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9章 第三部分17

    时间倒退几小时。就餐过后,盛家灿找向导要车。向导送车下山,车上没空着,载的也不是外人。他预先打了个电话给雇主,得到同意才带上乘客。这些乘客分别是妮德的伯母、后妈和姗德。她们去镇上拿药。
    堂嫂子本来也想去,车子坐不下。其实有解决办法,把后车厢的座椅打开就好。但堂哥刚好打牌回来,要人伺候,骂骂咧咧叫她别去。儿子也留下,省得到街上被拐,这可是他们家唯一的嫡孙。出一点差错,全家人都焦头烂额。
    她们下了山,和妮德会合。盛家灿也在。他在山上住了快两年,不说多么熟悉,和妮德她伯母是见过的。至于后妈,也有一面之缘。妮德介绍他,说是朋友。后妈和伯母理所当然认为是男朋友,怕给妮德添乱,反倒更拘束,偷偷打量,在心里拿出评价女婿的标准。姗德是小不点儿,小不点儿不用动脑筋,甜滋滋叫“盛叔叔”。
    坐在车上,妮德问她们拿什么药,要了单子来。还是前年开的,伯母吃的降压药。妮德问严重不严重,农村长辈怕给孩子惹事,自然忙答不严重。妮德又问有没有去复查,带了户口本、身份证没有。病历本没有都好办,补一本就是了。她索性跟司机说了声,开车去县里。
    伯母心慌,用方言问妮德:“会不会耽误了小盛的事呀?”
    想不到盛家灿听得懂,拿普通话回答:“不会,没事。不舒服当然要看病。”
    如今修了路,去县里没多久,到了直奔医院。医院恒久的兵荒马乱,看了病,做了检查,开了药。一开始妮德只让盛家灿帮忙,期间有一次,盛家灿国外的经纪人打电话来,必须接。他走到一旁去。后妈抱着姗德,主动跟妮德提一嘴:“这个就只要去排队罢?我去也行不?”后妈干事利索,不懂的地方听安排。看病还是要有帮手,有三个成年人在,办得很顺利。末了妮德还给后妈和堂嫂子买了个体检,叮嘱什么时候记得来。
    等结果的过程中,一行人出去转了转,到市场买衣服。
    市场不是菜市场,也不是超市,不是商场,市场就是市场。市场内像地下迷宫,黑暗又湿冷,店像小格子似的罗列,亮着灯。外面的店都来这里批发东西,也有些精明、讲究持家的女人到这里来采购。
    卖衣服的拿着撑衣杆,从贴墙的架子上把衣服、包包撑下来。也没有试衣间,客人就在狭窄的过道中间试穿,直接往身上套。在这里,买卖东西无疑是厮杀。
    妮德操着方言跟人还价:“我也在东莞拿过货的,这种毛衣、这料子卖不了那么贵!你便宜点,我们多买几件。”
    对方在翻试穿过的衣服,声嘶力竭地还击:“你做过你也知道,赚不到几个钱!这个价我不赚钱了!”
    “你就说这个价行不行吧!”
    卖衣服的连连摇头,一眼瞅中坐在门口带姗德玩的盛家灿:“你评评理!你说一说!”
    不愧是在市场混了几十年的,卖衣服的女人有的放矢,知道在场谁最好骗。在外头,盛家灿怕生这点早变成了纯粹的寡言,但到妮德身边,莫名又打回原形,一下窘得不知所措。妮德怕他一张口买了,功亏一篑,于是提前使出杀手锏,抓住他手臂就往外拽,吆喝后妈和伯母:“走了,不买了!这个价不行就不买!”
    这“走”是很讲究的,不能走太快,一步三回头,等着人反口。果不其然,等她们走出几步远,卖衣服的在门前叹了一口长气,答应了。妮德火速窜回去,利索买下。包起来的时候,双方还要进行最后一轮酣战,林妮德摆出“你早这样不就得了”的获胜者姿态,买衣服的则连连强调,我的货,真的很好!
