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8章

    窗外大雪纷飞,庭中一树红梅映着皑皑白雪,红得愈发娇艳,白得愈发纯净。暖融融的日头不知何时拨开云层,金辉洒落,将雪地映得晶莹。
    廊檐下,温棠斜倚着美人靠,面若三月桃花,唇角的笑意压也压不住,那双天生含情带媚的狐狸眼,盈盈望着雪中寒梅,声音软糯乖巧,“喜欢。”
    日光穿透稀疏的梅枝,在她白皙的面颊上投下斑驳光影,暖意融融,那“喜欢”二字也仿佛镀了一层金辉,清晰又温软。
    后来回到暖阁,炭火烘得满室生春,她仰起脸,望着刚进门的秦恭,眸中笑意未散,声音带着一贯的温柔小意,“喜欢大爷。”
    女子仰着头,目光专注而认真。
    然后,秦恭就做梦睡醒了。
    睁眼时天光大亮,昨夜留了道窗缝透气,此刻天光裹挟着雪后清冽的气息,一同涌了进来,将床榻照得通明。
    幔帐未垂,外面的光线毫无遮拦地洒落。
    秦恭彻底醒了,他坐起身。身侧的人儿却还睡得沉,光线毫不吝啬地照亮了她的睡颜,是张标准的美人脸儿,眼尾微微上挑,一颗小小的泪痣点在眼角,衬着雪白的肌肤,在光线下纤毫毕现,睡得分外香甜恬静。
    他起身的细微动静,还是惊扰了她,
    温棠迷迷糊糊睁开眼,浓密的长睫颤了颤,便瞧见拔步床边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他背对着她站在明亮的晨光里,正抬手系着领口的盘扣,颈侧似乎有一道新鲜的浅红痕迹,随着衣领拉高,悄然隐没。
    接连几日都是雪天,此刻外头依旧雪落无声,庭院回廊一片静谧,偶有仆妇轻手轻脚走过的细微声响,隐约还能听见元宝在外头撒欢的叫声,这小狗儿最爱雪,一大早就冲进厚厚的雪堆里打滚儿去了。
    有小厮在院门口堆了两个憨态可掬的石狮子,元宝便绕着它们转圈,时不时歪着脑袋与石狮子大眼瞪小眼。风掠过,吹动它蓬松的皮毛,小家伙便警惕地竖起耳朵,对着两尊石狮子“汪汪”叫起来。
    屋内。
    炭盆烧得正旺,驱散了寒意。
    圆桌上已摆好了早膳,热腾腾的白米粥,几碟清爽的酱菜,腌得脆生生的萝卜缨子,油亮的酱瓜,喷香的肉丁炸酱,还有一小碟香气扑鼻的腐乳,旁边温着的,是两盏燕窝羹,冬日里暖胃滋补的上品。
    伺候的婆子等秦恭用完膳,便恭敬地奉上温热的漱口茶。
    淮哥儿和夏姐儿两个小人儿,各自坐在特制的,带围栏的孩*儿椅里。不过一两岁的年纪,已颇有些主见,不肯总让乳母抱着用饭了。早饭是熬得软烂的鸡茸粥,加了剁得极细的青菜末,易克化又有营养。两个小家伙捏着特制的小木勺,有模有样地往嘴里送,吃得小嘴油亮,吃饱了,困意便涌上来,小脑袋一点一点地往面前的空碗里栽。
    坐在一旁的两个孩子的爹,时不时便伸出手,稳稳托住那摇摇欲坠的小下巴。
    秦恭出门后,温棠还在慢条斯理地用着早膳,大冬天待在暖意融融的屋里,人便容易犯懒,国公夫人那儿体恤,倒是老夫人处规矩严些,不过也是阖府的奶奶们一同去,并非单拘着她一人。
    她端起温着的杏仁茶又啜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滑下,熨帖了脾胃。抬手间,皓腕上一截红绳滑落,衬着雪白的肌肤,红白分明,煞是醒目。
