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6章

    转眼便到了三月十五,天刚蒙蒙亮,尹遥便从邸店的床榻上睁开眼。
    她拍了拍身侧睡着的罗珊娜:“小罗,起床喽!”
    “三娘,我再睡会儿,就一小会儿……”罗珊娜迷迷糊糊睁开眼,挣扎了两下又合上了,嘴里小声呢喃着。
    尹遥便由得她赖会儿床,自个儿先爬起来,推开门请邸店伙计送来热水。
    她先简单洗漱一番,又拧了个毛巾,轻轻盖在罗珊娜脸上。
    温热的毛巾盖在脸上,罗珊娜舒服地喟叹一声儿,抬手拿起毛巾擦了擦脸,总算精神了。
    她爬起来也洗漱一番,笑嘻嘻道:“走吧三娘,回铺子去。”
    昨晚的夜宴结束得晚,几人只来得及简单收拾一下,结伴回去后,罗珊娜一进门就直奔后院儿,赶着去清洗昨日用过的杯盏碗盘。
    尹遥则先去了后厨,添柴将灶膛生起火,煮上一锅粟米粥。
    又去后院取下一串鱼干儿,撕成一条条,再将一早送来的豆芽清洗干净、豆腐切成小块儿。
    锅中倒入少许蔓菁油,下入姜丝和一点儿茱萸干慢慢煸炒,再下入鱼丝翻炒出香味儿,然后加入清水慢慢熬煮。
    这鱼干是她前几日买的新鲜鲫鱼,一条条只有巴掌大,清洗干净、去除鱼骨后,用盐腌制,再挂在室外风干制成的。
    随着小火加热,锅中咕嘟咕嘟冒着泡,汤汁也开始逐渐变白。她又往汤中下入豆腐块儿,继续炖煮一刻钟。
    等待鱼汤炖好的工夫,她在铺子里外转了一圈儿,又喊了一声杜昭。
    听到杜昭的声音从楼上传来,尹遥便上去寻他。
    只见杜昭刚把地面清扫干净,正将竖在一旁的隔断挨个支起,拼成一个个雅间儿,再将摞在一起的桌椅一一归位。
    杜昭抬头瞧见她:“东家来了,昨日休息得可还好?”
    见他如此勤快,尹遥十分欣慰:“不错不错,我煮了早饭,你一会儿下来吃。”
    “好。”
    她想了想又道:“杜昭,你那随从是今日来吧?”
    杜昭顿了一下,点点头:“对,是今日。”
    “那你不用去寻他么?”
    杜昭摇摇头:“不必,我们之前约好了南市碰头的。”
    “行,待他来了,你把人带回来,我请你们吃个饭当做践行。”
    “……嗯。”
    她转悠一圈儿下了楼,掀开锅盖瞧瞧鱼汤煮得如何了。
    今日这鱼干儿只晾晒了几日,还没有完全干透,味道介于鲜鱼和干鱼之间,鱼香味儿和酱香味儿平衡得恰到好处,煮出来的汤滋味儿也很是美妙。
    尹遥吸了口气,把豆芽儿放了进去,略煮到软后,加入粗盐和少许胡椒粉调味,再撒上一把芫荽。
    最后沿着锅沿撒上一点儿香醋,滋啦一声瞬间蒸发,与鱼香味儿混合在一起,让人精神一震。
    罗珊娜端着洗好的碗进来,闻到这香味儿,不由笑道:“三娘今日做的什么醒酒汤,这般鲜香,快给我也盛一碗。”
    “好好好,先给你盛。”尹遥笑着应下,先给罗珊娜盛了一碗汤,又盛了碗粟米粥,然后给自个儿也盛了一份。
    两人便就着灶台将早饭吃了,又把碗洗净、铺子收拾整齐。
    瞧瞧时间差不多了,尹遥给杜昭留了一份,又盛出其余的醒酒汤和粟米粥,再拿一小坛腌胡瓜,一道儿搬上一辆小板车,推到街对面的邸店中。
    她一进门,邸店伙计便迎了上来:“尹娘子回来啦。”
    尹遥点点头笑道:“小郎君,我昨日带来的客人们,可曾起了?”
