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0章

    秦恭身侧的小榻上,淮哥儿胖乎乎的身子似乎轻轻扭动了一下,
    先前秦恭将温棠揽入怀中,忘了给小家伙塞枕头,只随手将他搁在松软的被褥上,又用大手囫囵盖了层小被,
    淮哥儿睡得四仰八叉,小嘴还时不时发出细微的鼾声。
    此刻不知是睡足了还是被扰醒,他拱了拱,翻个身,小脸埋进了软褥里。
    温棠察觉动静,轻轻推了推秦恭臂膀,示意他去把孩子抱到枕上,
    秦恭长臂一伸便够到了小榻,指尖还未触到淮哥儿的衣领,却见他已睁开乌溜溜的大眼睛,带着未散的睡意,懵懂地望着他们。
    长长的睫毛扑闪着,小胖手揉了揉眼,显然是被扰了清梦,而非自然醒。
    秦恭上身没衣裳,下身也没穿,温棠看见淮哥儿确实是醒了,然后手拉了一下被子,
    她这一拉,秦恭的腿就露出来了,光溜溜的。
    “嗯?”淮哥儿小屁股一撅坐起身来,歪着小脑袋,“爹爹怎么不穿衣裳,不冷吗?”
    淮哥儿不明所以。
    秦恭伸手摸了摸淮哥儿的小脑袋,低沉应了声“不冷”,掀被下榻,
    长臂一捞便将那软乎乎的小身子稳稳兜进怀里,径直走到书案后的宽大座椅坐下。
    温棠把衣裳披到了身上,葱白手指仔细系好盘扣,又将秦恭的衣物拾起,走到案边递给他。
    淮哥儿躺在秦恭怀里,因为刚才是被吵醒的,所以根本没睡好,这会儿被自己的亲爹晃悠着,
    没一会儿,就打着哈欠,小脸贴着秦恭坚实的臂膀又沉沉睡去。
    温棠接过孩子,小心抱在怀中。淮哥儿睡得香甜,小嘴偶尔吧嗒一下,脸蛋睡得红扑扑的,
    她掂了掂,觉得似乎轻了些,心头泛起一丝疼惜,低头亲了亲他的额头,才将他轻轻放回小榻,掖好被角。
    恰在此时,帐外有人通禀,得了允准,一人捧着叠整齐的崭新女子衣裙进来。
    温棠总算不必再穿着秦恭那宽大得晃荡,沾染着他浓烈气息的衣裳了。
    秦恭已坐在书案后。借着几盏跳动的烛火。垂眸看着手中一封书信、
    温棠见他看得专注,便悄悄褪下那件黑色外袍,她动作很轻,生怕惊扰了他处理公务,衣衫滑落,露出雪白的颈项和肩头,
    那细腻的肌肤上,靠近颈侧,赫然印着一片尚未消退的红痕,温棠自己并未察觉,只觉那处已无刺痛之感,又无镜子可照,便以为痕迹已消,只下意识地伸手抚了抚。
    送来的是一件靛蓝色的罗裙,颜色鲜亮,衬得人精神。温棠穿上,尺寸合宜,行动间再无拖沓之感,
    只是这衣领略低,将她整个颈项都露了出来,那片雪肤上的红痕,
    经过一夜,竟透出些淡紫,在莹白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眼,避无可避。
    就在温棠伸手又去摸脖子那里的时候,她感觉一道视线好像扫了过来,温棠的手顿了顿,然后抬起了头,看向秦恭那儿,
    秦恭却仍旧低着头,看着手上的信。
    他在处理公务,温棠穿衣裳的时候,动作弄得很小,不发出声响,省的吵到了他。
    温棠又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秦恭的侧脸对着她,他的肤色是极易晒黑的那种,风吹日晒下便显黝黑,但若在府中养些时日,又能很快白回来。
    如今在外奔波,肤色深了许多,下颌也冒出了青黑的胡茬,难怪方才抚他脸颊时,掌心有些刺挠感。
    眼下的乌青颇重,本应显得憔悴,偏生他五官生得极好,轮廓英挺,那点倦色反添了几分硬朗。
    昨夜重逢仓促,床笫间她又总将脸埋在他胸膛,此刻才得了空闲细细看他。
    过了好一会儿,
    他坐在那里许久,握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分明,姿势几乎未变。
