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章 新床单,还没睡过呢……

    夜色寒凉。
    江意衡站在恒温力场的边界处,身前是肆虐的寒风,身后却是温暖的一隅。
    陆怀峰迟疑道?:“殿下?是打算绕过陛下?,直接与言总理谈条件?”
    “你今天话有点多,陆队长。”
    江意衡淡声道?,“你该做的,就是祈祷我这次谈话顺利。”
    “是。”陆怀峰收起多余的关?心,“属下?已动用职务权限,帮您紧急转接言总理的个人加密线路。”
    不出五分钟,通讯器中?传来言敬玄的声音。
    “是殿下??好久不见。您这么晚找我,是有什么事?”
    江意衡开门见山:“除了婚约,我还能有什么事能麻烦到您。”
    隔着通讯器,江意衡听到笔尖敲在镇纸上的轻响。
    “婚约?”
    言敬玄笑了笑,“当初,陛下?帮均和牵线这门婚事,我是真心替他高?兴,也希望您能善待他。可?您不但从未正面回应过,还一而?再再而?三地借故缺席。”
    江意衡算是听出来了,言敬玄是在怪她冷落言均和。
    “公务繁忙,多有顾及不到之处。您身为内阁之首,总能理解一二。”
    “殿下?向?来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您的行程安排,言某怎敢妄加评议。”
    言敬玄顿了顿,“听闻您最近秘密在外访问,协助王室了解各地情况。这是真的吗?”
    这听起来,倒像是父亲会拿来敷衍外界的理由。
    “言总理,”江意衡冷声道?,“拐弯抹角,可?不符合您的气度。”
    “看来传言非虚。”
    言敬玄难得端出温和语气,俨然?是在关?切,“您在外住得可?还习惯?听说那边的天总是灰的,风沙又大。殿下?贵人事忙,身边总得有人照应,给您端茶递水才是。”
    直至最后,他语调一冷:“若非必要,您恐怕也不会挑这个时候,联络言某吧?”
    这老狐狸似乎笃定她是自?身难保,才会委托陆怀峰致电求援。
    “您也太抬举自?己?了。”
    江意衡语声从容,“您的儿子若是与我成婚,受益的可?不是我,而?是你们言家。”
    “殿下?在说什么笑话。”
    “那我不妨替您理一理。”
    江意衡不疾不徐,“您的夫人出身经商世家,家族掌管的军工企业连帝国前三都排不上。近十年,这家企业却异军突起,拿下?大量本不属于他们的军工订单。您敢说,这与您毫无关?系?”
    不待对面反驳,江意衡又接着娓娓道?来。
    “为了谋取更?多利益,您夫人家族的企业甚至将劣等品混入优等品中?,以高?于市价的水平销往边境,导致军方设备频繁报错。三个月前,甚至有人因此伤重不治。这件事,您该不会毫不知情吧?”
    “殿下?的想象力,真是令人佩服。”
    言敬玄缓缓鼓起掌来,“您深夜致电,若只是为了编造这些无厘头的故事,请恕言某无法?奉陪。”
    “您当然?可?以不信我。事实上,您信或不信,我一点也不关?心。”
    江意衡适时一顿,“您真正该担心的,是您亲笔批示的军工订单,您借空壳公司之名收取的技术咨询费,还有您试图删除的劣质设备故障视频。”
    对面沉默片刻,随即传来一声低笑。
    “殿下?果然?锋芒毕露,不输陛下?的风范。”
    言敬玄近乎揶揄,“这些指控听上去确实骇人,可?若真如您所?说,您手中?早就握有这些证据,又为何不将它们递交监察部处理?”
    言敬玄在试探她的虚实。
    江意衡知道?,她已经抓住他的把柄,顺势又补了一刀:“我呢,不在中?心区,一时半会,也想不起那些资料被我扔到哪去了。如果您有时间?,我还指望着,您能帮我找找呢。”
    通讯器另一端只剩下?渐沉的呼吸声。
    良久,言敬玄才开口:“殿下?的条件是什么?”
    “只要您配合,一切都好说。”
    言敬玄的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客套:“那言某,似乎应该感谢殿下?对言家的偏爱。”
    “您太客气了。”
    江意衡扬起唇角,“这本就是一场共赢。”
    沉默数秒后,言敬玄终于松口:“只要殿下?不伤害均和,婚事,当然?还有商量的余地。”
    江意衡几乎能想象出,老狐狸黑着脸却不得不认栽的表情。
    她满意地结束这场对话,又与陆怀峰简单寒暄几句,才断开通讯。
    伫在门口静默片刻,江意衡转身回屋,指尖仍余着户外的寒意。
    刚踏进门,她就看到少年裹着被子坐在床尾,像在等她。
    “你怎么突然?出去了?”简星沉扬起脸望着她。
    “还记得那个穿黑衣、戴墨镜的男Alpha吗?”
