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1章

    温棠拥被坐在榻边,鼻尖泛红,眼眶也湿漉漉的,正掩着口小声地打着喷嚏,
    白日里出了身薄汗未曾仔细擦拭便睡了去,醒来竟染了风寒。
    入夜后,秦恭走进营帐里,就看见温棠坐在床边上,小声地打喷嚏,打一下喷嚏就用手去揉一揉鼻子,鼻尖通红,
    看见秦恭进来,她把头抬起来,下意识想忍,却终究没忍住,“阿嚏”一声,带着点鼻音,在寂静的帐内格外清晰。
    面前的男人已经从门口走到她面前了,蹲了下来,
    温棠正低着头,冷不丁看见他的脸出现在自己面前,她愣了愣,平常都是她仰着头去看他,难得今天换了个视角,秦恭蹲下来,抬头看着她,近距离地看到了他的脸,
    温棠的目光先是落到了他的眼睛上,秦恭的眼神在看着旁人的时候是很锐利的,而且他的眼睛漆黑,黑的透亮。
    “夫君生得真好看。”她声音微哑,带着鼻音,话音刚落却又是一个喷嚏,
    惹得面前蹲着的秦恭,伸出手揉了揉她的脸,然后手放在了她的额头上,好像是在试她的额头有没有发烫。
    秦恭让人去熬风寒药来。
    军营之中,药材储备自然十分充足,这连绵的阴雨天气里,
    不光是温棠容易染上风寒,就连营中那些身强力壮的汉子也难避侵袭,因此近来治疗风寒的药材特意备得格外周全。
    温棠仍坐在床榻边,她揉了揉胳膊,又按了按腰侧,只觉酸楚阵阵,胸口也闷胀得发疼,
    指尖不知不觉滑到颈那儿,那里同样泛着酸软,浑身上下像是散了架,没有一处舒坦。
    秦恭刚跟外面的人吩咐完,转身进来时,正瞧见温棠在自己身上轻轻捶打,
    一只手还在脖颈处摸索,那片痕迹,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紫色。
    秦恭的视线在那淡紫色痕迹上稍触即离,待亲兵端着药碗快步进来又退下后,
    他接过大碗,稳稳递到她唇边,碗口敞阔,他那骨节分明的大手几乎将她半张脸都拢在阴影里,只余一双湿漉漉的眸子露在外面,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秦恭神色严肃地盯着黑乎乎的汤药,然后又掀了眼皮,严肃的目光看向她,然后又低头看了一眼汤药,视线在她脸上跟汤药间来回地转。
    他的意思很明显。快喝!
    温棠被他识破了不想喝苦药的小心思,然后就歪着脑袋,靠到了他怀里,
    在他的怀里,她能感觉到安心,不是因为秦恭长得高,长得壮,而是因为他是秦恭,是她的夫君,是她三个孩子的父亲。
    秦恭垂眸看她,声音沉缓,“一口气喝了,就不觉得苦了。”
    “若小口慢咽,反倒要遭许久罪,那才更苦。”
    他说的确实很有道理,但温棠是真不喜欢这种苦涩的药,元氏常年都要喝药,她的屋子里经常弥漫着这种苦涩的味道。
    但,温棠缓缓地抬起头,望着秦恭一本正经捧着药碗的模样,听了他的话,依着他的手,屏住呼吸将药汁一饮而尽,
    苦涩瞬间在口中炸开,呛得她喉头发紧,忍不住想咳,未及出声,一粒带着清甜香气的硬物已被塞入口中,
    甜滋滋的滋味迅速驱散了苦涩,是上好的松子糖。
    “可好些了?”秦恭摊开手掌,掌心还躺着几颗晶莹圆润的饴糖。
    温棠含着糖,眉眼弯弯,伸手捻起一颗,仔细剥开裹着的糯米纸,趁他不备,飞快地塞进他微张的嘴里,
    舌尖猝不及防触到甜意,还带着一丝她身上独有的馨香,秦恭很喜欢。
    然后温棠的手忍不住戳了戳他手臂那里,眼睛里是显而易见的心疼,“怎么还没好?”
