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6章 尾声(下)

    在奶奶家,榛薇看到了爸爸拍摄或参与制作的写真书、外文杂志、品牌宣传册。当时榛薇还小,不理解生死,也没有那么伤心,更多是茫然。尤其父母也都不曾哭泣,所以她也不悲伤。
    回酒店换衣服的时候,榛薇问爸爸:“爸爸,你怎么不出我的书啊?”
    爸爸正戴上细边眼镜,准备回消息,此时猝不及防:“什么?”
    “就是那个,”小学生组织语言,“‘来来酱’那样的。你也拍了我好多呀,可以出书了。”
    盛家灿停顿片刻,很快解读出她是说2011年日本出版,在中国大陆也小有名气的写真集《未来酱》。事实上,里面的儿童模特不是摄影师的孩子。他问:“你想被别人看到吗?”
    榛薇捧着小脸:“我好好看啊!”
    尽管会给家人拍照,可盛家灿不愿发布或出版。偶尔公司替他更新社交动态,他还会特别留意,避开她们的脸。他招手要她过去,动作很轻,替她梳辫子,委婉地提问:“人值得我们托付自己吗?现在的人行吗?”把倾注了真心的东西交出去,允许人观看和评价,那自然是一种托付。
    榛薇不知道爸爸在说什么,只搞怪地回答:“不知道呢呢呢。”
    “还是先不吧。”听到她可爱的答案,他不由得笑。
    那次出国旅行,榛薇的堂姐也去了。每到寒暑假,堂姐都会来榛薇家。吃他们家的,用他们家的,他们家去旅游也有她的份。
    小时候,榛薇尚未形成完备的金钱观,却已有了钱的概念。爸爸妈妈辛苦工作,赚的钱是他们一家人的。榛薇一度非常不满,认为堂姐这是占他们便宜。加上堂姐明明是“乡巴佬”,还总有点看不起人,榛薇不喜欢她,想把堂姐赶走。
    父母认真问了她的想法。妈妈说:“钱的问题,我们不在意。”
    爸爸说:“没有彻底合得来的人。人和别人都有差异,这些差异会造成很多问题。如果跟她相处真的不舒服,我们不会勉强你,因为你才是我们的宝宝。但差异也会带来一些益处。不用牺牲自己的意愿,只是暂时放下,隐藏一小部分,去接触别人看看。可能还是不舒服,也可能会有好事。你愿意试试吗?不想也可以告诉妈妈爸爸。”
    榛薇似懂非懂,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她相信妈妈和爸爸。
    不久后,榛薇和堂姐变熟,堂姐没有了最初的高高在上,果断、有想法、乐于助人的优点也浮现。榛薇被学校里的大孩子欺负,是堂姐撒泼打滚,向对方父母讨说法。长大后想起来,最初她刚来大城市,处在戒备状态,怕姑姑家瞧不起她,才先发制人,摆出那副样子。
    榛薇的堂姐叫姗君,姗君的大名叫林小姗,姗君是她自己起的名字。她要求大家都这么叫她。
    姗君有过嫌榛薇幼稚,不陪她玩的时候。她最亲的朋友兰兰不这样。兰兰就是龙潭沟村老兰的女儿,比姗君大半岁。她总笑眯眯的,对小孩子很耐心。兰兰学习刻苦,被名牌大学录取。林妮德奖励她几万元,她全拿去缴纳学费,努力存钱,目标是毕业就把妈妈接到城里。她的大学和榛薇家同城,所以也常来往。
    姗君天生心大,大大咧咧,过得很松弛。与她不同,兰兰紧绷得不得了,读书打工连轴转,生怕出一点漏子。她们个性不同,却是最好的朋友,约好了不结婚不生孩子,就两人搭伙一起过。
    兰兰唯一的爱好是看看网络小说。看多了,兰兰也写点,兰兰不用电脑码字,都是手机随便敲一敲。她平时累,没那么多脑细胞,写的也不是什么强剧情的成熟故事。姗君了解不多,只知道兰兰赚过一点稿费,请她吃了一次家乡菜。
    就因为这个,读研期间,兰兰进了一趟派出所。
    那天姗君接到消息,着急忙慌去接人,才知道就是那些小说的事。兰兰写了点带颜色的。先进派出所,盘问了兰兰一堆,还问她有没有男友云
