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9章

    东照国。
    丞相府是很普通的二进院落,甚至稍显破旧,和丞相身份完全不符。
    此时大门口跪了一排人。
    “陆丞相,您大人有大量,下官上有老下有小……”
    “下官先前多有得罪,还望您海涵,高抬贵手。”
    胡子花白的老臣们跪了一地,素来稳重的大人们此时东倒西歪,甚至顾及不上人来人往的百姓打量。
    毕竟他们连丞相府的门都进不去。
    大门吱丫一声打开,陆景安一身官服,淡如清雪。
    一双墨瞳如上佳的黑琉璃,没有丝毫情绪,深不见底。
    他滑动着手中的玉扳指,一圈,又一圈,唇角扬起一抹不带温度的笑容。
    “当年饿极时,本相发现,食物佐着恨意咀嚼别有滋味。”
    “后来痛极时,本相又发现,这痛得均分出去,才得公平。”
    手指停顿后,他不紧不慢继续道:“所以本相想着,各位大人们身居高位已久,年入花甲,是时候该颐养天年了。”
    “陆丞相!您不能公报私仇啊……”
    老臣哭嚎着,子孙还未能入仕,他们不能在这个时候脱离朝政……
    新皇还未能培养出一批属于自己的心腹,只要有一个不争气的子孙被看上了,家族便能屹立不倒。
    但绝对不是现在,若是此时退仕,家族的百年传承,怕是要砸在手中了。
    届时,他们还有何颜面下去面对老祖宗们。
    无颜以对啊!
    陆景安微俯身,作势要去阻拦老臣叩拜,可那手连对方的官袍都未曾沾染上半分。
    不躲不避接了这些年纪足以做他祖父的一跪,没有丝毫不自在。
    “各位大人说笑了,若说公报私仇……”
    他直起腰,遥遥看向远方皇城的方向,唇角越发上扬,虎牙慢慢显露在日光下。
    “本相还得跟诸位多学习一番,毕竟……”
    “各位大人才是将公报私仇玩得炉火纯青之人。”
    陆景安抬手挡在眼前,漫不经心:“本相不过是回敬给各位大人罢了。”
    “这……”
    跪在地上的老臣们互相对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不知该说何为好。
    “各位大人请回吧,恕本相无能为力。”
    他未再看他们一眼,一字一顿:“招、待、不、周。”
    人群散去时,陆景安回到院内。
    丞相府内里是难以想象的荒凉,杂草丛生,房间内更连像样的桌子都没有,只有一张简陋的床,一张摇摇欲坠的椅。
    陆景安毫不在意,坐在床边,一下下拨着拇指上的扳指。
    “长公主怕是要忍不住了……”
    他笑得病态,甚至有些疯狂的愉悦。
    “臣等着那份赐婚圣旨,苏曦,且看这场婚事是谁的催命符。”
    陆景安丝毫不在意直呼长公主名讳属于大不韪。
    那女人也不过是他的踏脚石罢了。
    天罗地网已布好,这一次,且让他再看看……
    究竟是谁会满盘皆输。
    在西吴国的五年间,那道声音陪伴了他前三年,后面两年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去的。
    楚沧刚巧在这时给他连上了线,在他身边安置了些暗线。
    日子便这样一天天过去。
    西吴国战败时,他竟有些不舍。
    他常常在监牢中,期盼着那个声音再说几句话。
    他常常后悔自己因胆怯而未与其对话哪怕一句。
    这一别,竟是永别了吗?
    “圣旨到——”
    太监尖细的声音打断了他的回忆,他站起身抚平衣袍褶皱,面上又恢复了往常的平淡。
    终于来了,苏曦。
    ……
    夜晚,陆景安换好喜袍,大红色的艳丽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总是这么卑劣,连终身大事都可以拿来用作筹码。
    他一丝不苟整理好喜袍,朝长公主府的方向走去。
    说来可笑,既是圣上赐婚,大喜之事,长公主连规矩都不走了。
    不过,正合他意。
    她想折辱他。
    而他……想取她的命。
    他摩挲着手腕,望向前方长公主府的方向,眼眸只溢出些许淡漠。
    “棋局,要开始了。”
    陆景安步履从容。
    他身上喜袍甚至是特质的,用了大量的丝线制成,更加艳丽的同时,也极其容易扯坏。
    倒是无所不用其极。
    他遥遥望着远处雄伟的皇宫,声音轻得能被风吹走。
    “这龙椅想要坐得稳,还得各凭本事才是。”
    陆景安收回视线转身,刚好停在长公主府门口,一步不错。
    门卫站直身体,高声喊着,将长公主吩咐的羞辱进行到底。
    “传——陆丞相已到!”
