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3章

    当日前沈记那座三层小楼,楼上楼下足有七八十张桌子,能同时容纳超过三百食客,往来更是不乏达官显贵。
    沈龄储冰的时候,自然也是按照这个规模来计划的,因此数量也是颇为庞大。
    都说前人种树、后人乘凉,这舅舅提前备下的冰块儿,如今自然也便宜外甥女了。
    她第二日一早,便把铺子里的生意托给陆娘子,自个儿则请了许二郎帮忙,驾着他们家的驴车,兴冲冲去了城郊。
    许二郎夫妇新婚燕尔,费三娘自然也是跟着一起来了。
    尹遥见她面色红润,显然是婚后过得不错,不由调侃了她几句,气得费三娘又要抬手捶她。
    尹遥忙讨饶,两人又坐在车厢里,叽叽咕咕聊了起来。
    费三娘先爱不释手地摸摸头上的一枚钗子,又给尹遥示意:“瞧,我今日还把你送的礼物戴上了,你眼光真好!”
    那是一枚尾端刻着一只小狐狸的金钗,虽然并不是十分繁复的花样儿,却也十分慧黠可爱,正适合费三娘这般年轻女子佩戴。
    这金钗重四钱,算上手工费,可花了尹遥足足三贯钱,也算是为自个儿的好友出嫁,送上了一份儿颇为贵重的礼物。
    她仔细端详一番,笑道:“嗯,是漂亮,主要是人漂亮,戴什么都漂亮。”
    费三娘噗嗤一笑,作势推了她一把:“你少消遣我。”
    自从那日婚宴后,尹遥和费三娘还是头一回碰面,即便再之前的几个月,也是一个忙着筹备婚事、一个忙着开铺子做生意,今日好容易有机会碰到一块儿,自然也讲起了各自的生活。
    听尹遥讲了最近扩店铺的事儿,费三娘咋舌:“沈记如今都两层楼啦?张罗生意你不累吗?”
    而费三娘讲了婚后如何与夫家亲戚打交道,尹遥也是一脸懵:“还有……还有这么多门道儿呢?”
    随着最开始见面的兴奋劲儿过去,两个好姐妹也终于慢慢沉默了下去,只偶尔随口聊聊窗外的风景。
    尹遥暗自叹了口气,她现在同费三娘的共同语言,别说比不上罗珊娜,可能还不如跟方二、刘五多了。
    虽说不论是不是整日在一起,彼此都仍是值得信赖的朋友。但不得不承认,除了寒暄近况外,能说的话题也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好在随着驴车缓缓停下,许二郎的招呼声打破了这略有些尴尬的沉寂:“三娘,咱们到了!”
    按照康陶留下契约书上的地址,许二郎带着尹遥找到了城郊的祁家冰铺。
    这里说是冰铺,但却更像是一户占地颇大的农庄,四周都是。
    他们驾着驴车来得慢了些,迎面遇到几辆马车正往回走,那些马车装饰华丽不说,且还都挂着世家贵族或是大商号的牌子,显然非富即贵。
    许二郎忙将车让到一侧,请对方先过去。打头儿的车夫目不斜视,理所当然地一挥鞭,车轮笃笃驶过尹遥他们车边,带起一阵阵凉气,显然车厢里满载着冰块儿。
    尹遥掀开车帘往前方观察了一番:原来这便是专门从事采冰、储冰生意的人家,看来生意还挺好的。
    请许家夫妻在车上等着,她径直下车,掏出怀中那枚小木牌,给门口一个守着的汉子瞧了瞧,又笑道:“这位郎君,我是沈记来取冰的。”
    神都城各家仆役,都是赶着最早的时辰,出城来取冰的,往日这会儿都该完事儿回去了,怎么今日还有刚来的?
    那汉子先是愣了一下,听到尹遥提到沈记后,又上下打量她半晌,还瞥了眼远处停着的驴车,方才道:“你稍等一下。”
    他匆匆进了庄子,好半天才回来,又朝尹遥道:“小娘子,我们东家有请您进去。”
    看他神色有些古怪,尹遥留了个心眼儿,没忙着答应,却是先返回了车边,掏出怀中带着的木牌和契约书,一道儿交给了费三娘:“三娘,你先帮我拿一会儿。”
    “怎么了?”费三娘接过东西,有些担心地看着她。
    许二郎也道:“用不用我陪你进去?”
