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4章

    罗珊娜噔噔噔跑走求救去了,小周郎君见状,却是立刻推开刚吃完的冰沙碗,又端起孟老面前那杯子放到自个儿面前。
    他美滋滋道:“有事弟子服其劳,老师既然不喝,那便由我代劳吧。”
    杯子中是乳白色的液体,里面又掺杂着一缕缕淡淡的粉红色,表面飘着几块儿冰,一拿起来便相互撞击着,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可真是悦耳极了。
    他方才吃赤豆冰沙的工夫,这杯子里的冰块儿已化了些,杯子外壁上挂着一缕缕的水珠,握在手里极为舒爽,简直让人舍不得放下。
    杯子里还贴心地插了跟芦苇管,小周郎君凑在嘴边儿吸上一口,只觉一颗颗浸得冰冰凉凉的甜醪糟,随着清爽的牛乳一同入口,清凉冰爽之余,又有着醇厚顺滑的口感。
    若是仔细品尝,其中还有淡淡的玫瑰香,它不是浓烈的花香,而是似有似无地融入在其他两种食材中,让人无从捕捉,却又难以忽视……
    小周郎君虽然已干掉了整碗赤豆冰沙,却还是一口气儿将这杯玫瑰酒酿牛乳喝了个干净,又将杯子里剩的冰块儿都倒进嘴里。
    孟老一脸嫌弃地看着他:“跟你说了多少回了,少吃些冰吧,小心寒邪内侵!”
    小周郎君呜呜嗯嗯地应着,嘴里却是一刻没停,咔嚓咔嚓嚼得那叫一个欢。
    “孟老,您的饮子来啦。”罗珊娜端着个杯子回来,又笑眯眯将它放到孟老面前。
    孟老本就被小周郎君气得差点儿吹胡子瞪眼,往杯中一瞧更是生气:“怎么同方才是一样儿的饮子,老夫不是说要温热的吗?”
    罗珊娜却不慌不忙道:“您摸摸看,是温热的呀,三娘还说了,您之前告诉她牛乳性寒,她特意给您换成了豆浆呢!”
    孟老摸摸杯子,果真跟体温差不多,再尝了一口,醪糟、玫瑰、豆浆的味道混在一起仍是十分美味,虽不如冰饮子舒爽,但也更加平实温和,正符合他的养生之道。
    他满意地点点头:“这还差不多,还是你们尹娘子会办事儿。”
    罗珊娜憋着笑回了厨房,朝尹遥道:“三娘,方才你怎么想的,把孟老饮子里的牛乳换成温豆浆?”
    尹遥扶额,大夏日的喝热饮,也只有孟老了……
    不过嘛,她一本正经地教育罗珊娜:“早就告诉你要客户至上,必须做好差异化,懂吗!”
    罗珊娜噗嗤笑出声儿:“懂了懂了懂了。”
    ……
    转眼间又过了十余日,自从沈记上了冰饮子后,客人一直络绎不绝,往往要到下午才能消停。
    这冰饮子售价可不低,冰块儿又算是无本买卖,尹遥这下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得开心极了。
    待到最热的时辰过去,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开,沈记的众人这才有空坐下来歇一会儿。
    尹遥这个东家做得向来大方,人手一份冰饮子,围在一起边吃喝边畅所欲言。
    不知谁说了什么,在场众人一起嘻嘻哈哈笑了起来,几个人倒聊出了十几个人的架势。
    待到吃完冰饮子,大伙儿便起身各行其是,擦桌子的擦桌子、洒扫的洒扫、跑腿的跑腿、备餐的备餐,井井有条又默契无比地忙碌了起来。
    这日没有客人预订夜宴,方二、刘五干完了活儿双双告辞离去,尹遥几人也收拾好准备回家。
    临走陆娘子照例叮嘱道:“杜昭,你夜里记得看好门户啊!”
    “陆娘子还请放心。”虽然每日都是同一套话,杜昭仍是温声应了下来。
    尹遥见他乖觉,便也故意跟了一句:“明早别忘了取冰啊!”
    见她一脸促狭,杜昭失笑:“东家放心,我已提前跟车夫约好了时辰。”
    自从那日冰铺之事后,尹遥便把木牌给了杜昭,每日都是他前往取冰,自个儿没再亲自去。
    杜昭行事向来稳妥,再加上那日交涉之后,也不知是尹遥搬出千金公主起了效果,还是杜昭打点得好,总之祁郎君倒也并未再加以刁难,每日往来都还算顺利。
    尹遥不过是随口逗趣儿,见他应下便挥挥手告别,跟陆娘子、罗珊娜一道儿回了嘉庆坊。
    快到自家门口时,尹遥指了指北边儿道:“舅母,小罗,你们先回去吧,我去接七娘放学。”
    “好。”二人点点头,尹遥刚欲拐弯儿往张家去,却听罗珊娜忽然疑惑道:“义母,咱家门怎么没关?”