    伙计指了指大堂中:“乔郎君已起了,其他郎君尚未下来。”
    尹遥同他道了谢,伙计又笑道:“这是郎君们今早的吃食吧?我去分一下。”
    “多谢小郎君啦!”尹遥点头道谢,又递过去一小把铜钱,抿嘴笑道,“鱼汤可先放在火上热着,有人下来了再分也不迟。”
    “明白。”伙计一口应下,美滋滋将钱揣起来,又推着小车去了后厨。
    自从首日的开门红后,尹遥不仅一晚上就赚了足足两贯钱,之后又陆续接到几笔夜宴订单。
    这家邸店是距离沈记最近的,她一早便来寻了店家。
    因着她一开口就要订三十间房,简直是将整个邸店包了下来,店家自然爽快地给了个好折扣,又给了她许多便利,还让伙计有事听凭吩咐。
    几日的接触下来,这伙计跟尹遥也熟络了,她又向来不会让人家白干活儿,每次都会塞些银钱,这伙计为她办事自然更加尽心。
    交代完这边儿,她又走到大堂中,坐在乔郎君对面,同他打了个招呼。
    这乔郎君正是放榜那日尹遥见过的、许大郎的同窗,也是昨日在沈记开宴的东道主。
    乔郎君昨日宾朋满座,喝得很是尽兴,离席时连路都走不稳,还是杜昭给他扶过来的。
    他正用手支着自个儿脑门,坐在桌边醒神儿,瞧见她便笑道:“是尹娘子啊,早。”
    言毕他又有些赧然:“昨儿某忘行了些,让尹娘子见笑了。”
    尹遥爽利一笑:“郎君少年心性,让人艳羡。”
    两人闲聊几句,伙计盛好吃食端了过来,尹遥往他方向推了推,又道:“郎君喝些汤吧,会舒服点儿。”
    那日许大郎设宴时,乔郎君也在场的,这已是他第二次参加沈记的夜宴了,自然对面前的吃食不算陌生。
    “这是今日的解酒汤吧?多谢尹娘子。”
    他迫不及待举起勺子喝了口汤,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这热气腾腾又酸香可口的鱼汤,让人一下子就精神起来,连喝完酒一片冰凉的肠胃,都熨帖了许多,他原本还有些犯恶心,这下倒是胃口一下子上来了。
    乔郎君又喝了几口粟米粥,夹了一块儿酸酸辣辣的腌胡瓜,吃得眯起了眼睛……
    陆陆续续又有几名昨日的宾客起床下楼,伙计也一一呈上尹遥带来的吃食,有第一次参加沈记夜宴的,还十分疑惑,自个儿还未点餐啊?
    经过伙计解释,他们才搞明白,原来还是昨日那沈记的小娘子准备的,不由纷纷夸赞尹遥用心。
    不一会儿,便又有人过来找尹遥,与她预订过几日的夜宴。
    毕竟这沈记吃食又美味,店家席间搞的花样儿又多,喝醉了还给送到附近的邸店下榻……
    甚至这第二日一早,还会差人送来可口的清粥小菜,更有清爽的解酒汤,精神舒爽之下,完全不会耽误白日里的正事儿呢。
    真可谓是吃、喝、玩、住一条龙服务,全都为宾客考虑到了!
    ……
    尹遥在邸店待了一会儿,同昨日的宾客寒暄片刻,又给沈记打了打软广,便笑着告辞离开了。
    她刚推着板车回到沈记门口,却又迎面碰到了胡二郎,离着老远便朝她叫道:“尹姐姐!”
    尹遥瞧见是他,停下脚步笑道:“二郎啊,怎么这么大早就出门了,你阿娘差你跑腿儿?”
    胡二郎摇摇头,好像有什么话想说:“我是特意来找尹姐姐的呢。”
    “找我?”尹遥奇道,见对方点头,便招了招手道,“那咱们先回铺子吧。”
    她带着胡二郎进了沈记,陆娘子也刚从家中过来,瞧见胡二郎,也有些惊讶:“二郎怎么来了?”
