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章 你媳妇儿?

    这是简星沉活了十九年来,最开心的一天。
    他骑着那?辆姥姥曾用来载过他的车,载着自己喜欢的人,迎着阳光穿过冰雪,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视线尽头,是一大片铺开的蓝色塑料布。
    张念春正弯着腰,整理上面的货物。
    简星沉远远挥手:“张婶,是我!”
    张念春只?是好奇地望着,少年背后有一道花花绿绿的影子晃来晃去。
    虽然裹成?粽子,却露出个脑袋。
    不像他平日里会载着的一车废品,倒好像是个人。
    “小简,今天带谁来了?”
    张念春眼看三轮车在摊前停稳,坐在车厢里的女子轮廓变得清晰。
    江意衡被严严实实包裹在一张艳丽得过分的格纹毯子里,头上戴着一条对折的碎花方巾,发丝乌亮服帖,还被仔细地编成?一根麻花辫。
    她这身棉衣比少年身上的厚实了一整圈,看来,简星沉是把全部家当都拿来给她保暖了。
    “这就是你提过的,”张念春福至心灵,“你媳妇儿?”
    简星沉一张脸涨得通红,他拼命挥动双手,压低声音,忐忑劝道:“张婶,你别胡说,她会不高兴的。”
    “噢。”张念春若有所?思,小声追问,“还没扯证,那?就是你女朋友?”
    她探着头,想仔细瞧瞧,这个被少年如?此看重的人,到?底是什么模样。
    方才简星沉与张念春的对话?,江意衡一个字都没落下。
    她虽然觉得好笑,却没打算纠正什么。
    总归外人想说什么,都与她无关。
    她起身,毯子垂到?膝下。
    在少年搀扶下,她纵身跳到?地上,走向摆满衣服的摊前。
    江意衡坐着的时候并不明?显,她一站起来,张念春才发现,她比自己高出一个头。
    简星沉在贫民?窟里已经算是不错的身高了,但江意衡站在瘦瘦高高的少年身边,明?摆着比他还要高出几寸。
    女孩子能长到?这个身高,在张念春的认知里,是很不寻常的事情。
    她的八卦之心蠢蠢欲动:“小简,你媳……女朋友个头还挺高的。你从哪找来这么出挑的姑娘?”
    “只?是碰巧而已。”
    简星沉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发顶,杵在原地,一副无所?适从的样子。
    江意衡却已上前,微微俯身打量起摊上的衣服。
    “这个帮我拿一件。”她指着一件白衬衫,“是给他的。”
    张念春拾起生意人的本分,笑容满面地提起衬衫,在江意衡面前抖开:“你眼光真好,这可是中?心区正时兴的款式。”
    江意衡微微一笑,也不戳破,只?想听她会怎么说:“中?心区流行?这个?”
    张念春自信满满:“我进?货的时候听说了,大街小巷的年轻人都爱穿这种,领口垂下一对丝带的高级款式。这件虽然不是蚕丝,但料子摸着舒服,仿得也像。价格呢,只?要这么一点。”
    她伸出一只?手,比了个三。
    “要三十啊。”简星沉搓了搓自己扁平的口袋。
    这几日,他没怎么捡废品,自然也没怎么换到?钱,掏出仅剩的钱数了数,勉强还够。
    江意衡笑了笑,对价格并不在意:“还有那?边的蓝毛衣和绿毛衣,也帮我各拿一件。”
    “这两种也都是现在顶时髦的颜色,穿着别提有多洋气?。这小子有你帮他挑衣服,真是有福气?。”
    张念春笑呵呵地拎起一件湖蓝色高领和一件水绿色圆领毛衣,前前后后都给她瞧了瞧,“每件四十五,搭配刚才这件衬衫刚刚好。”
    江意衡还想再挑一件,简星沉拉住她的手,轻声腼腆道:“衬衫,我已经有一件白的了。毛衣,我怕太鲜艳了不好搭。”
    他的衣服不多,一大半还是姥姥以?前穿过的。
    江意衡知道他不是不想要新?衣服,而是怕买贵了。
    她摸了摸少年柔软的鬓发,几乎是在哄慰他:“白衬衫最好穿,你那?件都泛黄了。你肤色够浅,穿鲜艳的颜色绰绰有余。”
    “家里还有之前买的女式毛衣,都没穿过几次呢。”
    少年低着头,手指揉了揉外套下摆的拉绳。
    “怕什么,我不会让你吃亏的。”
    江意衡轻轻捏过他的脸,随即转身,从身上摸出两张折好的纸币,“三件原价是一百二,这些应该够。”
    两张纸币都很新?,还泛着一股油墨清香,不是简星沉平日里用废品换来的那?些,是她自己的。
    外面那张是一百的面额,里面那?张,隐约像是五十面额的颜色,但简星沉不敢确定。
    他拉住她的衣角,问得很谨慎:“你的钱,不留着自己用吗?”
