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32章 将军亲我一口,我就还给……

    夏国西都,乾玟与邹以汀重逢后第六个月,邹以汀开始默默期待她来找他。
    他知道不?应该的。
    但是,他想她来,期待她来。
    天空突然大发慈悲,向一片死了很?久的泥沼投去一束随时会消失的光,让泥沼中的人愈发承受不?起光的消失。
    但他依旧如?飞蛾扑火般,想抓住那束光。
    他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寻死。
    但他控制不?住,想蒙着眼往里跳。
    即便那束光稍纵即逝。
    第十个月的时候,乾玟发现邹以汀更像个活人了。
    但他不?会问她:你下次还来吗?
    亦或是:你什么时候再?来?
    好?像她是一团梦幻的泡沫,一旦他问,她就会被戳破。
    平静的表面下,藏着他极度脆弱的神经。
    她一直思索着,要怎么把它加固,再?加固。
    又是一年甘露节。
    甘露节除了选圣子?,喝甘露,第二日还有?传统的莲花舟表演。
    护城河上,玄阴阁阁主会为今年的圣子?递上第二日的甘露,圣子?喝了甘露后会展露才艺。
    那些喜欢圣子?的女人,会朝莲花舟内投花。
    每一年甘露节后,护城河上都会铺满了春花,如?同花海。
    女人多的地方,对南欢院来说就是生意。
    龟公每年都会租好?几艘船,把兔儿爷们都召到船上,若是遇到客人,就带回船上工作。
    往年邹以汀是不?会、也没有?资格出?来的,但今年龟公把他扯了出?来:“万一遇到了文?小姐呢。”
    他丢给邹以汀一身干净衣袍,让他乖乖待在?船舱里。
    甘露节,与邹以汀从来都没有?干系。
    小时候娘亲还在?的时候,爹爹会期待:“若是有?一天,咱们阿汀拿得?了圣子?的名号,就能喝到甘露了。到时候,一定有?许多小姐给阿汀投花,若是能从中觅得?良缘,就是喜上加喜~
    咱们阿汀,性子?好?,定能有?个好?妻主。”
    他也跟着期待过。
    据说评定圣子?,与外貌、家世、才学、以及气?味有?关,只有?最优秀的男子?,才能成为圣子?。
    约莫七岁的时候,邹以汀就发现自己的外貌不?符合世俗审美,但那时,大家都还没那么讨厌他,只是觉得?他长得?很?特?别。
    想要巴结娘亲的人,哪怕见到他,也能把他夸出?花来。
    直到后来……
    邹以汀彻底断了甘露节成为圣子?的念想。
    那些寻常男子?都有?的愿望,他一个也不?敢想。
    “我听说,夏国的甘露节和咱们渤国的不?一样,圣子?表演以后,有?可能得?到陛下的奖赏呢。”
    “陛下?你说真的吗?我们能见到陛下?”
    “当然是真的,我都听我夏国的客人说的,说夏国自古重视与民同乐,就算是那样一位……陛下,隔个几年也是要在?甘露节露面的。”
    “嘘嘘嘘,什么夏国渤国,现在?只有?夏国。”
    邹以汀下意识直起身。
    她,今天可能会来?
    “说到习俗不?同,你们知不?知道,夏国的甘露节,是要送玉牌的。”
    “什么玉牌?”
    “在?夏国的传说中,玄阴神女庇护着世间两情相?悦的男女,若男子?在?甘露节这天赠送喜欢的女子?玉牌,那么玄阴神女就会给他一次机会。”
    “真的吗?那我要是给陛下玉牌……”
    “你脑子?没病吧,你什么身份啊。”
    “给玉牌?你还没接近陛下就人头落地了。”
    玉牌。
    邹以汀没有?玉牌。
    他如?今的身份,连赚的银子?都不?是自己的,更何况玉牌。
    那些兔儿爷就算能拿的出?玉牌,也都是别的小姐赏的,大家都是罪身,能有?多少银两。
    他什么都没有?。
    邹以汀眸光暗下来。
    他细数着自己这么多年暗暗攒下的银子?,发现只够买一块普通地再?普通不?过的玉。那种品相?的玉,对她来说犹如?废石。
    但是……
    他想送阿文?一块玉。
    什么由头?