    尹遥摇摇头,笑道:“没事儿,这里有些偏僻,二哥还是在外面陪三娘吧。”
    费三娘瞧了瞧周遭,这荒郊野外的也没个人影,她自个儿呆着确实有些害怕,便拉了拉许二郎的袖子,又道:“行,那你多加小心。”
    交代了一番,尹遥便随那汉子进了庄子,走到了一个中年男子面前:“东家,沈家的人来了。”
    中年男子摆摆手,让汉子先下去,对尹遥又是一番打量:“小娘子似乎有些面生?”
    尹遥朝他施了一礼:“祁郎君,在下尹三娘,今日来取我家在您这儿储的冰。”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对取冰的事儿不置可否,却是追问道:“小娘子是沈记的什么人?”
    尹遥仍是彬彬有礼道:“沈记的东家沈郎君,是我的舅舅。”
    男子哦了一声,又问道:“那康郎君呢,他为何没来?”
    尹遥微微皱眉:“康郎君最近不在神都城,沈记如今是我在打理。”
    对方转了转手上的扳指:“唔……听说你家得罪了千金公主?”
    看他这副顾左右而言他的模样,尹遥心中明白过来。去岁沈记出事,他即便当时不晓得,后来定然也有所耳闻,早就把沈记预订的冰块儿当成囊中之物,如今又如何愿意平白交出?
    毕竟两百块冰可不是个小数目,当日预订之时,便已价值五六十贯,若放在如今,去达官贵人府上现卖,更足以卖到一百多贯,都够在神都城买下一所小宅院了!
    尹遥不动声色,只故作惊讶地挑眉:“祁郎君这话从何说起?”
    他冷哼一声:“难道沈郎君不是在千金公主寿宴上惹了祸吗?”
    尹遥摇摇头,仿佛忍俊不禁似的:“那您可知,我舅父本要问斩,还是公主出面才保住命的。”
    狐假虎威这种事儿,她最擅长了,想了想又道:“就在前两个月,我还有幸当面拜会过公主呢,公主可还夸我来着。”
    没错儿,如果当时不是捉奸现场的话……
    祁郎君颇有些意外地瞧了她一眼,又道:“那小娘子的信物可曾带了?烦请给我瞧一瞧。”
    尹遥面露懊恼之色:“哎哟,方才在门口已给您的手下瞧过,这会儿却是没带进来。”
    听她这话,祁郎君不免面色一沉:“那契约书呢?”
    尹遥茫然道:“您这里不是凭信物取货吗,怎么还要随身带着契约书?”
    祁郎君盯着她,神色变幻不定。他方才本想着,趁这小娘子落了单,正好把契约书和信物都拿回来。
    反正如今沈家败落了,听手下说今日还是赶着驴车来的,到时她没凭没据,自然也求告无门,这事儿大可以就此赖掉。
    谁料这小娘子倒是机警,东西竟没带在身上,且又说与公主攀上了关系,却是有些麻烦……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瞧着这祁郎君阴晴不定的神色,再看看周围隐有压迫之感的几名庄汉,*尹遥真有点儿后悔进来了。
    她心里飞速想着脱身之法:是试试装傻离开呢,还是再装腔作势……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嚣,几名庄汉也迎了出去,尹遥回过头,却见到杜昭正带着方二、刘五两人,要强行闯进来。
    杜昭不复平日里的淡然洒脱,却是步履匆匆、面色焦急。
    只见他猛地一推前面拦着的人,把对方推了个踉跄,又怒喝一声:“让开!”
    尹遥还是头一回见他发了狠,心中第一个反应竟是:嗬,手劲儿还挺大?
