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88章

    疼和痛的区别在哪里?
    他分不清。
    漫天黄沙迷了眼,连呼吸都会吸入无数粗粝的颗粒,窒息,喘不上气。
    明明看着微小的沙粒,贴上伤口时却是细密的、钻心的疼。
    “东照国可真有意思,巴巴送个人来给咱们逗闷子。”
    “谁说不是呢?瞧瞧,打成这样了,一声不吭呢!”
    漫天的嘲笑声和鞭响声不断,耳边嗡嗡作响。
    陆景安蜷缩成了一团,口腔满是铁锈气味,唇上也是。
    恨吗?
    成王败寇,理所当然。
    他一步错,便是步步错。
    枉费他自诩聪慧,却未曾看透那盘棋局。
    落得个啼笑生非的下场。
    这才第一天……
    往后的漫漫长,他会死吗?
    他想,会的。
    “别打死咯,留着慢慢玩不好吗?”
    西吴国人将鞭子一收,蹲下身,捏着陆景安的下颌,狠狠灌入迷石散,粉末漫天飞。
    “这位来自东照国的大人,尝尝我们西吴国的特色。”
    “咳……”
    他被呛着时,肺部火辣辣得疼,带动身上的伤口一起扯着,身体好像都要被撕裂了。
    当那所谓的迷石散起效时,疼痛反而被放大了,可四肢却使不上一点气力。
    饶是他意志再坚定,也顶不住这深入灵魂的疼痛。
    “啊!!!”
    痛呼声刚溢出,陆景安便死死咬住唇,将所有的声音尽数压回。
    浑身像被冰针扎过,任何细小的部分都泛着不一样的疼,让他忍不住身体本能的颤抖。
    若是第一天就被打死了也好……
    这种可悲的人生,不要也罢……
    他孑然一身,无牵无挂,没有什么好惦记的了。
    至少,两眼一闭后,能看见他惨死的妹妹。
    可是他还没有追查到那女匪的下落,妹妹的仇,恩师的仇……
    不甘心,他好不甘心。
    可又想任由自己坠落。
    朝着无限黑暗的深渊不断下坠,或许也是一种解脱。
    鞭打声再一次响起,每一鞭都精准落在开裂的新鲜伤口上,反复,再反复。
    迷石散让五感不断被放大,药效让人无法反抗,也做不到昏迷。
    竟是只能无比清醒地面对这种堪称酷刑的刑罚。
    浑身都像被巨石狠狠砸过,砸坏,砸烂。
    好疼,疼到他甚至想当场咬舌自尽。
    仿佛早就料到陆景安可能会有的反应,西吴人拿来一团软布,狠狠塞入他口中。
    将他口腔填满,将舌头死死抵在了喉咙口,恶心得想吐。
    竟然是连死都成了种奢望。
    他自嘲地想着。
    “横竖都是一声不吭,干脆也别吭声了。”西吴人笑着,欣赏着陆景安的狼狈。
    “跟个狼崽子似的,驯起来分外有趣。”
    陆景安下巴抵着粗糙的沙粒,口中塞着布条,胸口剧烈起伏着。
    听到他们的话,他双眸血红,恶狠狠地瞪过去。
    预料之中,换来的是狠狠的一鞭,独独避开了他的脸。
    “这张脸好看,可别打坏了,不然可就少太多乐趣了。”
    牙齿陷入柔软的那团布,牙龈却被顶得生疼,抽搐着好像下一秒就会爆开。
    就在他以为他会在这无边的地狱苦苦挣扎时,耳边却突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
    声音像是从虚空飘来的,模糊不清,却尖利得很。
    像他妹妹被人牙子抓走时发出的声音一般。
    “别打了!!”
    “住手!”
    谁?
    陆景安神志好像短暂地抽离出来,但下一秒又被撕心裂肺的疼痛拽身体。
    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好似被鞭打的不是他,而是那人一样。
    “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这样对待……”
    陆景安闷哼着,指甲死死抠在沙地上,努力分神朝声音来源望去,却只有一片虚无。
    好像声音是凭空出现的,根本不存在的。
    他神志不清,出幻觉了吗?
    声音听起来是个女子,有些熟悉,却又很陌生。
    夜幕降临,西吴人好似玩累了,将鞭子扔下。
    他被粗暴地拽拉着,扔进车上囚笼中,只能像条狗一样苟延残喘。
    这一刻,好像所有尊严,骄傲都被无情碾碎。
    什么天之骄子,最年轻的状元,朝中新秀……
    这些荣勋伴随着现实被一一击破。
    只剩一个被他人掌控,任人羞辱的囚犯。
    “陆景安……”
    那奇怪的声音又在他耳畔响起,这次好像很近。
    到底是谁……为什么知道他的名字。
    陆景安发不出任何声音,心中却本能地警惕起来。
    谁在装神弄鬼?