    也许是感激。
    亦或是……一种隐秘的、卑鄙的、肮脏的心思。
    他不?敢承认,但他清楚的。坠崖后的那段时光,还有?战场上与她的铿锵对决,都是他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刻。
    每一个艰难的日子?里,他都会想起她的模样。
    他从没忘记她。
    邹以汀找到龟公:“我想买些东西。”
    兔儿爷们不?能离开龟公的视线,想采买什么,都必须从龟公处采买,但邹以汀几乎没什么收入,从没有?额外采买过什么。
    龟公疑惑:“你要买什么。”
    “我……”邹以汀道,“我这些年攒了一些钱,应该够买一块玉牌。”
    龟公一脸:你脑子?没锈吧。
    “你疯了,你那点钱,赎身都不?够的,偶尔给自己加顿餐都磕碜,还不?趁着有个傻瓜给你送钱多攒攒,往后给自己买个坟,别指望死后我替你收尸。”
    哪怕曝尸荒野,邹以汀也不?太在?乎。
    他固执道:“烦请龟公,帮我买一块玉牌。”
    龟公:……有?病。
    他派人去邹以汀的房间里,捞到一个小盒子?,果真搜出?一些银两。
    但这些银两,能买什么好?玉。
    往常收兔儿爷们的钱,龟公都要昧个一两成,但这几个碎银,他要是再?昧,良心就真痛了。
    罢了罢了……他咬咬牙,给邹以汀多塞了一两。
    他派小厮在?东西市逛了好?几圈,才找到一家当铺,砍价买下一块质地一般的玉牌。
    拿到玉牌后,邹以汀珍重地捧着回到船舱里,一下午就坐在?逼仄的舱内,哪怕圣子?出?面了,他也没看?。
    他找来一些尖锐的器皿,闷头在?玉上刻字。
    他听说过,乾玟的小字是长颉。
    《诗经》有?云,燕燕于?飞,颉之颃之。
    比翼双飞。
    他刻了一个“颃”。
    等他刻好?,检查了许多遍,才珍而又珍得?将其放进胸口的衣袋里。
    船舱内,兔儿爷们突然热闹起来:“陛下真的来了!”
    须臾,所有?人都噤声了。
    邹以汀似有?所感,打开船舱小小的方窗,循着莲花舟望去。
    那人如?天降赤凤,周身的气?焰仿佛扭曲了空气?,燎开万丈灰尘般气?势逼人。
    所有?人都吓得?埋下头不?敢看?。
    只有?邹以汀,偷偷抬着头。
    他目力?极好?,能看?到乾玟一身玄金凤袍,头顶金冠琉羽,是他没见过的帝王模样,明明是那样金碧辉煌的穿着,却有?一身似霜似雪的寒意。
    若说方才还有?人敢偷偷议论两句,如?今真是大气?都不?敢出?。
    她是那样一个,华光万丈的美人,大美之下,默然无声。
    初见时,她只有?十二岁,那时候便昳丽难当,战场再?见,黄沙漫天,她一杆红缨枪如?同赤阳,划过璀璨霞光。
    现如?今,她已长成大人,是夕阳与红霞、星河与明月都难比的人物?。
    邹以汀却忽然觉得?。
    他被她的模样割伤了。
    她让他愈发认清自己的卑贱。
    像吞下了一颗酸麻又涩苦的、没熟的果子?,一路苦涩到心里去。
    陛下莅临,是百姓的荣幸,也是圣子?的荣幸。
    陛下让圣子?平身。
    圣子?蓦然红着脸,斗胆从怀中拿出?一方玉牌。
    今年的圣子?是丞相?的独子?,容颜绝佳,可谓才貌双全。
    世人都知道,陛下宫中只有?一位皇君,且皇君终日礼神,多年无所出?,与陛下徒有?君臣之称、夫妻之名,却没有?夫妻之情。
    这样的后宫,被多少双眼睛觊觎着。
    更何况,陛下其人,虽性格暴戾,却是实打实的美貌。
    那玉质地清润,一看?便是佳品。
    邹以汀只觉心弦绷到极紧,发出?噶拉拉的声音。
    看?不?见陛下的表情,却见陛下伸手接过了玉牌。
    咔嚓。
