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9章

    军帐内烛火摇曳,映得人影幢幢。
    帐内很安静,角落安置着一张行军木榻,
    榻上,静静卧着一个纤弱的身影,榻边,一道高大的身影端坐,男人微垂着头,目光落在榻上人儿的脸上。
    她脸上,还带着那未及卸去的新娘的妆容。
    胭脂晕染得恰到好处,将本就精致的五官勾勒得愈发秾丽。
    温棠脸上的这个妆容,跟与秦恭成婚那天化的妆容很相似。
    秦恭坐在床边,温棠身上的衣裳是凌乱的,她方才在马车上,仓促换下那身刺目的嫁衣,然后凌乱地裹着一件寻常的靛蓝裙,
    唯独那双脚,还穿着一双小巧精致的红缎喜鞋,鞋尖绣着并蒂莲花,针脚细密,
    凡有过婚嫁经历的人,一眼便能认出这是新妇成礼当日所穿之物。
    温棠忍不住缩了缩自己的脚,她才稍微一动,秦恭的目光似乎注意到了她的动静,
    好像在这个时候,他才察觉她穿的鞋子是什么颜色,是什么模样,他的视线落在了那儿。
    “夫君……”
    温棠小声地喊了一声,坐在从她边上的男人却没有回应她,温棠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
    却发现秦恭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目光落在了她脸上,然后视线慢慢地下移,停留在她脖颈那儿。
    温棠本来拉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松开,转而拢向自己的领口,想要遮住颈间那片火辣辣的刺痛,
    不用看也知道,那里定是有一片红痕。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温棠也不敢再继续说话了。
    榻旁另置了一张小床,淮哥儿躺在上面,不知道有没有睡着,小脸一片白皙红润,
    秦恭这几天将他养的很好,除了身子骨还有些虚弱嗜睡,已经没有大碍,
    这个时候,他似乎是被刚才秦恭抱着温棠进军帐的动静弄醒了,有些茫然地睁开大眼睛,
    乌黑的眼珠转了几下,然后就看见旁边的爹爹和娘亲。
    淮哥儿见到娘亲,就委屈地哭了,挣扎着就要从小床上爬下来,嘴里含糊地喊着“娘亲”,
    秦恭长臂一伸,稳稳托住他肉乎乎的小屁股,将他轻轻按了回去。
    淮哥儿不满,还蹬着腿要下来。
    秦恭,“继续睡。”
    淮哥儿现在哪里肯听他的,他想要缩到娘亲那里。
    “淮哥儿。”温棠起了身,然后走到他身边,伸手抱住了他,
    淮哥儿眼眶就红了,躲在娘亲怀里哭了起来,眼泪啪啪的往下掉,温棠也紧紧地搂着她。
    被两个人晾在一边的秦恭,一言不发地站在旁边,他的个子很高,此刻投下的阴影,沉沉地笼罩着相依偎的两人。
    淮哥儿年纪还太小了,不知道自己经历了什么,只知道不在娘亲和爹爹身边,他就觉得不舒服,
    这几天陪在他身边的也只有爹爹,而且还总是有几个不认识的大夫要让他喝很难喝的药,
    以前在家里,感染风寒的时候,都是娘亲给他喂药,
    而且还会拍着他的背哄着他喝,拿着布老虎哄着他喝,还会让旁边的周婆子给他喂糖,
    这几天,吃药的时候不仅没有娘亲在身边,而且爹爹也只是进来看一眼,看一眼之后就很快地出去,然后围在他身边的都是些不认识的人。
    对于一个小孩来说,他一点儿都不喜欢这样。
    温棠一直静静地拍着淮哥儿的背,淮哥儿被重新哄着躺回小床,刚躺下,见娘亲要起身,他又伸出小手,紧紧勾住温棠的手指,眼巴巴望着她,
    温棠会意,依着他重新坐下。
    淮哥儿又将目光投向一旁的秦恭,伸出另一只小手,努力去够秦恭垂在身侧的大掌,固执地将那宽厚温热的大手也拉过来,叠放在温棠的手上,然后心满意足地蜷好,示意爹爹娘亲并排坐在他床边。