    江意衡笑着摇摇头。
    她递出纸币,干脆利落地取过三件新?衣,在少年懵然的目光中?,一件件在他身前比划。
    “丫头,你给多了。”
    张念春清点完,腆着脸,从兜里翻出一把零钱,“多出的三十,我不能收。”
    江意衡看都没看一眼:“不用找了。”
    张念春做生意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见到?像她这么出手大方的年轻人,一时人都懵了。
    简星沉更是不安。
    他抬手挡住嘴巴,对江意衡说悄悄话?:“你不是怕我吃亏,要帮我讲价吗?你这样,自己不吃亏吗?”
    “衣服好看就行?了。”
    她把新?衣塞到?他怀里,又朝张念春摆手,“多出的部分就当小费。他买件衣服不容易,以?后,也别难为他。”
    张念春并不熟悉小费的概念,但三十块在贫民?窟不是小钱,能管她一星期的伙食。
    她被江意衡说得一阵心虚,不想在年轻人面前丢了脸,说什么都要把多出的钱塞回去。
    江意衡不接,张念春又试图往简星沉手里塞钱,还念叨着:“我做小本买卖的,虽然要赚钱,但也不能白白赚你的钱。”
    “那?就顺路买点别的。”
    江意衡扫视一圈,微微思忖,“你这儿,卖床单吗?”
    空气?忽然变得安静,能听到?后方灌木丛里鸦雀钻过的窸窣声。
    张念春看着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目光在她和简星沉之间晃了晃,突然一拍脑袋:“有是有,但不多,你等我去找找。你想要什么样的?现在用的是哪种,我好帮你参谋参谋。”
    江意衡看着简星沉,陷入思索。
    她其实不知道他的床单是多少支数,也不知道他用了多久,只?记得手感?粗粝,远不比少年情动时渗出薄汗的肌肤细滑,生怕把他这一身皮肉给磨糙了。
    “要颜色浅一点,支数高一点,手感?滑一点的。”
    江意衡提要求时,没在看张念春,只?一门心思帮着简星沉,把他松开的领口紧了紧,“我想让他,睡得舒服点。”
    “可我已经洗了床单,晾到?晚上,总该干了。”
    少年由着她拨弄他的衣领,小扇子一样的睫毛忽闪忽闪,“真的要买第二条吗?”
    江意衡轻戳他的眼皮,趁他眨眼躲闪的时候,又在他的鼻梁上刮了刮。
    “有了换洗的床单,就不用总是等另一条晾干,什么时候想睡都可以?。”
    她话?里的暗示意味明?显,简星沉想起昨天晚上的经历,耳朵红了一片,两只?手缩在袖子里互相捏了捏,最后听话?地点头嗯了一声。
    张念春在自己的蛇皮袋子里翻了好一会,总算翻出一条符合江意衡要求的床单,没想到?一扭头,就撞上两个人亲昵的样子。
    看到?简星沉在江意衡面前,竟然比别人家的媳妇还要像小媳妇,她不禁啧啧称奇。
    江意衡拈起新?床单的一角,仔细搓了搓。
    张念春拿出的这一条有四十支,虽然远不比那?些真丝床品手感?细腻,但比起少年屋里那?条,已经舒服了不少。
    两人添置完新?衣新?床品,又去隔壁的露天菜市场买了一串腊肉,还有江意衡上次没能趁热品尝的烤红薯。
    烫乎乎的,冒着馨甜的热汽,还流着蜜糖一样的浆。
    像少年本人一样可口。
    简星沉难得带她出来透气?,明?明?身上还到?处泛着酸痛,却依然开开心心骑着祖传的三轮车,载着她四处溜达。
    到?了傍晚,他们趴在湖边的草丛里,一起看冬天的水鸟。
    无论是白头鹎、赤颈鸭还是鸿雁,江意衡总能精准指出每一种鸟儿,三言两语描述出它的习性。
    简星沉由衷钦佩:“你知道好多我不知道的事。我经常路过这里,从来喊不出它们的名字。”
    “那?不过是因为,我以?前经常随着父亲打猎。”
    江意衡解释的时候,脸上神情却有片刻消沉,“他要求我记住见过的每一种飞禽,如?果?认错,还要受罚。”
    简星沉隐约觉得,他不该问她这件事。
    她好像并不喜欢提及自己的父亲,言语里透着股挥之不去的冷淡。
    只?言片语间,他无从断定江意衡的父亲究竟是什么样的人。
    他只?是有些羡慕,她有一个能带她打猎、教?她认水鸟的亲人。
    “时候不早了,我们回去吧。”江意衡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起身掸去碎草叶,声响将水鸟惊开。
    夕阳余晖映在她的面容上,为她笼上一层温柔却遥远的光。
    简星沉忽然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开口问她:“你出门在外这些天,他应该,会想你吧?”