    云,说闹不好要坐牢。回去了,又被学校约谈,说要开除她。
    姗君得知消息,又焦虑,又愤怒,被从表面平和的日常生活中拔出来。最绝望的是,她发现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唯一能骂的人竟然是兰兰。
    兰兰写这些干嘛?她想怒斥,可对上兰兰痛哭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谁能想到这么严重?互联网上,将内容以“福利”为名分享的网络账号比比皆是,偷拍女厕所、公共场所的咸猪手也没见多少人坐牢。之前有个追求兰兰的男同学,每天给兰兰发色情信息,告到老师那都一笑了之,更不用提报警。她们太无知,误以为她们的行为也能被一视同仁。
    孩子遇到问题,有能求助的大人还是要求助。姗君连夜找姑姑和姑父。
    林妮德和盛家灿听了,只问必要的情况,不多余地打听,去处理这件事。姗君正在找新工作,正是紧要时期,妮德了解姗君的性格,怕她冲动惹麻烦,勒令她留在家。
    那天晚上,家里只有姗君和榛薇。那个天塌下来也不怕的堂姐不睡客房,挤在榛薇床上。榛薇还小,大人没跟她具体讲清楚,但她想,兰兰姐那么瘦小,温温柔柔,从不和人吵架,叫网约车被宰了都不敢打差评,她怎么害人呢?想着想着,看着背对自己的姗君,榛薇莫名伸出瘦小的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平时总嚷嚷“肉麻死了”的姗君没有睡着,却一动不动。
    万幸,兰兰不用坐牢,但学是没得上了。
    过去榛薇总觉得,姗君是坚强的那个,兰兰姐是柔和的。可经过这次,榛薇才发现,她们都很坚强。怕山里的妈妈担心,这件事,兰兰全程瞒着家里。消沉了一段时间,兰兰就开始准备求职。
    林妮德担心兰兰想不开,暗里提醒姗君,多关心她。姗君去陪她散心,榛薇主动提出同去。
    一起吃饭时,兰兰苦涩地笑,向她们吐露真心话:“崩溃是崩溃。但也只能自己开导自己,反正不会更坏了。犯了错就要认罚,是我不好。现在想来,有一部分也是因为喜欢赞美,我基本没开付费,就是喜欢互动,喜欢关注,想被夸。看到新增提醒我就很开心。以后不敢了。”
    几杯果酒下肚,她还能开玩笑:“早知道还不如化妆减肥整容,每天直播跳舞呢。可惜我不喜欢。”
    兰兰笑着,一旁却传来啜泣声。她们一起回头,就看到姗君泪流满面,俯下身去。这是榛薇第一次看到堂姐哭。兰兰依然面带微笑,搂住姗君,小声安慰,轻轻拍她的肩,仿佛这世上仅有的亲切和温柔。
    榛薇咬着果汁杯里的吸管,心里想,好顽强。好像不管遭受多恐怖的打击,都会自我安慰和鼓励,活下去。可是又好弱小。什么都无法改变,什么都可能被夺走,还是要活下去。
    2025年,榛薇从初一升初二,爱吃好吃的,学习还行,朋友若干,喜欢上网。新时代的孩子有新时代的交友方式。十一岁时,林榛薇建立了自己的社交账号。父母允许她用,但给她设置青少年模式,同时定下了一些规则。妮德的女儿过着有烦恼也有快乐的生活,正在成长中。
    兰兰打工的地方发工资,请榛薇和姗君去看电影,看的是重映的《幽灵公主》。不搜不知道,一搜吓一跳,这片比兰兰年纪还大,更不用说榛薇了。但内容很精美,一点都不过时。
    看完走出电影院,榛薇和姗君请客去咖啡店。姗君冷不丁说:“珊怎么那么像我姑姑——”
    另两人愣住。兰兰反驳:“更像幻姬吧。妮姨还开发山里呢。”
    “对噢!”姗君一边搭腔,一边用手机晒票根,“我喜欢幻姬。阿席达卡也还蛮萌的,既暴力又纯真。我喜欢角色大战,有人死,有不同意见的人共存。”
    榛薇说:“里面的大狗好萌,狗狗拯救世界!”
