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1章 陛下,想怎么玩。

    乾玟漠着脸回到帐篷,自以为已经“冷静”了。
    实则坐下来后?,指腹便不断地敲击着桌面。
    邹以汀从来就是倔强,忍惯了,张不开嘴似的。
    不,准确说是白?长了一张嘴,他根本不会表达,也没什么人?同他说话,没有场合需要他表达,没人?听他表达。
    也许落雁案之后?,他就已经失去了“示弱”的权利,他也主动抛弃了它。
    桌上有一杯刚倒好的苍山新翠,淡青色的茶面倒影出她阴冷的脸。
    同样的苍山新翠,同样阴冷的面容。
    上辈子,夏国西都的南欢院顶层,也出现过一模一样的场景。
    那一年,二十五岁的乾玟已经荣登大宝,拿下了渤国等?三个国家,只剩周国和一临近国家未曾收服。
    她下令迁都,将?皇城迁移到原来的渤国京城,将?其命名为西都。
    年轻的帝王已经经历过太?多,一颗心如?同石头冰冷,浑身都是杀伐的血气,她单单坐在那儿,便叫人?汗毛倒数,遍地生凉。
    今日?,是迁都后?的第一个月,陛下花了三日?微服私访,这是最后?一日?。
    前几日?,黄鹂嬷嬷都安排好一应事项,与陛下假装官家小姐,自东市巡视到西市,一路抓了不少渤国旧士族,还查封了不少店铺。
    那些铺子,一个个仗着原渤国王公贵族的支撑,做尽了坏事,只要它们盈利一日?,就可能成为渤国皇室死灰复燃的燃料。
    南欢院,则是东市最大的青楼场所?,有别于西市的春花楼,这里都是些落魄的、有罪身的名门贵族子弟,是有名的罪子青楼,满足了一大批人?“亵渎”贵族公子的癖好。
    说是青楼,不如?说这里更像是一所?监狱。
    设立南欢院的,是从前渤国的二皇女,怀王王昭华,后?来此人?上了战场,被陛下一枪斩断头颅。
    陛下评价她两个字:废物。
    黄鹂嬷嬷恭敬立在一边,不知为何,迁都渤国后?,陛下周身的气压越发低了,叫人?喘不过气。
    她知道陛下暗地里正寻找一个叫“邹以汀”的将?军的去处。
    黄鹂嬷嬷四处打听,终于查到此人?是渤国承平世女的正君,怀王上阵杀敌前,承平世女府起了一把大火,夫妻二人?双双毙命。
    陛下听后?面不改色,只道:“刨坟。”
    黄鹂嬷嬷只好半夜带了一伙人?,来到承平世女的墓中。
    在乾玟阴冷得让人?发憷的目光下,众人?刨了一晚上,最终……
    啥也没刨出来。
    原来当时火太?大,把人?都烧成了灰,最终怀王命人?将?其敲成骨灰,勉强塞进一个盒子里放进墓中,早就分不出谁是谁了。
    黄鹂嬷嬷第一次挖坟,挖地手都险些拿不住铲子。
    却?见?当今圣上只身踏入墓中,徒手扒开所?有的骨灰。
    在场都是陛下的死士,却?也难免被那墓里的死气与这非同寻常的一幕刺激地面容惨白?。
    阴寒的夜风裹挟着练山内玄阴阁的钟声,撞进这坟墓中。
    最终,陛下直起身:“没有。”
    黄鹂:“陛下,什么没有了?”
    “翠南山的戒指,不在这里。”
    黄鹂嬷嬷记得,陛下回过头时,如?练的月光洒下来,为陛下本应鲜妍的面容,蒙上了一层柔和。
    那柔和中,竟有几分颓然与无?措。
    那一刻,黄鹂嬷嬷忽然心痛地想:陛下也才?二十五啊,也才?二十五啊……
    黄鹂嬷嬷回过神,长长叹了一口气。
    怀王早已战死沙场,这南欢院也没了依靠,自负盈亏,属于“正当买卖”,倒是挑不出错处。
    不一会儿,龟公来了,带了一群莺莺燕燕,个个气质端庄,温和出挑,放在大家公子中也不违和。
    黄鹂私心想让乾玟高兴些,毕竟哪个二十五的女子身边没有一两个贴心人?呢?她提议道:“小姐,不如?挑一个陪您喝喝酒?”
