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第二部分20

    大德往外看,只能见到一线面孔。盛家灿近距离贴到他面前,一门之隔,一条视野内,门外的人表情僵冷,眼神苍白,眼黑死死盯住他。这幕叫人想起录像厅里看的日本恐怖片,鬼猝然撞上脸来。钳住大德手腕的那只手一片冰凉,大德嚎叫一声,向后撞到椅子。
    吱呀一声,没人拉动,木门自己徐徐向内张开。
    春寒料峭,山上常常没太阳,白天也蒙着冷而暗的雾。门口背光,那是一幢人形的黑幕,黢黑一团,死一般伫立在门前。
    大德还没起身,就听背后一声巨响,家里的挂钟“咚”的一声坠落,砸倒了底下桌上供的菩萨。
    两个人都看过去。盛家灿很平静,推测是天气太潮,零件老化,他本就是这种安定的性格。大德却吃了一惊,战战兢兢,低头回道:“在族长家柴房里。老屋后面那个。”
    他再去看,门外空无一人,盛家灿已经走了。
    等天黑是为了趁人少,用刀挑开门跑,妮德沉重地呼吸,像进食时一样卖力。她坐在柴房,手搭在膝盖上,脸藏在手臂后面,只露出一双眼睛。计划很好,但耐心有限度。摸着良心说,妮德恨得有点太久了。她是俗人,也想一不做二不休。门发出声响,她当即站起来,握着刀抬臂。
    门一开,她就狠狠刺出去。
    盛家灿握住刀刃。
    神色纹丝不动,看到她时,他心里顿时释然了。很想抓住她的肩膀,说“还好你没事”,也想捧住她的脸,用带血的手。血肯定会把脸搞得很脏。可他没那么做。他只说:“冷吗?”
    才刚刚三月。时隔多日再见,她先回过神,抓住他往外跑。“没有人看着?”她问。
    他说:“没有,但不能走门。”
    她辨认着道路,又问他:“手痛不痛?”
    这天族长家有喜事,前院热闹,后面就冷清了。妮德的爸爸是二婚,不能大操大办,可还是要办酒,请客吃饭。没有人看门的原因也在于此,都去吃饭喝酒了。远远听得到声响。
    人们一傻乐,妮德就想吐。
    大路上肯定不能去,两个人钻进山里。妮德着急跑,连日没动弹,吃不饱肚子,腿居然像面条一样发软,膝盖直直往下落。松软的土地不平整,她险些从山坡上滑下去。幸亏盛家灿手疾眼快,死死抓住她。汩汩流下的血沿手腕淌进她袖管。妮德头一次意识到他力气那样大,足以单手把她整个人拎起来。
    她同时也惊讶于他这么用力。这个人把我的安危系在心上。妮德想。
    盛家灿表现得不急不躁,耐心地说:“不着急,慢一点。”
    她被拉起来,眼睛不住地观察他。他看起来有条不紊,可她感觉得到,这个人正处在愤怒中。他有什么好愤怒的?遭受这一切的又不是他。
    到了林子里,妮德蹲下身,抓了把红丝草,捋掉土往嘴里塞。嚼碎了,直接捉住盛家灿的手,拉过来,管不了脏不脏,全吐在伤口上抹匀。
    “等会儿有人来接我。”她说,“但我要打个电话。”
    电话在村长那里。村委的门上锁,妮德想也不想,转头搬了块石头,干脆砸破。手伸进去开窗,翻进屋打电话。电话外有上锁的铁盒,她故技重施,直接打破后面的书柜玻璃,把钥匙拿出来。反应之快,动作之熟练,明显早就知道位置。
    电话拨出去,很快被接通。妮德要找楚建国,不想被秘书拦,直接打到他私人手机上。料想他做梦都猜不到,她竟然知道他这个号码。
    盛家灿在外面替她望风,偶尔往屋里瞄一眼,确认没问题。通电话的过程中,妮德越来越激动。到最后,
    声音从屋檐下弹射而出:“要弄我的话你最好现在就弄死我!不然等我回来,被弄死的一定的是你!”紧跟着,电话被狠狠敲回去。她爬出窗户。
    “真的会报复他?”盛家灿问。
    “不,”妮德愤恨地跳到地上,“报复不了。说了出口气。”
    她又问:“你为什么来?”
    他以为她问的是“你怎么来的”:“就那样,到处跑。我一直找你。”
    然后和那些他从前紧张的人搭话。对盛家灿来说,这真的是个很大的挑战。他按照她平常的样子,假装熟稔,学着给予一些人情,换到了令人心惊肉跳的消息。
    “你给了多少钱?”
    盛家灿望着她,用手比划了一个数字。
    “硬红河一包才六块五哪。”妮德的话是批评他笨,被骗了钱,可细听,却没有不满的意思。
    到了山坡上,妮德看到一辆车,停在坡下的空地上。那是一辆新车。上山没有车路,只能勉强走野路,蹭得车身都是泥点和划痕。妮德的堂哥在向其他人炫耀车子,接着呼朋引伴,一起离开车,往家里去了。
    望见那辆车时,妮德的呼吸变重了。她忍不住怒吼:“那是我的钱……用我的钱买的!”