    他们紧接着换了店,用差不多的方法,又给姗德买了粉红色芭比的新书包。
    拿完结果,天还没黑,他们商量吃了晚饭回去。都通了路,天黑回山上基本没车,也不麻烦。妮德先带姗德去吃肯德基,大人也去坐一坐。伯母不大高兴,都要吃饭了,干嘛还要给孩子买这些吃呢?可说这话的人是妮德,伯母又说不出反对的话来。至于晚饭,盛家灿很自然地说他订餐厅,反正除了妮德,都不熟县里,大家也没意见。
    他跟妮德说:“叫个人来?”句子有缩减,全文应当是“我可不可以再叫个人来”。
    她以为是盛家灿的同事之类的,下巴一扬,意思是可以。
    林妮德、盛家灿和姗德去服务台,帮她点了个套餐。甜筒先打出来,给姗德拿在手里。姗德趴在柜台等餐,冰淇淋吃到了鼻尖上,她伸出舌头,想舔下来。傻乎乎干这些的同时,姗德偷偷看向身旁的两个成年人。到他们取餐了,盛家灿和林妮德还在说话,一个人往前走,另一个人抱臂留在原地,两张脸仍相对,都对话题依依不舍似的。大人到底在聊什么?孩子不知道,孩子也并不想懂得。她只知道姑姑是无敌的,叔叔身上香香的。因为大人,小孩的每一天都很开心。这就够了。
    大人让小孩的生活变得更好。等大人老去,小孩成了大人,过去那些大人将成为他们模仿的对象。
    向导走后换了妮德开车,盛家灿边看地图边指路,越开妮德越熟悉。最后来到餐馆门口,有人过来指挥停车,妮德第一眼没认出来,一直往楼上看。
    车一停,姗德往下一跳。那人眼睛都直了,对着林妮德和盛家灿就是一句:“你们孩子都这么大了?!”
    盛家灿没吭声,淡淡地关了车门,一脸“你在胡说什么”,信步闲庭往里走。
    “不是,什么?”倒是林妮德反应过来,“我的娘啊!”她认出他了。
    那是高三时曾和她合伙开网吧的朋友,一起用热得快烧水煮过面的兄弟。刚看到地址,她就发现这是熟悉的地方,但二楼还在不在开网吧就不知道了。现在一看,居然还在,足够打上“十年老店”的招牌。楼下饭店和他们倒无关,只是凑巧,才安排的故地重游。
    妮德不可思议:“你们还有联系?”
    网吧老板说:“一起玩过《魔兽世界》。”
    盛家灿声音很轻,莫名有点委屈:“你俩又为什么不联系了?”
    “当初本都没回我就不要了,还联系什么。”想到当初放弃的网吧,妮德仍不高兴。
    大人见朋友,小孩也结交新朋友。饭店是夫妻店,有个女儿。小女孩和姗德差不多大,家里怕她在前坪玩被车撞,让她在屋内踢毽子。姗德回头看妮德的伯母,大伯母替她整好衣服,慈爱地笑:“别搞脏衣服。”一得到允许,女孩就火箭似的冲了出去。
    晚饭是网吧老板点的菜,他来吃过,知道什么好吃,还能打折。因为他在,气氛没那么沉闷。吃过饭,一行人又去网吧看了看。整栋楼旁加盖了一个洗
    手间,外面重新漆过,网吧添了好多位置。网吧老板的妈妈临时赶来,就为见他们一面。四个人可以说是网吧初创人员,聚在一起有话可聊。
    几年前,老板骑摩托车出车祸。他妈妈被逼上阵,操持生意。当时都做了最坏的打算,店可能会倒。没想到,他妈妈一上来,把店里打理得井井有条,营业额翻倍。等儿子回来,只能当二把手了。如今扫黑除恶,大哥被带走,免了保护费。现在网吧开二店,都是他妈妈张罗。在一旁,听他妈妈把装修、请人、开消防通道等事宜说得详细,说自己怎么去收机器,如何请人。
    开网吧的女人说:“一开始也怕,晚上困觉跟自己讲,怕什么,干就是!边干边学。”
    妮德的伯母瞪大眼睛,偷偷拉住妮德:“他妈妈多大年纪了?一个女人,这么能拼。”
    妮德的后妈说:“你看她讲得多起劲,肯定是喜欢拼,做生意有乐趣。她男人呢?”
    “不晓得,”林妮德笑一笑,“这又不重要。”
    叙旧到夜晚,差不多该走了。林妮德借口上厕所,实则想抽根烟。楼上空间被利用得太彻底,没什么能停留的空间,她去了楼下。
    坪里只有一盏微弱的灯。车子就停在眼前。拿打火机时,妮德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下的环保袋,斧头长长的把手延伸出来,像从幻想扎进现实的锚。她点燃烟,慢慢吸了一口。
    不知何时,盛家灿也跟下来了,微微伸手,她把烟借给他。他拿到,熟稔地深吸一口。风很萧瑟。
    妮德问:“什么时候学的?”
    “读书,毕业很累。”他说,“平时不抽。”
    “我是工作后。上班真烦哪。”
    “嗯。”他的手向她靠。
    她把烟取回来:“药呢?”
    盛家灿从身上找给她,不是药板,是已经捣碎放进纸包的粉末。吃晚饭时,他在饭店柜台做的,更容易蒙骗他人服用。
    妮德说:“你在医院开的?”