    乾玟疏凉地瞥了一眼:“有没有年纪大点的,没什么经验的。”
    黄鹂:……
    龟公:……
    龟公努力?想了想:“有倒是有一个……但是……常人?接受不了他的气味,一直没人?点。”
    黄鹂寻思?那你说啥。
    却?见?乾玟端酒的手忽而一顿:“叫上来看看。”
    龟公犹犹豫豫,终究屏退了左右。
    不一会儿,有小厮恭敬端上崭新的香炉,里头熏的,是气味更加浓烈的香气,极力?掩盖什么似的。
    黄鹂嬷嬷不明所?以,只觉这龟公还怪会唬人?的。
    乾玟盯着那香炉,指尖愈发寒凉。
    俄顷,龟公来了:“小姐,人?来了,他是我们这里年纪最大的了,花名叫玉郎。”
    那一刹那,乾玟只觉耳边嗡的一声。
    帝王的目光,穿过层层屏障,落在那人?身上,几乎蓦地躲开了,又难以置信地回过神来,愈发尖锐地打量,仿佛要将?漆黑的天幕割裂一般,
    好像有一条平静了几年的天河骤然暴涨,汹涌的波涛冲破了所?有的堤坝,泼天盖地般撞向她灵魂的围墙,咆哮着,摧毁着,最终倾倒入她的胸口。
    “我还没洗脱罪身,还没给娘亲平反……我不能死……我也不会认命……”
    “那你可千万别死,我得再多看看你。你活着,我就觉得有被安慰到。”
    “从今天起,你可是背负着两个人?的命在生活。”
    “邹以汀,谢谢你,你是我的情绪特效药。”
    “我真没骗你,我当过好多年的牛马。”
    “好,知道了,我也当过几年青蛙。”
    “邹以汀,你不信是不是?”
    “邹以汀,你可别再想着寻死了,好好活下去。”
    乾玟只觉喉头涌上来一股汹涌的锈腥。
    她强忍着咽下去。
    屋内太?静了,四目甫一相?对,她的心跳擂鼓一般,震耳欲聋。那敲鼓的大锤一下又一下地撞击她的胸口,疼地让人?难以忍受。
    她险些拿不住杯子。
    最终,她艰难说出三个字:“都退下。”
    黄鹂瞪大眼睛:陛下这是……喜欢?
    她眼刀示意?所?有人?都退下,临走前,将?所?有的门窗都关好。
    龟公也是一脸茫然,不敢置信地走了。
    屋子里是靡靡的灯火。
    除了偌大的餐桌与舞池,背后?便是纱幔飘飘的床褥。
    那些旖旎的香,温柔缱绻的火光,还有耳边不绝的歌舞声与嬉笑声。
    这样的氛围,这样的场所?,却?因着这多年的久别重?逢,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那人?早已青春不再,不,准确说,她认识他的时候,他的青春就快走到尽头。
    他的面容如?旧,却?仿佛早已失去了灵魂,像个木头一般。
    多年行军练武,给了他较好的体质,让他在经受一轮又一轮打击后?,依然努力?像个人?。
    人?还是那个人?,神魂却?好像都走失了。
    变成了一颗毒药。
    地震那年,从山里出来后?,她们再相?见?时,他站在战场上。
    黄沙漫天,烈阳滚滚。
    而她一身铠甲,面带修罗面具,一杆红缨枪锐不可当,直指他的心脏:
    “好巧,邹将?军,我们又见?面了。”
    好巧,多年以后?,又见?面了。
    但此时此刻,那些从前的种种,全部如?梦一般烟消云散。
    徒留下荒诞的现实。
    他如?今不是邹以汀,是南欢院的玉郎。
    他要混日?子的。
    于是,她亲眼看他认出她的身份,麻木地,一件一件,褪下衣衫,露出满是伤痕的身体,机器一般问她:
    “陛下,想怎么玩。”
    乾玟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那些伤痕,不止于征战时留下的伤疤,那些往日?征战边境的荣誉,如?今全数埋葬在凌虐的痕迹之下。
    乾玟这一辈子,走到今天,已经冷血到极点,大臣都说她没有心。
    那一刻,她的心却?如?被万蚁啃噬。
    怎么玩?
    她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但她明白?了一件事。
    多年前,他的婚约传到她耳边的时候,她就该明白?的。
    她想要他。
    那个时候,她就想和他一起,洗洗药草,爬爬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搭个草房子,养一只狗,喂喂鸭子。
    她想与他共看一段云水,把这个期限无?限延长,延长,直到老去。
    她想与他白?头偕老。
    “朕命令你,把衣服穿起来。”
    诡异的沉默。
    后?知后?觉的,可能被误会成嫌弃的语气。
    对面,邹以汀习惯了似的,又将?衣服穿起来。
    乾玟喉头紧紧酸涩着,像是被他的斩马剑猛地穿透了胸膛。
    她仰头灌入一杯酒。
    嘭!
