧了一眼,退了下去。
    她真怕皇帝再闹出些让冯初心痛的举措来。
    冯初蘸墨挥毫,听见木门吱呀响动,以为是柏儿回来了,“今日的药我已经饮过了,太医再加了什么方子,我也一概明天再喝哦。”
    她还是不爱喝药。
    拓跋聿原本腾起的火气,莫名又消了。
    半晌未得到回应,来人也一动不动,冯初纳罕,抬头,却见自己书房内杵了个皇帝。
    冯初面上原本染上的笑意凝住,而后又一点点换上更为温和的轻笑,欲起身拜她,“臣──”
    “坐下。”
    没成想拓跋聿当即命令道。
    冯初的动作僵了,这是又要做什么?
    她目视着拓跋聿朝她走近,少女纤瘦的身影逐渐贴近,坐在她身侧。
    冯初有些心慌,搁了笔,手却还搭在笔杆上。
    “陛下?”
    二人许久没有如此当真平和过了,以至于,都不晓得该如何起头。
    “……你……你,”拓跋聿卡了半晌,想起柏儿所言,决心拿旁人的事说:“北海王一家,遇刺了?”
    “嗯,”冯初周身的气势顿时阴沉了几分,“好在无事。”
    “太皇太后想必已经知道了?”
    冯初听她有此问,心头一紧,半作笑语:“陛下又要疑心臣下么?”
    “……你该同我说一声的,至少。”拓跋聿被她刺了句,并不似意料中那般恼,“你不同朕说,还要朕不疑……”
    说着说着,音却低了下去。
    忽道:“你疑心谁?”
    冯初原以为拓跋聿能不疑她,不再折腾她,已是难得,没成想她竟然已经察觉到了。
    冯初摇摇头,“臣不敢胡乱揣测。”
    那就是心有揣测。
    拓跋聿浅色的眼瞳盯着她瞧了一会儿,心中已然有了成算,“你,是不是……”
    突然止住,不再挑明。
    “不愿说,就算了。”
    “到了时候,会同陛下说的。”
    她们之间当真少了许多剑拔弩张。
    “你说你是朕的臣,好歹……同舟共济……吧。”
    积年霜雪,总算有了开春化冻的趋向。
    冯初软了眼眉,心之所起,牵住她的手:“好,同舟共济。”
    拓跋聿的耳尖自粉渐赤,却没有甩开她的手,扯开话道:“你的手,怎么这么湿冷?”
    “……伤口,还疼么?”
    冯初释然一笑,“不疼。”
    “诳语。”她轻叱,不似此前那般咄咄逼人,“再欺君罔上,信不信朕治你的罪。”
    冯初以指腹轻揉她手背,轻笑,没有说话。
    柏儿待药温的差不多了,听着里头的动静,适时端了进去。
    “婢子见过陛下。”奈何彩陶盏色泽鲜亮,也提不起冯初半分想要尝药的想法,“郡公,婢子按太医新制的方子熬了药。”
    要柏儿说,小娘子哪点都好,就是劝她用药,当真麻烦。
    “明日再用,也不妨──”
    拓跋聿目光似火,灼得冯初不自在。
    她终是不能在拓跋聿面前太过任性。
    “……你且下去。”冯初婉拒了柏儿给她喂药,自个儿取了银匙,在拓跋聿眼前将药汤饮尽。
    才搁下银匙子,唇畔便传来柔柔的触感。
    是一枚桃脯。
    蜜渍的甜香顺着唇齿冲淡了药味,冯初低头,衔住那枚桃脯,额间不慎散落的碎发扫在她的鼻骨上。
    这本是寻常亲近之举,拓跋聿的心却蓦然开始擂鼓阵阵。
    她倏地将手收回,蜷于袖间。
    总算缓过了药味,冯初咽下桃脯,“陛下今日出宫,是为何而来?”
    拓跋聿来这,就问了北海王的事情,还是柏儿透给她的,至于为何会来这郡公府,是半个字都不曾言。
    拓跋聿咬了咬舌尖,她也不知自己为何就在京兆郡公府门前走不动道了,亦不愿言明自己忧心她。
    霸道有余,气势不足道:“天子富有四海,九州万方都是朕的,郡公府……也是朕的。”
    “朕想来……就来。”
    陛下有多长时间不曾在她面前露出这般窘迫羞怯的模样了?