    邹以汀眼前一暗,只觉整个人无限的陷落,陷落,最终,他手里的玉,变成了一块普普通通的、萦聚着挥之不?去的绝望的废石。
    邹以汀:“龟公,我身体不?适……我……下身突然流了很?多血。”
    在?青楼,只有?这个理由能请假,月事都不?行。
    龟公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摆摆手:“滚滚滚,怕不?是染了什么病吧。”
    邹以汀浑浑噩噩回到了青楼。
    早春的晚风很?冷,灌进纱窗里,像刀,一片一片割着他。
    他把玉牌小心翼翼藏在?枕头底下,就当他没有?买过。
    全留个念想。
    她不?过是他的客人,她来见他已经是他的荣幸。
    他不?过是服务于?她。
    他难道还以为,自己是将军吗。
    她甚至……没碰他。
    他竟妄想以这样的身份,送她一块玉牌。
    泥沼拖着他,一步一步,把他拽入窒息的黑暗中。
    他蹲下来,缩在?床头,把脸埋在?臂弯里。
    寂静让心底的无助下冷雨一般,渐渐淹没了他残破的身躯。
    嘭!
    窗户忽然被踹开了。
    寒冷的风呼啸着窜进来,激地他一颤。
    “怎么不?点灯。”
    黑暗中,唯有?月光与屋檐灯笼的莹莹弱光从窗外照进来,但一落在?她身上,便鎏金一样,华美极了。
    乾玟脱下沉重的凤袍。
    那价值连城的、象征尊贵身份的凤袍,就这样被她随意甩到他的榻上。
    乾玟今日一下朝,就被众臣哄出?了皇宫。
    呵,原来是在?那护城河上等着她。
    丞相?也是活腻了,竟敢把儿子?推到她面前,还大胆给她送玉牌。
    百姓看?着,她当然笑意盈盈接了过来,然后,轻声对那圣子?说:“从现在?起,这玉牌就是你的脑袋,但凡磕着碰着,缺了一个角,朕就来取你首级,如?何?”
    那圣子?花容失色,甚至忘了回话。
    乾玟一抬头,所有?人都收回视线,不?敢看?她。
    趁着这档口,她把玉牌扔在?了地上:“让你娘休沐几天,叫她好?好?休息休息,尤其是,好?好?感受脑子?还在?脖子?上的感觉。”
    圣子?颤抖着捧住玉牌,哆嗦着以头抢地:
    “……谢陛下隆恩……”
    事后,乾玟派黄鹂去龟公的船上,打算把邹以汀带过来,她都准备好?了一应美食,还有?丰盛的划船项目、还要与他放花灯。
    谁知黄鹂说,邹以汀身体不?好?不?在?。
    乾玟:“怎么不?好?。”
    黄鹂艰难道:“龟公说他,下身出?血。”
    乾玟当即甩下所有?人,趁着夜色用轻功闯进了南欢院。
    堂堂皇帝,从窗户口就钻了进来。
    “到底怎么了?”她也顾不?上点灯,直接走过去,一把抓住邹以汀的手把他拉起来,“哪里不?舒服。我最近托人给你送的药,你有?在?喝吗?有?没有?哪里痛?我让太医来……”
    话说到一半,她住了嘴。
    清透的月光从她背后穿来,点点落在?他琥珀色的眼眸上。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的眼睛,比所有?的星空都好?看?。
    而此刻,这双眼睛,却红红的,泛着凄然的泪光。
    “没什么……陛下怎么来了。”
    “没什么?”乾玟一把将他拉到身前。
    从前,他还是将军的时候,尽管她一身武功与内力?,也根本拉不?动他。
    那一年山壁上,她也是使劲了力?气?,才把二人拽上去。
    但现在?,她轻轻一拉,他就踉跄了。
    瘦得?皮包骨一样。
    “把裤子?脱了。”
    龟公说他流血了,但又说他身子?有?异早已经断了月事,她得?看?看?怎么回事。
    邹以汀挣扎着退开:“陛下,这不?和礼数。”
    嘭!
