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第一部分5

    血气方刚的年轻人在溜冰场打架,为的无非不是你踩了我的脚,你牵了我女友的手,尽是一些小事。而在打架斗殴的战场外,无人注意的角落里,十六七岁的男生与女生还了轮滑鞋,走出室外。
    妮德撕破面具,再没之前“万事好商量”的样子,不怀好意的笑脸头一次应景。她扯住盛家灿的衣领,告诉他:“知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盛家灿也是个奇人,被人抓衣领了,也没个狼狈样,凝神注视她。他比妮德高太多,又太英俊,妮德扯不动他,反而把自己拉近了。
    “给我添了麻烦,你不会痛快的。我只是想过好日子,你也是,是不是?卖个面子给我,以后大有好处。要不然,”她没有乱阵脚,一时装可怜,一时做恶霸,一时又扮知心人士,表现得不怕他说,只是为了他好,奉劝他安分,“你跟你妈就等着死在山上吧。”
    盛家灿目不转睛,看着她,样子有点呆。
    还是孩子哪。一瞬间,妮德想。高中生嘛,可不就是小孩。她一点没考虑到自己是同龄。
    妮德不是没有遗憾,以后朋友都做不成。好在盛家灿顿了顿,还是朝她点头。
    在学校,这天妮德动作快,早早地洗完澡,几毛钱买了包干脆面,边吃边去教室学习。她进门,窗帘拉着,门也关着,一群女同学在里面,正坐在一起聊什么。她们吓一跳,看到是妮德,不是男生,立刻松一口气,笑嘻嘻招手,叫她进去一起聊。有时候,是女生就是同伴。
    妮德不知道她们在谈什么,但自己肯定要进教室,于是欣然答应。她坐到课桌前,打开一本单词册,把干脆面分同学一点,听她们说话。旁听了一阵,妮德忍不住弯起眼睛笑。
    新世纪的年轻人有梦想和热情,青春期的女孩子们有遐思和活力。早恋的禁令有,但人是血肉长的。她们聊的是喜欢的男生。
    胖胖的女同学喜欢打篮球的学长。
    前排那个小个子女生喜欢最后排的高个子。
    出黑板报能徒手画雷锋的宣传委员喜欢盛家灿。
    读课文很大声的女生喜欢盛家灿。
    家里开游戏厅的孩子也喜欢盛家灿。她有个时髦的姑姑,卧室里贴着姑姑送的外国帅哥海报,她借用上面的文字:“‘世纪末的美少年’。”
    妮德越听越好笑,盛家灿没转来多久,人气投票排名还挺高。但也是。向往美是正当追求。人不喜欢好的,难道喜欢猪头三?
    宣传委员是个女壮士,平时女生打篮球,就她抢篮板最猛。少女青春无敌,那是所向披靡、什么也不怕的十七岁。宣传委员说:“我要向他告白。”
    告白这个词,光听就让人羞红脸。所有人无一不是眨巴眨巴眼,或吃惊或兴奋地看着她,仿佛她浑身闪亮亮发光。
    “我要写封情书给他,你们谁写过吗?”说干就干,宣传委员坐到自己座位上,从文具盒里搜出一支带香味的圆珠笔,“哎,我不会啊。”
    旁边人纷纷支招,好像一盆跳跳糖洒开来,叽叽喳喳炸沸了。
    “你翻翻《少年文艺》,我订了,等会儿给你拿来!上面好多好词好句!”
    “要不要信纸?我爸爸从上海带回来的。有花有蝴蝶的,你要哪个?给一张给你。”
    “‘山无棱,天地合,才敢与君绝’!紫薇写给尔康的!”
    大家热情有余,经验不足,勇于出谋划策。宣传委员久久难以下笔,思索良久,还是说:“要么还是抄个诗,没那么难。姐妹们,有没有推荐的。”
    “你就写舒婷的《致橡树》,好好练几张,写得漂亮点。下个星期要交硬笔书法比赛的作业,不管他答不答应,你都能交一份参赛。”
    一个有始有终,有保险还带流程,性价比极高的方案冒出
    来。
    宣传委员抬起头,去看提出人。妮德在翻别人的摘抄本。《致橡树》出名又流行,随便找个读书笔记翻翻,都有人抄过。果不其然,她找到了,张开那一页,递给宣传委员。这下得了,这策划万事俱备,只需要实行。
    宣传委员接过去,抽空问:“班长,你和他上次穿情侣装,你们俩……”
    妮德说:“屁的情侣装。那是洗衣服掉了色!”