    价值千金的琉璃杯就这样被她捏碎。
    她寒着脸起身,一句话也不说,与他擦肩而过,狠狠用内力?推开门,走了出去。
    徒留邹以汀一个人?,立在屋中。
    久久的,没有任何反应。
    乾玟像是逃避一般,一个月都没再踏入南欢院。
    可这期间,但凡是有人?想要点邹以汀,都会被莫名其妙跳出来的死士抓走拖进巷子里打。
    龟公不明所?以,只觉得邹以汀越发晦气。
    “你能做什么?味道又难闻,年纪又大!那些个点了你的小姐,看你脱衣服就跑了,你说说,我要你有什么用!还不快去清扫!”
    邹以汀在南欢院,多数只能做些杂货,因为体力?好,效率高,龟公看他做的好,心情还能好些。
    所?有人?都以为乾玟不会再来了。
    他也以为。
    毕竟他如?今是泥巴也不如?,她却?如?天上月。
    几万里山川湖海趟过去,他都未必配用目光触及她的一角裙袂。
    但,月亮自己落下来了。
    一个月后?,乾玟又来了。
    指名要玉郎。
    龟公以为自己幻听了,忙差人?把邹以汀扯过来,好好洗漱了一番:“天可怜见?,回头客代表什么你应该清楚,这次再别搞砸了,好好伺候那位小姐,否则我就把你卖到地下的那些窑子里!那些地方可比这儿玩得花!”
    邹以汀懵懵的,他不明白?乾玟为什么回来。
    回来……再看他的笑话?
    他记得她说过,看他过得不好,她就好了。
    也许真是拿他打趣吧。
    这一次,屋内没再熏香。
    乾玟一个人?坐在上首,对他说:“过来。”
    邹以汀木然走过去。
    乾玟:“脱了。”
    邹以汀喉结狠狠一滑。
    自打进了南欢院,他在无?数人?面前脱过衣服。
    但唯独在她面前……
    他脱得艰难。
    她是想再羞辱他吗?
    邹以汀不懂。
    但麻木依旧远远压制了抗拒,他的心早就烂得乱七八糟了,不差这一刀。
    他脱下那本就遮不住什么的衣服,合上眼睛。
    想象之内的鞭子,或是滚烫的烛油,没有落下。
    须臾,她说:“穿上。”
    邹以汀眼眸微敛,又熟练地慢慢地穿上衣服。
    像往常一样,每一个客人?,看到他残破的身子,都会让他穿上,摔门离开。
    乾玟却?没走。
    她拎出一个箱子,里头装了不少瓶瓶罐罐。
    一个一个扫过去,利落地从里面挑出几瓶,放到桌上:“每日?涂一次,一个月后?,我来检查。”
    说罢,乾玟起身离开,临到门口,又道:“邹以汀,我把你包下了,希望你自觉点,不要再在别人?面前脱衣服。
    否则……我会生气的。”
    邹以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情。
    他只是站在哪儿,握着一罐祛疤药。
    这药多好,他知道。几乎是皇宫里最好的那一批了。
    他空泛地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
    后?来每个月,乾玟都抽空来一次。
    一次就包一个月。
    每次过来,都对他说:“脱了。”
    邹以汀从一开始的麻木,渐渐地,越发难以在她面前褪下衣衫。
    即便那些伤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她依旧每个月都这样做。
    他开始……觉得羞耻。
    开始不想在她面前脱了。
    “你在驯化我。”
    这是再见?面后?多月,他对乾玟说的第二句话。
    声音沙哑,说得磕磕绊绊。
    乾玟忽然问他:“邹以汀,你难道在意?我是不是在看你吗?”
    邹以汀怔住了。
    他……在意?。
    她的目光不同旁人?,像盐渍一样滚过他的身体,让那些伤疤变得愈发刺痛。
    她根本不在乎他的回答似的,又问:“你期待我来吗?”
