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2章 第三部分1

    天微微亮,透过没关的窗,能听到路上摩托车轰隆,炸油条的出摊了烧油锅,别人
    家锅碗瓢盆磕磕碰碰。时间到点,非洲鼓强烈的音乐响起来。床上的人呻吟一声,痛苦地伸长手臂,在床头柜左摸一下,右扫一把,好不容易抓起手机。上下滑盖,贴满碎钻贴纸的手机上,闹钟的图标持续闪亮。蒋春莹关掉它,又赖了几秒钟床,然后,顶着鸡窝头下床穿衣。
    直到洗漱完,蒋春莹都还哼着夏奇拉那首世界杯主题曲。今年在南非举办,虽然去不了,但不妨碍她支持有卡卡出战的巴西队。
    她要执勤,走得早。妈妈比她醒得更早,已经起来了。不止起来了,还在包饺子。这架势,看着是早开始了,昨晚蒋春莹十一点才下班,零点前将将到家,当时妈妈还没睡。很难想象一晚上到底睡了多久。
    怕被偷,蒋春莹都把自行车推进家门过夜,要出门再推出去。她边倒推车边说:“起这么早干嘛?多睡一会儿吧。”
    “我睡了谁给你煮饭吃?谁给你老子做饭吃?”妈妈嗓门大,一开口就像打枪,还没听清内容呢,就见一地空弹壳,“你那个闹钟啊每天调那么大声,响那么久才关!难怪书读不好,以前就这样,一睡着就是头死猪!去上班早饭都不吃一个,等你胃烂了住到医院里,我是不会去伺候你!房子又不收拾,起了床被子像咸菜,团在那里,等谁收拾?等我收拾是吧!你住单位宿舍也这样?你就欺负你老娘!”
    蒋春莹动作都快了几倍,火急火燎,把单车挪出去,甩上家门走了。门都关上了,还听得到妈妈在里面说:“门不会坏?用那么大劲有病是吧?!”
    满打满算,毕业以来,蒋春莹参加工作已经第五年。就像多年前某个大冒险后的夜晚,她在家门口发誓的那样,从警校毕业后,她成为了一名人民警察。
    蒋春莹想象过自己冒着枪林弹雨行动,也想象过自己左手一个罪犯,右手一根警棍,肩上还背着一把95式。但理想和现实总归有点差距。她确实是警察,不过,一开始,她的工作内容就是管户口。
    当然,蒋春莹知道,户籍警察也是重要的职业。作为女警,分配这样的任务完全是意料之中。
    人嘛,总有一种天然的惰性,她也自我开导过,作息可比做治安的规律多了,也没那么危险。她这样每天不挺舒服吗?
    但是,更多时候,蒋春莹都在咀嚼高中时那一夜的冒险。那些人作恶后洋洋得意的表情,威胁恐吓她时的声音,还有那些年纪轻轻就纹上身的小孩。她记得那一晚自己的害怕,浑身发抖,不是别人拽住她的包绳,她站都站不起来,不是别人带她出去,她真怀疑自己要死在里面。
    第二天她去派出所报警,对方告诉她,以后不要再去那种地方玩。除此之外就没了。什么都没发生。很长时间里,蒋春莹都无法忘记那一晚,她的天真、她的狼狈、她的无能为力,十七年里笃信的东西就像笑话,不堪一击。
    有时她认为,对理想的执着是她逃避的方式,用来逃避她对那一天的反刍。大学时,有老师听了她的话告诉她:“你这不是逃避,是对抗。”蒋春莹不这么想,她认为就是逃避。
    逃避比对抗难停止得多。
    因此,在户籍警察的位置上待了两年后,她还是转到了治安岗,成了队里罕见的女警。
    刚进去时,她摩拳擦掌,觉得能大干一场,走在路上踩到狗屎都高兴坏了。
    那一年,她迎面听说这么个案子。一户人的女儿死了,家里人就把她拉到乡下火化了。听起来挺简单,没什么问题。但死者并非当下离世,而是六年前遇害。她是六年前一起悬案的受害者,犯人从窗户爬进受害者家,还把人掳走了。实则死者早已离世,六年后才被发现。
    说来有缘,当年,蒋春莹也知道这个案子,还是一位高一的老师请客吃牛杂粉时说的。
    当时警察赶过去。这家人在他们那带有一定关系,还对他们加以阻拦。家属涉嫌妨碍司法。费了好大劲,又耽误了很长时间,案子才破了。原来犯人是死者的亲叔叔。这些人拼命回避调查,是因为家里少了一个人,不能再少一个了,与其送进牢里,不如自己关起门来打一顿板子——他们是这样想的。
    逮捕嫌犯后,警察被死者的亲属怨惨了。蒋春莹不是这次工作的一线参与者,但听了故事,心里也不是滋味。
    后来她明白了。这是工作,不是行侠仗义,她需要像个专业人士。进入这个行业后,她甚至看到过很多让人失望的同僚,她管制不了他们,也不能灰心丧气。蒋春莹并不是想追求刺激或即时的成就感。她不想当英雄,她只想看到弱者被保护,坏人受到惩罚,公平正义得到保障。她希望生活离她曾以为的那样近一点,相似一点。
    既然她无能过了,对世界如此不满,她就要做点什么。或许就因为这样,她的逃避看起来才像对抗。
    上个星期一,蒋春莹接到通知。县下一个镇出了个案子,涉及多名未成年嫌疑人。关于未成年人的案件,经常要女警参与。镇上就一个派出所,一个女警都没有。领导安排她临时借调到镇派出所支援,估计耗时不短,来回跑也麻烦,让她收拾点东西,去驻点办公一阵。
    蒋春莹回去准备行李,跟她妈报备了一声。
    她妈妈一听就站起来了,到她房门口,看着她装衣服、牙刷,很是一惊一乍地说:“怎么让你去?你又干不了什么!你把你领导电话给我!我跟他讲!神经病!”