    门没关?尹遥听了这话顿住脚步,也回头瞧了一眼,果见自家院门正虚掩着。
    她有些意外,平日家中只有阿婆一人,为了安全起见,自然是大门紧闭,难不成今日家中来了客人?
    尹遥没忙着去接三娘,而是跟她俩一道儿朝家门口走去。
    随着三人的走近,却听到院里传来七娘兴高采烈的欢呼声。
    三人面面相觑:什么情况,七娘今早不是去上学了吗,这会儿怎么在家?
    按理说她应该留在张家,等着尹遥或者陆娘子去接,却为何自个儿便回家了?难不成是张家派人送回来的?
    尹遥心中东猜西猜,不过一踏进门槛,她便发现,自个儿方才全猜错了。
    此刻院中正停着一辆马车,瞧着有几分简陋,车轮上满是尘土,车厢也一看就饱经风霜,车厢后面还架着许多行囊,仿佛刚行了远路似的……
    马车旁正站着一名风尘仆仆的年轻男子,忙碌着将车上的东西搬下来,又堆到院子一侧。
    七娘则跟在他旁边,男子每搬下一样儿东西,她都会好奇地探头去瞧,瞧着瞧着便发出“哇”、“咦”、“这又是什么”之类的惊呼声。
    男子听了忍俊不禁,耐心地给七娘慢慢儿解释,一大一小聊得不亦乐乎。
    尹遥盯着那年轻男子,有些难以置信:“康……大哥?”
    陆娘子亦是睁大了眼睛:“康陶?”
    连罗珊娜都迟疑道:“康郎君?”
    那男子扭过头,瞧见回来的三人,弯了弯眼睛:“婶子,三娘,你们回来了。”
    原来三人并没认错,面前这名男子果真是康陶。
    他当日一路护送着沈龄去了岭南,帮忙打点路上差役及役所兵卒,也让沈龄流放的日子好过了许多。
    后来赶上大赦天下,沈龄见岭南饮食极有特色,便又决定留下呆一阵子,他自然也是陪着留下了。
    今日既然他回了神都城,那自然也代表着……
    陆娘子一下子反应过来,只来得及朝康陶点了点头,把从沈记带回来的食材往尹遥手里一塞,便匆匆冲进了沈老太太的主屋。
    片刻后,屋子里传来她的叫声,那声音里还夹杂着些许哽咽:“郎君,你终于回来了!”
    尹遥噗嗤一笑,倒是好久没见到陆娘子这般激动了,真是有些怀念呢。
    罗珊娜朝康陶施了一礼,笑道:“康郎君,好久不见啦。”
    康陶也认出了她,笑着回了一礼:“罗娘子,又见面了。”
    七娘凑过来,拉着罗珊娜嘀嘀咕咕:“罗姐姐你快来,看我舅父带回来许多好玩儿的呢!”
    “真的?”罗珊娜眼前一亮,把手里的东西也往尹遥怀里一塞,立刻随七娘去看新鲜玩意儿了。
    康陶想起之前尹遥捎来的信,里面曾说过罗珊娜的事儿,还请求沈龄帮她脱籍。
    他之前以为对方经此事后,大概会低迷消沉一阵子,想不到今日一见,倒是比当日同行来神都城时更多了几分活泼,且还跟七娘玩儿得这般好,不由面露惊讶之色。
    尹遥怀里抱着两人塞给她的一堆食材,无奈地摇摇头,跟康陶对视片刻,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她笑吟吟地打量康陶,只见对方比之前离开时瘦了些、也黑了不少,不过他虽然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精气神儿却是挺足的。
    康陶也打量着许久不见的尹遥,半年不见她却没什么变化,仍是一派爽利干练的模样,难怪陆娘子的信里会说,是三娘撑起了这个家。
    把手里的食材放到厨房,尹遥又折回来道:“康大哥别忙了,咱们先进屋去吧。”
    她喊上康陶,又叫上那两个正玩着的,大伙儿一道儿进了屋子。
    屋子里陆娘子正扑在沈龄怀里抹眼泪,沈龄拍着她的后背轻声安慰。沈老太太坐在一旁,虽然面色并不如何激动,可尹遥能隐约看到她眼中,也是泛着些许泪花儿。
    尹遥朝沈龄施了一礼,笑道:“舅舅,您可算平安回来了。”
    沈龄看着自个儿这外甥女,心中有些百感交集:“三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陆娘子坐直了身子,抹了抹眼泪,也朝几人道:“别站着了,快都坐下吧。”
    几人各自搬了把胡凳坐下,这会儿围了满满一圈儿,显得沈老太太的房间都拥挤了不少。
    坐下后尹遥便率先开了口:“舅舅,你们是几时回来的呀?”