    他沉默着,像个闷葫芦一样。
    但她知道,他期待的。
    每一次看到她来,他的眼神里总有细碎的期待,把她的心情搅成一片片跳动的碎金。
    她是在驯化他。
    但那又怎么样。
    在乾玟看来,她寻他、抓住他,本身就是一种驯化与占有。
    哪怕如?今,她也在努力?“驯化”他。
    只是当下她尚有耐心,手段比较温和罢了。
    乾玟收回思?绪,端起苍山新翠,轻抿了一口。
    “黄鹂,傅家有多少产业。”
    黄鹂:“有的在京郊,有的在旁的城镇,约莫百来间铺子,二十万亩田庄。”、
    “把那些铺子拔了。”
    黄鹂点点头:“是。”
    春猎结束了。
    众人?随着队伍有序回京。
    乾玟向王知微道了别,她独自驾马,来到练山最高的山巅——玄阴阁边。
    从玄阴阁的平台上往下眺望,能看清行进途中的整条队伍。
    望着望着,她长叹一口气。
    太?慢了。
    她好像逐渐对这场剧目,失去耐心了。
    她很快找到那个坠在队伍外面的青年。
    他一身烟墨色的骑装,像老天爷用毛笔在山间随意?点了一笔。
    明明是那样不起眼的深色,却?被她一眼就能捕捉。
    不一会儿,他也脱离了队伍,也不想与大家一路似的,准备走西道从西门回城。
    然而他的腰间好像多了一块玉。
    啧,王知微的那块烂玉。
    乾玟:“黄鹂,把我前几日?雕的玉牌给我。”
    葳蕤茂密的树林间,邹以汀缓缓骑着马。
    昨日?回去后?,他用了乾玟送的烫伤膏,果真一夜过后?便恢复如?初。
    其实也没人?在意?他的脸,但他却?莫名觉得膏药抹过的地方温暖熨帖。
    今日?一早,邹以汀向陛下请了安,回帐的时碰到秋槿嬷嬷。
    “邹将?军,陛下问你,为何不戴玉。”
    陛下这是在点他,出门在外,他得戴上王知微送的玉佩,维持未婚夫妻的“表面和谐”,否则陛下要生气的。
    今早,受了提点的邹以汀才?从行李中翻出那枚玉佩。
    玉佩的边角上,甚至刻了个小小的“玉”字。
    他也不在乎,草草将?其系在腰间。
    众人?回城的途中,他骑着马,又去陛下的马车前请了一次安。
    陛下看到了他腰间的玉,这才?欣慰一笑挥手让他退下。
    眼下已经无?事,他可以先行离开了。
    临走前,邹以汀环视一圈,没发现王文。
    他还没有向她道谢。
    这谢该不该道,他也不知。
    行到中途,马儿口渴,邹以汀便在一处溪水边停下暂歇。
    身后?忽然传来马蹄的声音。
    青山绿水和风惠畅都不及她人?间芳菲,她水蓝的骑装涟漪一般,一道道荡漾进他的眼眸。
    邹以汀蓦地移开目光,只觉浑身的血都温热了起来。
    “好巧,邹将?军,你也打算从西门入城?”
    “嗯。”
    乾玟的马一点也不渴,但来都来了,在主人?的目光警示下,还是乖乖凑上去象征性地喝了几口。
    邹以汀看出马儿的不情愿,清晰地认识到:她是特意?来找他的。
    昨日?傅瑛的那些话,让他辗转反侧。
    心底早有东西在偷偷的生根发芽。
    如?今已经长成了粗壮的藤蔓,死死缠绕着他的心脉。
    牵一发而动全身。
    “昨日?……多谢王小姐,膏药多少银两,我还你。”
    乾玟轻笑一声,也不回话。
    邹以汀沉默着,以为她还在生气。
    却?不料她的视线落在他的腰间,那枚王知微送的玉佩上。
    “她送你的那块玉佩?”
    乾玟忽然上前。
    修长的手指轻轻挂住,一扯。
    啪!
    栓玉佩的绳瞬间被她扯断。
    乾玟将?玉佩扔到了地上,抬脚一踩。
    咔擦碎了满地。
    邹以汀:“你——”
    她忽然矮下身。
    灵活的手指绕了几下,再放下时,他的腰间便多了一枚玉佩。
    乍一看,与王知微那个很像,但却?比她那个精致地多,质地也更好。
    是极品的翠南山,千金难求。
    “以后?,只能戴我送的。”
    她不给他说话的间隙,起身离开。
    离开前,她指腹故意?拨弄了一下绳上的琉璃铃铛。
    叮铃铃。
    明明是清脆的响声。
    却?一声一声,洪钟一般。
    响到他的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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