    秦恭自己倒是没什么反应,于他而言,常年出入战场,在练武场挥汗,受伤本就是家常便饭,
    不单是他,营里那些操练的士兵也都对此习以为常,被刀划道口子,被箭擦过皮肉,或是摔出块淤青,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哪里值得男子汉大丈夫挂在嘴边大惊小怪?
    他向来和那些士兵想法一致,皮肉伤算得了什么?
    叫大夫来包扎好,过些日子,或是个把月,总会结痂愈合。
    可此刻被温棠的指尖轻轻一戳,那处伤口没泛起疼意,反倒隐隐透出点痒来,不是皮肉的痒,倒像是顺着血脉钻进了心里,
    他忽然俯下身,将下巴虚虚地搁在她的肩窝,没用力,只让温热的鼻息轻轻拂在她颈侧。
    温棠只觉肩窝处传来灼热的鼻息,微微一怔,侧头看他。
    素日里冷硬锋利的面容轮廓,此刻竟显出几分不同,
    他闭着眼,将自己全然交付于她,周身那迫人的锐气悄然散去,竟像个寻得依傍的孩子。
    温棠的心,刹那间软了下来。
    “夫君。”她唤他,声音闷闷的,缓缓抬手环住了他的腰身。
    “夫君在这儿。”秦恭应着,胸腔里的震动顺着相贴的肌肤传过来,连带着她的身子都跟着轻轻颤。
    两人紧紧相拥,温棠能清晰地感知他低沉悦耳的声音,温热的呼吸拂过耳廓,胸腔有力的搏动,以及这怀抱无与伦比的安全与温暖。
    一种名为“喜欢”的情愫,像春日里悄然漫过堤岸的春水,在心底一点点漾开。
    她如此直白的依恋,饶是秦恭这般迟钝,慢好几拍的人,也终于清晰地接收到了,
    他慢吞吞地转过脸,对上她含笑的唇角,
    他伸出手指,带着点探究的意味,一板一眼地,认真地点了点她的嘴角。
    温棠仰着脸,眼神清澈而郑重,“我与章尧,绝无私情,更无旧情可续。夫君是我此生唯一的良人,当日应下亲事,是我心甘情愿,无人相胁,纵使当时不曾与夫君相看,我也不会与那人有半分牵扯。”
    秦恭听见第一句话的时候,眉梢眼角都舒展开了,心里很满意,但是一听到“纵使当时不曾与夫君相看”这句话的时候,他又抿了抿唇,
    温棠从前真没发现,秦恭在她面前竟是这般喜形于色。
    她过去总对他有刻板印象,总被他冷峻的外表所惑,觉得他不好相处,可一个不好相处的人,不会捧着药碗,细心地递到她嘴边喂她喝药,也不会每一年逢年过节,都陪着她回家看望母亲。元氏那里的珍贵药材,还有那些医术高超的大夫,都是秦恭亲自吩咐安排的,每一年往那里送的药材和银钱都不在少数,
    他话虽少,做的事却一点儿也不少,从不邀功,只会默默地吩咐,默默地把事情办妥帖。
    温棠望着他的面容,不知不觉出了神,直到秦恭伸手也抱住了她,她唇角才弯起一抹笑容。
    秦恭相信她说的话,知道她与那人再无干系,知道她是心甘情愿嫁他,他是堂堂正正,三书六礼,昭告天地祖宗,风光迎娶她入秦府。
    只不过,秦恭一向在这方面计较罢了。
    温棠在他怀里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目光仍流连在他脸上,
    秦恭一直未离她左右,她这偷瞄的小动作自然被他逮个正着,
    温棠分明瞧见他紧抿的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温棠确定他刚才笑了,他笑起来的样子其实很好看,
