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山归来

正文 第70章 ☆、番外午后

    黄巧伶告诉自己,过了今天,一切就都结束了。
    她向林大夫要来了药。不是林广良,而是林雅安。
    她万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再跟林广良遇上。
    那一日,原是杨小祥又在外头吃了瘪,撇着大嘴回家时,她正蹲在院里头洗衣裳。两个男孩围着她绕,追着玩闹。
    砰,瑞雪不小心撞了杨小祥一个趔趄,当即停在那儿,慌了神。
    “爸,”小孩讨好地笑,“我——”
    话没说完,一巴掌甩过来。小孩没承住,歪在地上。
    “少装相,给我起来!”杨小祥叱骂,“听见没有,起来!信不信我扇你?!”
    瑞雪顺从地爬起来,站在那,不敢哭,可泪珠子自己往下掉,小脸憋得通红,而弟弟瑞霖则仗着年纪小,放肆嚎啕。
    杨小祥眼一斜,盯住杨瑞霖。“哭哭哭,老子还没死,你号什么丧!”
    抬腿要踢,黄巧伶扑过来护住,那一脚便结结实实踹在了她身上。
    “怎么,我打野种你心疼是吗?!”
    “又听谁乱嚼舌根——”
    黄巧伶说到一半,惊恐地见他挽起袖子。
    “行,你们母子连心,我倒是外人!”
    他抓起锄头,追着便打,洗衣盆踢翻在地,污水横流,将将洗好的衣裳被他踏在地上,满是脚印。黄巧伶护着孩子,一面躲,一面悲鸣
    着求救。
    左右邻里早已习惯这种闹剧。最初还会劝阻,可谁出头,杨小祥就记恨谁。慢慢的,都不愿引火烧身,连热闹都懒得看。
    黄巧伶拖着两个孩子东躲西藏,杨小祥胡乱舞着锄头,一下敲在大院的水泥台阶上,崩飞几片碎石屑,正射向杨瑞雪的眼睛。
    男孩痛地蹲下,捂住右眼,血顺着指缝汩汩地冒。
    “打死人了,再不管,真打死人了——”
    黄巧伶捧着孩子的脸,朝屋里哀嚎。
    老杨头这才慢悠悠地踱出来,“闹闹哄哄干什么?不嫌丢人的。”说完才看见受伤的孙子,多少慌了神。
    “疯了你!”
    一脚蹬向杨小祥,又抢过他手里的锄头。
    杨小祥作势还要冲上去揍,“我自己儿子,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
    “上屋去,醒了酒再说话!”
    老杨头又是一巴掌,杨小祥这才不情不愿地进了屋,嘴里依旧骂得难听。
    惊魂甫定的黄巧伶傻坐在污水和血渍中,半边脸青肿,刚才也受了伤。
    老杨头上下打量,满眼不耐烦。“还等着我去请你吗?不赶紧看看孩子。”
    她这才回过神来,慌忙去查大儿子的伤。好在只是划破了眼皮,没伤到眼球。长舒口气,抬眼望向公公,想讨个说法,却只看见道匆匆离去的背影。
    “丧门星,这个家给你搅和成什么样了。当初怎么娶了这么个玩意——”
    声音不大,刚好只有她能听见。
    从结婚的第二个月起,杨小祥便原形毕露。每回争执,杨家自然都是向着自己儿子,黄巧伶哭哭啼啼地回娘家,不出三天,又会被娘家人给送回来。
    奇怪,明明挨揍的是她,可最后赔礼道歉的居然还是她。
    这一次实在是委屈,她扔下孩子,收拾行李往娘家走。
    然而走到半道上又停住了,几乎能想到父母的说辞。劝她忍,要她顾大局,说他家是老实人,怕丢人,怕惹事,说夫妻过日子嘛,床头打架床尾和,谁家不拌嘴呢?他们说女人一生的圆满就是家和万事兴。
    如今黄巧伶停在乡道中间,听着风吹过玉米田的沙沙声,仿佛孩子的哭喊也一路追到了这里。临出门时,他俩抱住她的腿,哭着说妈妈不走……
    长路无尽,一端是对丈夫的恨,一端是对孩子的爱,她被拉扯,仿佛怎么走都是错。
    天大地大,人人都有生路,唯她没有立锥之地,忍不住地委屈。
    她的悲伤被一阵嬉闹声搅扰。抬头,看见了林广良。
    先前就听人说老庙村来了位林大夫,但没想到居然是他。
    时隔多年,黄巧伶再一次看见了曾经的爱人,依然意气风发。
    她看见他右手扶住自行车,左手搭着另一个女人的手,牵她走过泥泞的乡道,而自行车后座上坐着个女娃娃,忽闪着大眼睛,正好奇地左顾右盼。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他转脸,也看见了她,神情一顿,像是要笑,又像是躲闪不及。
    她是明事理的,在他妻子注意之前,自顾自快步走过,只当是不认识。
    走了十来步,忍不住转身窥探,他没有回头。
    从林广良的角度看,是她对不起他的。
    他打小是穷孩子,欺辱中长大,每回被嘲笑,只昂着头宣布,说他长大后一定有出息,让他们等着瞧。人人都嗤笑,唯有黄巧伶信他,打心眼里笃信,他一定可以。
    慢慢的,两人走到一起,约好了,等他考上大学,挣了钱,就回来娶她。
    然而,她因为漂亮又清贫,却被杨小祥缠上,三番两次地骚扰,有回半路截住她,拖进了小树林。
    事后,他不住道歉,说是上头,说是醉了酒。黄巧伶逃回了家,谁也不告诉,天天把自己关在家里,哄骗着自己,只当无事发生。
    没多久,她怀孕了。
    可是拿不准是谁的,被杨小祥劫道的时候,也正跟林广良谈着恋爱。
    黄巧伶陷入慌张,迫不得已,跟父母说了杨小祥的事。权衡利弊后,虽说杨小祥不着调,但杨家到底是有钱有势些,况且得知有了孩子,杨小祥更是三天两头地提着礼物上门。媒人劝说,兴许是浪子回头金不换呢?