    她背过身,不想再看,可弯下腰又直起来,心里久久难以平静。这些人拿到她的钱,就认为是自己的,理直气壮地占为己有。她恨他们,恨这些愚蠢还沾沾自喜的面孔,恨这些该死的蠢货。
    旁边人问:“要砸了它吗?”
    她还没回过神,困惑地看向他,盛家灿表情很平淡,忧郁积在他的睫毛上,仿佛这只是一个再和平不过的午后,他询问她是否要去享用午餐。
    妮德忍了又忍,最后还是转身,加快脚步,直奔车而去。低头看了眼车窗里,钥匙挂在车上。她打开车门坐进去。
    妮德没有驾照,也没学过,但她不需要。
    车猛地向前,撞向一棵树。一片鸟扑棱翅膀飞起。车引擎盖深深凹陷下去。无辜的树震了震,幸亏没砸到人。妮德还坐在车上,定定地注视着前方,手握着方向盘发抖。
    就在这时,旁边的道路上出现了一个人。而且,妮德还认识她,即便她们只有一面之缘。妮德她爸新娶进家门的媳妇站在那,手里抱着塑料盆,里面有几只茶杯,明显是今天家里有客,去水沟洗杯子。
    看到这一幕,农村女人目瞪口呆。但很快,她朝外挥手,语速飞快,用方言说:“他们听到会下来看,我就说是我开的。你们快走。”
    素昧平生,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人看着她,急迫地喊道:“走!”
    无垠的绿荫下坠,垂落的木枝晃动,但不是有风,是人在奔跑。他们在林间奔跑,两道影子像一只鸟的翅膀,飞快掠过。
    妮德和盛家灿穿过草地,这条路并不陌生,能通向某条离村有一段距离的大路。女人一定信守了承诺,背后迟迟没有动静。到了路附近,挑了个高处观望,也没见到谁来抓人。两个人都喘息着。盛家灿深吸气,再回头,陡然发现身边没有人。
    天色渐渐步入夜晚,往回走几步,终于看到她的背影。在山里,到处都是树木,一人手臂围不起来的巨木也不少。妮德正走向某一株。乡下人有这种说法,古木有灵。
    她走到树前,膝盖总算无力,整个人跪倒,脸靠在树干上。仿佛认罪,宛如祈祷,向着山。
    前功不说尽弃,也失去了太多。妮德心里很不甘,同时也不理解,盛家灿为什么还要再来找自己。她是一个如此虚伪的人,一边咒骂他人,一边无耻地与他人为伍。她只是自称什么都做得到。她无法把任何东西交给他。
    但他走到她身旁,不窥探她的表情,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放到她背上。从头到尾都很安全,那之中蕴含了支持,你体会得到它的虔诚。他向她摊开手,证明自己什么都没拿,绝不会伤害她。冥冥之中,她有一种预感,这个人被允许使用“永远”一词。
    妮德前额贴着树,微微垂下头:“盛家灿,你还记得我帮了你,但没收你的钱吗?”
    “嗯,”他补充了后半句,“记得。”
    “那是因为我喜欢你。”她说。
    不等他回过神,妮德离开那棵树,转过头来,脸上是灿烂的笑容——龇起牙,收下颌,她招牌的笑脸。妮德总是笑着的。没什么妮德不知道的。只要妮德点头,不论什么事都是办得到的。这是盛家灿有生之年见过最令人伤心的表情。重新变成那个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人以后,她说的第一句话是:“我的腰包在哪?”
    没了腰包也没关系。妮德把刀收回衣服里,抹掉脸上粘的树皮,继续她要走的路。盛家灿被她说出的话击中,那比之前握住的刀刃更锋利。
    他后知后觉地追逐她,想说点什么,手无意识地递出,忽然被触碰。
    妮德把手放到他的手上。
    不像回应道歉时往下压,这次是分开。她的指尖掠过他的手腕、手掌、指腹和指尖,最终彻底地离去。
    湿漉漉的血迹,孤独的叹息,匆忙而纯净的别绪。连山都会惊奇,他们的道别是一场全然温柔的抚摸。
    一辆三个轮子的“跑跑”辟开这条隐蔽的路线,停了车。妮德踩住车沿,弯腰钻进雨布里。雨布盖上了。山不属于任何人,所以她必定还会回来,或许要等一年,或许是五年,或许十年,最多十五年,迟早有一天。上车时弄脏了衣服,她蜷缩身体。张开手掌,掺杂草药碎末的血迹留在掌心。不是她的伤口,是握住过的另一只手上的伤痕。她造成的伤痕。
    驾驶座的人下车,帮忙整了两下雨布,以便更好蒙混过关。那个人是来过山上的货郎。一看到盛家灿,他眯起狐狸眼笑,朝他点头致意。
    车扬长而去,留下一股淡淡的黑烟。盛家灿伫立在原地。
    假使流星来到,用意不会只是要让人见证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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