    江意衡只?是凝滞在原地。
    她不说话?的时候,脸上总是透着股冰冷疏离,连简星沉有时都分不清,她是不高兴,还是单纯在出神。
    心中?的不安愈发强烈,他又一次后悔,自己为什么要这么不识趣,为什么要惹她不快。
    直到?她终于撇过脸,目光落在他忐忑仰起的面容上。
    少年的鬓边还沾着几片干枯的草叶,唇瓣半张,一双睁圆的眼睛眨巴着,让人生不了一点气?。
    江意衡的唇角勾起一点凉薄弧度,语气?倒像是已经原谅了他:“你这只?叽叽喳喳的小海雀,哪来这么多话?。”
    这天晚上,简星沉炖了腊肉焖饭。
    咸香的腊汁不止渗入微焦的米饭里,还为盖在顶上的白菜叶子裹上一层漂亮的油光。
    开饭时,两人却争相把木头勺子伸进?锅里,一边互相推搡,一边抢着把第一勺送入对方口中?。
    饱足后,他们懒洋洋地坐在床上,同一条被子从脖子盖到?脚踝,只?露出两对套着花袜子的脚丫。
    一双红,一双绿,搁在被子外面,像两对兔耳朵似的一晃一晃。
    “我还以?为,你会嫌它扎眼。”
    少年靠在江意衡的肩头,望着她脚上那?双红袜子嘟囔。
    “红色有什么不好。”
    江意衡对自己的选择很满意,“张扬热烈,什么都镇得住。”
    她扬起视线,正瞧见白日里新?买的三件衣服取代床单,在屋子中?央晾成?一条风景线。
    江意衡拍拍少年的肩膀,伸手指去:“你以?后,早上就穿蓝色,晚上穿绿色。”
    简星沉点点头,又有些糊涂:“不可以?早上穿绿,晚上穿蓝吗?”
    “你说的,也有道理。”
    江意衡眯了眯眼,忽然转身,在他腰上用力?掐了一把,伸手就要把他身上的开衫剥下来,“不过我觉得,你还是什么都不穿的好。”
    简星沉腰上敏感?,当即被她挠得举手求饶,拼命往被子里躲。
    原本并排的脚丫很快叠在一起,红花压着绿叶,随嬉笑声一起淹没在被子下面。
    折腾到?夜半时分,江意衡还不忘抱着他嘱咐:“我给你挑的衣服,记得每天都要穿。”
    少年早已累了,只?从喉咙里发出舒服的咕哝声,还用额头轻蹭她的下巴。
    那?种被信赖和依靠的感?觉,好像腊肉饭的咸香,能直接渗进?她心里。
    好半晌,她才伸手在他背上缓缓拍了拍,任凭他更亲昵地依偎在她的臂弯里。
    等到?怀里的人睡着,江意衡终于起身,披着毯子来到?门口,拨通手中?的通讯设备。
    陆怀峰的问候谨慎且克制:“殿下想好了?”
    “让我和言总理说两句。”江意衡的声音十分冷静。
    她自然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少年下意识地伸出臂膀,想要摸到?她的位置,却什么也没摸到?。
    他半睁着迷蒙双眼抬起头,只?看到?她站在窗外,手持通讯器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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