    温棠轻手轻脚上前,执起案边的茶壶,为他续上茶水,茶水注入杯盏,发出细微声响,
    她没说话,只将茶盏轻轻推到他手边。
    秦恭还在那儿,低着头,他手里的信被他捏的皱巴巴。
    温棠退回床榻边坐下,秦恭那边烛火明亮,她这边却昏暗一片,
    她靠着身后的软枕,倦意袭来,不知不觉蜷缩起身子,侧躺下去。
    秦恭终于放下了信,那信纸皱得不成样子,中间还被抠破了一个洞。
    他抬手,重重捏了捏紧蹙的眉心。
    这封信还是上次的那封,章尧毫不掩饰他对温棠的觊觎之心,如他在信中所言,他跟温棠自小就认识,
    温棠常牵着家养的大黄狗去他家玩,年复一年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踮着脚盼他归家,
    得了空,便揣着卖绣品换来的铜钱,买上几颗甜滋滋的麦芽糖或几个热乎暄软的白面馒头,一路小跑送到镇上学堂给他,
    情愫渐生,及至两家父母为他们定下婚约。章尧会在冬日揣回镇上最热乎的蟹黄汤包,将她冻得通红的小手捂在自己掌心呵暖,
    夏日炎炎,她会提着食盒去田间寻他,看他大口吃着饼,便踮起脚尖,用浸了清水的帕子,极轻柔地拭去他额角滚落的汗珠,
    收工回家,暮色四合,四下无人时,章尧会将她抵在浓荫如盖的老树下,紧紧抱着,吻她,温棠那时总是仰着素净的小脸,温顺乖巧地环住他的腰身,
    若她走累了撒娇,章尧便会轻松地将她背起,他虽是个书生,却因常年劳作而肩背宽阔有力,
    夕阳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拉得很长,温棠伏在他汗湿的背上,哼着两人自小都爱听的童谣,
    见他汗湿鬓角,还会伸手,一下一下替他扇着风……
    信中所描绘的,是秦恭从未参与,也无法企及的温棠的少女时光,那样鲜活生动,若非秦恭当年横插一脚,章尧和温棠早已是儿女绕膝的恩爱夫妻,根本不会有他秦恭什么事。
    信末提及近日之事,章尧夜夜出入温棠居所,虽未明写,但一个男人深夜与心爱的女子独处一室,其意不言自明。
    信纸被揉成一团,大手拿起,凑近烛火,顷刻间化作一撮黑灰,散落在地。
    帐帘被风掀起一角,凉风卷入,将灰烬卷得无影无踪。
    尽管早就猜到了他们早先关系匪浅,但是秦恭一直没有深想,颇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
    不去想,也就不存在,更何况他们现在再无任何关系。
    但这事确实真正存在过。
    而且这段时间他们一直朝夕相处,秦恭相信温棠,但不相信章尧,
    温棠说昨夜,章尧差点就对她做了不轨之事。
    那前夜呢?大前夜呢?
    章尧那伪君子……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郁和杀意在胸腔里横冲直撞。
    秦恭起身,走到温棠身侧坐下,他低下头,看着她沉睡中恬静的容颜——
    接下来的几日,阴雨未歇,对面叛军的攻势愈发频繁凶悍。
    其中三次,便是范慎亲自带头冲锋,他极擅利用此地险峻的地形,尤爱在狭窄逼仄的峡谷地带设伏突袭,
    朝廷这边,负责应战的是一位老将。
    这位老将,早年亦是追随当今天子鞍前马后,一同打下这江山的从龙之臣,天子对他更有救命之恩,
    于老将而言,天子不仅是君,更是恩同再造的主子,
    对于范慎这等深受皇恩,却举兵反叛的逆臣,他心中深恶痛绝,恨不能啖其肉寝其皮。
    几次交锋前,他都亲率亲兵,策马立于阵前,然后破口大骂范慎,骂他是乱臣贼子,骂他不思报效君恩,
    皇帝待他如手足,更以金枝玉叶相许,长公主殿下在京城为他生儿育女,他反行此大逆不道,祸乱纲常之举,
    心中可还有半分人伦纲常?可对得起陛下信重?可对得起长公主殿下情义?狼心狗肺!天地不容!