    尹遥跟陆娘子打了个招呼,又道:“二郎说找我有事儿,舅母帮我拿些糕饼过来吧。”
    陆娘子应下,去后厨拿了碟昨日多做的糕饼端过来。
    尹遥找了个座位请他坐下,她大概能猜到胡二郎找她是什么事儿,也不忙着问,先招呼他吃些东西再说。
    “快尝尝吧,这是我家新出的阿驿酥饼。”
    胡二郎面露惊喜:“阿驿?就是胡人售卖的果子吗?我还没吃过呢!”
    阿驿,也即无花果,是一种产自波斯的水果,胡商将成熟的果实摘下,用开水浇烫之后,再切片晒干,制成便于保存的果干,带到大唐来售卖。
    将阿驿干与清水、饴糖混合,小火熬制成浓稠的果酱,不仅味道甘甜无比,而且经孟老亲自验证,它还有清热生津、健脾开胃之功效。
    只见碟子里是一条条的双色糕饼,下面是金黄色的酥饼底,上面则盖了层厚厚的果酱,经过烤炉的高温烤制后,即便现下已经晾凉,但仍是散发出阵阵浓郁的甜味儿。
    他拣起一块儿啃了一口,醇厚的果酱融化在口腔中,又配上酥得掉渣儿的饼底,让人心情都舒爽了许多呢。
    “尹姐姐,这酥饼真好吃呀!”胡二郎三下两下吃完一块儿,又迫不及待拿了第二块。
    尹遥把碟子又往他那儿推了推:“好吃就多吃些,一会儿让舅母再给你装点儿,回去带给你阿娘也尝尝。”
    胡二郎忙摇头,脸上有些尴尬:“可不能让阿娘知道我来找姐姐了。”
    尹遥“噗嗤”一笑:“怎么了,你还是偷跑出来的?说吧,找我什么事儿呀?”
    胡二郎方才吃得欢喜,差点忘了正事儿,他赶忙放下手里的第三块儿糕饼,朝尹遥严肃道:“尹姐姐,你真要让那胡大郎来沈记做活儿?”
    她就知道是这事儿……“唔,怎么了?”
    胡二郎支吾道:“我是想劝姐姐,别让他来沈记,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哦?”尹遥挑挑眉,“为何,他不是你族兄吗?”
    “什么族不族兄的。”胡二郎一脸忿忿,“他那个人嘴巴最坏了,从小儿就会告状,总是害得我挨揍!”
    尹遥笑得不行,看来这兄弟俩还是打小儿结下的陈年旧怨。
    虽然她心中已有了决策,却还是故意逗胡二郎:“你不让我雇,那他不是就要留在胡家店了?你不怕他又欺负你?”
    胡二郎哼了一声儿:“我如今长大了,才不怕他。他留下才好,我让他看看我的厉害!”
    “哟?怎么看你的厉害?”
    胡二郎一昂头:“他再敢欺负我,我就叫上兄弟们,揍他一顿。”
    想起他那群小兄弟们,尹遥笑眯眯点点头:“晓得了,我自有分寸的。不过你啊,小打小闹也就罢了,别闹过头了,小心又挨你阿娘揍。”
    想起自个儿那凶悍的阿娘,胡二郎挠挠头,讪笑道:“姐姐放心吧,我可不敢惹阿娘。”
    “行,多谢你提醒啦。”尹遥摸摸他的头,又让陆娘子给他装了些吃食带回去。
    送走胡二郎后,陆娘子站在尹遥身旁:“三娘,他来找你,是说胡大郎的?”
    尹遥笑眯眯道:“对呀。”
    那日之后,沈记人手不足时,曾请他有偿帮忙过几次,也顺便再观察观察。
    几次交道打下来,招不招胡大郎这事儿,她跟陆娘子和罗珊娜又商议过,总体上还是觉得这小孩儿不大合适。
    他虽然还算能干,但为人处世确实有些缺陷,若真在沈记呆下去,即便是能帮上忙,可大伙儿的心情却也要受影响。
    她开铺子虽说是为了赚钱,可更重要的也是想让家人朋友生活得开心。
    若大伙儿上工都不开心,为了个新来的同事,搞得“上班如上坟”一般,那多没劲呀!