    这是昨儿夜里秦恭回来时给的,还是从他贴身戴着的平安符袋里取出来的,惹得温棠还以为他也去了哪座庙宇求来的。
    这绳结的样式,倒与淮哥儿,夏姐儿腕上系着的平安绳相似,只是她这根,半截颜色鲜亮,半截却已有些微微发旧褪色。
    算起来,这是秦恭今年送她的第二件礼了。
    头一件,是那对活像打翻了染缸,五色斑斓的耳坠子,至今还被她收在妆匣深处,难得他如此上心。
    温棠心中微动,生出几分反省。虽说那耳坠子……着实丑了点,可也是他百忙之中亲自去首饰铺子里挑的,秦恭整日里不是在家,便是去官衙处理公务,能想起给她挑首饰,已是难得了。
    一次不戴,似乎真辜负了。好歹……是他觉着好看的。
    温棠默默思忖片刻。
    罢了,还是夜里只戴给他一人瞧吧。
    若真戴出去,她脸上……着实无光。
    年节的热闹渐渐淡去,早春的风尚带着凛冬未散的寒气,吹在脸上,依旧刺骨。
    转眼便到了春闱放榜之日,贡院门外,人头攒动,今岁开科取士,应试者众,竞争尤为激烈,待考毕,学子们鱼贯而出,或喜形于色,步履生风,或垂头丧气,面如死灰,更有那承受不住的,竟当场瘫坐在地,捶胸顿足,嚎啕大哭,哪还有半分读书人的矜持体面。
    煎熬数日后,金榜终于高悬。待到放榜之日,更是万人空巷,杨小公子今科下场,老太太极为关切,宋夫人心中虽不甚在意,一心只记挂着自家女儿的婚事,她自家女儿的亲事还没着落呢,哪有心思管别人家未来的女婿如何?但见老太太如此上心未来孙婿的名次,面上也只得装出十分的兴致。
    五姑娘自不必说,一颗心早系在杨家小公子身上,自他入闱前几日,便常在佛前诵经祈福,甚至斋戒数日以示诚心,小脸儿都清减了几分。
    其母赵氏,对这桩婚事原有些微词,嫌杨家根基略薄,奈何木已成舟,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了。放榜时,少不得也遣了府中小厮,早早挤到人堆里去打探。
    “中了!中了!杨小公子高中了。”喜讯传来,杨小公子金榜题名。虽非前三,却也跻身前列,名次颇为靠前,榜上有名,前程便有了指望,更何况背后还有秦家这门贵戚可倚仗,未来自是光明可期。
    老太太闻讯自是眉开眼笑,连声念佛。宋夫人心中嘀咕到底沾了府里的光,面上却也堆满了笑,说了许多吉利话。
    几家欢喜几家愁,榜上有名的春风得意,落第的难免心灰意冷,意兴阑珊。然而考毕之后,同窗好友相约饮酒抒怀,疏解长久苦读的压抑,却是常情,一时间,京中各大酒楼人满为患,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
    此刻,一间临街的酒楼雅座内,人声鼎沸,杯盏交错,多是围在杨小公子身边贺喜的声音。
    对面坐着的,正是今科落榜的马聪,他名落孙山,无人恭维,身边却也不冷清,皆因他那张大嘴巴,早将与秦府大奶奶是旧邻,颇有交情之事宣扬得满书院皆知,此刻,便有几个心思活络或想看他热闹的同窗围坐一旁。
    几杯辛辣的黄汤下肚,马聪面红耳赤,落第的郁结和旁人的春风得意堵在胸口,旁边有人拍着他的肩膀劝慰,“马兄何须介怀?科场失意算甚?有秦府那层关系在,还怕没有前程?”
