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4章 第三部分20(下)

    2011年中,蒋春莹在县里找了一家馆子,订了包厢,准备招待客人。妈妈一直唠叨,叫她不要两手空空去,从冰箱搜罗了酱菜和板鸭,非要她拎去送人。蒋春莹好气又好笑,跟妈妈讲道理。第一,她白天要上班,晚上才聚餐,怎么拎过去,拎到单位放哪。第二,她又不是见领导,不是应酬,不是找关系,更不是相亲,只是跟老同学碰头叙叙旧。
    林妮德和盛家灿先去市里,有事情要办,之后再到县里,跟蒋春莹吃这顿饭。
    判决下来,已经有一阵子了。
    在那之前,有一天,蒋春莹刚下班,突然接到林妮德的电话。难得一见,她打来居然是闲聊,也可以说是商量。
    律师告诉她一个坏消息,法院听取意见时就反复强调“受害人是否主动顶撞”,估计有保守处理的倾向。受害人怀孕证据不足,不被采纳,所以无法加重量刑。他们说他们再犯风险低,社会适应良好,案发系家庭矛盾,社会危害性小。
    据律师判断,父亲可能无期徒刑,林妮德的伯父最多判十五年,这还是最多。
    林妮德打来电话,真的只是说一说,挂断就结束了。可蒋春莹没结束。她震惊、不满,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怀疑公平正义。这里有一个人死了,她的朋友为此钻研了超过十五年,却只判这点刑。
    而且从她的感性上说,妮德的伯父比父亲更有害。那个傲慢、唯我独尊的老男人。作为当时全场唯一的女警,还是年轻女性,蒋春莹尤其有体会,他对她的轻蔑简直摆在脸上。但周围人都感觉不出来。一度她还怀疑自己太敏感,后来冷静想想,压根不是。
    蒋春莹寝食难安,也问过一些身边的人。可却被他们反问:“你还想怎样?”
    蒋春莹感到荒唐。这明明就不合理,为什么要说得好像她在无理取闹一样?
    对方又补充一句:“对人不要那么赶尽杀绝,也要给他留口饭吃。”
    蒋春莹完全被他们的理所当然震撼。被害的人不是人吗?有人在意受害者吗?一部分人被偏袒,而另一部分人被迫长时间、多此反复成为所谓大局的牺牲品,这是我的错觉吗?弱者没有得到保护,反倒被更重的加害。“人各有命”难道不是掩饰某些人必须沦为奴隶而诞生的托词吗?
    蒋春莹很想什么都不做,心情最不好的时候,一大清早,她躺在床上,连班都不想去上。
    妈妈走进来,又开始了骂骂咧咧:“你这头懒……啧,你快起来!”
    妈妈忍着,尽管偶尔会忘,她不再高频使用那些格外难听的词。但今天,蒋春莹高兴不起来。她两眼无神,把夏奇拉热情洋溢的铃声关掉,说:“我不想去上班了。这世界一点都不公平。”
    难得见女儿这么脆弱,何翠霞一屁股坐下:“就是不公平。但你要是不去,就会更不公平。”
    蒋春莹顿了顿,慢慢转过身,和妈妈对视。何翠霞女士望着她,母女仿佛进行一场无声交流。就在这时,妈妈打了她屁股一巴掌:“快起来,我买了根排骨,中午给你送饭去!今天心情不好,吃顿好的,继续加油干!”
    值得庆幸的是,不久后,林妮德找到了能证明当时母亲怀孕的证人。巫蛊属于女人,生育也是。山里的神婆被众人称为“姨奶奶”,姨奶奶不是亲戚,却胜似亲戚,不只是替人算命,也会为孕妇和产妇帮忙。
    姨奶奶还在世,年龄大到法官看了都瞪眼,按照她自己的说法,目标是活到一百三十岁。有人质疑老人证词的可靠,姨奶奶自我介绍,她会说本地方言、普通话、粤语和英语,在山另一头的景区有六个门面,神志清楚,口齿伶俐,收入恐怕是在场人里最高的。
    姨奶奶作证涛德妈妈怀了孕,有当年的手记为证,之前还找过卫生所的医生拿药,也有相关证明。
    孕妇受害是加重情节。这一点让伯父和父亲分别判处了无期徒刑和死缓。
    仍然不是什么理想的结果,聊以慰藉都很难。林妮德对死刑没有执念,对生命没有重量的人来说,死和生没有太大区别。
    她去看了一次父亲和大伯。先是父亲,之后是大伯。
    父女俩不熟悉,上次说话是什么时候?小时候,他好像给她和哥哥编过草蚱蜢,被堂哥抢过去踩扁了。为了报复,双生子合作把堂哥推进了粪池,回去被大伯用扁担抽了一顿。父亲当时哭了,跪下来求情,跑着去给他们抓药。
    时间有限,但也没什么可说,两人对坐着沉默。快结束的时候,父亲才开了口。
    “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她讲,她不会放过我们。”女人到死没有求饶过,临死曾满脸是血地怒吼。她的丈夫是杀死她的人。多年后,他对女儿说,“你大爸笑她说大话,人都死了,怎么对付我们。回到家,我看到你,马上就知道是什么意思了。”
    猪栏里的女孩被捆住手脚,却支撑着身体,从堆砌的石栏缝里露出眼睛。那是一则预言。
    “你出狱的时候,我会再来找你。”去看伯父时,林妮德留下这样的话。走之前,她望着他,神情冷漠,嗓音洪亮,与从前血流满面的女人重叠,“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和蒋春莹见面,聚餐那天,林妮德和盛家灿到得比较晚。蒋春莹先去点菜,等得都要打电话了,看窗外,熟悉的身影总算一闪而过。还是那对男女,穿着线条利落、版型合身的衣服,带着处变不惊、安之若素的神情,两个人常在说着话,但声音又很轻,只有对方听得见。
    蒋春莹打开包厢门,告诉服务员,可以开始上菜。那两人很快进来了。
    盛家灿给她带了礼物,是蒋春莹喜欢的钱包,她拿到一边,突然决定尝试一次,问问他们总是低声交谈,到底在密谋什么,解决这长久以来的困惑。蒋春莹说:“你们刚聊什么呢?”
