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2章

    帐外,瓢泼大雨如天河倾泻,冲刷着泥泞,卷着刺目的猩红在帐帘前蜿蜒,
    又迅速被稀释,冲散,
    方才抬着范将军进去的士兵才掀帘而出,冰冷的雨点便“啪啪”地砸在他冰冷的铁盔上,水珠四溅。
    他未及抹去脸上的雨水,便觉一股迫人的气息迎面而来,
    抬眼望去,只见范将军的亲子,踏着泥水大步走来,雨水顺着他的脸滑落,
    士兵心头一凛,慌忙上前躬身,“大人,军医已在里面诊治,城楼已由副将暂代指挥。”
    此刻在城楼坐镇的是范慎手底下的二把手,范慎虽穿了铠甲,可那破甲箭力道极猛,竟生生穿透甲胄,此刻流了不少血,军医正在帐内全力施救。
    章尧朝他摆了摆手,士兵连忙低下头,往旁边侧了侧身让出通路,看着大人掀帘而入。
    帐子刚被掀开,浓重的血腥气就扑面而来,
    几个军医围着床榻忙碌,床上躺着的正是范慎,
    为首的军医捧着药箱,手里捏着纱布,目光紧盯着范慎胸口那支兀自颤动的箭羽,
    箭头没入很深,显然是要先将箭拔出来。
    范慎躺在床上,额头上渗着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
    可拔箭的过程中他一声未吭,见章尧进来,他原本半眯的眼睛骤然睁开,眼神比先前更显犀利。
    负责拔箭的军医声音发颤,指尖冰凉,“这箭……位置凶险,若贸然拔出,恐伤及心脉,引发大出血,后果……不堪设想啊……”
    他冷汗涔涔,握着箭杆的手抖得不成样子,仿佛那箭有千斤重,更关系着自己项上人头。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手腕上,冰冷的声音在耳畔响起,“磨蹭什么?继续拔!”
    军医抹了把头上的汗,缓缓抬头,正撞见章尧站在他头顶上方,弯腰按着他的手腕,力道还在一点点收紧。
    军医心头一慌,手里的动作差点失了准头,按在他腕上的力道越来越大,带着不容抗拒的压迫感。
    他心头一慌,差点脱手,赶紧定了定神,深吸口气,小心翼翼地捏住箭杆,
    指尖顺着箭身摸到箭头边缘,确认没有倒钩勾住皮肉,才缓缓发力。
    这拔箭的力道得匀,快了怕扯裂血管,慢了又怕失血过多,
    军医屏住呼吸,指尖微微转动,让箭头慢慢脱离血肉,直到整支箭都松动了,才猛地一抽,
    “噗”的一声,鲜血瞬间涌了出来,像开了闸的洪水,
    旁边的军医早备好浸了药粉的棉布,赶紧扑上去按住伤口,
    一层叠一层,可血还是顺着指缝往外渗。
    范慎的嘴唇失去最后一丝血色,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剧痛之下,他竟依旧一声不吭,好像这点伤对他来说并不算什么,
    他这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神情让旁边站着的章尧冷嗤了一声。
    就在军医们忙着换棉布,撒药粉时,两个侍卫突然从后面冲上来,反剪了他们的胳膊往旁边按,
    军医们懵了,嘴里“呜呜”地想喊,将军还在流血啊!再不处理,真的要没命了!
    可他们刚张开嘴,就见章尧侧头扫了一眼,
    侍卫们立刻会意,掏出布团塞进他们嘴里。
    没人管的伤口血流得更凶了,很快浸透了床榻,顺着榻边蜿蜒而下,在地上与泥水混在一起。
    章尧就站在这片污秽中央,靴底碾过血泥,发出令人齿冷的粘腻声响,
    他缓步走到榻边,竟在那被血浸透的床沿坐了下来。
    范慎的血已流得太多,胸膛剧烈起伏。
    章尧的长相多随其母江夫人,唯独那狭长的眼型像极了范慎,
    此刻,这双眼睛微微垂着,俯视着濒死的父亲。
    范慎的目光没有落在儿子身上,也没有看那些军医,
    他的视线似乎穿透了帐顶,投向某个虚无的远方,
    失血带来的眩晕,让眼前只剩一片混沌的黑暗。
    “母亲走了,你还活着,岂不是太多余了吗?”