    冯初颔首,并不驳她,“好,只要陛下想来,就来。”
    她低沉的语调太柔和,拓跋聿眼眶蓦然有些发酸,情难自抑地朝冯初怀中倒去。
    纤瘦的手臂扣住她的腰身,将脸埋在她的脖颈处,湿热滚烫的泪珠毫无顾忌地染上她。
    “……我还是没办法原谅你。”
    天家情薄,拓跋聿并非全然迈不过双亲之死,她更怨,是怨冯初也算计她,利用她。
    即便她待她这般好,即便她呕心沥血。
    冯初愀然,温柔地顺着她的脊背,将人搂得更近,下巴轻轻抵上她的乌发。
    “……那陛下,便不要强求自己。”
    怀中人的身躯微微一抖。
    “怨我,恨我,日后贬我,杀我,臣不怨陛下。”
    冯初唇瓣擦着她的额顶,诉尽衷肠,“因果有常,该臣有这一遭。”
    怀中人啜泣地更凶了。
    唯盼你,万事安康,再无苦厄,来日驾鹤,引魂升天,我会日日在诸天神佛座前,替你祈福祝祷。
    她没有将这话说出口,由着她将她越抱越紧。
    阿耆尼……阿耆尼……
    拓跋聿紧紧锢着她,内心无数次唤着她的小字,却无法说出口。
    冯初安静地任她抱着,靠着,汲取温暖。
    晚风开云,拨出昏黄的金,撒在庭院内的红叶上。
    冯初抚着她的发髻。
    好安宁啊,她想。
    ……
    北海王妃入京,盖因其是冯家女,至平城时已是黄昏,太皇太后特令宵禁延后,大开平城南正门。
    远远瞧去,鼓吹喧阗,灯火烛天。
    锁儿坐在车内,紧紧握着冯瑥的手,顺着车驾摇摆时露出的缝隙,炯炯目光将平城屋檐飞宇纳入眼眶。
    “阿娘,这便是平城么?”
    “嗯。”冯瑥亦有些惴惴,她与拓跋驰二人远离中枢,别亲人,而今也不晓得家中是何模样。
    她的小妹……
    正想着,车外传来通传,京兆郡公冯初亲迎。
    俄而马蹄踏近,伴在车驾侧。
    “一路风尘,王妃可还安好?”
    冯初的声音沿着车窗传入时,冯瑥险些落下泪来。
    这位,便是那位让阿耶阿娘心心念念的小冯公么?
    锁儿心下一动,便要开车窗帘帐,手指方碰到织花帷帐,就被冯瑥按了下来。
    阿娘朝着她摇了摇头。
    “劳郡公挂念,一切安好。”
    冯瑥答完,便听不见外头那人还说话了。
    自城外郭至辽西郡公府的这段路,锁儿觉着比晋阳至平城的路还要遥远得多。
    繁文缛节数不胜数,一路就听见箫鼓奏乐,礼官高唱。
    “阿娘……还要多久啊。”
    锁儿很是焦躁,并未收着声儿。
    只听得外头再传来轻笑,却不接话。
    锁儿顿心生不耐──这个姨母,敢笑她!
    “快了。”冯瑥叹息,拓跋驰太纵着她了,以至于养成了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王性子。
    还望她不要闹得小妹为难就好。
    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车驾终于在辽西郡公府门口缓缓停住。
    早就不耐的锁儿再受不得车中闷意,窜身出来,自车驾上一跃而下,转眼便朝冯初望去。
    她并未见过冯初,但在人群中一眼找到她并非什么难事。
    绛红的裲裆裙裳,摇曳得她如一簇火,相貌其实和阿娘有七分相像,但周身气势却全然不同。
    锁儿见状,怔在原地,原本想要质问她缘何笑她的话偃旗息鼓,呆呆地立在车驾前,目视着她下马,伸手,将阿娘自车驾上扶了下来。
    这才退后一步,朝她们行礼道:“臣冯初,见过王妃、郡主。请──”
    顺着她的红袖衣袍望去,冯瑥一眼瞧见头发叫记忆中白的更多了的耶娘。
    举目向望,泪眼蒙眬。
    奈何外面人多眼杂,纵是有心亲近,落在旁人眼里,少不得弹劾纠错。
    是以入府见礼,待聚花厅,散了旁人,才彻底松泛下来。
    还不等冯颂与崔令持发话,锁儿便朝着冯初忽道:“你便是小姨母?”
    “锁儿!不得无礼!”
    冯瑥连忙喝止,冯初却摆摆手,倾身与她平视,眉眼含笑,“郡主好眼力。”
    “阿姊同我来信时,总说郡主活泼聪颖。今日一见,果不其然。”
    面对着她的夸赞,锁儿不由得红了脸,仍撑起气势来:“阿娘和阿耶总说你厉害,我却瞧不出来,明日敢不敢同我赛马比试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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