    这话如暖流注入,马聪心头稍慰,腰杆似乎也挺直了些。
    偏有那素日看不惯他吹嘘的,又见他今日失意落魄的同窗,凑过来揶揄道,“就是,急什么?有秦家做靠山,还愁没官做?除非啊……”那人拖长了调子,眼带戏谑,故意扬高了声音,“除非你从前说的那些,都是瞎编胡诌,哄骗我等?”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酒桌霎时静了几分,数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马聪身上。马聪本就酡红的脸涨成了猪肝色,霍然起身,带倒了身下的圆凳,“秦家大奶奶原就住在江南乡间,与我家一墙之隔。我自小就见着她!熟得很。”
    “嘁,这话谁不会说?”那人语带讥讽,“秦家大奶奶出身江南乡间,这谁人不知?算得什么稀罕事?”
    被如此轻视,马聪酒气混着怒气直冲头顶,舌头也大了,梗着脖子,声音拔得更高,“我岂止认识秦大奶奶,我还认得章尧章大人。”
    “章尧章大人?”众人一愣。
    马聪见镇住了场子,得意地点头,“自小的交情。秦大奶奶还来我家照顾过我,给我送过吃食。章大人还给我递过糖果,教我认过字。”
    他沉浸在被人瞩目的虚荣里,越发口无遮拦。
    “那照你这么说,秦大奶奶岂不是跟章大人也熟识?”有人眼珠一转,故意引导。
    “那是自然。”马聪飘飘然,只图嘴上痛快,“他们原来可是订过亲的。正经的未婚夫妻。”话音落地,满室皆惊。有人目瞪口呆,酒杯悬在半空,有人面面相觑,更有人像看傻子般怜悯地看着他,默默别开了脸,生怕沾上祸事。
    对面的杨公子脸色骤变,万万没想到会听到如此惊人之语,当即起身厉声呵斥,“马兄慎言!你吃醉了酒,此等无稽之谈岂能信口胡诌。快住口。”然而,泼出去的水,如何收回?这一席醉话,已然清晰地钻进了在座每一位学子的耳中——
    出了酒楼,杨小公子心头沉重,思虑再三,还是将这骇人之语递进了秦府,告知了五姑娘。
    五姑娘闻讯,又惊又怒,二话不说便冲到温棠院中,将酒楼里马聪那番混账话,原原本本,急切地道了出来。
    侍立在温棠身后的周婆子,听着五姑娘的转述,脸色已是铁青一片,胸膛起伏,显是气得不轻——
    酒楼里那番话,如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炸开。学子们面面相觑,若非杨小公子强行制止,喝高了的马聪只怕还要抖搂出更多,人来人往间,这流言,已如长了翅膀,迅速飞出了酒楼,自然也飞进了不远处的官衙。
    值房内,案后端坐的人正握着卷宗。当这则流言被心腹低声禀报上来时,他握着卷宗的手指倏地收紧,片刻后,他才缓缓放下卷宗,眼皮微抬——
    秦府内宅。
    当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五姑娘前脚刚把这不祥的消息带到温棠院里,后脚,马聪的母亲马大娘便急惶惶地寻上了门。
    日头已西斜,将落未落,庭院里暮色,带着春寒的料峭。马大娘显然是得了确切消息,吓得魂不附体,一见到周婆子便扑通跪下,涕泪横流,翻来覆去地赔罪,
    “周老姐姐。您千万大人大量,那孽障,他是落榜心气不顺,灌了几口猫尿就不知天高地厚了!猪油蒙了心,他是个实心眼子的蠢货,说话从不经脑子。求您看在我们孤儿寡母,看在当年乡里乡亲的情分上……饶了他这回吧,他真不是存心的啊。”言语恳切,却句句都在为儿子开脱。
    周婆子本就怒火中烧,听了这番避重就轻的辩解,闻言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是存心?这等毁人名节,招灾惹祸的话,一句不是存心就能揭过?读了那么多年圣贤书,这点轻重利害都分不清?如今倒好,惹了祸,自己躲得没影儿,倒让你这做娘的来赔笑脸。当年大奶奶初进京……”她猛地刹住话头,想起温棠当年因流言所受的委屈,那起子嚼舌根的闲话还少吗,生生把好好一个姑娘编排成什么样,心口更是堵得慌,再看马大娘哭得可怜,额头都磕红了,念及她孤儿寡母不易,在江南时也确曾帮衬过,满腔怒火化作一声长叹,终究是硬不下心肠,只冷着脸道,“罢了,哭嚎什么,你且回去,好好管教。管住他那张惹祸的嘴。”