    “那是狼呀!”
    大女生和小女生坐在一起,讨论自己的想法。咖啡厅里还亮着灯。
    暑假到尾声,出差的妈妈回来了,爸爸检查榛薇的作业,发现写完了,于是问要不要组织点活动。
    榛薇提出想去妈妈的故乡,爸爸生活过的地方,那座山上看看。妈妈爸爸被蒙在鼓里,以为她想接触大自然。榛薇没跟大人说真话,她偷偷翻了爸爸的笔记本,读了他的日记,在网上查到了外祖母的新闻。
    在此之前,榛薇知道妈妈家一些事。大人不说,姗君会告诉她。但妈妈不和舅舅来往的缘故,连姗君都没说得太清楚。“追诉期限”“少年犯”“弑母”,这些词和舅舅联系在一起。读了那篇网络文章,榛薇当晚做了梦。
    梦里阴沉沉的,却不是雨天,在森林筑成的山中,她梦到逃亡的外婆和舅舅。林榛薇没见过这两个人,因梦的魔力而知情。榛薇想阻止悲剧发生,但梦里她是旁观者。她无法改变过去,她能改变的不是过去。
    去山上小住,不用带太多行李。榛薇收着收着偷懒,躺在床上,玩起了长假才能畅玩的智能手机。
    网上的人又吵起来了。林榛薇最喜欢的外国女演员MOMO结婚生子,引来一波“粉转黑”。不少女明星在婚后放弃事业,或被丈夫拖累,因此,女明星的婚育普遍被大家忧心。在此之前,MOMO经历过不少风波,和演技好的前辈传绯闻,大家骂她当护工赡养老人,前任是年轻男,大家又骂男方赘婿她扶贫。如今平安生产,MOMO马上进了一个网飞剧组,毫无怠工之意,微博还是有人骂。榛薇起初不懂,冲了会儿浪才明白。她们说,女演员生育后赶着上工,会提高社会对女性的要求,人们会拿这去要求普通生育女性。所以MOMO的行为是在压榨女性生存空间。
    阅读了说明,林榛薇居然觉得不无道理。她还想再看看,就听到外面妈妈和爸爸在说话,聊的是后院种的植物怎么办。怕他们马上来检查她的行李,榛薇连忙一跃而起,加紧收拾。
    今天是爸爸开第一程,他和妈妈习惯轮换。妈妈开车快,飙起来堪比车龄三十年的出租车司机。爸爸开车更稳当,除非交通特别差,坐在上面玩手机也不晕。
    车开到服务站,妈妈和榛薇去上洗手间。人很多,母女俩排队等待。突然间,林妮德问榛薇:“你为什么想来这儿?”
    林榛薇知道妈妈发现了,放弃隐瞒,老老实实交代。
    林妮德开门见山:“那个姓‘楚’的就是我。”
    “我猜到了。”说完,林榛薇偷偷打量妈妈,“我就想去山上玩玩。”
    林妮德说:“你是要少玩手机,多看看绿色。”
    上完洗手间出来,林榛薇还在想手机里的事,忍不住跟妈妈说:“妈妈,我想不通啊。”
    妈妈抽了几张纸巾,给她擦手:“想不通什么?”