    章尧这句话刚出口,旁边被绑的军医们都瞪大了眼睛,眼底翻涌着绝望,
    他们目睹了这场逼父夺权的场景,定然难逃一死。
    其实无需章尧动手,以范慎现在的状况,不让军医救治,就已是在等死了。
    范慎好像很清楚他这个儿子的德行,对他的冷漠并不意外,
    胸口还在流血,他竟缓缓在床榻上撑起身子,随着这个动作,鲜血又涌出一大片。
    章尧坐在他身侧一动不动,冷眼看着他坐起来,没有丝毫要避让的意思。
    范慎没问江芸娘的任何事,甚至没开口说一句话,只是望着帐门口,
    帐子被风掀起一角,外面没有丝毫光亮,
    夜正浓,雨正狂,只能看见浓重的夜色和不断往帐内倒灌的雨水。
    这让他想起年轻时的战场。
    那时候跟着队伍被敌军困在战壕里,对面的人密密麻麻,喊杀声震得耳膜疼,箭矢像雨点似的射过来,火油桶滚进战壕,烧得人皮焦肉烂,
    他们从白天熬到黑夜,援兵迟迟不到,战壕里的士兵一个个倒下,活着的人缩在黑暗里,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有个满脸是黑灰的小兵哭了,抹着脸上的血和泥,把一封家书塞给范慎,“大哥,要是我活不成了,帮我把这个捎回家,我婆娘还等着我呢,她不认字,让村里先生念给她听……”
    话音未落,他就提着刀冲了出去,没跑出几步,就被三支箭钉在地上,再也没回来。
    那晚,范慎又接到很多封家书,有的信纸被血浸透了一半,有的字写得歪歪扭扭,墨迹还洇着泪渍,
    他把这些信揣在怀里,胸口被硌得生疼。他是个孤儿,吃百家饭长大,唯一等着他回去的应该就是芸娘了,
    也不知道她嫁人了没有?她那么美,她爹爹又是富商,很疼她,也许现在已经把她许配了他人,
    范慎仰头,望见黑沉沉的天,忽然也想写封信,她会收到吗?
    帐子里静得可怕。
    过了半晌,侍卫松开军医们的手,推着他们上前查看,
    几个军医颤颤巍巍地走到床榻边,最后一个人大着胆子抬起头,“大人,将军……已经去了。”
    外面城墙下的战事一直持续到天蒙蒙亮,
    雨也下了整整一夜,到破晓时分依旧没有停歇的意思,
    代替范慎指挥的赵副将刚回城,就听闻了大将军的死讯,脸“唰”地白了,
    还没等他缓过神,又有士兵冲进来禀报,“朝廷招降了蛮夷,那些蛮子已经退兵了!”
    赵副将猛地攥紧拳头,指节泛白,他太清楚那蛮族的心思了,这些盘踞在边境的部落,常年觊觎中原,
    他们跟着造反,无非是想趁乱劫掠城池,而朝廷要招安,总得给些实在好处,
    要么开放互市,要么赐下粮食布匹,更有甚者,会封蛮族首领个虚职,让他们能名正言顺地与地方交涉。
    “是秦恭派去的人?”赵副将沉声问,士兵点头时,帐外又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另一个士兵掀帘而入,声音发颤,“前,前朝皇子江道……三天前没了!”
    这消息比招降蛮族更让人愤怒,三天前,江道在帐前撞见部下聚众酗酒,还让随军妓女陪酒,当即勃然大怒,
    他当着全军的面,把部下骂得狗血淋头,又命人剥了他的衣裳,让他跪在雨里受鞭刑,几十鞭下去,部下背上血肉模糊,
    谁也没料到,那夜三更,他竟提着把刀摸进江道的寝帐,亲手砍下了主子的头颅。
    “他还敢昭告天下?”赵副将气得发抖,“蠢货!这是把刀递到别人手里!”
