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第一部分6

    星期天中午放假,妮德去公共电话亭打电话。前面排了几个人,她打开腰包,翻出硬币。
    轮到她打电话,妮德正说着,就看到盛家灿戴着耳机,从路上经过。他看到她了,她也看到他。电话是按时间计费的,妮德把脸扭开。
    “对,”她拧过身,和听筒那头的人讲话,时不时瞄一眼时间,确定不用补钱,“他跑去哪了?我怎么知道,一开始没说要这个……你这是什么意思?喂?喂!别想赖账。我现在来找你。”
    卡着点挂,妮德一扭头,吓一大跳。盛家灿就站在她旁边,耳机已经拿下来了。后面人怕他插打电话的队,齐刷刷瞪着他。
    幸亏,妮德走出去,他就跟着出去了。大家全松了一口气。
    妮德走在路上,盛家灿跟在她身边,自然得不可思议。妮德都觉得诡异了,笑得很勉强。他却浑然不觉,还问:“你几点回学校?”
    “忙完了就回了,”妮德挤出笑,手卡在腰包上,委婉地驱赶无关人士,“我现在有点事。等会儿说吧?”
    盛家灿好像丧失了看眼色的能力。他说:“什么事情?”
    “就是一些事情。”
    “什么事?”
    “一些事。”
    这里离音像店很近,没两步就到了。公园里人山人海,音像店被查,里里外外搬运盗版的磁带和光碟。妮德快跑几步,站在一旁,喘息着出神。一切都乱糟糟的,戴袖章的人进进出出。她没空甩开盛家灿,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看见这一幕,盛家灿有点惊讶,但没有更多情绪了。毕竟和他的关系并不大。他看向妮德。
    妮德冲进人群中。
    但不是为了保护她的货。
    妮德目标明确,奔向一个在看文件的人。不知道在争执什么,她揪着成年男人进了屋。折回来时,妮德手里拿了一个信封。这里热闹,到处是人,鱼龙混杂,进进出出。妮德低下头,张开信封,检查里面的东西。
    那是一张邮局汇款单。妮德拿出来,确认上面的金额和
    姓名,收进腰包里。
    盛家灿知道那是什么了,是举报盗版音像制品的奖金。
    让他去帮工时,妮德曾向同伙打包票,“他惹出事我担”。现在想来,她的信心不是没源头,因为真正会坏事的不是别人,就是她本人。
    他说:“你当二五仔?”
    妮德不回答:“你的债还清了。”话音才落,她就跟着周围人一起,对着远处的执法人员高声起哄。
    妮德不着急走,站在人群前排看热闹。盛家灿则目不转睛地望着她,好像要把她的颧骨看出个洞来。
    查封的磁带碟片被搜罗出来,排列在摊放好的彩色雨布上,作为赃物,拍照留存。他们俩站得太靠前,一个挂着牌子、像领导的人快步走来,恐怕是不熟悉人,误把盛家灿当成来干活的临时工,用普通话指使他:“哎,小伙子,站着干嘛,你从这边拍起,按编号来。”说着还交了台相机到他手里,转头去指挥另一边的人了。
    盛家灿凭空得了台相机,看看妮德,妮德看看他。两个人都有点懵。妮德倒不怕举报败露,她早做了撕破脸的准备,更何况,黎帅现在早吓得躲起来了。见他直直地看她,她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是他不会用相机。这时候,拍照不是谁都有的技能。
    然而,盛家灿只说:“你等我一下。”
    他打开相机,拍了几张后还站定了,暂停拍照,调整设置,手法娴熟,轻车熟路,明显很熟稔。他很快拍完,又因动作快被另一位成年人拍拍肩,叫他进去拍几张,之后写报道要用。
    甚至有些荒诞的是,最后还是他给这次文化局办案人员拍的合影。没人认识他,都以为是别人带来的临时工,他一个陌生的高中生,给一群成年人拍照时提示:“不要眨眼。”
    等结束,妮德悄悄要走。盛家灿紧急交了相机,挤出人群,紧跟到她身后。
    她开玩笑:“怎么不把人相机偷了来?”
    他短暂蹙眉,内敛而镇定,是颇具孩子气的小表情:“自己有。”
    盛家灿用她说过的话追问她:“你为什么出卖他?一开始就这么打算?你想当大侠?”