    榛薇的妈妈和爸爸都比较开明,不说无话不谈,至少都愿意听女儿说些新鲜事物。
    榛薇讲了MOMO的事:“上网的时候,我看到一种很奇怪的现象,两拨女生都在说对方厌女。不是很怪嘛?一般吵架,都是你吃咸的我吃甜的,你说我现眼包我说你太自闭,两边是反向的。
    “不止一次,我都看到两边女生你说我厌女,我说你厌女,吵得不可开交。在一些问题上,她们的想法肯定一样,比如男的性骚扰女生,考学和找工作录取不公平,男领导比女领导多,拐卖妇女。大家肯定都恨透了这样的事,这些问题都没解决。她们明明有很多一样的想法,但还是热衷骂对方。就为了有没有结婚,为了化不化妆,为了看小说漫画电视剧的口味,把人划成敌人。男的欺负小女孩,其他男的和社会都照样接纳他。
    “还有还有,MOMO是结婚生孩子,可是MOMO很有钱,有自己的事业,有自己的想法。人跟人差得太远了。这些人骂人还很难听,骂MOMO和支持MOMO的人。好像不骂她们,自己就落后了。把别的女生发到匿名账号上你一嘴我一嘴羞辱她,都不认识人家,就说什么‘一胎八宝’,这些不切实际的话有意义吗?对她们支持的东西有什么作用吗?不就只是在伤害别人?”
    榛薇很喜欢和家人分享生活,MOMO是她最喜欢的演员,常常提起,双亲也都知道这个人。林妮德说:“但生孩子确实是件严重的事,对她的演艺生涯肯定有影响。换个角度想,那些骂人的人可能也是在探索,用她们的方式。”
    “就因为是女生,就多了一个被审判的点?”林榛薇激动起来,“MOMO没杀人放火,没强奸和骚扰同事,没遗弃孩子。她甚至没出轨……我觉得出轨也要看具体情况。她在专业上从一帮老登中间杀出重围,但要被爱护女生的女生骂。我不是责怪任何人,我是觉得这太
    奇怪了。”
    林妮德问:“那你想怎么样?”
    小女生今年还没满十三岁,说出自己的宏伟计划:“我想大家联合起来,小事上的不同先不管,集火那些强奸、偷拍的事,等实现了目标再说。要是想骂女的了,不如找一个男的发泄,至少愤怒不会内部循环。春莹阿姨都快累晕了,那么多危及生存的问题没解决。人不能欺软怕硬,为小事尖酸刻薄,嘴脸越来越丑恶,还以为自己越来越优秀。敌人那么强大,应该做些实际的事。团结起来,提出诉求,一起抗争。让优秀的人上去,说了算的自己人越来越多,叫那些坏蛋吃屎去吧!”
    林妮德提出不同的意见:“就像你说的,人和人天差地别。你说一些事是‘小事’,有的确实没大影响,但有的正困扰很多人。人都有人性,沉迷发泄情绪可能是因为没有做实事的权利。让人吃屎可不容易。说得难听点,你也在对她们提要求。”
    “我没有说不管小事。我是说分清什么只是情绪和私欲,做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很难吗?理想能更快实现,世界会越来越美好,这不好吗?”被妈妈泼冷水,榛薇有点不高兴,但这怨气很快消散,被失落取代。她能猜到很难,也知道自己不该要求别人。
    榛薇是出生在互联网时代的孩子,是个孩子,也不只是个孩子,了解的信息多,有自己的思维能力。然而,很多问题,她还得不出答案。
    榛薇说:“我有好多事不明白。政治是什么,干嘛要打仗,人怎么交朋友,怎么跟自己相处。人好复杂啊,唉。”
    妮德站在她身边:“人就是这样。”
    无力感让少年沮丧,榛薇说:“那我想什么做什么都没意义啰。”
    “不,”她的妈妈却否定,“我不这么想。我生你的时候,旧时代结束了,我觉得未来有希望。现在,未来在你手里。我们尊重你的意愿。你想做什么,能做什么,你要变成什么样的人,你要不要生育后代,由你选择。只要你保持思考,认真判断,做你的决定,那就有意义。新的时代开始了。”
    林妮德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到女儿背上。不论她痛苦、快乐、奔跑,亦或是跌倒。她说:“多多地体验,慢慢地想吧。”
    榛薇懵懵懂懂地望着前方:“嗯。”
    “好了,走吧。轮到妈妈开车了,”妮德说着,往前迈开步伐,不远处,家人正在车里等她们,“还要走很久呢。”
    迷茫依然存在,但想到接下来的旅途,林榛薇露出笑。那笑容有点像妈妈,又不那么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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