    他这一番破口大骂,专挑人伦痛处戳,言辞极尽羞辱,骂得范慎麾下部将个个面红耳赤,怒不可遏。
    其中一位追随范慎多年的军师,更是气得浑身发抖,脸色涨红如猪肝,拍马冲到阵前,指着对面厉声回骂,“老匹夫!”
    别人不知道当年的内情,但是他非常清楚,当年前朝末帝虽称不上昏聩,也算勤勉,奈何大厦将倾,独木难支,天下烽烟四起,早已不是一人之力可挽。
    范慎多年寒窗苦读,然在彼时风雨飘摇,自顾不暇的朝廷,
    一个毫无根基的寒门书生,纵有经天纬地之才,又能有何作为?功名?不过虚名!功业?寸步难行!唯有清贫潦倒。
    当年,是一个姓江的富商资助了范慎读书赶考,那富商不过是一时兴起,随手施舍,未必真看中了他的才学,
    但年轻的范慎却将其视作唯一的希望,他背负着沉重的书箱,信誓旦旦地向江老爷保证,定要金榜题名,风光回乡。
    富商当时只是对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范慎以为那是鼓励与默许。
    很久以后他才明白,那笑容里,分明是对他少不更事的洞悉。
    现实很快给了满腔热血的范慎兜头一盆冰水,
    读书好有何用?考取了功名又能如何?头顶压着盘根错节的权贵,官大一级便如山岳,
    朝廷自身焦头烂额,四处派兵镇压起义,哪还有余力安置,提拔这些无根无基的寒门进士?
    范慎根本毫无出头的希望。
    这个时候,皇帝带领的义军风头正劲,范慎投笔从戎,乱世之中,军功才是最快的晋身之阶。
    但是范慎好不容易一步步从小卒爬到军师的位置,在一场决定性的战役中,他献上关键计策,立下大功,
    他等着当时的皇帝给他立功,这样他就能回去了,他在离开家乡之前,就跟芸娘的父亲保证过了,他会风风光光地回去,芸娘的父亲也没有拒绝,但是皇帝偏向了秦国公,他的功劳被轻描淡写地抹去,甚至美其名曰“补偿”,将长公主塞给了他,
    这不是补偿,而是成全了长公主,长公主看上了年轻时,温文尔雅的范慎。
    后来,等范慎终于回到家乡的时候,江芸娘家里已经没落了,她在门口支着小摊,总有一个章姓的权贵子弟来骚扰她,
    范慎当时凯旋而归,看似风光无限,他也不知是出于什么心理带走了她,
    什么心理呢?
    因为曾经没得到,不甘心?
    范慎自己也说不清,只知再见她时,想起的是当年他一身落魄初到府城,是她温言告诉他,“我爹爹在周济读书人,相公不必在此苦熬,待来日高中,再还也不迟。”
    他很想她。
    但是长公主把芸娘发卖了……
    这几日的厮杀,就在这连绵冷雨与泥泞的山谷间反复上演,朝廷大军吸取了先前教训,虽未大胜,却也未再重蹈覆辙,
    几场交锋下来,双方堪堪打了个平手,只留下满地狼藉和愈发浓重的血腥气,被雨水冲刷着,渗入泥泞的土地。
    府邸深处,回廊尽头。那间满目猩红的喜房依旧扎眼,红绸,喜字,缠着红带的柱子,铺地的红毯,红浪灼人。
    江夫人一直坐在这间屋子里,她手心还放着一把锁,那是这间屋子的锁,钥匙还插在上面。
    旁边有两个婆子,一直站在江夫人旁边,两个婆子都不敢抬头去看江夫人的脸色。
    素日里和声细语,甚至显得怯懦的江夫人,此刻面沉如水,从清晨枯坐至今,一言不发。
    她不说话,旁边站着的两个婆子,更不敢说话。
    屋里的那个女人已被她放走了,大人自那晚匆匆离去,至今未归,
    而江夫人,自那日后,每日必来此枯坐,好像势必要等到大人回来。
    暮色四合,沉甸甸地压下来。
    沉重的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停在门外。
    大人终于回来了,烛火跳跃,映着他一身湿冷的雨水,寒气扑面而来。
    两个婆子战战兢兢的。
    江夫人缓缓站起身,动作有些僵硬,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平缓,“这些日子,你究竟在外面做些什么?”自发现这屋里关着的是温棠,江夫人便觉五雷轰顶,温棠是有夫之妇,有儿有女。
    儿子这般强掳人妻,毁人清誉,这是何等伤天害理!