    马大娘千恩万谢地走了。
    若非念着昔年乡间马大娘确实帮衬过温棠,且此刻她姿态卑微到尘埃里,脸涨得通红,眼泪簌簌地往下掉,周婆子真想直接叫人轰出去,眼不见为净。
    周婆子送客回来,走进暖阁时,脸色依旧难看,只觉得一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晨间还为杨小公子高中而满府欢腾,五姑娘更是喜笑颜开,谁知半日不到,就被这糟心事败坏了兴致。
    “得立刻派人去堵那些人的嘴。”周婆子余怒未消,对着温棠道,“马家那小子就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几滴猫尿灌下去就不知天高地厚,活该他考不上。只是不知……他这张破嘴,到底抖了多少?可别把那陈芝麻烂谷子的事翻得一清二楚……”
    她压低了声音,满是焦虑,“都是多少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了,早八辈子就作废了,偏叫他翻出来嚼舌根。不就是早年有过那么一回口头上的婚约么?长辈们随口一提罢了,倒像落了什么天大的案底似的,若是个不相干的也罢了,偏还是章尧,是大爷如今共事的同僚,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这要是传到爷耳朵里……”周婆子顿了顿,声音更低,“男人家,自个儿三妻四妾不打紧,可最忌讳的就是妻子前头有过旁人,就怕大爷心里存了疙瘩,生了嫌隙,那可怎么好?”
    这顾虑绝非杞人忧天。
    “可不能让大爷知道了。”周婆子忧心忡忡地说。
    然而世间事,往往怕什么便来什么。常言道,背后莫说人,说人人便到,怕什么,偏就来什么。有时一转身,整个人能被吓得魂飞魄散,只因发现自己刚才口中议论的人,就悄无声息地站在自己身后。
    当周婆子扭过头,转身,目光转回来的时候,看见立在暖阁门口的大爷时,就是这副活见了鬼的表情。
    话,都已经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说出去了。
    周婆子慌了阵脚。
    但是温棠没有慌。
    她如常起身,吩咐人上茶,自己则走上前,伸手欲为他解下沾了寒气的外袍,该来的总会来,秦恭既已知晓她曾有婚约,如今连对象是谁也被捅破,索性摊开在明处。遮遮掩掩,反落了下乘,更添猜疑。
    温棠不会单纯地以为秦恭好糊弄,上次她说谎的事情,恐怕在他那里还没有翻篇。
    秦恭虽然没有先开口,但是做了四年夫妻,温棠就是知道他心里藏了事情。
    她手上动作不停,声音柔婉却清晰,“夫君,我从前曾口头议过一门亲事,你已知晓,那人是谁,想来你也知道了?”秦恭薄唇紧抿,一言不发。
    温棠抬眼,幽幽地看向他,秦恭侧过脸,避开了她的视线。
    “夫君可是怪我……未曾告知你那人是章尧?”她把他的盘扣解开,露出一小段颈项。
    温棠轻轻叹了口气,带着点委屈,“夫君这是半点没把我在表妹和五姑娘跟前剖白的心意放在心上么?她们可都是证人,我亲口说了,我中意夫君,心里眼里只夫君一人,喜欢得紧。”
    她指的是那日在亭子中,她与表妹,五姑娘闲谈时诉说的情意,而秦恭,当时“恰好”隐在梅树的阴影里,听得真切。
    “夫君若不信,大可去问问她们,那日我究竟是如何说的?”温棠学着他平日的腔调,也轻轻“嗯?”了一声。
    秦恭顿时被将住了,竟有些骑虎难下,他岂能承认自己偷听女眷私语?那成何体统?