    乾玟一掌落在?他的耳边,床栏随即裂开一道骇人的缺口。
    “我在?哪?你同我说礼数?”她一把抓住他的腰带,“还是说……邹将军要我帮你脱?”
    邹以汀几乎要崩溃。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极力?反抗却拉不?住她,终究细碎地呜咽出?来:“我没有?不?舒服……我骗龟公的……我只是……不?想在?船上……”
    乾玟手头一顿,放下了。
    那条条腰带,就这样落在?她的手心,只要她一低头,就能看?到他的无助。
    电光火石间,乾玟忽然明白了他的心思。
    他在?船舱里,他全都看?见了。
    她手一抬,紧紧搂住他的腰。
    温热的、脆弱的躯体,在?她手里无声地颤抖着,颤到她心里去。
    她放低声音,温柔问他:“我的玉牌呢,阿汀哥哥为我准备了对吗。”
    那一瞬间,所有?的弦都接二连三的绷断了。
    邹以汀终于?无措地把头埋在?她的肩窝里,像个孩子?泣不?成声。
    他紧紧抓住她的衣领,放声哭着,却闷闷地摇头。
    他那算什么玉牌。
    算什么玉牌啊。
    凭什么给她。
    他用什么身份给她。
    “邹以汀。”她喊他的名字,强硬地把他的头掰正?,叫他与她对视。
    “邹以汀,看?着我。”
    她纤细的手捧着他的脸,指腹一遍又一遍,耐心拭去他的泪。
    “我接受你的玉牌。”
    “我们回家好?吗。”
    “我在?东郊,为你准备了一个府邸。”
    “我们一起住在?那……”
    说及此,乾玟哽咽了一瞬,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住他颤抖的睫毛:“别哭,从今往后,我养着你,养你一辈子?。”
    ……
    ……
    一辈子?,真的很?短。
    比她想象的还要短,生命的句号落下得?那样猝不?及防。
    乾玟把玉牌送给邹以汀之后,驾马离去,没有?回头。
    她不?希望他再?还给她。
    不?管他接不?接受,那块迟来的回礼,终究送到了他的手上。
    一连半个月,她再?也没有?露面。
    期间黄鹂打扰过她:“小姐……小小姐送来了一封信。”
    是敬文?的信。
    乾玟撕开信封,细细读了一遍。
    原来是问候她在?渤国过得?如?何,有?没有?什么趣事,最后还捎上一句:皇姨,偶尔也要原谅自己,爱护好?自己。
    乾玟迟疑了一瞬,方把信丢进了烛火。
    五月初,距离夏至还有?二十几日,邹以汀终于?完成了香囊。
    他若命飞鹰送去,倒是苦了飞鹰。
    思量再?三,邹以汀决定亲自送。
    他已经尽力?,若世女不?收他的香囊,他对陛下也好?交代。
    思及此,他的目光落在?床边的锦盒里。
    他翻开锦盒,里面躺着那块玉牌。
    太过精致,他舍不?得?戴。
    还有?那块夕岚底色的锦绣。
    质感温润。
    他拿出?准备好?的十几个花样,最终选了一个茉莉花的。
    飞鹰奇怪问:“公子?,你不?是绣完了吗,要重绣一个吗?”