    “之前有点焦虑。”
    夜晚抵御着被珍惜的愿望。总是夜晚,一定是这样,无望又无助。他们的灵魂肯定永远被留在山里了,会发亮的苍蝇湮灭在夏夜。两人目视前方,找不到任何可以落脚的地方。一片温柔都没有,连一个角落都没有。
    林妮德吸食香烟,递给旁边的人:“好想变成别人。”
    盛家灿不说话,只接过香烟。
    “只要是别人,除我以外的人。最好是女人,男人也可以。我想变成另一个人。”她朝他回头,疲惫的面孔在黑暗里清晰可见。
    盛家灿同样看向她:“然后我们在别的地方会合?”
    她漫长地犹豫,停顿好一会儿,点了点头:“你怕杀人吗?”
    “怕。”他答得很干脆,反而显得不怕了,“你呢?”
    她莫名有了笑,龇着牙,跟他靠得很近,像额头抵着额头嬉笑的小孩:“我也是。”
    盛家灿说:“你还有想做的事吗?”
    她想有车飞驰而来,把她撞到失忆,忘记一切。她想不管山上的事,直接逃走。想过不用背着棺材走路的生活。想变得幸福。她望向他,风刮着发丝遮掩脸以前,手及时抬起,将它们彻底绕到耳后。我想要你看着我,直到我再也看不见你。
    林妮德说:“很想给你看我的眼泪和我的爆笑。”
    他注视她,就像注视自己外翻的内脏,想紧紧拥抱她,用多到溺毙他人的力气。这两样东西几近一个人的全部,眼泪和爆笑正是如此珍贵。
    电话铃声响起,林妮德接通。那头是蒋春莹。没过多久,背后的屋里传来惨叫。
    盛家灿先快步进去,妮德吃了一惊,也没管电话挂没挂,立刻跟上去。
    姗德跟饭店的女儿在一楼玩。饭店家有个旧橱柜,黑色漆了花样的,铜把手扣着锁,是以前老人结婚的嫁妆。玩的时候,姗德钻进柜子,锁一下扣上了。另一个女孩吓得直哭,去找大人,可老式锁没钥匙。
    店家慌里慌张去找锤子,猛地砸锁,锁扣只弯下去,根本没断。问谁家有锯子,赶着又去借。柜里头和外边的人齐声哭。
    柜子很小,姗德起初哭喊很激烈,没过多久,声音就歇下去。空气不够,孩子是会憋死的。在大人疏忽的家里,这样的事有许多。
    慌乱的人群当中,一个人痴痴愣着。那是妮德的大伯母,姗德的奶奶。孙女是儿媳生出的孩子,也是山里不被期待的女儿。当她第一次抱住她,感觉很奇怪。她不是没有生育过,有一个儿子,其他孩子都没有生下来。可能是没有生过女儿,所以头一次体会这种共振。
    女人十四岁到山上,父母没来送,倒不是卖,但有什么区别?活从天还黑着的早晨做到天已黑了的夜里,她从没有怨言,不去想自己过得如何,好还是坏。然而,抱住孙女时,不安与怜爱啃噬脊梁骨,这孩子几乎是她的映照。她突然意识到,她不想孙女也十四岁嫁人,起早贪黑伺候别人,她珍视她,所以不想她过自己这样的日子。她突然意识到,原来她受不了自己的生活。女孩还有未来,所以女孩是女人的启示。
    这时候,再多的绝望、崩溃都不为过,千真万确,足以令人死去。林妮德看到顺从几十年的女人突然疯了,歇斯底里,扑倒在地,徒手刨门,用牙咬那把锁。伯母试图挽救孙女的未来和自己的希望。
    林妮德掉头出去。只有盛家灿注意到。
    片刻后,有人挤进人群中。他们一头雾水,骂骂咧咧,却看到林妮德手里拎着的东西。除看热闹外什么都做不了的人们仓皇散开。妮德站定,两脚与肩同宽,双手持斧,核心绷紧。斧头的用法是妈妈教给妮德的。
    锁被劈断,女孩滚了出来。伯母立马抱住她,绝不放手。泪水将她们死死粘连在一起。
    掉落在地的电话里,蒋春莹还在呼唤妮德的名字。盛家灿走近了,捡起来,放到耳边。听了几句后,他抬起头,复述电话里蒋春莹的话:“情况有变,不销案了。”
    不知是谁的车触发了防盗警报,聒噪又急促地乱叫。周遭人声鼎沸,人们在为无关的事嚎啕大哭,长吁短叹,欢天喜地。斧头从手中滑落,林妮德伫立在原地。她脸上没有飞溅的血,只有透明的汗水,犹如纯洁的蜡像,巍峨地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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