    “嗯?”林妮德说,“我们在讲那个路灯好像是歪的。”
    盛家灿说:“应该是底座不稳。”
    他们俩又讨论起来了。蒋春莹有点无语,又觉得好笑,搞了半天,他们每次阴沉沉密谋,指不定都是在议论些闲事。
    蒋春莹说:“那时候叫你们过去,你问死刑是注射还是枪决,是想知道万一判死刑,楚龙妮她家里人可能会受什么刑?”
    盛家灿说:“嗯。”
    蒋春莹说:“当时你们怎么都在山上?那么巧?”
    林妮德说:“我是得到消息过去的。他算巧吧,前年就给这个策划,去年刚好去。”
    蒋春莹说:“你们都在其他城市,我就只能留在这个小地方,以后还能一起玩吗?”
    “说的什么话。”林妮德笑,“互联网越来越发达,打视频电话,几秒钟就能见。”
    妈妈下葬是在雨天,葬在他们定居的城市的公墓,只有林妮德和盛家灿参与。姨奶奶让他们回山里烧一趟纸。
    妮德是不迷信的,但为了妈妈,能做的还是都做了。在山上,妮德把纸钱拿出来,咬了一口才烧。余光知道盛家灿在看自己,她说:“我们这儿烧纸的规矩,留了我的牙印,我妈才晓得是我。妈妈,拿钱在底下买点好吃的吧!买个大房子住!这是你女婿,认识一下。你认得的吧?我们以前在山里……”
    烧了一会儿,她抬起头来,突然说:“给我妈表演个节目吧。”
    盛家灿欲言又止地盯着她。
    林妮德想过,这一任务告一段落后要犒劳自己。到最后,她没能只玩不工作,没去沙滩休假半年,上升期,工作太多了。她尝试了一口气吃两个大蛋糕。盛家灿买的蛋糕,按照她的口味。他也坐在餐桌旁,默默看她吃,但她才吃了一个的一半,就发现自己腻了。最终蛋糕都进了冰箱,磨磨蹭蹭,吃了三天。她有一天尝试躺一天,才两小时就起来了,因为想画图。至于将来事业的安排,已经提上议程了,正在计划中,有条不紊,稳步前进。她也在物色好的场地,好的时间,好的人,找一片草地,不要有蜱虫的那种,准备哪一天真正聚一聚。能收到邀请的,都是会祝福她的人。
    在烂漫的草地尽头,妈妈或许也在那里,朝她弯起眼睛,龇着牙齿,露出光彩夺目的笑容。
    一天假期,林妮德没有去加班,早晨起床,洗漱了一下,在地毯上看书。中午随便吃了点挂面,然后继续躺下,在沙发上用手机看
    了看新闻。快要搬家了,家里乱糟糟的。她想打扫卫生,收拾的时候看到杂志,不自觉坐下,读着读着睡着了。
    门响了一下,有人进来了,推着拉杆箱关门。盛家灿走到客厅,把纸袋放到茶几上,进屋放行李。林妮德迷迷糊糊醒过来,招手,等他过来,她说:“来。”
    时差让人昏昏欲睡,他没回答,去冲了凉,过了一会儿,也躺下了。睡梦很轻,不会压住人的身心。睡到傍晚的时候,雨声窸窣,温吞地把人吵醒。她轻轻摩挲他的皮肤,他望着窗外的雨。天气不凉也不热,身体犯懒,精神懈怠,什么都不想做,却很惬意。
    她先起来,去到外面,翻开纸袋,发现是好吃的,远远问了一句:“能吃吗?”。他刚换了衣服,在洗手间洗漱,脸还沾着水珠,说:“带给你吃的。”
    林妮德吃着东西,看了眼时间,足够去电影院,不过下雨了,出去不方便。她开始翻DVD光盘,正版的台版或日版碟,有电视剧,也有电影。盛家灿走出来,也坐到她身边。窗外是黄昏,接下来有夜晚,也有黎明,还有新的黄昏。人们互相靠近,又或者推开彼此,活着,活下去,活到未来。盛家灿歪着头,跟着看她手里的碟片。不用约好,两个人将要欣赏一部电影。妮德想,看什么电影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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