    *
    “啪——”
    鞭声响起。
    长公主府新婚房。
    陆景安跪在地上,背部升腾起一股火辣辣的疼痛,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比起西吴国的五年来说……
    不过如此。
    他任由玉冠掉落,长发蓦然散开,披落在肩头上。
    心中默数着。
    三、二、一。
    鞭声骤然停止。
    他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
    长公主苏曦,承让了。
    他用的可是七日散,无色无味,今日恰好是最后一日。
    皮鞭落地声响起。
    陆景安缓缓回头,想验收自己的成果。
    这一次,是他赢了……
    可当看到长公主完好无损地坐在那儿时,他瞳孔骤缩。
    怎么会?
    “殿下,这是何意。”
    他抬眸对视上她,却捕捉到她眼底的一丝慌乱。
    慌乱?
    还未等他深想,面前这位长公主弯腰拾鞭甩鞭。
    一套动作做得毫不犹豫,利落十足。
    可惜准头差了点。
    裙摆烧起时,他仍然安然跪在那儿。
    既是没毒死,便换个烧死的法子,只是没那么体面,横竖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围侍从都被她支走了,无人救援。
    她想让他屈辱,到头来不过作茧自缚罢了。
    倒是有趣。
    突然,一道声音响起。
    “陆景安,你还愣着做什么?”
    陆景安神色微滞,转身站起身面朝她,眸色幽暗。
    为何他觉得,这声音,似曾相识。
    这分明是长公主的声音,可是说话的语气……
    身体已然自己行动了起来。
    火扑灭时,他心中居然划过一丝后怕。
    他在后怕什么?
    陆景安紧紧盯着面前的人,却留意到她握鞭的手法,生疏至极。
    长公主向来以鞭挞为玩乐,握鞭的手法十分老练,她最是知道怎样挥鞭能让人痛到生不如死。
    可这人……拿鞭的手法,倒像是在握马鞭。
    当她持鞭挑起他的下巴时,他垂下眸子轻笑出声。
    “殿下的握法错了。”他故意身体朝前倾了倾,将那鞭子整根叼走。
    若是不会,便莫要脏了手。
    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动的猜测,几乎要浮出水面。
    但还有一丝犹疑不定。
    他且……再看看。
    谁知这是不是长公主的新招数。
    既能避去他的毒,说不准还留有后手。
    下一刻,身上的喜袍经受不住而轰然落地。
    他看见她站在原地,怔怔出神。
    那清澈的双眸,好似能抚平世间所有的不堪。
    *
    再后来……
    他猜测,怀疑,又推翻。
    他觉得这恐怕是他下过最复杂的一盘棋局了。
    没有一盘棋,可以走得如此肆意妄为,竟是一点规矩都不讲了。
    他也终于确认。
    ……真的是她。
    漫长的等待,一路的曲折。
    他只是为了告诉她一句。
    阿曦。
    终于……等到你了。
    他的多疑和猜测惹她伤心,惹她生气。
    她对他怎么样都行,他会一次次接近她。
    这一次,他不会放手,也不肯放手。
    那日夜陪伴的声音。
    他会将这个秘密深藏于心,或是带入坟墓。
    不是不信她。
    而是有些秘密,须得小心护在心里。
    他不会告诉她,他看过她如此脆弱的模样。
    这是他的秘密,也是最珍贵的宝物。
    她想怎么样对他,他都心甘情愿。
    日子还长。
    他会与她一起走下去。
    他的阿曦,他的陛下。
    他的……妻主。
    他什么都不愿去想了。
    他只知自己体验到活着的滋味。
    而活着的意义,便是与她一同——
    期待日出,期待日落。
    陪她玩,陪她闹,陪她笑。
    供她玩,供她取乐。
    而他,
    欢愉其中,食髓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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