    “有什么不好?已经到处是假烟、假碟、假游戏机了。想过上好日子,少一点假的东西是好事。”妮德别过脸,声音骤然降低,用他说过的话回答,“黎帅不靠谱,和这种人做生意分不到钱。我只能做能做的事。”
    妮德穿过游乐园,盛家灿也穿过游乐园。
    妮德去吃兰州牛肉面,盛家灿也吃兰州牛肉面。
    妮德在画糖人的摊贩旁看画糖,盛家灿也在画糖人的摊贩旁看画糖。
    妮德买了糖块吃,越想越觉得奇怪。之前都是有事,她才找他。撑死就传个纸条,也不会多生事。近些时候却反常。这个人常常粘着她,见到她遥相问候,距离近时还要走过来。在校外晃悠了一下午,到了要回学校的时候,妮德和盛家灿走在路上。一条熟悉的路,就是周一夜里逃课来那条。
    天黑了,路灯照得小巷嶙峋。路上有一块块的石板,底下水声潺潺,不是清澈的小溪,而是小县城的排水系统。
    妮德质问:“你干嘛啊?”
    盛家灿说:“什么干嘛?”
    “你是有事要找我帮忙?”
    “没有事。”盛家灿比她更茫然,不懂她为何这么问,“我在这里没有熟人,放假也不知道去哪。”
    妮德总算找到问题所在了,奇怪的地方究竟在哪里。她恐吓人家,指望他知难而退。这人倒好,反倒贴上来,好像他俩分享了秘密,从此成了好姐好哥俩。看来他很中意她的真面目。她却不高兴。
    妮德冷笑:“你知不知道山上有熊?”
    尽管搬过几次家,但盛家灿从小就居住在都市,他更熟悉霓虹灯,而不是幽暗的森林。
    “野猪多点,熊也有。没了粮食还会来村里敲门。”妮德徐徐说下去,边说边逼近,“死了人就丢到山里,栽给熊。运气好点,熊还能给你吃了。熊不吃死人是骗人的。它什么都吃。这里是乡下,别以为跟你们城里一样有摄像头。山里就更不用讲了。之前我说的不是吓唬你。”
    盛家灿这回严肃了,应该认清了事情的严重性,站在一旁不吭声。
    妮德推开他,掉头就走,他总算没再跟上来。
    一边岔路里蹦出个人。妮德退了几步,手抓腰包,定睛一看,原来是黎帅。妮德微微笑:“你怎么躲在这?”
    黎帅此刻暴躁到极点,还不确定是谁举报,但眼前人一开始就积攒了很多他的不满:“你还有脸说!谁卖的我你知不知道?”
    “你还管是谁,赶紧跑路吧,”黢黑的巷道里,妮德与他保持距离,“好哥哥。”
    她对他从不敬重,不可能叫“哥”,这时候叫,自然是讽刺。黎帅勃然大怒,挥起巴掌就要打。妮德就等他想动手,抽出腰包,装了许多东西的机器猫口袋沉甸甸,啪的一声,把他砸得后仰。
    妮德这一下没往死里打。然而,下一秒,黎帅整个人飞出去。
    不是她力气太大,是盛家灿的错。他像一辆破坏了刹车的火车,横飞而来,一脚踹开人家。
    妮德大吃一惊,低头看看受害人,抬头看看盛家灿,他还满脸茫然——他茫然什么?装什么无辜?不就是他干的吗?
    妮德吞咽唾沫,黑暗里,呼吸声很近:“你不是走了?”
    盛家灿看着她,混沌中,同样地呼吸,反问:“你不是要我别看着你受伤?”
    一句玩笑话,他居然还记得。黎帅躺在地上还呻吟,妮德补上一脚,抓住盛家灿,拽着他逃离现场。
    到了有灯的地方,快进学校了,双腿慢下来,步履依旧不停。街道上暗,没几个行人,只有风的声音。两枚影子伶仃地闪过。到处很空旷,显得天地很大,二人都是孩子的事实才清晰起来,但很快又消失了,因为他们不能是孩子。孩子总是脆弱的,在这残酷的世界上,很难独自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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