    秦恭身上冰冷的玄甲未卸,骤然在温棠身侧坐下,一股带着铁锈的凛冽气息瞬间侵入温棠的感官。
    他坐得很近,两人手臂不可避免地相贴,温棠的手纤细冰凉,被秦恭骨节分明,掌心滚烫的大手轻易包裹住。
    温棠素来不擅编故事,此刻自然是秦恭低沉醇厚的嗓音在帐内缓缓流淌。
    淮哥儿起初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听得极为专注,
    渐渐地,帐外的雨声似乎小了下去,帐内愈发静谧,只剩下秦恭平稳的叙述声。
    淮哥儿的眼皮开始打架,终于敌不过困意,呼吸变得绵长,秦恭的声音也不知何时悄然低了下去,直至停歇。
    淮哥儿终于沉沉睡去,只是那双小手,依旧固执地搭在父母交叠的手上。
    待他睡熟,手上的力道松懈下来,温棠才小心翼翼地想将自己的手抽出。
    指尖刚一动,秦恭的目光便如影随形般落在她侧脸上,温棠抿了抿干涩的唇瓣,缓缓将头靠向他的肩头,
    冰冷坚硬的甲胄硌着她的脸颊,带着粗粝的摩擦感和铁器特有的寒气,刺得肌肤微微生疼。
    帐中的烛火挣扎着跳动了几下,终于燃尽最后一滴蜡油,倏然熄灭。
    帐内顿时陷入一片昏暗,唯有帐外偶尔划过的闪电,短暂地照亮彼此模糊的轮廓。
    温棠不知道自己何时睡着的,只模糊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她的膝弯和后背,将她稳稳抱起,轻柔地放回那张宽大的行军榻上,
    温暖的被子盖上来,带着一股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她在这气息的包裹中,沉入了连日来第一个安稳的梦乡。
    这一夜,雨未停歇,只是后半夜从倾盆变成了淅淅沥沥,敲打着帐顶,
    风却更大了,在营帐外的树林间呼啸穿梭,枝叶剧烈地拍打碰撞,噼啪作响。
    温棠这一觉睡得很沉,因为这些天来,她几乎没有一天睡过好觉,
    原本在家中养得莹润的脸颊明显清减下去,下巴尖尖,衬得那双眼愈发大而空茫,灵动被深重的疲惫与脆弱取代,看着便让人心生怜意。
    翌日清晨,温棠是被一阵骤然加剧的雨声吵醒的,豆大的雨点疯狂砸落,在地面汇成浑浊的水流。
    身旁的小榻上,淮哥儿还在熟睡,小嘴微微张着,发出细微的鼾声。
    温棠轻手轻脚地起身,感觉身上恢复了些力气,不再像昨夜那般绵软。
    帐外似乎一直有人守着,听到里面的动静,立刻恭敬地低唤了一声。
    温棠应了,早膳很快被端了进来,熬得浓稠软糯的白粥,几碟清脆爽口的腌渍小菜,还有几张刚烙好,冒着热气的胡饼。
    秦恭不在帐中。温棠起身时,身侧床榻平整冰冷,显然他昨夜并未在此安歇。她低头搅动着碗中清粥。
    她身上的衣裳已换过。营中并无女子衣物,此刻她身上穿着秦恭的中衣与外袍,
    那宽大的衣袍套在她纤细的身上,空落落的,袖口需挽起好几折,行走间袍角曳地,甚是不便。
    属于他的,带着淡淡冷冽的气息,无孔不入地包裹着她。
    秦恭是何时离去的?温棠没有问,默默用完早膳,她便坐到淮哥儿床边守着,
    见孩子睡得不安稳了,便伸手轻拍他的背脊,柔声安抚——
    军营最高处的瞭望台上,数名将领肃立雨中,为首的正是秦恭,一身玄甲在晦暗天光下更显沉冷。
    “边关战事胶着,我等面临三方夹击,蛮族侵扰,前朝余孽作乱,以及范慎为首的叛军。”一名中年将领上前一步,声音穿透雨幕,“三方虽暂时合流,然其根本利益必有相悖之处,若能离间其心,使其自乱阵脚,朝廷大军便可寻隙而入,分而破之!此乃上策,亦是殿下之意。当先遣使探其虚实,择其薄弱者招抚分化。”
    “对付这等乱臣贼子,蛮夷野人,就该以雷霆手段,尽数剿灭!杀他个片甲不留!纵使损兵折将,也要扬我朝廷天威!”