    他当然听到了,不必再去问旁人。
    然而,接连数次听闻妻子与前任未婚夫的纠葛。尤其此人还是自己眼皮底下的同僚,且二人已见过面,秦恭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他并非真要回来兴师问罪,可一踏进这院子,一见她,便忍不住想到另一个男人的存在。
    见他再次挪开视线,温棠知他心思,也不真逼他去问那不可能问的话,只道,“我知夫君心里不痛快,接连听着些闲言碎语,搁谁心里都难免膈应。尤其是这人……还与夫君同朝为官。可夫君难道要在你我之间,生生插进一个旁人不成?”
    秦恭终于低头看她,嗓音微哑,“你这是什么话?”
    角落里,元宝蜷在铺了厚厚软褥的狗窝里,睡得正香,小脑袋埋在爪子里,发出细微的呼噜声,忽觉头顶一阵凉意扫过,它迷迷糊糊地抬起爪子搭在脑袋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继续沉入黑甜的梦乡。
    继续惬意的睡觉。
    “夫君,”温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无奈,“您当真是要生生在你我之间,时时刻刻插入一个旁人吗?”
    秦恭,“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了?”温棠走近一步,几乎贴着他站定,仰脸看他,眸光清亮,“夫君此刻所为,岂非正因旁人的闲言碎语而乱了心绪?还是上回那句,夫君是信那些嚼舌根的,还是信我亲口所言?”
    夜已深沉,芙蓉帐内暖香浮动。烛火跳跃,映着帐上交叠的人影,窗户开了条细缝,夜风送入一丝凉意,却吹不散帐内弥漫的浓郁的石楠花气味。
    榻上,
    秦恭赤着精壮的上身,猛地掀被下榻。
    方才妻子在耳边温言软语,句句熨帖,柔情似水。却不知为何,反倒将他心头的燥火越撩越旺,他赤脚踏在微凉的地板上,几步走到桌边,抓起一盏温凉的茶水,仰头便“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结急促滚动,茶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条滑落几滴,溅在结实的胸膛上,水珠映着烛光,更显肌理分明,
    他胸口起伏,气息仍带着情事后的粗重,眉宇间锁着一股难以纾解的烦闷,一盏茶下肚,那火气似乎才稍稍压下去一丝,
    他重重搁下茶盏,又折返回床榻,长臂一伸,将裹着锦被,云鬓微散的人儿重新捞进怀里,紧紧箍住。
    温棠乖顺地贴着他,手指带着安抚的意味,抚上他结实贲张的臂膀,打着圈儿轻轻摩挲,青丝如瀑铺散,狐狸眼尾泛着情动后的薄红,那颗小小的泪痣在昏暗光线下更添几分慵懒妩媚。
    她清晰地察觉,秦恭近来的心思越发敏感多疑,今日看似解释通了,明日不知又因何事,哪句闲话起了疑虑,反反复复,这般下去绝非长久之计。
    秦恭闭着眼,头微微后仰靠在床柱上,喉结仍在微微滚动,胸膛起伏未平。
    一只微凉的小手忽然抚上他的喉结,轻轻滑动了一下。秦恭倏地睁开眼,撞进妻子那双波光潋滟的美眸里,那眸中似有千言万语。他喉头一紧,竟有些怕她再开口说出那些让他心头发堵的甜言蜜语,手臂下意识地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
    他半眯着眼,审视着她:这小嘴儿……怎么如此会哄人?