    温棠伸出手指,学着他方才的样子,轻轻点了点他的嘴角。
    这一次,秦恭没做那煞风景的事,他顺势捉住她的指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上印下一吻,才沉声道,“此地战事胶着,再过些时日恐难周全,人多眼杂,变数太大,我让傅九护送你与孩子先回京。”
    傅九是秦恭的贴身侍卫,打小就跟在他身边,说是左膀右臂也不为过,
    秦恭身处险境时,傅九是那个能让他安心交付后背的存在,在刀光剑影的战场上,在随时可能身陷危局的时刻,身边有这样一个人,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秦恭很显然要傅九把他的妻儿安全地护送回去。
    温棠忍不住伸手抓住他的衣襟,手指微微用力。
    他手臂上的伤还没好利索,她的视线不自觉又落了过去,眉头也跟着轻轻蹙起。
    “让其他人护送就好。”
    温棠不同意他刚才的安排。
    可这时,秦恭的大男子主义又涌了上来,一点儿都没有方才的可爱温顺。
    他又用上了那种不容置疑的语气,“我意已决。”
    “你决定了?”温棠这次偏不顺着他,声音陡然扬了起来,迎着秦恭那仿佛在怀疑自己威严尽失的目光,
    她伸手戳着他的胸口,字字清亮,“你决定了有什么用?我不同意。”
    她这话比他说得更理直气壮,声音比他洪亮,连带着气焰都嚣张了许多。
    从前在秦恭面前,温棠总是他说什么便做什么,现在,两个人反过来了。
    温棠还拉着他起身,不由分说地将他拽到烛火通明处,按着他在椅子上坐下,
    接着便伸手去扒他的衣裳,主要是扒拉上身的衣裳,秦恭却很上道地去拽自己的裤腰带。
    温棠不准他动,秦恭恍然大悟地“嗯”了一声,那声音里竟还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遗憾。
    她撇了他一眼,却见秦恭眼里漾着笑意,笑起来时眼睛弯成了月牙状,
    这些时日他在军营里风吹日晒,皮肤黝黑了不少,此刻一笑,露出的牙齿便显得格外白。
    温棠的目光落在他手臂上,那里还包扎着绷带,一层又一层缠得紧实,单看这包扎的架势,便知伤口定然不浅。
    这时,外面的人把包扎伤口的药箱提了进来,箱子里放着干净的绷带和药粉,还有几瓶熬制好的药膏。
    温棠在烛火下,小心翼翼地将缠绕在他手臂伤口上的绷带拆开来,一层,又一层,待最后一层绷带落下,那道伤口便彻底暴露在眼前,
    即便已经修养了许久,模样依旧狰狞可怖,伤口深可见骨,愈合的皮肉像被生生撕裂后又强行拉拢在一起,
    边缘处泛着难看的紫红色,还带着些微的肿胀,有些地方甚至结着厚厚的,发黑的血痂,稍微一动,仿佛就能看见底下外翻的肉。
    温棠屏住呼吸,拿起药粉,动作很轻,一点点往伤口上撒,生怕弄疼他。
    可秦恭皮糙肉厚的,别说这伤口已修养了这些时日,便是当初刚被划开,血涌不止的时候,他也不过是咬咬牙。
    秦恭喜欢看她此刻的模样。
    秦恭坐在那儿不出声,视线却黏在她脸上没移开过,
    温棠被他看得心里直打鼓,手下的动作都慢了半拍,疑心是不是自己方才撒药粉的力道没掌握好,把他弄疼了?
    这二愣子被弄疼了,也不知道出声。
    温棠索性将动作放得更轻,上好药,温棠取过干净绷带,动作轻柔却利落地重新包扎,“这样可紧?会难受么?”