    先前说话的将领皱眉反驳,“一味强攻,正中对方下怀。他们据守险关,粮草充足,更有城池为依托,我军若强攻硬打,纵使最终得胜,亦必是尸山血海,损耗国力根基!此乃下下之策!殿下深谋远虑,智取方是正道。以最小代价,谋最大胜局。”
    秦恭目光扫过众将,“还有何议?尽可道来,我要的,是最小伤亡,最小损耗,最大胜果。”
    很显然,秦恭不需要一味嗜杀,非但不能震慑,反会激起更烈民怨,动摇国本。
    议定方略,秦恭率众将步下高台。校场之上,大雨滂沱,兵士们却依旧阵列严整,喊杀震天地操练着。
    枪阵如林,刀光映着雨幕,寒光闪闪。兵卒们赤膊上阵,刀枪猛烈的碰撞,溅起大片浑浊的水花。
    秦恭并未撑伞,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着玄甲,
    他大步走入校场,雨水在他脚下飞溅,他径直走向阵前。
    负责操练的军官一见,立刻挺直腰板,声如洪钟,“宸王殿下!”兵士们闻声,齐齐停下了动作,便要行礼,
    秦恭抬手一压,示意继续。将士们精神更振,动作愈发凌厉,吼声直冲云霄。
    随行的将领们亦站在雨中观摩,看着士兵们的装备和马匹,一名将领,“叛军阵中新近冒出一戴面具的年轻将领,此人不仅排兵布阵诡谲多变,更善工械,前日我军夜袭,其麾下骑兵突然杀出,马匹配有新式蹄铁与鞍具,冲势更猛更稳,我军吃了暗亏。”
    “可知那面具人的底细?”另一人问道。
    旁边一位消息灵通的将领沉声道,“是范慎新认回来的儿子。”
    也就是从前那位章大人。
    天色越发阴沉,浓云如墨,翻滚着压向地面,雷声在云层深处隆隆滚动,
    校场上一片昏黑,狂风卷起地上的泥水与枯草,浑浊一片。
    傅九的身影穿过雨幕,快步走到秦恭身边,
    秦恭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向众将略一颔首,转身离开。
    帐内,淮哥儿早已醒来,此刻正腻在温棠怀里,小脑袋依赖地拱来拱去……
    “要听山脚下小猪一家……”他奶声奶气地指定,带着刚睡醒的黏糊。
    “你不是说听腻了这小猪么?”温棠轻抚着他柔软的发顶,轻声道。
    淮哥儿是个善变的小孩,今天喜欢听这个,明天喜欢听那个。
    他一点儿都不记得自己说过听腻了小猪的故事。
    母子俩正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话,厚重的帐帘“哗啦”一声被掀开,高大的身影从外面走了进来。
    淮哥儿是最机灵的,听见了动静就立刻从温棠怀里仰起小脸,“爹爹。”
    温棠是背对着帐门而坐,没淮哥儿反应那么快,这会儿秦恭从外面突然进来,最先看到的是她的背影。
    温棠的背影有些许僵硬,昨天两个人见面,她其实都没有看清他的脸,因为当时整个人迷迷糊糊的,脑袋都还有些晕沉,视线自然也跟着模糊不清,
    别说看清他的脸,他昨晚有没有说话,她都不记得了。
    军靴踏在毡毯上,身后传来了男人有力,沉重的脚步声,感觉脚步声越来越近了,几乎就停在她身后,
    温棠这才转过来,然后站了起来,她身上穿着的还是秦恭的衣裳,穿着他的衣裳让温棠觉得有些不自然,
    如果让秦恭穿她的衣裳,他肯定也会不自然。
    坐在床边晃着小脚的淮哥儿,乌溜溜的眼珠在爹爹和低着头的娘亲之间骨碌碌转了两圈,忽地小嘴一咧,猛地转身,
    一头扎进被褥里,只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小屁股在外面,还故意拱了几下。
    非礼勿视!