    出黑板报都要板书,宣传委员本来字就写得好,练了几张,就定稿了。诗末尾空两行,她换了一只水彩笔,写上“我喜欢你,你呢”,打个疑问号。疑问号下面的点,她小心翼翼地描个圆,然后填满。大功告成,非常漂亮。
    准备好了,朋友都劝宣传委员放他桌肚,她想法不一样,认为顶天立地一丈夫,堂堂正正真女人,她要当面给。
    星期一大扫除,大家都把椅子抬上桌,搞卫生的搞卫生,逃走的逃走。教室到处要洒水,用水冲了再拿布条绑的墩布拖。包干区在楼下,落叶扫不尽,草丛里还可能有四脚蛇。教室里,盛家灿正在拍黑板擦——顾名思义,用数学课用的大三角板敲黑板擦,把上面的灰拍掉。宣传委员叫他去走廊,盛家灿一只手黑板擦,一只手三角板,就这么去了。
    宣传委员心怦怦跳,手一伸,把写了诗的信纸给他:“你看下这个。”
    盛家灿不知道什么情况,看纸很干净,就把三角板放到窗台上,用那只手接。伴随着理解加深,他的表情越来越严肃,好像看到的不是情书,而是判决书。于对方而言,这反应是极不礼貌的。但某种意义上,反应只是反映人的感受,不是他所想表达的。
    大扫除,妮德负责楼梯的扫和拖,县城高中,扶手都不砌瓷砖,就是水泥矮墙,人人摸,磨得光滑发亮。她本来在擦扶手,看到这一幕,索性趴在扶手上看戏。
    盛家灿把信还给对面的人,垂下头,再抬起来,也不愿意看人眼睛。他沉默良久,皱着眉,脸色难看,好像在吃很酸的食物。假如此刻有外星人问他,要不要离开地球,他百分之两百会答应。
    “我”了好半天,这个人眉头紧蹙,说:“我喜欢《致橡树》。”
    又沉默一阵,然后还是“我”开头:“……我不想有人喜欢我。”
    楼梯扶手后,偷看的妮德差点笑出声,连忙蹲下身。就算想拒绝,也有好多种讲法,怎么会说出这种话?简直蠢得跟猪一样。
    毫不意外,宣传委员抄起三角板,朝他一扔。
    这学期的硬笔书法比赛,宣传委员获得特等奖。盛家灿在女同学那里的形象跌至谷底。
    妮德坐在楼梯上,思绪很快就转移了。她有好多要想的事,一天到晚,不止身体,脑袋也停不下来,正思索着,旁边多了个人。盛家灿直接坐到她旁边,看来早就发现她。
    她挤出笑,又开始装傻:“怎么?”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压下头,虽然没什么表情,但肢体动作显然是尴尬:“说错话了。”
    “你知道呀!”妮德说,“那你还跟发羊癫疯似的。”
    他没立刻回答。她就盯着他。过了一阵,盛家灿断断续续作答:“不知道说什么。”
    又是这句。妮德觉得好笑,才笑了一半,戛然而止。原因是他蓦地回过头,近距离看向她的眼睛。细玻璃一般的眼睛,脆弱到能轻易捏碎,仍能微微刺痛。这注视让她收了收肩。没来由地,妮德往后缩了一下。她觉得有点怪,人和人之间,有什么东西改变了。可她说不出具体是哪里,也没精力去想为什么。其实,她现在没那么想和他交谈。
    他知道的太多了。对这种人,妮德正当而隐秘的戒备。
    正好,有人在教室门口叫“班长”,应该是高一查卫生的来了。他们学校是高一高二交换检查,高三自查。妮德应了一声,很快起身溜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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