    “夫君这般盯着我瞧,怪吓人的。”温棠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夫君还想听我说什么?我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见她收了那惑人心神的甜软,语气认真起来,秦恭眼中那锐利的审视才慢慢淡去,只余下深沉的墨色,大手无意识地在她圆润的肩头摩挲着,紧绷的身体终于缓缓松弛下来。
    ——
    新年伊始,万象更新。随着春闱放榜,朝廷注入了不少新鲜血液,金銮殿上,早朝的气氛却有些凝重,皇上正厉声训斥几名办事不力的官员,怒斥江南暴动处置不当,尸位素餐。
    待散朝,众臣鱼贯而出。方才殿上雷霆震怒,却也格外嘉奖了一人,当今皇帝的妹妹,长公主的驸马,范慎范大将军,这位昔日的白面书生,弃笔从戎多年,沙场风霜早已将一身儒雅淬炼出铁血英气,然言谈举止间,依旧透着几分书卷沉淀的儒雅,此番又立新功。
    几位官员立刻堆起笑脸围上去道贺。
    章尧随着下朝的官员步出宫门,远远望见被众人簇拥的中年人,狭长的眼眸深处,第一次清晰地掠过一丝冰冷的嘲讽。
    章府的新的一年,却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云中。这一次的争吵,并非发生在章国公与章夫人之间,而是章夫人与她的嫡子章明理。
    “若非母亲当年一意孤行,对父亲……父亲何至于膝下荒凉至此。如今父亲不看重我,母亲难道就没有半分干系吗?”章明理面色苍白,语气却尖锐如刀,带着积压已久的怨。
    章夫人闻言,脸色骤变,惊慌地扫视四周,声音都变了调,“住口!你失心疯了不成?这等话也敢胡说!”章明理此刻已被长久积压的怒火和怨气冲昏了头,哪里还顾得上体面规矩,他自认与秦恭同为公府长子,却因天生体弱,不得父亲看重,如今连母亲也因那个越来越显山露水的庶出章尧而对他多有责难。
    “母亲,若非您当年给父亲下……”
    “我叫你住嘴!”章夫人厉声打断,浑身气得发抖,“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为了你这嫡长子的位置能坐稳?”
    章明理激动之下,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面色青白,弯下腰去,喘息着道,“母亲何必说得如此冠冕堂皇,是父亲的妾室一个接一个,而我的身子骨不争气,您自个儿又难有生养了!您怕了!您怕自己地位不保,您是为了您自己。”
    “闭嘴,闭嘴。”章夫人闭了闭眼,手指着儿子,指尖都在颤,“我是为了你,为了你啊,为了你这嫡长子的位置!”
    “为了我?”章明理喘息稍定,扶着桌子站直,“母亲若真为了我,就不该再阻挠我与江道来往,您可知他是谁?妇人之见!您懂什么?”
    在这新朝,章国公府虽因及时投诚得以保全门楣,在朝中领了个虚衔,权势地位早已大不如前,甚至不及前朝十之一二,空有一个华丽的壳子。江南暴动案牵连甚广,多少双眼睛在暗处盯着章府,等着看笑话,等着落井下石,再这般坐以待毙,不需什么确凿实据,只需些许流言蜚语,章府这艘破船便会彻底倾覆。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若他章明理能在此事中抓住关键,立下功劳,那他便还是父亲眼中唯一的嫡长子,是能重振门楣的继承人。他要的是实打实的权柄,是令人敬畏的荣耀,是锦绣前程,而非顶着个空壳子国公府继承人的名头,在朝堂上受人冷眼,在暗地里被人耻笑是病秧子。
    他的身体近来不是已见好转了么?这便是天意!是上天给他的机会!
    更何况……章尧!那个碍眼的庶子!他章明理心中那个念头再次翻涌上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扭曲,“母亲,您当年给父亲下的药……到底有多猛?您自己心里清楚,他章尧……真的……是父亲的种吗?”
