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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56章 细雪

    ◎真心假意,只因是她,心甘情愿。◎
    平城当真没甚滋味。
    已然入冬,年节将近,锁儿百无聊赖地在小院中拔着矮树苗上的枯枝败叶。
    她来这第二日就入宫见了太皇太后,那位整个魏国最有权柄的女人。
    老实讲,她不喜欢她,只觉得她看似沐浴佛法,却丝毫瞧不出平静,野心勃勃的威视让人畏惧压抑。
    她还见到了那位皇帝堂姊,沉静温良,一看就是个规规矩矩,白水般没滋没味的人。
    至于她的姨母,应了她纵马比试的邀约,虽说比她强上不少,但与她见惯的军中勇者或者与她阿耶比起来,相差甚远。
    也不知为何他们这般看重她。
    倒是出自她门下的那位慕容将军,算是个顶天立地的人物……
    另一头,平城紫宫内,拓跋聿落白子于棋盘一角,朝冯初道:“今年上元,可在宫中过?”
    “是当如此罢,阿姊难得回一趟平城。”
    “上元……过后不久便是春狩。”拓跋聿手中打磨光滑的玉石棋子揉擦出声,“春狩完不久,你是不是……”
    上书调任的奏疏已经递上去了,再难更张,且冯初,于公也却是应当前往洛州瞧瞧。
    舍不得。
    但这话她不会宣之于口。
    冯初怎会不知她心思,只道:“待洛阳修,百废俱兴,臣定归。”
    拓跋聿喉头微动,没有说话,低头顾着再落上一子。
    二人你来我往,一时间宫室内只听得见棋子落于盘中的敲击声。
    连下数子,眼前人自唇畔隙语,“……不可欺朕。”
    “焉敢。”
    拓跋聿稍稍和缓了些许,想到了什么:“北海王家的妹妹,今日怎不见歪缠着你?”
    歪缠?
    冯初眉心微跳,那小丫头可是个不安分的主儿,哪里是歪缠她,分明恨不得处处同她争个高下。
    “许是发现臣不过一凡俗庸人,不屑与臣比试罢。”冯初打趣道,她可还记着,自己应她去校场跑马,弓只能开半石,也并非百发百中时,小姑娘那失望的眼神至今仍历历在目。
    拓跋聿敛眉,“这小丫头……”
    冯初听着好笑,腹诽陛下自己也未见得多年长。
    “她有北海王之风,陛下若有心,能得一将才。”
    “如此桀骜之人,岂会轻易折服于朕?”
    “陛下适才言她不过是一小丫头。”
    她在调侃她!
    拓跋聿赫然抬头,‘怒目而视’,“……你笑朕。”
    “臣不敢。”
    凤眼微眯成一汪月牙,含笑温雅,拓跋聿莫名就卸了气,跟着勾了勾唇……
    望舒皓皓,彩凤登闻。
    正安七年的上元日紫宫内外显得分外热闹。
    “我不要!”锁儿愤懑不平地盯着冯初,颇为委屈,“我的名字,该是盖世英豪来给取,缘何、缘何──”
    “锁儿,不得无礼。”
    锁儿长这么大,冯瑥与拓跋驰均为未给她取正名,素来唤她乳名。
    她原以为阿耶阿娘是想让自己出嫁时再取正名,谁曾想,竟是要托冯初为她取名!
    “我宁可让草莽英雄为我取名,也断不接受这种好意!”
    “欸──”
    锁儿素来其实还算听冯瑥的话,唯独此事,她是寸步不让,哪怕当着太皇太后与皇帝的面,也敢弗冯初的面子。
    高座上的拓跋聿闷然得饮下一盏酒水。
    身在福中不知福。
    “阿姊,锁儿不愿意便算了。”
    冯芷君只觉得这孩子忒张扬,锋芒毕露,暗暗摇了摇头。
    冯初看人不错,她确是易成将才,然而这种将才,极似枉矢,粲然一现,归于尘埃。
    歌舞几巡,拓跋聿许是喝得有些多,不胜酒力,令紫乌给太皇太后托了句话,起身去外头走走,解解酒气。
    明月朗照,中天澄明得同波斯商贾送来的琉璃,风吹衣襟,总算让她被酒水熏透的面庞消了热气。
    “穿这么单薄就出来,陛下也不怕染了风寒?”
    身后忽得传来熟稔的女音,甫一回头,耳畔一阵香风划过,闻得斗篷振开,披她身上,修长的手指牵起系带,打了个结。
    “你怎的出来了?”
    “宫中宴饮,来来回回都是那些歌舞,就算是家宴,打头都还是道武帝时编排的皇始舞。”冯初笑着低声道:“陛下心里早该厌了。”
    被她戳中心事,拓跋聿耳后泛起赤色,犹自羞恼:“休得胡言,先帝定下的规矩,哪里轮得上我们这些做小辈的置喙?”
    远处浑河岸,燃起天灯盏。
    冯初陪她站在风口许久,以身替她挡了些许风刮,忽道:“想不想……出宫瞧瞧?”