    “别怕,风会停的,雨后是天晴的。”
    “陈叔告诉过我,四季交替,就是春夏秋冬四个字,熬不住了,就念一念。”
    那声音很近,说得话却像在自言自语。
    “小时候,我熬不住的时候,就会念——春,春天的春。”
    “然后春天就过去了,再念夏,秋,冬。”
    陆景安警惕心升到最高,他咬紧牙关,不断扫视着周围,却一无所获。
    而那声音还在继续说着,像是在说给他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后来我发现,只要这样念,时间就只剩一个字,好像念着念着,一年,又一年就这样熬过去了。”
    “所以,活下来……活下来就赢了。”
    他本就皱着的眉皱得更紧了。
    她到底在说什么……这声音到底从哪里来的。
    “活着的人,才有资格祭奠死去的人。”
    陆景安苦寻无果后,努力挺直背靠回去,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抵在粗糙的木头上,却好像感觉不到疼一般。
    他眯起眼睛扫过周围,西吴人聚成一团在远处喝酒作乐。
    而自己身边,空无一人。
    他开始努力静下心,可心中又升起更多疑惑。
    陈叔是谁?这个声音又是谁?从哪里传来的?
    陆景安得不到答案,只能被动地听着她说着各种奇怪的话。
    而这声音,持续了许久,许久……
    他被鞭打时,那声音会自言自语。
    “我好像得看完才能离开,可是真的很疼啊,我会幻痛,能不能不看了?”
    西吴人用尽法子折磨他,饿着他时。
    “肚子很饿吧,我懂,小时候妈妈也喜欢给我关琴房,不让我吃饭……”
    “我饿极时,便会找个东西含着,好像分泌唾液的时候就不那么饿了。”
    “好吧,我又忘了他听不见……”
    有时候,那个声音会自顾自哼歌,哼的调子是他完全没有听过的,旋律很柔,但是很好听。
    有时候,那声音还会突然哭起来。
    哭得很难听……
    他很想开口说一句你别哭了,但是他不敢。
    这漫长的折磨中,这不知从何而来的声音,成了他唯一的慰藉。
    他怕说出口,那个声音就会突然消失。
    亦或者,再也不说话了。
    他怕她离开。
    这漫长的煎熬,他自己一个人挺不过去。
    在这西吴国究竟过去了几年,他有些不太清楚了。
    只是那声音一直在。
    他的每一天,对她来说,倒像是弹指一瞬间。
    仿佛对她来说,只是一场梦。
    陆景安知道,这些事情任谁来经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
    他想,这世间有些事,有些存在,本就不必追问缘由。
    只是不知道,这声音的主人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女子。
    有时候她说出来的话天真得令人惊讶,像个未经残酷的少女。
    可有时候,却又包含着人生的道理,又像是经历过许多。
    真是个极其矛盾的女子。
    *
    西吴人又想到新的法子折腾他了。
    陆景安看着面前的水牢,毫不反抗地被束在木架上。
    冰冷的水浸过时,身体下意识颤了颤,但他脑海中却鬼使神差地升起一个想法。
    希望她别又哭了。
    真是的,明明是他在受罚,他在受苦。
    可是她好像比他还疼,声音都抖得不成样子了……
    他好像……会心疼。
    “喂,陆景安。”
    她明知道他“听不见”,却还这么执着跟他对话吗?
    不过……总算没哭了。
    “你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
    她声音中带着茫然。
    陆景安垂着头,他看到自己湿漉漉的头发从肩膀滑下,然后漂浮在那浑浊的水面上散开。
    活着是为什么?
    他活着是为了复仇,替恩师和妹妹复仇。
    折断长公主所有的党羽,那些站在她那边的朝臣们,他会一个个清算。
    然后,再杀了她。
    他要登上那最高的位置,掌握最高的权力。
    ……
    “我曾经问过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活着很辛苦,很累。”
    “越是想要的,便越是得不到。”
    “越是渴求的,便越会离我而去。”
    “陈叔死后的那年冬天,一句话都没有留给我。”
    “我以为陈叔是厌烦了我,可后来在琴箱里发现了一封信。”
    “上面只有寥寥几笔,他说啊……”
    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的女声突然停顿,又是他熟悉的哭音,这次却忍住了,只是稍稍带点颤音。
    “他说小姐,人活着总得期待点什么,比如期待天亮。”
    “期待花开,期待花谢。”
    “期待下雪,期待下雨。”
    “期待一切你所期待的。”
    陆景安喉咙突然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明明身处阴冷的水牢,却一点都没感到寒冷。
    鼻子好像也被什么堵住了,眼睛也开始发酸。
    她声音听起来很温柔,性格好像也很温柔。
    这样的人,是他终其一生都触碰不到的。
    于他而言,她就像雪夜里的阳光,只能存在于幻境中。
    毕竟夜里,不会出现太阳。
    她终究会走,他终究接触不到这一抹暖阳。
    终是……他不配拥有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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