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秦恭写信回来了。
    桌子上,温棠把信摊开,上面的字迹很熟悉,笔锋遒劲,力透纸背,墨色浓重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写得格外大些,端端正正,仿佛生怕写小了一分,她便认不得似的。
    但秦恭这次出门之前已经教了她很长一段时间的写字了,温棠虽然不是很会编故事,讲故事,但是现在看得懂秦恭这份写回家的书信。
    “……家中晚间,务必于灯下温书,而后依我先前所授之法,铺纸临摹,次日晨起,需将昨夜所练字迹取出,细细对照揣摩,如此方能加深记忆,事半功倍。切莫前夜辛苦摹写,翌日便随手弃置,置若罔闻。若此,前功尽弃矣,徒费光阴,切记切记,务必遵行。”
    秦恭在书信里面絮絮叨叨的,主要的目的是叮嘱她练字,他虽然人不在家里,但是很了解温棠读书练字的德行,她向来是需要督促的,他就跟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监工一样。
    温棠默默地把桌子上的笔拿起来,然后往旁边沾了一点墨,又拿过一个洁白的宣纸,提起笔就准备给他写回信。
    但是她才刚把笔拿起来,就有两个小脑袋毫无预兆地从桌底下钻了出来,温棠一低头就对上了两双圆溜溜的眼睛,然后脚边上还蹲着小狗,毛茸茸的脑袋蹭着她的裙角。
    元宝看见她低头,“呜呜”地叫了两声。
    淮哥儿,“娘亲,你在做什么?”
    夏姐儿抬手拍了一下弟弟的后脑勺,“在跟爹爹卿卿我我。”
    “娘亲是在给你爹爹写回信,不是在跟你爹爹卿卿我我。”温棠纠正她不正当的说法。
    夏姐儿对自己学来的新词很自信,对着温棠点了点头,温棠却觉得她根本没听懂,但是她又很自信。
    “淮哥儿也要写。”淮哥儿想要爬上椅子。
    温棠伸出一根手指,然后抵住了他的脑袋,“你会写字吗?”
    淮哥儿自有自己的办法,他扭着小身子央求娘亲把他抱上膝头,然后鼻尖凑到墨水那里,小脸往底下一送,抬起头的时候,鼻尖赫然印着一个圆溜溜,乌黑的小墨点,然后鼻尖对着底下洁白的宣纸一印,夏姐儿瞪大了眼睛,原来还有这种方法。
    她学到了。
    温棠就把她也抱起来,然后洁白的宣纸上就多了两个孩子鼻尖印出来的圆点。
    温棠把笔拿起来,给这两个圆点进行了人物介绍,这样,秦恭收到信时,便能知晓这“墨宝”出自何人之“鼻”了。
    温棠继续看这封信,不愧是他写过来的信,在后面还加了“定要勤勉”四个字,这是要她勤勉地读书练字。
    如果他现在是在家,说这么一番话时,必定是站在她跟前,居高临下,然后双手背在后面,面上表情严肃,然后煞有介事地低头,
    末了,他定还要追问一句,“可懂?”
    他劝诫人的时候,说话的语气总是这样絮絮叨叨,一板一眼的,要是个胆小的人,早被他吓得站在原地掉眼泪了。
    对于秦恭而言,他这番话已经很温柔小意了,他对旁人说话,那才叫一个冷冽,他能够一直面无表情地说出一段话,眼皮都懒得掀动一下,而且他个子非常高,骨架又壮,站在别人的面前就跟一堵墙一样,凡是跟他说话的人,大都需要仰着头,而仰视秦恭那张常年覆着寒霜的脸,就是一种折磨,耳边又是秦恭毫无起伏,冒着冷气的说话的声音,旁人当真听得两股战战。
    温棠原本提笔,想写写家中三个孩子,写写秦府近况,再问问他在外饮食起居,可思及他这性子在外行走……
    秦恭这种个性在外面,着实不讨喜,要不是他位高权重,别人一口一个唾沫星子能淹死他。
    现在毕竟是出门在外,他本事再好,位置坐的再高,也是孤身一人,出门在外,就要跟旁人在一块儿相处,总要与人周旋,温棠想了想,还是决定再叮嘱一下。
    “夫君在外,与人言语时……可否稍稍收敛些眼神?”