    这场叛乱本就靠着“光复前朝”的名号聚拢人心,如今皇子一死,就像断了主心骨,
    那个部下自立为王的消息传开,有些本就各怀鬼胎的前朝旧臣顿时蠢蠢欲动,有人想投靠朝廷,有人想另立宗室,还有人干脆带着亲兵占山为王,
    赵副将太清楚了,用不了三天,那个蠢货就得被啃得连骨头渣都不剩。
    “朝廷派援军来了!”第三个传令兵撞进来时,脸上的黑灰混着雨水往下淌。
    帐内瞬间死寂。
    赵副将望向了章尧。
    章尧已经换上了甲胄,脸上戴着面具,只露出一双狭长的眼睛,
    他环视一周,声音透过面具传来,“前朝皇子既为叛贼所弑,我等更当高举“清君侧,复正统”之旗!传令:集结所有尚忠于前朝之志士,即刻诛杀弑主逆贼!以其首级,祭奠皇子亡灵,告慰老臣之心!”
    他的目光如电,落在赵副将身上,“死守此城!一步不退!此关乃咽喉锁钥,城在,旗在,城破,万事皆休!退者,斩!”
    这场仗,要么赢,要么死——
    朝廷军营一角,几个士兵缩在帐篷边躲雨,捧着陶碗,唏哩呼噜地喝着滚烫的粟米粥,就着硬邦邦的杂粮饼子,间或咬一口咸菜疙瘩,
    充足的粮草供应让士兵们脸上多了些生气,“这鬼天气,雨下个没完……早点打完,早点回家!”
    一个年轻士兵嚼着饼子嘟囔,同伴刚想附和,一眼瞥见傅九大步流星走来,
    两人连忙咽下食物,挺直腰板恭敬行礼。
    傅九点头示意,径直走向主帐,却在帐外几步处停下,安静地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他可太知道,这会儿进去,准得挨自家大爷的冷眼。
    傅九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不给自己去找骂的机会。
    帐子里,
    秦恭正俯身,修长的手指仔细捻过一件厚实柔软的狐裘,又掂了掂旁边包裹里备好的几套衣裳,
    再过些时日便入冬了,归途迢迢,天气说变就变。她身子骨单薄,受不得一点寒气,更经不起旅途劳顿,
    哪像他,皮糙肉厚,寒冬腊月单衣薄衫也能在雪地里跑马。
    “先把今天的药喝了。”低沉的声音响起,秦恭已端过桌案上那只硕大的碗,碗里黑漆漆的汤药散发着浓重刺鼻的苦涩气味。
    他不容置喙地将碗沿抵到温棠唇边,温棠低下头,小口小口,将那令人舌根发麻的苦汁咽了下去。
    淮哥儿站在秦恭旁边,伸手把他的腿抱住了,另一只手上还拿着一个布老虎,是秦恭让人给他准备的,
    秦恭蹲下身,然后伸手,揉了揉自己儿子的小脑袋,淮哥儿今天出乎意料得安静,不说话也不捣乱。
    “傅九送你们回去。”秦恭低下头,声音放柔了些。
    秦恭还是那个独断专行的秦恭,决定的事难改,却也退了一步,
    傅九只送他们到安全的地界,过了朝廷的界限就快马赶回,剩下的路会有其他人护送。
    时间不早了,不能再耽搁,秦恭把淮哥儿抱起来,另一只手牵着温棠往帐外走。
    傅九还在外面等着,正百无聊赖地在帐外踩着水坑,
    手中的小石子划出一道道弧线,“噗通噗通”地精准落入水洼中心,溅起泥点。
    他刚丢出第二十颗石子,身后帐帘“唰”地被掀开,一股熟悉的,带着寒意的威压瞬间笼罩后背,
    傅九浑身一激灵,猛地挺直腰板转身,果然对上了秦大爷那张万年冰封,喜怒难辨的俊脸,顿时头皮发麻。
    傅九有的时候是真的觉得他这个差事不好干,
    他家大爷盯着人的时候,很少有人不反思自己是不是哪里做得不对。
    就像现在,他就开始琢磨了,自己怎么就偏偏选在大爷的营帐门口丢石子呢?