    若她夫家是个苛责的,温棠那孩子往后还怎么活?
    她翻来覆去,将这其中的利害,人伦,后果掰开揉碎了讲给他听。
    “所以,这就是母亲自作主张,把人放走的理由?”
    江夫人浑身一软,踉跄着跌坐回椅中。他毫无悔意!
    他指间还捏着面具,江夫人猛地站起,扑过去一把夺过,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崩溃的颤抖,“为什么戴这个?!你把脸藏在这后面,是因为你也知道见不得人,是不是?!你现在做的这些事,是见不得光的,对不对?”
    /:.
    她从未用如此尖锐的语气对待过自己的孩子,甚至对任何人也未曾有过。
    “你不学好……竟学人造反作乱……”话未说完,江夫人已是浑身颤抖,眼眶瞬间通红,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全靠扶着椅背才勉强支撑。
    这种事情是根本不能做的,这是大逆不道的事情,这是要掉脑袋的事情啊!
    而站在她面前的人,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任由她夺走面具,他只微微偏了下头,避开母亲痛极的目光,语气轻描淡写,“母亲,您总是不满意,我做什么,您都不满意。”
    “小时候在乡下,邻家孩子来找我玩,您把他们赶走,说人家看不起我,拉着我回家,要我专心读书,将来考取功名才有出息,我听。”
    “后来长大了,书读得尚可,与我心爱的姑娘定了亲,只待考完回来成婚,可到了京城,处处不顺,我要辞官回乡,您说不行。我也听了。”
    “再后来……她也到了京城。我想带她走,可我知道您定是不愿的,定要说耽误前程,自毁长城。母亲,您知道她大婚那天,我为什么要快马加鞭离开京城去江南吗?”
    说完这句话后,他沉默了很久。
    “这几年,你要我到处跟别人相看,我也去了,事事都听你的,依你的,母亲,究竟我怎么做,你才能满意?”
    “你给我一条明路?”他说话的语气毫无起伏,让旁人得心里直冒寒气。
    江夫人嘴唇哆嗦着,浑身剧震,半晌才发出微弱的声音,“你……怪我?”
    章尧忽地轻笑了声,“母亲多虑了,这府邸,您是主人,要什么,想吃什么喝什么,下人自会恭敬奉上,您安心住着便是。”说完,他不再看她。
    “你在怪我……”江夫人眼神涣散,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恰在此时,侍卫高声通报,声音瞬间盖过了江夫人的低语,
    章尧有事,转身便大步踏入瓢泼大雨之中,身影瞬间被浓重的夜色吞没。
    屋子里,
    江夫人彻底瘫软下去,手猛地撑在旁边的案几上,
    “哐当”一声脆响,案上茶碗被带落在地,摔得四分五裂。
    “我的错……都是我这个没用的娘的错……”她失神地望着地上那些尖锐的碎瓷片。
    两个婆子吓得魂飞魄散,慌忙上前搀扶,哪里还听得清她破碎的低语。
    风雨如晦,夜色浓稠,
    章尧策马狂奔,马蹄踏碎一地泥水,在通往主帅军帐的道路上疾驰,
    冰冷的雨水疯狂抽打在他的脸上,身上,浸透衣衫,带来刺骨的寒意,
    就在他翻身下马,湿透的靴子即将踏上军帐前台阶的瞬间,
    心口猛地一阵毫无预兆的,急速的收缩,
    章尧猝然抬头,前方是一片黑茫茫的雨夜,雨水顺着他的面颊,下颌疯狂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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