    她边系边问,“要不……还是让军医来?他手法更稳当些。”
    秦恭又开始发表他的大男子言论,“你是我的妻,我是你的夫,自然该由你来系。”
    他说这话时,下巴微微扬着。
    温棠对着他手臂上的伤,摇了摇头,
    这人对自己的身体一点都不上心。
    淮哥儿摔疼了,还知道哭唧唧地爬起来找她吹吹揉揉,可秦恭受了伤,却只会一个劲儿地藏着掖着。
    秦恭在军中营帐里又待了片刻,喝了口茶,外面便有亲兵通报事情,
    他起身披好衣裳,从架子上取下佩剑,转身便要出去。
    那柄剑显然没来得及仔细擦拭,被他从架子上拿起时,在昏暗的光线下滑出一道凛冽的寒光,剑身上还能清晰地看见干涸的暗红*血渍。
    他掀帘而出,雨声,脚步声,兵甲碰撞的铿锵声,低沉的号令声瞬间涌入。
    雨幕中,士兵们举着的火把在风雨中摇曳,燃烧的油脂味混着潮湿的泥土气息,顺着帘缝丝丝缕缕钻入帐中。
    温棠一直没出过这营帐,秦恭在时,她就感觉这是在家中,但是现在他一出去,帐外的嘈杂声便毫无遮拦地涌了进来,
    透过帐帘的缝隙,还能看到外面士兵手中火把燃烧的熊熊烈焰。
    这提醒了温棠,这里是军中的营帐。
    温棠望着晃动的帐帘,长长的睫毛轻轻一颤。
    秦恭现在正在统兵平叛。
    而这场叛乱涉及到朝中的官员。
    章尧现在无疑成了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
    温棠是被江夫人放出来的,江夫人一向本分胆小,谋逆叛乱这种事于她而言,无异于滔天巨浪,只消轻轻一拍,就能将她彻底压垮。
    温棠还记得那天从那间屋子出来时,撞见的是浓重的夜色,滂沱大雨砸在地上,溅起水花,她只来得及匆匆瞥一眼江夫人仓皇的神情——
    惊雷炸响,撕裂雨幕。
    泥泞不堪的狭长窄道上,一人一马疾驰如电,
    马上之人绯红衣裳早已雨水浸透,冰冷的雨水顺着他苍白的脸庞不断冲刷而下。
    府邸门前,他猛地勒马翻身而下,守门仆从见大人浑身湿透去而复返,惊愕地上前,“大人……”却被他径直无视了。
    章尧一言不发地往前走去,湿透的衣袍紧贴着身体,每走一步都带起一阵水渍,
    他穿过庭院,走过长长的回廊,远远望见走廊尽头那间屋子的门紧闭着,唯有窗纸透出昏黄的烛火,显然里面有人。
    门口站着两个婆子,神色慌张地搓着手,抬头看见章尧大步走来,两人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子也不由自主地绷紧了。
    “你们怎么在外面站着?”
    章尧的声音冷得像淬了冰,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吓得两个婆子浑身一僵,膝盖都在打颤,
    他的脸色越发黑沉,下颌的肌肉紧绷着,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屋门“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推开,江夫人走了出来,
    她脸上没有任何笑意,却也算不上难看,只是一副平常神色,待看清去而复返的章尧,她先是平静地看了他一眼,随即眉梢微微蹙起,染上了一丝愁容。
    章尧的神色稍缓,上前半步又顿住,“这么晚了,母亲该回房休息了,歇息得太晚,对身子不好。”
    他又吩咐道,“让阿福陪在母亲身边。”
    江氏点了点头,没多言语。
    章尧扫了一眼那两个仍僵在原地的婆子,“扶着夫人回去,好好伺候着。”
    刚才前来汇报军情的侍卫这时也跟了过来,见章尧迟迟未动,急得手心冒汗,方才是范将军亲自下令让大人过去,可大人却中途折返,他生怕耽误了军机大事,忍不住在一旁咳嗽了两声以示催促。
    江夫人让章尧先去忙,
    章尧又沉声重复了遍吩咐,让人好生照顾。
    章尧这才转身,跟着侍卫踏入浓黑夜色,雨幕重重,将两人身影迅速吞没。
    阿福上前扶住江氏,走了没几步,江氏忽然扭头,望向章尧消失的方向,
    那道背影在雨里越去越远,渐渐成了模糊的黑点,她望了许久,直到脖颈发酸,才缓缓收回目光。
    章尧翻身上马,湿衣贴在身上。