    温棠真心觉得秦恭有时低下头,掀了眼皮,看着旁人时,那目中无人的眼神真的很像在看狗。
    温棠低头看了一眼脚边上围着她打转的元宝,元宝抬起懵懂的大眼睛,然后冲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温棠又看了元宝一眼,才收回目光。
    秦恭看着别人的眼神真的跟看元宝的眼神如出一辙,不过看元宝时,他眼里还多了几分嫌弃,比看外面人的眼神还要丰富些。
    他性情如此,自己或许不觉,外人却只道他目中无人,倨傲无礼。当面自是点头哈腰,毕恭毕敬,背过身去,指不定如何咬牙切齿地咒骂呢,恐怕要跟底下的人大骂秦恭三天三夜,话都不带重复的。
    末尾,她添上了“家中一切安好,勿念。盼君珍重,早日归家。”几个字。写罢,她轻轻吹干墨迹,小心折好,唤来周婆子,让她将这信交给外面候着的人。
    秦恭在外究竟如何忙碌,她无从得知,他一向将公务视作己任,外间的事从不与家人细说,连秦国公怕是也难窥全貌。
    周婆子把温棠写的信送了出去,外面等信的人接过大奶奶给大爷回的,周婆子又递上了另一封信,
    前面站着的小厮抬起了头,周婆子解释说,“这是范府夫人托付的,一并转交。”
    小厮也知道章尧的情况,点了点头。
    屋子里,淮哥儿和夏姐儿在椅子上坐着,旁边放着一个摇篮,珩哥儿好像醒了,不过好像又困得很,眼皮耷拉着,淮哥儿伸手戳了一下他的脸蛋,珩哥儿眼皮也不带眨的,觉得哥哥太烦人了。
    淮哥儿半点没有不受人待见的自觉,
    夏姐儿是显而易见的不待见他,小手费力地搬动屁股底下的凳子,挪着挪着,一点点地挪到了门口上。
    珩哥儿睁着眼睛望天,就是不看淮哥儿。
    整个家里面,愿意跟淮哥儿玩扔布老虎游戏的只有秦恭,温棠虽然也陪他玩,但是手扔了一个来回,就觉得酸,淮哥儿觉得娘亲实在是太累了,这种活适合让爹爹来干。
    淮哥儿站在原地,小手一上一下地抛着那只软乎乎的布老虎。
    到了夜里,快要睡觉时,温棠迷迷糊糊地给孩子们讲着睡前故事,还是山脚下小猪一家的故事。
    塞外的夜,
    营帐内烛火通明,
    秦恭接连几个晚上都熬到深夜,他左手手臂底下压着几叠军报,右手拿着家里面寄过来的家书。
    书信上的字不像上回一样歪七扭八,不过上次的字也颇为可爱,现在的字清秀好看,而且笔锋间隐隐带上了他运笔的力道与神韵,多亏了他在家时,夜夜执着她的手在灯下描摹,一笔一划,耳鬓厮磨地教导。
    晚饭时秦恭已将这信看了一遍,现在又拿起来扫了一遍,这封信已经是好几天前送过来的了,他也已经写了回信回去,下一封信,估摸着还要好几日之后才能送来。
    秦恭记得这回他在信里,嘱咐她晚间读书后要练字,次日清晨务必复习,他在家时便是这么督促她的,现在他不在家,她十有八九会阳奉阴违,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秦恭轻轻地叹了口气,她定是不会老实的。
    帐外,浓墨般的夜色泼洒下来,夏夜,暑气未消,空气闷热,混杂着泥土,汗水和远处沼泽的气息。
    巡营士兵手中火把的光晕在黑暗中晃动,发出干燥的噼啪声,草丛深处,蟋蟀聒噪,蛙声此起彼伏,偶尔夹杂着不知名夜鸟短促凄厉的啼叫。
    已近子时,秦恭毫无睡意,帐外传来清晰的通报声,一名亲兵掀帘而入。