    这守门的几个虽然很是壮实,武力值却并不如杜昭,让他三下两下便穿了过去,又匆匆走到尹遥身边,有意无意地拦在她身前。
    杜昭上下打量了尹遥一圈儿,见她没事儿,面色方才缓和些。
    他身后跟着的方二和刘五有些惴惴,刚想开口询问尹遥状况,便被杜昭一抬手制止了,两人对了个眼色,没再开口说话。
    “这几位是?”祁郎君站在一旁开了口。
    杜昭当先施了一礼,温声道:“我们是沈记的伙计,随东家一块儿取冰的。”
    他的气质与仪态,怎么看都不像个打杂的伙计,这祁郎君一时倒搞不清状况了。
    尹遥见自家来了人,虽然颇为意外,但也是心中一定。
    只是话虽如此,对方手下那么多人,真闹起来也是麻烦得很,而且她的冰块儿可怎么办呐?
    她一下明白了杜昭方才的用意,也忙笑盈盈道:“祁郎君,我家伙计方才不小心有所冲撞,还请您别见怪。”
    言毕她又给对方递了个台阶:“祁郎君,您看这日头都升上来了,我再不取冰回去,今儿答应好送到公主府的冰饮子,可要来不及做了。还请您行个方便,等过阵子舅父回来了,我让他亲自登门道谢。”
    祁郎君见尹遥这边儿已来了人,信物不在身上,她又搬出公主,看来那冰无论如何是昧不下了,便也只好顺着台阶下来了。
    他咬了咬牙,朝手下挥挥手:“给小娘子搬冰去吧。”
    杜昭三人护着尹遥出了庄子,几个汉子搬着冰砖跟在后面,送上了杜昭租来的马车中。
    尹遥直到踏出庄子,提着的一口气才松了下来。
    许二郎神和费三娘都站在驴车旁,瞧见尹遥出来,两人忙迎了上来:“三娘,你没事儿吧,你们方才……”
    尹遥笑了下没多说什么,只摇摇头道:“放心吧,我没事,我带来的东西呢?”
    许二郎忙钻进车里,抱了一大团东西出来:“这儿呢这儿呢,我给你拿。”
    原来尹遥想着这冰块儿易化,还专门把家里的一床棉被拿来了,这会儿便紧紧裹在那冰块儿外面,可以延缓其融化的速度。
    把一切处理妥当,她站在马车边,朝许二郎夫妇笑道:“今日多谢你们陪我来,我待会儿要回铺子,就直接坐这辆车啦。”
    许二郎面露愧色,点了点头:“那你们回去时小心些。”
    费三娘似乎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只把暂存的契约和木牌还了回来,又朝尹遥点了点头,便上了自家的车。
    方二和刘五站在一旁,笑道:“东家上车吧,车里有冰,凉快着呢。”
    杜昭却道:“我有话要跟东家讲,你们俩先进去吧,东家随我坐外面。”
    尹遥看他隐有怒气,估摸着是没什么好话,但她今日实在有些理亏,便也没出声反对。
    于是方、刘二人便钻进车厢去吹“空调”了,尹遥则跟杜昭,一人一边儿坐在了车辕上。
    “驾!”杜昭驾起车,往神都城方向快速驶去。
    好在这会儿日头才升上来,温度还不是很热,再加上随着马车前行,也飘来阵阵微风,倒是不觉炎热。
    杜昭虽说有话要说,却一时并未开口。尹遥想着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自然是选择了……缩头。
    杜昭不说话,尹遥自个儿也不往枪口上撞,只默默看看树、看看花儿,再看看路边的小鸟。
    沉默了半晌,还是杜昭没忍住先开了口。
    不过这车厢不算隔音,他不想折了尹遥的面子,语气便十分克制,只低声道:“东家,你可真是什么地儿都敢进。”
    尹遥面上讪讪,轻声说了句多谢。
    想想今日也确实是她欠考虑,本以为不过是取个冰,谁知能闹出这么大事儿来。
    平日总在南市呆着,她还以为到处都有章法可循呢,哪料到这荒郊野外的,再加上财帛动人心,谁与你讲规矩?