    “大人,范将军此刻正在前线指挥,带兵的是秦恭,他亲自上阵了,是在夜里突然发动的袭击。”侍卫在旁边的马背上扬鞭疾驰,马鞭疯狂地抽打着马身,马匹被激得四蹄翻飞,跑得飞快。
    在这条漫长的夜道上,两匹马狂奔,马蹄踏在泥水里,飞溅起的泥水在身后拉出两道浑浊的弧线,翻涌得格外急促。
    到了军帐门口,范慎的军帐前挤满了人,全是穿着甲胄的士兵,因夜里要应对朝廷的军队,
    整个军营都已进入戒备状态,每个士兵都身着甲胄,手握枪剑,神情肃穆,周遭的火把全都点燃了,
    火光在雨幕中摇曳,可雨势一点都没有减小,反而越下越大,将火把的光芒都浇得黯淡了几分。
    章尧踏上台阶,伸手便要掀开军帐的帘子。
    进了军帐后,他一刻也未停歇,径直走向帐内坐镇的将领。
    帐外雨声如涛,噼里啪啦砸在帐顶,将外面的动静模糊了大半。
    忽然,一个士兵举着火把踉跄冲来,火光熊熊,映得他脸色惨白,
    火把的热浪混着雨水的湿气扑面而来,几乎要灼到人的面门,
    士兵身后跟着个小厮,是府里的人。
    小厮被通传进帐时,章尧仍穿着那身湿透的绯红袍,水珠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
    “噗通”一声,小厮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泥地上,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大,大人,江夫人……自,自尽了……”
    时间仿佛被这声哭喊钉在原地,帐外的雨还在疯狂抽打,
    帐内的呼吸却骤然停滞。
    小厮跪在地上,头一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双手向上伸着,捧着一封遗书。
    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脚狠狠踢在了胸口,小厮的脸瞬间煞白,猛地吐出一口腥甜的血,
    手上的遗书也随之脱手,轻飘飘的一张纸,在空中打着旋儿,慢悠悠地,一点点地飘落,
    最终落在了满是泥水的地上,被溅起的污渍染得斑驳。
    章尧神色骇然,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伸出大手,一把拉开了帐子。
    城楼底下,两军正在激战,夜色中,朝廷的军队正疯狂地往城墙上攀爬。
    在城墙下宽阔场地的中央,一匹黑马昂首挺立,马背上坐着的正是秦恭。
    他身着黑色甲胄,整个人与这漆黑的雨夜融为一体,手上拉着弓箭,臂膀上的肌肉紧绷着,力量用得极足。
    他抬起头,掀了眼皮,对准着城墙上方的一个人。
    范慎站在城墙上面指挥,旁边一个穿着军服的士兵凑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范慎的神情似乎怔愣了一下。
    在战场上,稍有失神便可能酿成大祸。就在他这一闪神的功夫,“将军!”亲卫的嘶吼与一道撕裂雨夜的尖啸同时响起!
    一支破甲箭如闪电般飞奔而来,直刺范慎的胸口。
    利箭穿透范慎胸口的瞬间,旁边手持盾牌的兵卫们惊吼着上前,纷纷将他挡在了后面——
    “将军中箭了……”
    这个消息被侍卫带回了府邸,府邸里面全是哭声,仆从跪了一地,个个神色惶恐。
    侍卫说话时声音不大,甚至压得很低,能让人听出他的小心翼翼,不敢大声言语。
    章尧依旧穿着那身湿透冰冷的绯红外袍。
    阿福跪在地上,朝着前面屋子的方向,崩溃地痛哭。
    府邸里面一片死寂,只剩下阿福的哭声在回荡。
    原本点亮的一盏盏灯笼,不知何时已熄灭了大半,如今就剩下几个昏黄的灯笼在雨水中晃晃悠悠,将幢幢人影拉扯得扭曲变形。
    章尧僵立原地,雨水顺着他冰冷的面颊滑落,侍卫的禀报声似乎飘在遥远的天际,直到侍卫又小心翼翼地重复了一遍,
    章尧才极其缓慢地,一点点地偏过头,当他掀开眼皮时,那眼底,是一片猩红。
    “死了吗?”他问,嗓音非常沙哑。
    侍卫愣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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