    秦恭放下家书,霍然起身,掀开帐帘走了出去。
    浓重的夜色瞬间将他裹挟,举目四望,唯见林木幢幢,天地间一片墨黑。
    王府,
    在家里的温棠本来已经边哄着孩子边睡着了,骤然间睁开了眼睛,心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攥住,砰砰狂跳,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连后背的寝衣都濡湿了一片。
    身边,三个孩子依偎着她,睡得正熟。
    温棠喘息着,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身边的孩子们,指尖触碰到孩子们温热柔软的小脸,感受到他们平稳悠长的呼吸,那股没来由的巨大心悸才稍稍平复。
    温棠用手按了按眉心,刚才也没做噩梦,就是突然惊醒了,心口那股不适感仍未完全散去,她轻手轻脚地下床,走到桌边倒了杯微凉的茶水,连喝了几口,才觉气息顺了些。
    睡意却彻底飞走了。
    温棠走到窗边的软榻坐下,支开了窗扇,以往秦恭晚上回家的时候,借着窗外廊下悬挂的灯笼光亮,远远便能瞧见他高大的身影,有的时候是大跨步走进来,步履生风,有时候是慢悠悠地负手踱步,带着几分巡视领地的感觉。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发现她喜欢坐在靠窗的软塌那里,然后他每次进院门的时候,目光就会落在这边的窗子上,她要是恰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就能遥遥撞个正着。
    大晚上,外面虽然挂着灯笼,但光线是昏昏暗暗的,温棠看不清他的神情,但她这里却是烛火通明,他能很清楚地看见她。
    此刻,窗外只有一片化不开的浓黑。
    书案面前,摊开了一册书,
    温棠随手披了件外衫,坐到案前,拿起他惯用的那支狼毫笔,底下是宣纸,书上面有圈圈点点,都是秦恭在家的时候圈出来的,
    秦恭在家教温棠练字时,从不走温情脉脉的路子,温棠要是稍一走神,他就会突然停下来,不肯握着她的手了,书页也不翻了,就那么默不作声地立在她身侧,深不可测地盯着她,直盯的温棠后背发毛,
    秦恭是会吓唬人的。
    “你想挨手板吗?”他在她背后阴森森地问。
    温棠连连摇头,他却不依不饶,双臂撑在书案两侧,然后俯身压了过来,语气笃定得不容置疑,“你想。”
    温棠大惊,小脸扭过去,秦恭面不改色地抬手,朝她身后拍了几下,清脆的响声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温棠羞愤,秦恭却不要脸,兀自宣布规矩,“走神一次,就打三下。”
    “我要是次次都走神呢?”温棠存心想拿话激他。
    “那夜里就要伺候我安寝。”秦恭舔着一张大脸说。
    温棠啐他不要脸,他也不在意。
    后来到了夜里,温棠反应过来,她哪一天夜里没有伺候他睡觉?
    他吃饱喝足了,翻身下来,往旁边一躺,身上还都是黏糊糊,热乎乎的汗,胸膛还在起伏着,喉里溢出喘息声,身侧的小女人别别扭扭地挤过来,眼里含着细碎的光,“我若在你归家前就把字练好了,夜里是不是就不用伺候了?”