    江意衡轻轻拂过少年松软的额发,“那天是他送我回来的,他的工作就是保证我的安全。我给他报个平安,好让他能尽到他的本分。”
    简星沉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刚才她握住通讯器时,声音好像隔着一层屏障,他并没有听到她说了什么。
    可?他透过窗玻璃模糊看到的她,是他所?不熟悉的冷冽,与她现在温和含笑的模样截然不同。
    简星沉虽然?不安,但她拂过他发丝的动作又是那么温柔,他无心再深究什么。
    这几天,他们晚上折腾得久,他的身体比平时疲惫,睡得也更?实。
    直到天光大亮,他才醒来。
    江意衡坐在矮桌前,已经换回那套高?领上衣和白色长裤,唯有外套挂在一旁,挨着他的新衬衫和两件新毛衣,有些格格不入。
    她正斯文地抱着一杯茶小口啜饮。
    茶汁呈浅金色,底下?浮沉着一圈膨胀的金黄色糙米,是他之前炒过装进小罐子里,专门留着泡水喝的。
    “你要吃东西吗?”
    简星沉从屋外端回余下?的半锅腊肉饭,揭盖看了看,又重新盖上,转身翻出几根苞谷,“我给你,煮点新鲜的。”
    “不用特地给我煮,我喝茶就行。”
    江意衡拦住他,“我多泡了一杯,你也来喝吧。”
    可?她昨天早上,明明还陪他一起吃早饭的。
    简星沉心事重重地放下?苞谷,开火给自?己?热了饭。
    他抱着另一杯炒米茶,徐徐吹着热汽,在她对面坐下?。
    “前两天我在这里,耽误你做事了吧?”
    江意衡从口袋摸出一叠钱,塞进他手里,“我之前换了一点应急的现金,虽然?数额不多,但聊胜于无,就当补贴你这几天没有收入的损失。”
    她说“不多”,但简星沉只粗略翻过,就数出五张一百面额的崭新纸币,干净得好像刚从印钞厂运来似的,甚至上面的编码都还是连着的。
    五百块。
    冬天依靠捡废品换来的收入本就少得可?怜,五百块几乎抵得上他一整个冬天的收入。
    她一次给了这么多,难道?是打算把他撂在这里,等来年开春才回来吗?
    简星沉抬眸,不声不响地打量着眼?前人。
    他第一次清醒地看着江意衡以这副面貌出现,发丝梳得极顺,眉毛修得一丝不苟,身姿挺拔,无一处线条不工整。
    像是他只从别人话里听过的,浑然?天成的雕塑一样。
    “你要走?”
    “嗯。”江意衡的语气听不出一丝波澜。
    简星沉喉咙发紧,本想说些什么,却说不出口。
    她已经多留了两晚,这已经是超出预期的施恩。
    如今,他也没勇气再苛求什么。
    他只是忍不住觉得失落:“新床单,还没睡过呢。”
    江意衡笑得温和:“我又不是不回来。”
    可?即便?是片刻分离,也依然?让他觉得煎熬。
    少年红着脸,却垂下?脑袋,手掌好像粘在杯子上,半天也没端起喝上一口。
    忽然?,他闻到一股焦味从锅里传来,如梦初醒地冲去关?火,慌忙把锅挪到地上。
    锅盖一揭,扑面而?来的焦烟呛得他猛烈咳嗽。
    “腊肉饭,都黑了,不能吃了。”
    他嗫嚅着,委屈得好像要哭出来,“我怎么这么没用,连一顿饭都热不好。”
    “糊了就重做,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意衡托住他的肩,安抚他,“新床单本来就是买给你的,你先用着。”
    他抬起头,眼?角蓄着一点水花,缓缓点头。
    眼?看少年端着烧糊的锅在水池边用力铲洗,江意衡蓦地想起一件事。
    “你不会相信,我今天早上看到什么。”
    “是什么?”他吸着鼻子,好奇地问。
    “我第一次看到,墙缝里长了小草,细溜溜一根,还挺绿的。真是太奇怪了。”
    “在哪?”
    简星沉放下?锅和铲,顺手在背后擦干手上的水,“我想看看。”
    江意衡指着窗台:“就在那,我拔下?来了。”
    “你,你给拔了?”
    简星沉急了,“人家长得好好的,你拔了,它会死的!”
    江意衡抱着水杯,懵了懵,豁出一个无奈的笑。
    “那只是墙缝里的一棵草而?已啊。”
    简星沉旋即跑到窗前,果然?看到一株纤弱小草,正孤零零地躺在冰冷的窗台上。
    茎秆还没他的小指长,叶片是小巧的卵圆形,表面生着细细的绒毛。
    这么顽强的一棵草。
    他轻轻叹息。
    好在,小草虽然?被拔下?,仍留着一部分根须。
    简星沉赶紧到门口刨了点泥土,装在一只掉漆的旧搪瓷杯里,用手掌捂热,才把小草小心翼翼地栽进去。
    江意衡看他忙前忙后,哭笑不得:“你还真的把它当回事。”
    “这本来,应该是你负责的。”
    少年抱住杯子,一脸郑重,“你要是不在,我就得负起责任来。”
    他垂下?视线,呼出的气息将杯中?小草拂动,指尖极其轻柔地点在毛茸茸的叶片上,像是怕弄疼它一样。
    “那你可?得好好养着它。”
    江意衡叹气,“你要记得,穿我让你穿的新衣服,好好吃,好好睡,对自?己?好一点,别总是抠抠搜搜的。”
    少年忽然?抬起头,翘起的发丝像怀里那棵草似的轻轻摇晃。
    “你什么时候能回来?”
    江意衡端起他的下?巴。
    她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伸手拂过他的眉毛,看着他的眼?睛。
    “你相信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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