    ——
    夜色浓稠如墨。
    章尧的书房内只点了一盏孤灯,光线昏黄暗淡,勉强照亮书案一角,其余空间都沉浸在深重的阴影里。他半倚在宽大的太师椅中,手中握着一卷书,却久久未曾翻动一页。
    阿福低声道,“章国公子嗣艰难,确有他们母子做的手脚。”
    “嗯。”章尧淡淡应了一声,随手将书卷搁在案上,他站起身,目光投向敞开的窗外,今夜无月,庭院深深,只有回廊下悬挂的灯笼透出几点昏黄的光晕,在浓重的黑暗里显得格外孤寂。
    夜半,
    更深露重。
    熟悉的,如斧凿刀劈般的剧烈头痛再次毫无预兆地袭来,将章尧从浅眠中生生撕裂,他猛地从床上坐起,一把扯开厚重的床幔,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他下意识地抬手按住剧痛的太阳穴,手背上那道因重击硬物而留下的,未曾好好处理的长长疤痕,在昏暗的光线下狰狞毕现。
    守在外间打盹的阿福闻声,赶紧起身,然后熟练地悄声进来,点燃了早已备好的宁神香。
    淡淡的,带着苦味的气息在室内缓缓弥漫开,却似乎压不住那无形的痛苦。
    自除夕宫宴归来,主子便常常如此。常在半夜扯开帐子,枯坐到天明,或是沉默地灌下一盏又一盏冷酒。翌日上朝前,需耗费许久沐浴熏香,方能勉强压下满身酒气。连续一两月这般煎熬,便是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他惯常含笑温润的面容,眼下已染上淡淡的青痕,眉宇间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戾气,整个人都瘦削了一圈。
    阿福不知具体缘由,亦不敢深问。但他约略能猜到一二,必与那日宫宴后,主子独自在雪地里站了半夜有关。只是,往者不可谏。
    不如就活在当下。
    但是又谈何容易。
    那些旧事,如跗骨之蛆,岂是轻易能揭过的?
    从江南乡野到京城科场,一路艰辛不足为外人道。好不容易金榜题名,却又卷入尚书府小姐的丑闻……若非章明理那病秧子自己做出丑事,栽赃陷害,还烧毁了主子寄回江南的信笺,主子又怎会……
    江氏那日跪地哭求的模样,字字句句如刀剜心,“尧儿!想想你母亲我!你寒窗苦读十几载,几经生死,得罪了多少权贵才走到今日?下过大狱,差点连命都丢了。你辞官回乡,尚书府会如何?你得罪过的那些人会如何?难道真要回那乡下做个一辈子抬不起头的村夫?你一无所有地回去,温棠那孩子就能跟着你过安稳日子了?不会再有人欺辱嘲笑?……娘不要脸面了,可你不能啊!你还有前程,你还能爬起来……”
    “把香点上!”章尧猛地抬手按住抽痛的额角,声音里压抑着浓重的烦躁。他撑着站起身,身形竟微微晃了一下。阿福急忙上前欲扶,却被一把挥开。
    阿福默默退下。室内最后一盏烛火也被熄灭,彻底陷入浓稠的黑暗。只有一点暗红,在腕间微微泛着幽光,那是一根褪了色的红绳,缠绕在腕上,年深日久——
    春日的清晨,草叶上凝着晶莹的露珠,晨风带着沁人的凉意,官衙内一片肃静,只闻步履轻响与低语。
    “大人,江道已于昨日启程,返回江南。”一名属官恭敬地禀报着近日的监察动向,他们重点监察的,便是那商贾及其所有往来人员,官员,商贩。一个不漏。
    待属官禀报完毕退下,秦恭搁下笔,合上手中刚刚批阅好的卷宗,搁在案头。
    属官刚退下不久,门外便有衙役通传,有人来找。
    衙役带着章大人进门。
    秦恭坐在案后,抬起眼的时候,值房的门被推开,前面章尧一身绯红官袍,对着他行礼,“秦大人。”
    他抬手行礼间,宽大的官袍袖口微微下滑,一截褪了色的红绳,悄然滑落腕间。
    傅九一直在门外廊下候着。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见章尧从值房内出来,神色平静如常。傅九上前拱手行礼,章尧颔首回礼。
    傅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回廊转角,才又回到值房门前站定。里面静悄悄的,没过一会儿,就听见里面传来秦恭低沉的声音,“傅九,进来。”
    傅九应声推门而入。抬头快速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心中估摸了一下时辰。照理说,以往这个时辰,大爷手头的公务远未处理完,极少中途传唤,但他不敢怠慢,依言进去。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傅九先是愣了愣。
    大爷并未立刻吩咐,而是沉默地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洁的桌面,目光沉沉地盯着虚空中的某一点,仿佛在权衡什么。案头那盏早已凉透的茶,一口未动。
    过了好一会儿,大爷才对着他吩咐下去,吩咐他出去把上回来过府里,称是大奶奶江南旧邻的那对马氏母子带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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