    邹以汀默默“嗯”了一声。
    他得?趁着自己还有?手感,把这个香囊绣了。
    也许送不?出?去,但……
    他想要完成它。
    当天下午,飞鹰打听到王知微在?春花楼。
    他回到傅府偏院的时候,邹以汀已经绣那茉莉花绣地眼眶发酸。
    “公子?,休息休息吧。”
    他凑近一看?,这香囊远比早前那个要绣的好?。
    但为什么是茉莉花呢。
    须臾,绣完一瓣花瓣,邹以汀才放下它:“走吧。”
    西市春花楼。
    邹以汀踏进去时,一整栋楼都被冻住了似的。
    好?些人还好?奇地扒拉着栏杆向外张望,嬉笑着窃窃私语。
    “那是邹以汀?他来干什么?”
    “该不?会是来抓世女的吧?”
    “不?会吧,还没嫁进承平世女府,就摆起正?君的架子?了?”
    “一山不?容二虎,世女婚后的日子?不?好?过咯~”
    龟公早就得?了乾玟的授意:“若是有?朝一日,邹以汀来春花楼找王知微,接待就是。”
    龟公当时只当玩笑话来听,谁知当真有?今日!
    他擦擦汗迎了上去,心里告爷爷告奶奶希望他别砸了他的店:“邹,邹大人。”
    “世女在?何处。”
    虽然大家见到邹以汀避之不?及,但挡不?住八卦的心,许多客人们都偷偷朝这处看?。
    龟公指指楼顶:“在?,在?顶楼隔间。”
    “多谢。”
    邹以汀冷着脸上去了。
    期间一路往上,周围男女没一个穿戴整齐的,腰带都半挂着,他心念一转,忽问龟公:“王小姐,也是这里的常客吗。”
    龟公:“自然,王小姐和世女大人一样,最喜欢点咱们这儿的头牌玉郎。”
    邹以汀:……
    彼时王知微听了消息,大骂起来:“该死的,他该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正?君了吧?”
    玉郎被他搂着,好?奇地朝门口观望。
    不?一会儿,龟公拎进来一个身形颀长,一身青袍的男子?。
    只一眼,玉郎便心头一震。
    其实抛开所有?的偏见,就他看?来,这位传说中的邹将军……长得?十分特?别。他气?势冷峻,高挑如?松,步伐稳健,边疆将领该有?的正?气?与魄力?均稍稍内敛着,更多的,是月下青竹般的冷寂。
    他眉眼锋利,脸部线条却柔顺,分明是特?别的样貌,有?别于?大众审美,却不?至于?难看?。
    玉郎忽然想到,这位大人,好?像已经二十七了。
    京中过了二十还没出?嫁的男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更别提……这样的人,放眼整个大洲,估计就这一个。
    玉郎的眼眸忽然睁大。
    王小姐……该不?会……
    当着所有?人的面,邹以汀走上前:“陛下要我绣的香囊,我绣好?了。”
    王知微:哈?
    邹以汀把香囊递给她。
    王知微看?都没看?,只冷笑着接过:“来来来,大家来看?看?邹大人绣的香囊!”
    哪怕再?混不?吝的人,也不?会把未婚夫的香囊随便丢给别人看?,但王知微就是干了。
    玉郎想说不?要这样,但话还没出?口,那香囊就被几个富家小姐积极“传阅”了。
    大家嫌弃香囊的味道,还用筷子?夹着看?。
    “什么味儿啊,该不?会是背地里偷偷塞了自己的香吧。”
    众人哄笑。
    王知微几乎一天十二个时辰都泡在?青楼和馆子?里,要么就是窝在?外室处,身边永远都跟着一群狐朋狗友,这样的侮辱是迟早的,也是邹以汀意料之内的。
    邹以汀面色平淡等她们笑完。
    “这绣的什么,烂死了。”
    “天哪这是个男人绣的吗。”
    玉郎不?自觉害怕地吞咽了一下:若是被王小姐知道……
    死亡的恐惧战胜了一切,他弱弱开口:“世女殿下,不?要玩这个了,我们快把他赶走吧。”
    王知微不?听,猛地推开玉郎,招呼两个婢女:“你们,仿照这个,找人绣两个大的,挂在?大厅里,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邹大人的手艺有?多烂。”
    “哈哈哈哈,好?,世女好?主意!”