    他用行动表达了自己的懂事。
    淮哥儿把自己拱累了,小脑袋埋在暖和的被子里,没一会儿,竟又睡了过去。
    温棠看见孩子睡着了,立刻转过身,想将淮哥儿抱到枕头边睡得更舒服些,
    只是她的手才刚伸过去,就被同样弯腰的秦恭攥住了手腕,温棠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进了他怀里。
    淮哥儿迷迷糊糊地睡得香甜。完全不知道自己的亲爹和亲娘在做什么。
    温棠被搂坐在秦恭怀里,秦恭的脑袋埋在她脖颈那儿,留下一个湿漉漉的黑发发顶对着外面,
    过了好一会儿,秦恭方才抬起头来,温棠眼眶早已蓄满的泪水,簌簌滚落,滚烫的泪珠重重砸在秦恭还带着雨水的手背上,秦恭伸手去给她擦,
    但是她的泪水落的又急又快,秦恭擦拭的动作渐渐变得急促,
    最后直接用滚烫的唇去吻她的泪水,唇重重地落在她的眼皮上,眼眶边,湿濡的睫毛上,那颗小小的泪痣旁……咸涩的泪水沾满了他的唇舌。
    混乱中,他灼热的唇终于捕捉到了她微凉的,带着泪水的唇瓣。
    起初只是唇瓣的厮磨,随即唇齿激烈地交缠,吮吸,啃噬,他撬开她的齿关,汲取着她的气息,
    她生涩地回应,舌尖偶尔生涩的触碰,交换着泪水咸涩的味道和彼此灼热的气息,空气变得稀薄,
    直到两人都气息不稳,才稍稍分开,唇齿间牵出一道银丝。
    秦恭复又凑上去,细细吻去她唇边的湿痕,接着,他滚烫的唇印上她的额头,
    两个人的距离贴的很近,她是坐在了他身上,
    又过了一会儿,帐内响起细微的金属碰撞和衣料摩擦声,榻边的脚踏上,凌乱地堆叠着玄*色冰冷的甲胄和宽大的外袍。
    温棠从始至终都是坐在他怀里——
    帐外,风雨如晦,雷声在低垂的墨云中炸响,天地间一片混沌,伸手难辨五指。
    帐内更是昏暗得只能勉强视物,所有的轮廓都融在浓稠的黑暗里,
    唯余指尖的触感,描摹着滚烫的肌肤与起伏的线条。
    秦恭身上布满了细密的汗珠,顺着贲张有力的肌肉线条滚落,
    汗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几缕黑发黏在饱满的额角和锋利的颊边。
    黑暗中,他下颌绷紧,
    他怀里搂着温棠,两个人还没有分开。
    她的泪水还在往下落,砸在他汗湿的胸膛,正中心房的位置。
    “夫君……”温棠的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沙哑和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地在他胸前低诉,“我是不是瘦得难看了?这些日子,我什么都吃不下,夜里也睡不着,只能一个人待在那个屋子里,外面还上了锁,我害怕……”
    “我自己一个人根本逃不出去,昨日的饭食里掺杂了迷药,我昏睡了整整一下午,昨日夜里……”
    “我差点就……”
    温棠说到这里就不说了,将脸更深地埋进秦恭的胸膛,她还伸手,锤了锤他的胸膛,
    一下,两下,三下……
    全都锤在了秦恭的心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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