    妈妈说这话时,蒋春莹背对着她。过了好久,她才转过身,再也憋不住了,真心话脱口而出:“我怎么就干不了什么了?我在单位很好!我转岗都是自己一个人努力搞定的!你为什么就不能对我说点好话呢?!”
    她不反驳还好,一反驳,简直点燃了妈妈的引线。妈妈指着她的鼻子怒喝:“你要干嘛?造反是吧?!你跟你爸一个德性!你身上穿的嘴巴吃的哪个不是我给你买给你做的?!我说你怎么了?你以为自己很了不起是吧?我告诉你,你就是一坨屎!”
    妈妈的话固然伤人,但蒋春莹实在听得太多,心都起茧了。她说:“你就是见不得我脱离你控制。”
    这话仿佛戳中了妈妈的死穴。蒋春莹自己都没想到,它的杀伤力这么大。妈妈难以置信地瞪着她,板起脸来,脸上的表情像悲怆又像冷漠。她穿过蒋春莹,噔噔噔地跑出去。蒋春莹跟着去看,发现妈妈在卧室,也在收拾东西。
    “你反正想干什么干什么,那我也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妈妈把衣服塞进箱子,动作粗暴,表情蛮横,“你和你老子就是一样的,嫌弃我是吧,我回去。我回去行了吧,我给你外婆舅舅洗衣做饭去!”
    妈妈摔上门走了。
    蒋春莹愣在原地。
    去单位的路上,她给妈妈和舅舅发了短信。给妈妈发消息时,手指停顿了很久,犹豫要不要道歉。蒋春莹想,妈妈感到受伤了,可是她呢?难道她不受伤吗?最后,还是只简单地要妈妈注意安全,报个平安。
    近期出这种差,让蒋春莹去不奇怪。她是单身民警。没成家,经常轮到一些自愿加班的机会也就罢了,还会被介绍对象。光单位几个光棍就够她应付的了。带她的师父专业上像个好父亲,谆谆教导,可到这种事上就作壁上观,还喜欢调侃。偶尔蒋春莹感觉自己是一场竞赛的奖品,就看谁会把她娶走。
    尤其她年前和男友分了手。
    男友是老乡,大学时期同市不同校。他想创业,她要回去当警察。男友说:“县里公务员没几个钱。我一个朋友就是警察。女警发展有限。你要么在我公司帮帮忙。”
    蒋春莹说:“我还是想做我想做的。”
    男友说:“那……嗯。”
    蒋春莹说:“嗯。”
    她的“嗯”是他们分头发展,他的“嗯”是分手。他们分手了,毕竟分手只需其中一方有意愿。而且托是同乡的福,她还得知男友很快相亲,找到了下一个伴侣。蒋春莹伤心过,也很困惑,她在男友那里确实感受过丰沛的支持、关怀与包容。但他后来的行为却让她产生了这种感觉——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不管是谁,只要是他的女友就行,他都会给予呵护。他不是对她好
    ,是对他的女友好。
    蒋春莹的朋友说,学生时代的恋爱是找个搭子,进入社会要顾虑条件。可蒋春莹不理解。那是恋爱吧?那可不是爱。
    可能会被人笑话,蒋春莹始终认为,是真爱的话,其实没有什么克服不了的问题。只要是真正的爱,纯爱。
    朋友说,你太理想了,对爱的理解太幼稚。人就是和一个人在一起,学到很多东西,分开,学到很多东西,再遇到下一个人。周而复始。
    蒋春莹说,我理解这种恋爱,也不否定你的说法。但不要把它说成是真爱。
    朋友说,这话就有点过分了吧。
    蒋春莹喜欢朋友,不想不小心伤害到对方,于是没说什么。但真正“过分”、表达想法的话,她还没有说出口。
    不是我对爱的理解太理想,是你认为世俗的爱更轻松吧?
    比起有爱但你得不到,还是想象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没有真正的爱更好受吧?
    分手时,蒋春莹伤心了很久,夜深时分,告诉男友自己考上警察时,男友喃喃自语“干嘛非要当警察”的一幕时常重现。
    她花很长时间去调整了心态。
    爱情和学习、工作不同,必须看缘分,等遇到了那个人,才有努力的意义。既然没什么好努力,她还是先做个好警察再说。总不能一事不成就事事罢休。她的理想有努力的余地,能自己控制,比起感情,她觉得更有乐趣。更何况,人生中还有别的爱,和家人、和朋友都是,和自己也一样。
    2010年,蒋春莹去镇派出所支援。路上,她掏出单位笔记本,翻开封皮,看第一页的县地图。在她要去的镇的辖区,她检查下面的村。龙潭沟村排在倒数,因为联想到“龙潭虎穴”这个词,这个地名吸引了她的注意。
    作者的话
    大山头
    作者
    06-04
    这章比较过渡,就作为加更发了。我不在意数据,票大家喜欢文就投,不想投就不投。谢谢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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