    王知微:“你们说,这样的香囊,有?女人会收吗?”
    “没有?,不?可能!”
    “男人都不?收。”
    王知微:“所以本世女不?收,是不?是情有?可原?”
    “是是是,世女说得?对。”
    “搁我我也不?收!”
    说罢,王知微一把将香囊扔出?了窗外。
    空气?静了一瞬。
    玉郎瞪大眼睛,无措地望向邹以汀。
    邹以汀皱起眉头,反身走了。
    走之前,他冷冷道:“无论世女愿不?愿意,陛下赐婚板上钉钉,夫妻一体,往后他人提到世女,便是提到我,提到我,也是提到世女。
    世女何必这样自毁名誉。”
    王知微:“你——”
    邹以汀不?想听王知微后面骂了什么,面无表情离开春花楼。
    这香囊无论什么时候送出?去,王知微都会拿出?来让所有?人都笑话他,让大家说出?“这个世上没有?女人会收这个香囊”的话,给她一个台阶,到时候陛下问起来,她也有?个缓冲。
    意料之中罢了。
    只是……
    春花楼外,那条青石板街。
    邹以汀停下了脚步。
    夕阳西下,黄橙橙的余晖照在?那被扔下来的赤红香囊上。本就不?好?看?的绢布上多了许多污渍。
    他承认他这个香囊绣得?很?丑……
    但他的绣工,竟然差到这个地步吗。
    差到让所有?人都笑话的地步吗。
    邹以汀只觉得?,心里空空的。
    街对面走来一个人。
    那人踏着余晖与晚霞,笑意盈盈地走了过来,像是幻觉一样。
    邹以汀心跳加快,下意识想藏起香囊。
    她却快他一步捡了起来。
    “这什么东西?”
    歪歪扭扭的两只鸟,中途好?像还换了黄线,最后变得?像两只尖叫鸡。
    乾玟没忍住,噗嗤笑了出?来。
    但她的笑,仿佛与别人的不?同。
    毕竟瞥开奇怪的配色,绣的其实挺好?。
    邹以汀冷下脸,沉声:“我绣的鸳鸯戏水。”
    “哦,”她盯着他的脸,柔声道,“绣了这么久,眼睛都红了,还把手指都绣得?全是针眼。”
    邹以汀一怔,眨了眨眼,有?些无措地把满是针眼的手背在?身后。
    他忽然想解释了。
    那么多人嘲笑他,他都无所谓。
    但在?她面前,他忽然想要解释。
    他可以绣得?更好?的。
    可还没等他说话,乾玟吹吹香囊上的灰,果断往自己怀里捂:“我的了。”
    轰隆。
    像是天空中倒下了一罐蜜,把他心里的空缺都填满了。
    但邹以汀很?快意识到,那是一个用来练手的香囊。
    而且是送给王知微的香囊,甚至不?是绣给她的。
    他……
    他可以给她更好?的。
    邹以汀红着耳根要抢:“不?行,这是我绣给世女的,还请王小姐还给我。”
    乾玟偏不?给她,向后退了数步。
    二人动作都很?快,准头也很?好?,抢个香囊,都像是过招。
    眨眼间,她退到了墙根,无处可退,只把香囊藏到背后。
    邹以汀顺势去拿,却忽然惊觉,自己离她太近了。
    近到,他的呼吸都扫在?了她的肩膀上,只要微微偏过头,鼻尖就会蹭到她的面颊。
    “那好?,我不?抢她的。”
    她明媚地笑了,忽然指指白皙的脸,蛊惑般道,
    “将军亲我一口,我就还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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