    沈龄温声解释,原来他跟康陶今日午后才到的定鼎门外,入城后便直奔嘉庆坊而来,到家时却发现陆娘子、尹遥几人早就出了门,家中只有老母亲一个人。
    问了沈老太太才知道,她们几人是去打理铺子,夜禁前便会回来,于是沈龄便留在屋内陪伴老母,康陶则按照沈老太太所说的地址,去张家接回了七娘。
    这不康陶刚接回七娘,在院中整理行囊没一会儿,尹遥几人就准时回来了。
    大伙儿聊得正火热,尹遥却忽然听到身侧七娘身上传来“咕噜咕噜”的声音,她这才想起来正事儿:“咱们是不是得先吃晚饭啊!”
    她没说还不要紧,这话一出,沈龄与康陶也开始肚子“咕噜”作响,一时间大伙儿都笑了起来:“是到饭点儿了。”
    家中老母腿脚不方便,娘子和康陶又不擅厨艺,沈龄主动起身:“我去做饭吧。”
    尹遥忙摆了摆手:“舅舅别客气,你们才远道回来,先歇会儿吧。”
    陆娘子站起来,一把将沈龄按了回去,抿嘴笑道:“郎君坐着吧,今儿让你瞧瞧我的手艺。”
    方才陆娘子扑在他怀里哭时还没觉得,这会儿站起身来,还露出如此自信的表情,沈龄倒是愣了一下,感觉自家娘子怎么好像有些……不大一样了?
    两人去了厨房,近日天气实在是热,尹遥便不打算做什么油腻的吃食,而是以清爽为主。
    陆娘子先生起火来,又从带回的袋子中拿出了一个面团儿,将其擀平、切成长条儿,再下锅煮熟、捞出过几遍凉水。
    将凉面分装到几个大碗中,她又熟练地将胡瓜洗净,再拿出提前煮好的香蕈与鸡肉,分别切成丝儿、放到碗中加入调料,做起一碗碗鸡丝凉面来。
    尹遥则先将冬瓜切成薄片儿放入盘中,上面撒少许干虾米及粗盐、葱花。再将洗净的伽子、切成块儿的豆腐分别装盘,放到蒸锅中大火开蒸。
    趁着这会儿工夫,尹遥又打开方才拎回来的食盒,这食盒是前几日刚订制的,除了木制的外壳外,里面还铺了厚厚的棉絮,表面又铺着层油布,防止食材打湿棉絮,食材若放在里面,可以保证一两个时辰不会升温,简直可以算夏日里的一个小冰箱。
    她拿出里面的一支竹筒,又立刻将其仔细盖好,再从竹筒中倒出满满一盘带着汤汁儿的虾。
    这虾是她方才从沈记离开前刚煮好的,放入竹筒后,又以香橼汁儿、酱油、香醋、芫荽、茱萸等调成料汁儿。
    这道捞汁儿河虾浸泡了一路,如今已泡得极是入味儿,酸爽鲜香无比。
    食盒里还有另外一支竹筒,尹遥将其内的食材倒在盘中,却是焯过水、切块儿煎脆的鸭子,泡在了以酒酿、乌梅汁等制成的料汁儿中,正是一道清凉解腻、果香四溢的杨梅醉鸭。
    这会儿锅中食材已煮熟,尹遥往豆腐中加入葱花、酱油、胡麻油等佐料拌匀。
    伽子则是撕成长条儿,加入大把切碎的蒜末,再佐以各式调料,也搅拌均匀……
    不过两刻钟,一桌清爽的夏日美食便已端了上来,倒是把沈龄和康陶都看傻了眼。
    每人面前都是满满一碗鸡丝凉面,桌中间儿还摆着虾米蒸冬瓜、小葱拌豆腐、蒜蓉伽子、杨梅醉鸭、捞汁河虾等几道菜,看着简直清爽开胃极了!
    他们到神都城时已是午后,午饭也只是在回程的马车上草草吃了一口,这会儿倒真是饿了。
    只见二人端起面前的碗,将凉面快速拌好后,便开始埋头狼吞虎咽。
    尹遥、陆娘子、罗珊娜三人,午饭吃得本就晚,下午又在铺子中吃了冰饮子,这会儿还不怎么饿,只慢慢儿吃着。
    不过片刻工夫,沈龄和康陶的面碗便已见了底。
    吃完面两人筷子也没停下来,除了那道捞汁儿河虾外,其他几道菜也是下得极快。
    倒不是捞汁儿河虾不好吃,主要是还得剥皮,等不及啊!
    陆娘子见状忙夹了只虾,剥下外壳又放到自家郎君碗中,沈龄朝她笑了笑,夸了句娘子能干,便美滋滋吃了起来。
    康陶看了眼这对恩爱夫妻,无奈地一笑,又夹起了别的菜。
    罗珊娜本在给七娘剥虾,余光瞥到康陶的表情。不知怎地,手里剥好的虾便转了个弯儿,丢到了康陶的碗里。
    七娘手里也剥着一只虾,见罗珊娜那只没给自个儿,倒没闹腾,而是跟着有样学样儿,把手里刚剥好的也放进了康陶碗里。
    这下康陶碗里的虾,倒是比沈龄还多了一只,他忍俊不禁,忙跟二人道了谢,也吃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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