    这要是被人看见了,说他玩忽职守,那可就麻烦了。
    下次一定得改,绝对不能再这样了。
    温棠温婉的声音及时解围,“傅九,可用了早饭?别饿着肚子赶路。”说着从袖中取出一包用油纸仔细包好的点心递过去,
    傅九受宠若惊,觑着秦恭的脸色,直到他吐出“收下”二字,才咧着嘴接过,肚子适时地咕咕作响。
    马车停在泥泞中,
    傅九打起帘子,秦恭小心翼翼扶着温棠上车,
    淮哥儿在下面仰着小脸,巴巴地望着。
    安置好温棠,秦恭却握着她的手迟迟未放,额间传来温软湿润的触感,带着她身上特有的清甜淡香,
    秦恭眸光一暗,顺势揽住她的腰,在她光洁的额上重重印下一吻。
    淮哥儿一直仰着脑袋,在底下等着,这会儿实在是看着急了,然后就用头撞了撞秦恭的腿,
    他也要亲,他也要亲。
    但是他的亲爹一向在这种时候是关照不到他的,总是把他忽视的彻底。
    等秦恭终于反应过来,自己腿边上还有一个小的的时候,弯腰轻松抱起儿子,
    淮哥儿扭过脸不想跟他打招呼,秦恭不明所以,将他塞进马车。
    傅九翻身上马充当车夫,旁边还有一队士兵护送。
    马车缓缓启动,在泥泞的路上留下两道浑浊的车辙。
    秦恭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这才转身回去。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马车窗户的帘子被掀开,温棠探出头望过来,正好看见他的背影,
    淮哥儿也钻出个小脑袋,瘪着嘴,才刚走,就开始想爹爹了,可娘亲说爹爹很忙,他只能乖乖忍着。
    温棠抬手替儿子拢了拢被风吹乱的额发,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她放下帘子,将淮哥儿搂进怀里,
    马车里的光线顿时暗了下来,只有车壁缝隙透进的几缕微光,映得她脸上的神情有些模糊。
    方才在秦恭面前的从容,一点点软塌下来,江姨是无辜的,她现在怎么样了?章尧对他人再如何混账,对自己的母亲,却一向孝顺,会安顿好江姨吗?
    温棠的心始终无法放下来,她的夫君也在这场战役里……
    主帐内,
    秦恭坐在主位,一名中年部将出列,将蛮国归降,前朝皇子江道被杀的消息详细禀报,
    今晨抵达的援军主将,一位年轻的官员,也立于一旁,眼神自信。
    先前,三股势力凝聚在一起,给朝廷的军队带来了不小的压力,一直没能取得重大的突破,
    可现在,蛮国被招降,江道又遭人杀害,那三股势力中已有两股出现了问题,胜利的天平在向朝廷这边倾斜。
    “范慎那贼子已于昨夜伏诛!天佑朝廷!”这老将在先前打仗的时候,就经常破口大骂范慎,
    如今听闻他的死讯,自然是喜不自胜。
    “继位者何人?”有人问。
    “自然是他的亲子。”一个人不假思索地接道。
    可他的话音刚落,刚才那名老将就站了出来,皱着眉头说道,“我看未必,范慎底下还有好几个得力的干将,这些人难道就不觊觎他大将军的位置吗?”
    “必是章尧无疑。”先前说话的人却斩钉截铁。
    老将虽有些迟疑,心里却也偏向这个答案,章尧在军中声誉不浅,范慎一死,自然有不少人跟着他。
    “然则,无论谁人主事,如今叛军内讧,外援断绝,正是我军一举荡平之良机。”
    老将猛地出列,走到大帐中央,对着主位上的秦恭单膝跪地,“末将请命!率本部精兵为先锋,直捣黄龙,必取叛酋首级,献于帐下。”
    “末将愿往!”
    “末将请战!”……
    一片请战之声随之而起。
    主位之上,秦恭缓缓起身,他并未言语,右手按上腰间剑柄。
    “锵!”
    一声清越龙吟响彻大帐!寒光乍现,锋锐无匹的剑刃已被他拿在手中,剑尖斜指帐外苍穹!
    冷冽的剑光映着他的眼眸。
    “活擒章尧。”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在座的皆明了,秦恭将亲率王师,犁庭扫穴,荡平叛逆!
    帐中所有将领轰然应诺,齐刷刷跪倒一片!
    激昂的吼声汇聚成一股冲天气势,穿透厚重的帐幕,直上云霄:
    “殿下亲征!王师必胜!必胜!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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