    拓跋聿的眼瞳睁大,几乎是下意识地望向冯初。
    世间难有自由人,何况拓跋聿,日日活在冯芷君的阴影下,被种种条条框框束缚着。
    “眼下出宫,为免太晚了些……”
    “陛下宽心。”
    冯初牵着她的手,她的话一如既往地温和有力,拓跋聿当真随着她的话心安了下来。
    宴饮至戌时末,冯芷君临生了散场的意味,冯初恰时提出让锁儿与陛下一同去城内坊市的话,又道陛下可暂宿郡公府内。
    这本是能让冯家与拓跋家绑得更深的事,冯芷君也没道理拦着。
    嘱咐了几句,随她去了。
    拓跋聿同行出宫,甫一登车,瞧见冯初车上整整齐齐地叠着几件裙裳,是寻常贵胄们常穿的样式,不会叫人起疑。
    她竟是早就想好的?
    拓跋聿愣怔的当头,紫乌就已替她换好了裙钗,冯初这才姗姗登车。
    “你……为何……”
    拓跋聿涨红着脸,有些别扭地扯着衣襟,随着一声鞭响,车驾缓缓而动,忽明忽暗的灯火让人难以瞧见彼此。
    “臣记得,陛下一直心心念念着上元佳节,浑河看灯。”
    虽看不清她的面孔,拓跋聿仍能感受到同她依偎之人的温暖。
    “还望没有记错。”
    车驾偶有颠簸,灌进车内的冷风伴着冯初身上的檀香萦绕在拓跋聿身畔。
    鬼迷心窍,拓跋聿俯首,以鼻尖在昏暗中摸索寻至她的脖颈,湿热清浅的呼吸肆意劫掠属于她的香味。
    冯初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僵直了身体,一动不动,也未出言阻止。
    少女的鼻尖刮蹭出些许战栗,末了落下一个轻吻。
    “……你可会生厌?”
    生厌?
    冯初闻言,五味杂陈,说来她与拓跋聿的纠葛当真复杂。
    分明俩人谁都不敢言说‘爱’这个字,却一步步亲密得早越过了君臣知己。
    “臣……怎会对陛下生厌。”
    冯初开口时,恍然惊觉自己的嗓音不知何时变得如此沙哑,还带着不可抑制的颤音。
    话音刚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拓跋聿的手环住了她的腰身,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袖口钻入,一路滑至她的小臂,抓攀握住。
    少女青涩的吻密密麻麻落在她的脖颈,激得她眼眶蓄起泪来。
    “陛、陛下……”
    少年人的爱欲多半易放难收,冯初心甘情愿地将自己送入虎口,而今又哪里这般容易喝令截停?
    “陛下!”
    冯初在她耳畔微微提高了声儿,伸手紧紧抱住她,以期她拉回片刻理智。
    车驾昏昏,回荡着二人有些粗的喘息,胸膛相抵,起伏相合,冯初低头爱怜地吻了吻她额头。
    “今夜,不是还要去看灯么?”
    “……好。”
    拓跋聿嘴上应说着好,仍旧紧紧痴缠抱住她,像两条彼此纠缠的命线,离不得片刻。
    直至外头传来柏儿的通传,言王妃带着郡主先行回府,车内的气氛才稍稍不那般躁动了。
    拓跋聿坐直身子,理了理衣裳,“她们,不与我们一道么?”
    “锁儿席间饮了不少酒水,桑落酒后劲重,现下当是反上来的时候罢。”
    她边说着,边理着自己的领口。
    她的领口叫拓跋聿蹭得极凌乱,凭着车中暗光整理,也不晓得待会儿会不会给外头人瞧出端倪。
    “……是朕……唐突了。”
    她今夜朝自己歉然了两次。
    拓跋聿的心结想来开解了大半,冯初也终于安下心来。
    她不希望拓跋聿的心结陈亘在心底,积忧成疾,况……拓跋家,真真是天妒英才,多少人连不惑都迈不过。
    因法相遇,殊未尽伊心,方复后世,恻怆何言。
    她确是听进了这段话,茫茫人海,万千魂灵,总有那么几个,是不希望早早走散,天涯难觅的。
    只盼苍天开恩。
    她回握她的手,“既是……心甘情愿,又谈何唐突与否。”
    心甘情愿。
    拓跋聿闻言身子一抖,她又想起深秋某日的郡公府内,她被她抱住,这人絮絮承诺,道是不原谅她也无妨,只要拓跋聿勿要劳思伤己,贬她,杀她,她都不怨。
    “郡公,浑河岸已至。”
    不等拓跋聿理清胸中思绪,冯初就已然起身,走出了车驾,纤长柔美的手臂朝拓跋聿伸出,在平城的灯火中显得分外洁白。
    只听那人道:“来……妾身扶小娘子下车。”
    蓦然眼酸。
    天飞细雪,柔荑相扣。
    真心假意,只因是她,心甘情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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