    她拉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晃了晃。
    秦恭似乎真的认真思索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温棠把脑袋埋进他怀里,更殷勤地抱住了他的手臂,还没过一会儿,就又被压了一次。
    他又吃饱喝足了,浑身筋骨舒展开来,懒洋洋的,仰面躺着,
    温棠被糊弄了几回,终于发现了,秦恭对这种在他看来无理的要求,会先假装认真地思考一下,然后当做没听见,左耳朵进,右耳朵出,选择性地接受意见,跟个无赖一样。
    秦大爷会耍无赖了……
    很久以前,他也曾是个正人君子。
    装的正人君子,也好歹算是正人君子——
    翌日晌午,
    温棠是带着孩子去秦家用午膳的。
    秦夫人也收到了秦恭寄回来的家书,看见温棠过来,便拉着她的手坐下来,两个人聊了几句,秦夫人是操心的,婆母操心,温棠就不好跟着一起担心,总不能两个人一起坐在那里长吁短叹。
    夏姐儿和珩哥儿在屋子里面睡着了,只有淮哥儿整天精神惯了,非要跟着娘亲一起去外祖母那里,温棠也只好把他一起带上。
    今日江夫人没来,元氏的小院显得格外安静。
    温棠进屋时,元氏正跪在佛像前虔诚地上香,见女儿来了,她方欲起身,温棠怕她跪久了头晕,上前搀扶,淮哥儿动作更快,冲到外祖母跟前,仰着小脸,两只小胖手紧紧扶住元氏的胳膊,惹得元氏不住地抚摸他毛茸茸的小脑袋。
    “大人在外面可寄信回来了?”元氏是打心眼里敬畏秦恭,早年她还忧心这冷硬的女婿会对女儿不好,如今却看得明白,女婿有权有势,相貌堂堂,身板结实,无不良嗜好,逢年过节从未落下回门,对孩子们也极有耐心,她实在满意。
    “收到了。”温棠点了点头。
    元氏拍了拍女儿的手,唯一不好的就是秦恭实在太忙了,一天到晚连轴转,从年头忙到年尾,元氏嘱咐温棠一定要仔细照应他的身子,夏日防着暑气,冬日当心风寒,一年四季都得精心养着。
    淮哥儿在旁边啃着糕点,隐约听出娘亲跟外祖母在说爹爹的事情,巴巴地扬起脑袋,听的很认真。
    “唉,”元氏忽又叹了口气,“昨日江夫人还来了,瞧着精神差极了,也实在是可怜,今儿个不知为何没来,但愿……能有些好消息吧。”
    元氏没再提让温棠帮忙的事,毕竟在她看来,十有八九是凶多吉少,只能看天意了。
    秦恭不在家,家里没人等着她回去一起用饭,温棠跟周婆子便在元氏这儿用晚饭,不过等会儿还得回王府,天太晚了,路便不好走,元氏特意吩咐厨房早些备饭。
    回程时,天光尚有余亮,跟昨日一样,正是黄昏时分。
    马车里,多了个叽叽喳喳的淮哥儿,淮哥儿踮起脚尖,扒着车窗,掀开帘子一角往外张望,他平日里多在府邸高墙内玩耍,难得跟娘亲出来一趟,看什么都新鲜。
    “我能下去买点吃的,玩的吗?就一会儿。”
    淮哥儿小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周婆子在旁边说,“淮哥儿想要什么?让外头跟着的侍卫去买便是,你不用下去。”
    马车旁跟着两个侍卫,买点东西自然不在话下,可淮哥儿显然更渴望娘亲陪他一起去。
    “那个前面的是什么?”淮哥儿拉着温棠的手。
    下了车,晚风带着市井的喧嚣扑面而来。小摊上摆满了各色糖人,晶莹剔透,在灯火映照下泛着诱人的琥珀色光泽,有小兔子,小老虎,还有吐着舌头的小狗,淮哥儿自然是喜欢小狗和小老虎,小狗可以带回去给元宝,小老虎可以让他拿回去,在姐姐跟弟弟面前炫耀。
    华灯初上,街上行人渐多,妇人们带着孩子出来纳凉闲逛,人流开始拥挤,温棠让两个侍卫都跟紧淮哥儿,自己也在后面。
    天色渐渐暗淡下来,温棠在一个小摊位前面站定,稍稍驻足,
    “让开!快让开!”
