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渡平城

正文 第54章 痼疾

    ◎带我去见见她吧。◎
    “阿姊和郡主在官道上遇刺?北海王在虎牢遇刺?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秋意浓,长空雁唳,寒烟冷,衰草连天。
    每每这时节,冯初肋上的旧伤就会泛起疼,大半时间会靠在软榻上,隐忍啜药。
    这消息来得急,冯初得了信,当即自榻上爬了起来,顾不得身上疼痛,“去,带*府上亲卫,令他们连夜奔袭晋阳,护卫阿姊和郡主。”
    拓跋驰……
    虎牢太远,鞭长莫及,也只得去信,请他多加留心。
    “柏儿,取纸笔来,我要上书彻查。”
    柏儿领命,正要去,冯初就又拦住了她:“且慢。”
    “……此事,权且知会太皇太后一声,不用上书。”
    “再去信二位兄长,不要打草惊蛇。”
    胆敢干出这么大事的人,背后恐怕盘根错节,一时之间,抓不完的。
    洛阳……她恐怕真得亲自去一趟……
    “好冷的天啊。”拓跋聿话音刚落,紫乌就抱着一件外袍给她添上,赤狐的领口泛着熏香。
    那人穿赤狐的大氅,最好看了。
    拓跋聿低头,不着痕迹地用下巴在毛领上蹭了蹭。
    这个天气,她身上的伤,是不是又该疼了。
    诚然她现在知晓,所谓救命之伤是太后一手炮制出来的,冯初现下苦痛,不过是愿打愿挨。
    但她还是忍不住为她开脱。
    兴许,那时候的冯初,也有许多事被瞒着呢?
    烙印在她眉心的吻似乎现在还在发烫,拓跋聿并非不知道自己的乖张别扭。
    冯初一直包容着她的脾气,顺从地安抚她。
    她应当并不好过,夹在皇帝和太皇太后之间,呕心沥血,相忍为国,然而只能一次又一次地面对两面的为难。
    自己不过是个在朝中无足轻重的皇帝,冯家若铁了心要废了她,冯初若真的只为前程,再寻一个弱些的宗室,扶植培育,甚至都无需在朝中掀起礼议。
    说剜心窝子的话,就算那宗室子与冯家不亲,大不了,冯初自己嫁给这个宗室子,照样冯家的权势不落。
    哪用这般麻烦呢……
    愿自己远离伤痛,苦厄皆散……
    这是她的真心话么,自己,应该再一次信她么……
    拓跋聿站在风口吹了半晌的冷风,直到不由得自己打了个寒颤。
    空中传来几只灰鹤的鸣啼,结队朝南飞,来年春日归。
    “传朕的旨意,令太医去京兆郡公府上,替她看看伤。”
    ‘我不愿你做席琳。’
    那日佛堂前的话语,她不敢忘记,亦害怕想起。
    倏然冒出,怅然若失……
    并州治所,晋阳城内。
    冯家的二位郎君得了遇刺的消息,着急忙慌地自晋阳城一路沿着官道南奔,直到亲眼见到王妃的仪仗,和车驾内安安稳稳的冯瑥与锁儿,才稍稍松下一口气。
    转眼他们就瞧见素未谋面过的郡主侄女,小小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马后还拴着一串双手捆缚的壮汉。
    “郡主……这是?”冯二郎瞧着,眼皮微跳。
    “这是胆敢刺杀我和娘亲的伧徒。”
    锁儿毫不留情地用马鞭敲了敲身后壮汉的脑袋,壮汉的眼中的愤怒毫不掩饰,恨不得生啖其肉。
    锁儿却对此恍若无觉,十足十地鲜卑作风,“瞪什么!老实点!信不信我将你们家中妇孺老幼全部充作奴隶!”
    冯大郎和二郎面面相觑。
    “烦请二位舅父细细审问,到底是谁想害我和阿娘。”
    “啊……好……”
    冯二郎心思很细,待到队伍重新启程,他策马上前与她并辔齐驱,“郡主。”
    “嗯?”
    纵然她是郡主,但对自己舅父也无多少敬意,骄纵肆意的模样掩都掩不住。
    “郡主来日至平城,在太皇太后面前,还是要掩掩性子。”
    冯初自幼得冯芷君偏宠,很大原因便是她是个聪明人,内敛温和。
    太过锋芒的性子,冯芷君未必能容。
    “阿娘也这样说……”锁儿皱眉,童言无忌,喃喃自语:“这平城莫不是什么龙潭虎穴,非要磋磨人一层皮么?”
    “郡主……慎言……”
    这孩子性子怎么比她阿耶还直呢?
    罢罢罢,这种事情,还是留给他们的小妹操心吧。
    车队入晋阳后,暂时安顿在冯二郎府上,几个伧徒当即刑讯。
    锁儿提出她要亲自审问他。
    冯二郎拗不过她,指着冯瑥开劝,没成想,冯瑥反倒对他说,由着她去。
    几个伧徒押解上堂,小吏正要解开这几人口中衔着的绳子,锁儿先嚷声道:
    “慢着!”