    何况这祁郎君能开起这么大一家冰铺,手下掌着许多取冰人,往来又都是豪族富商,说是个小地头蛇也不为过。
    她没摸清底细就进去,可不差点儿便翻了船,方才若不是自家人赶来,还不一定怎么收场呢。
    只能说好在她事先留了一手,没把信物带在身上,这才有了缓和的机会……
    想起方才那留在门外的许二郎夫妇,杜昭叹了口气道:“你带来的那两位……”
    他本想说这二人可真是“好朋友”,便这么任由尹遥自个儿进去,但实在不愿背后论人是非,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尹遥明白他的意思,只摇摇头:“本就是我没估量好局势,今日不该带他们来的。”
    杜昭扭头看了她一眼,见她神色间似有些失落,温声道:“下回再去哪儿,记得带上我。”
    想到他方才闯进来时那股劲头儿,尹遥也颇为认同地点点头:“有道理。”
    这会儿两人氛围已缓和了不少,她又想起来一事,问道,“对了,你们今日怎么会来?”
    杜昭也叹了口气:“还好陆娘子一到铺子便同我讲了,不然……”
    此刻他心中仍有些后怕:不然万一真出点什么事儿,那可真追悔莫及了。
    ……
    待到了沈记,尹遥没把方才的事儿告诉陆娘子和罗珊娜,只说今日一切顺利。
    几人共搬回来三块冰砖,每块儿都有半人高,虽说因着神都城冬日的冰面不厚,因此厚度只有半尺。但只要保存得当,也足够做许多份冰饮子了。
    因着孟老不喜嘈杂,照例是午市过后,才带着小周郎君来了沈记。
    没想到今日即便过了午市时辰,沈记却仍是人声鼎沸,屋中简直没有下脚的地儿,伙计们往来穿梭,正一桌桌地送上冰饮子。
    罗珊娜一扭头,正好瞧见师徒二人,忙笑道:“孟老,小周郎君,你们来啦?”
    这会儿正是全天最热的时辰,孟老倒还勉强保持着仙风道骨的模样,可体型圆润的小周郎君,早就满头大汗,甚至连浑身衣服都被汗水浸透了。
    孟老朝她点了点头,又跟小周郎君道:“今日怎么这么多客人?咱们去二楼雅间吧。”
    罗珊娜有些尴尬:“孟老,今日楼上雅间都满了……”
    听到楼上都满了,正巧一楼有客人离开,小周郎君立刻一屁股坐在了空桌旁。
    “老师,别去楼上了。”他用力摆手,又上气不接下气道:“罗娘子,快给我来点儿凉快的。”
    只见他双颊通红,用手拼命扇着风,张着嘴用力喘气,嘴里一直在念叨:“热死我了,热死我了。”
    罗珊娜见状忙应下,收拾起桌上空碗,一溜烟跑回了后厨。
    片刻后,她端着一个杯子和一个碗回来了,放到小周郎君面前的桌子上:“来,二位先解解暑。”
    小周郎君一见面前那碗,便如同找到了救星般,两手紧紧握了上去,感到那从指尖直达心头的凉意,舒服地长叹了一口气,又把碗贴在了自个儿的脸上:“好凉快啊!”
    见他这样儿,罗珊娜捂嘴笑道:“您快吃吧,这赤豆冰沙一会儿都化掉了。”
    “对对对。”小周郎君点点头,忙拿起勺子盛了一大勺冰沙,大口吃了进去。
    一入口,那一颗颗略带棱角的冰碴,便与牙齿撞到了一起,随着牙齿的闭合,发出咔嚓一声脆响,冰得他浑身一激灵。
    冰碴在口中迅速融化,化作一汪冰水,以及鲜香清爽的牛乳、软糯甘甜的赤豆,两种味道跟沁凉的冰水搅在一处,慢慢儿抚平了小周郎君的满身燥热。
    小周郎君这边儿埋头吃着赤豆冰沙,孟老也缓缓坐在了他对面,却并没有动面前的那一杯饮子。
    罗珊娜有些意外:“孟老,您不喝些饮子吗?”
    孟老摸了摸那杯壁,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小罗啊,夏日不可贪凉,小心寒邪内侵。”
    什么寒邪内侵?罗珊娜眨了眨眼,表示根本没听懂。
    看她一脸茫然,孟老无奈道:“去跟你们尹娘子说,给我做杯温热的饮子。”
    “温热的?”罗珊娜难以置信,看孟老不似玩笑,只好点点头,又匆匆跑回了厨房找尹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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