    “马惊了……”
    人群中忽然出现了一阵骚乱,一辆失控的马车竟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温棠眼前一晃,劲风扑面,周婆子赶紧扶住了她,那失控的马车,赫然就是她们来时乘坐的那辆。
    车窗的帘子被风卷起一角,露出了淮哥儿的脸。
    温棠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淮哥儿……”
    方才还紧跟着淮哥儿的两个侍卫,此刻竟都不知所踪,温棠脑中一片空白,推开搀扶的周婆子,拔腿就追,马车径直进入了深巷,周婆子不让温棠跟过去,可周婆子才追上去,刚说完一句,就被人拍在颈后,倒在地上。
    温棠猛地回头,一张毫无表情的,冰冷的面具,突兀地,近在咫尺地出现在她眼前。
    马车里,传来淮哥儿被捂住嘴的的呜呜声。
    “你……”她只吐出一个字,手臂已被攥住,拖向那辆停在巷子深处的马车。
    温棠本能地挣扎,指甲在那人的手臂上抓挠,换来的是颈侧骤然一凉,
    一柄匕首,稳稳地,冰冷地贴上了她的颈动脉。
    她被推进了昏暗的车厢,跌坐在淮哥儿身边,
    马车重新颠簸起来,车厢内光线昏暗,温棠的双手被捆了起来,淮哥儿仿佛睡着了一样,温棠的眼眶都红了,淮哥儿一向活泼,这个时辰绝不可能睡着,只能是吸入了迷药。
    外面的夜色越来越浓,
    马车起初在街道上疾驰,很快便驶上了更加颠簸不平的路面,车身疯狂摇晃,仿佛随时会散架,外面赶车的人似乎很急,马鞭扬起落下的频率又快又狠,温棠的双手在后面磨着,希冀着绳子能够松开一些,但是手腕被粗糙的麻绳磨得火辣辣地疼,皮开肉绽,却感觉不到半分松动。
    淮哥儿还没有醒,温棠快急疯了,她嘴里的呜咽声越发明显,越发大,她不停弄出的动静似乎激怒了外面赶车的人,硬物狠狠砸在车门框上,震得车厢嗡嗡作响。
    随后,过了一会儿,那个戴着面具的人掀开了马车帘子,大步跨入,直接伸手掐住了温棠的脸,扯掉了她嘴里的布团,温棠根本来不及喘息,就被那人灌了一粒东西进去,然后他捂住她的嘴,温棠立刻昏昏沉沉。
    ——
    秦家,
    周婆子还没有醒。
    正堂里面,秦国公夫人坐在上首,外面夜色浓重,回来禀报的人已换了几拨,可是没有一个能把有用的消息带回来。
    随着时间的推移,秦国公夫人越发坐立不安,苏意也根本坐不下来,一直在正堂里绕圈子,脚步很焦急。
    夏姐儿的眼睛都哭肿了,她不知道娘亲怎么还没回家跟她讲小猪一家的故事,淮哥儿也不知道去哪了,她很想娘亲和弟弟。
    夏姐儿毕竟是个孩子,看着大人们这么严肃的样子,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掉,苏意忍不住蹲到面前,把夏姐儿搂进怀里安慰,“夏姐儿先去睡觉,婶婶给你讲睡前故事,好不好?”
    “听完睡前故事,娘亲和弟弟就会回来了吗?”夏姐儿抽噎着问。
    苏意也不知道,但是现在只能点头,“对,夏姐儿听完睡前故事,然后乖乖地睡觉,睡醒了之后,娘亲和弟弟就回来了。”
    “婶婶,那我可以听小猪一家的故事吗?”
    夏姐儿很难受,被苏意拉起了小手往屋子里面走——
    夜色深了,
    野外,一辆马车被半掩在屋前浓密的树林阴影里,与黑暗融为一体。
    简陋的屋子里,只点着一盏如豆的油灯,光线昏黄摇曳。
    屋子里有个床榻,上面躺着一大一小,小孩脸色苍白,眉头紧紧皱着,
    戴着面具的男人坐在榻边,手中捏着一封刚看完的密信,信纸在跳跃的烛火下泛着光,他沉默片刻,将信纸凑近火焰,烧的一干二净。
    他缓缓低下头,冰冷的面具对着温棠沉静的睡颜,许久,他抬手,解开了面具的系带。
    面具滑落,首先露出的是一双狭长的眼睛,一道狰狞的伤疤,划过眉骨。
    他再次扫了一眼地上那堆灰烬,随即起身,走到窗边一张木椅上坐下,身影融入更深的阴影里。
    “笃笃……”门外,响起了几下极其轻微,带着迟疑的敲门声。
    是江氏,她不知道自己的孩子为什么昨日突然回来了,今日下午又去了何处,更不知道为什么要带她来到这里,她敲门的动作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床榻上,温棠的眉头似乎被这细微的声响惊扰,无意识地轻轻蹙了起来,长睫颤动了几下……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