    堂上人搬来了胡凳,锁儿飒飒落座,稚嫩的嗓音带着狠气:“我知道,你们胆大包天,敢来行刺我和阿娘,是条汉子,凭这份胆气,我敬你们几位。”
    “我以苍天列祖起誓,只要你们不寻死自尽,就不殃及你们家人。”
    “但倘若你们中谁自尽──”锁儿轻蔑一笑,“家中所有人,都抄没给我北海王府为奴为婢!”
    鲜卑勋贵的嚣张跋扈悉数体现在这娃娃身上。
    偏生这几人的死穴便是士可杀不可辱,他们自己不惜命,甚至也可以为了心中大义,不惜家中人命,气节比什么都重。
    家人抄没为奴,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看来都听明白了。”锁儿扫了他们一眼,满意地点点头,“二舅,令人将他们口中的嚼子卸了吧。”
    沾着唾液的碎脏布被扔到地上。
    为首的壮汉当即骂开了:“秃发索虏!老子迟早有一天,要将你们千刀万剐,一个不留!”
    “还有你们这些帮着索虏做事的狗脚玩意儿!”
    豹眼圆睁,唾啐冯二郎:
    “呸、没骨头的东西。”
    “你再敢乱咬人,信不信我将你牙给拔了!”
    “郡主。”冯二郎制止了锁儿继续张扬。
    大魏各处,民情不一,胡汉百年矛盾,哪有说调和就调和的?
    从前汉歧胡,而后胡杀汉。大江以北,谁过了几天安生日子?
    魏国相比大多数胡人政权温和,但也得看是和谁比。
    尤其是对于长于中原腹地的汉人而言,更多的还是盼望着南面的齐国能够有朝一日光复北地。
    “你们是谁派来的?”冯二郎单刀直入,“那些弓箭、矛戟,可不是什么山匪能拿得出手的东西。”
    “呵,光复汉土,焉需有人指使?”壮汉梗着脖子,“无非想让家乡父老,有地可耕,有粮可吃!”
    “你口口声声说要光复汉土,就凭着杀一两个王公贵戚?”
    冯二郎针锋相对道。
    壮汉不说话了。
    冯二郎目光深邃,“你倘若真是为汉人所遇不公叫屈,纠结私兵,反了朝廷,南地或许会当你是个义士。但是就依照南地世家那嘴脸,你一黎庶出身之人,有几个看得起你?”
    “你有胆起义,他们都没胆发兵。”
    “再说你行刺王妃和郡主,怎么行刺北海王不得,朝妇孺下手,这也是义士所为?”
    “再往上面攀扯些,北海王妃是我冯家女,今太皇太后的侄辈,你口口声声说是要家乡父老有地可耕,太皇太后推行均田、三长,便是为解决此等国计民生!”
    “而朝中掣肘太皇太后最多的,便是极为顽固不化的鲜卑勋贵。”
    “你如今这事若是闹大了,你猜猜,究竟是遂了谁的意?”
    连番发问已彻底叫他傻在了当头,“不……不可能的,他、不、不可能!”
    “你若还不招来,怕是死都落不得个明明白白!”……
    “这位小娘子,您可是前来拜访郡公的?可有名剌?”
    衣着打扮虽简,身上的面料却是上乘的小娘子已经在郡公府外头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门人不敢随意赶人,上前问询道。
    拓跋聿摇摇头,她一时起意出宫,未细想要去哪儿,不知为何,行至京兆郡公府门口,见那斗大的牌匾,就走不动道了。
    这下门人为难了。
    当是时,柏儿正送着太医出门,身后跟着数名家仆,熙熙攘攘。
    太医正和柏儿叮嘱些什么,扭头一瞧,就瞧见陛下不知怎得杵在郡公府门口,骇了一跳,刚欲行礼,就被拓跋聿瞪了回去。
    柏儿听见太医话忽然断了,也朝她那边望去,她从来灵泛,见状便知陛下定是不愿张扬。
    恭敬一行礼,道:“小娘子可是来探望郡公的?不妨先行入内,秋来风冷,吃些点心,暖暖身子也好。”
    拓跋聿颔首,这才登上角门阶梯,她一走近,太医腰弯的更低了。
    “……她怎么样。”
    “回陛──小娘子的话,郡公身上旧疾并无大碍,只是天冷需得保暖,否则容易疼痛。”
    “就……没有办法医好么?”
    太医闻言踟蹰为难,若真这般容易医好,那些行伍的将军该少多少因旧疾疼痛难忍,早早隐退的?
    “知道了。”见他这番模样,便知难好。
    拓跋聿抿唇,朝柏儿道:“带我去见见她吧。”
    “诺。”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