    陆娘子早知晓了尹遥的决定,倒也没把这事儿放在心上,却问起另一件事。
    “对了三娘,昨晚来帮忙的方二郎,你觉得如何?”
    虽说放弃了胡大郎,但沈记招新伙计也是迫在眉睫,尹遥后来也又托人四处打听,却一时也没什么好的人选。
    后来还是阿婆给她出了个靠谱的主意,让她去寻寻舅父之前的伙计,看看有没有愿意来沈记的。
    只是舅母之前从不过问舅父生意,这事儿又不好再找胡娘子,便只能托了牙人慢慢儿打听。
    这几日才打听到,舅父原来有个伙计姓方的,如今还在南市做工,尹遥便亲自找了过去。
    她跟方二郎谈了谈,又打了会儿感情牌。只是对方虽与前东家沈龄感情不错,可对现下做工的这家食店也还算满意,暂时并没有“跳槽”的打算,尹遥不愿强人所难,便也只得作罢。
    不过虽说招个全职伙计是没戏了,但那家食店每日只做午市,晚上却是不开门的,若沈记日后开夜宴时需要人手,方二郎倒是愿意来帮忙。
    尹遥想了想,这夜宴时辰晚,宾客们又要饮酒。虽说街上有南市署的人往来值夜,可铺子里若没个男子留守,只剩尹遥和罗珊娜的话,不仅没人搀扶喝醉酒的宾客,而且安全上也有隐患。
    她昨晚便叫了方二郎前来试工,方二郎身形壮硕,以往又跟了沈龄许久,算得上知根知底,经验也很是丰富,尹遥对他极为满意,当场定下了这夜班的兼职。
    至于白日的伙计,方二郎倒是私下里又给她推荐了一人,也是之前在舅父店里做活儿的,前些日辞了工回乡探亲,估摸着应该这几日就回神都城了。
    尹遥心中安定了不少,舅舅的人除了当日那曹二外,其余都是跟着他许多年的,想必也会是个好帮手。
    ……
    这一日从早等到晚,一直到南市快闭市了,也没见杜昭的随从寻过来。
    晚上没有夜宴,尹遥连着忙了好几日没回家,收拾好铺子正归心似箭呢。
    她感觉今日是没什么戏了,不免朝着杜昭面露疑色:“你那随从真能寻到沈记吗?”
    杜昭一点儿不见着急,老神在在道:“东家放心,我在南市口贴了字条的,肯定能寻到。”
    尹遥没忍住又瞪他一眼:“你别光说,人呐?”
    “东家别急,大概是路上耽搁了。”
    她想想这大唐的交通,东西两京距离不近,耽搁些时日也实属正常。
    陆娘子和罗珊娜在门口等她,也都急着回家:“三娘,怎么还不走呀?”
    她应了一声儿迈出铺子:“行吧,那就再等等……”
    只是后来又等了几日,还是没见人影,尹遥忍不住又问。
    杜昭已知晓她拒绝了胡大郎,手里糊着昨晚被风吹破的灯笼,连头都没抬:“东家不是还没招到新人吗?”
    “对呀,怎么了?”
    “那我再帮你撑些时日,岂不是正好儿?”
    杜昭虽能干,可尹遥不喜欢不确定的计划,皱了皱眉:“话虽如此……”
    “定是我那随从贪玩,待他来了我好好儿训他。”
    尹遥无语,这人怎么话里还有些高兴似的?
    ……
    在南市东门外连着等了五日的杜安,眼瞧着今日的日头又要下去了,还是没见自家郎君的踪影。只好进了南市,回到投宿的邸店,准备明日再继续等。
    刚踏进房间,他就“啊啾”一声打了个喷嚏。
    “谁在骂我?”
    吸了吸鼻子,杜安又小声儿嘀咕:“郎君怎么还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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