    于是半推半就地,两人也就结了婚。
    黄巧伶给林广良写了封长信,提了分手。
    她没讲杨小祥的意外,只说父母嫌他家贫。她说了很多狠话,只希望彻底断了他的念头。林广良,要怨就怨吧,但心底她还是祈祷着,愿他有个好前程。
    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杨小祥已经装不住了。见是女孩,一家人也都挂脸。另有人多嘴,半开玩笑地讲这孩子长得不像杨小祥。“比你周正得多。”
    杨小祥也越看越起疑。后面为了再拼儿子,杨家来回地劝,要她把女孩送养出去,许诺一定给找个好人家,送她去享福。
    黄巧伶信了,孩子送走,再没见过……
    林广良一家搬来大半年后,一天傍晚,她正在田里做活,看见三个孩子蹬着辆破自行车,吱哇乱叫地满乡奔窜。
    她认得当中的女孩,是林广良的女儿。
    女孩生得伶俐,大大方方,有礼貌,见面时总甜甜地叫一声阿姨。
    她暗自估算着女孩年纪,倒是比她想象中更大一些。
    林广良到底是什么时候有的这个孩子?
    后面,不经意的,跟林广良也撞见过几回。
    再见面,她宁愿他埋怨,谩骂,哪怕是挖苦也好。可他还是那么温柔,让她更觉得是自己选错了。
    诊所她也偷着去看过,借着看病的名头,端量他的妻子,那个替她幸福的女人。
    林雅安待她很好,说话客气,看病也耐心。听说他俩还是医学院的同学。黄巧伶觉得自己连嫉妒的资格都没有,林广良和林雅安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林广良搬回老庙村后,她从来没想过要去再争什么。她命苦,但也有自己的尊严,不想因为自家不幸就去搅和旁人的家庭。
    杨小祥虽无赖,但终究有孩子在,她还是铁了心要跟他过日子的。
    可那些流言蜚语,那些隐秘的恶意,如田里的杂草,无声冒了尖。
    其实就算旁人不说,杨小祥肯定是记得她跟林广良曾经的关系的。日日找茬,动辄打骂,孩子们怕,但不敢怨父亲,所有怒火便转向了更弱小的母亲。
    小儿子杨瑞霖磕破了腿,黄巧伶寻来紫药水帮他搽。
    也许是不小心弄疼了,杨瑞霖搡了她一把,学着父亲的样子叫骂。
    “丧门星!”奶声奶气的一句。
    黄巧伶僵住,不敢置信,“你说什么?”
    “你是丧门星!什么都干不好,怎么还不死?”
    小孩子得意洋洋。“爸爸说了,等你死了,他就给我换新妈妈,比你年轻,比你漂亮,给我买糖,我们去城里住高楼,坐轿车——”
    孩子喊过也就忘了,一转头就搂住她脖子,倚在她胸口,吧嗒着嘴酣眠。
    可黄巧伶忘不了,她被击中了。
    先前,无数次想过死,然而为了两个孩子,强撑着。
    她舍不得他们。想着自己死了,留两个孤苦的孩子,跟着杨小祥那样的爸要怎么过?要是再添个后妈,那……于是一日日忍耐着,洗衣,烧饭,忙地里的农活,想着只要自己还活着,就能替孩子挡不少苦。
    她给自己鼓着劲,只要一天天地熬下去,总能熬到孩子长大,替自己做主的一天。
    然而,她错愕的发现,他们是一伙的。
    原来孤立无援的自始至终只有自己。
    她不愿再熬了。杨小祥再这么折磨下去,死是早晚的事。
    她暗自有了计划。
    可是林广良不肯给她。黄巧伶没办法,转身去求林雅安。
    林雅安有些为难,说那是处方药,不能随便给。可看她失落的模样,又自顾自地讲,“但是我们过几天会回城里探亲,也许,我会忘记锁门。”
    那个午后,她按照约定的时间来,门果然开着。
    她悄咪咪溜进去,空荡的诊所,只回荡着自己的呼吸。某种异样的感觉,像是与林雅安替换了身份,鬼使神差的,她摘下衣架上的白大褂,披在身上,又将长发梳理成林雅安的模样。
    站在镜子前,左右端详,想象着,如果她有那样的一生,该是多么幸福。
    一抬头,望见墙上悬挂的全家福。
    和谐美满的夫妻,当中坐着那个名叫林稚野的女孩。
    黄巧伶看着看着,忽然明白了什么,伸手抚摸女孩的脸。她隔着玻璃,轻轻描摹着熟悉的眉眼,忍不住泪流。
    那一刻,几年来的疑惑有了答案。
    她没有证据,可她就是知道,一个母亲的直觉。
    黄巧伶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她的女儿真的去了好人家。
    接下来,也该替自己盘算了。
    她从林雅安的梦中醒来,再次面对黄巧伶的世界。
    无论是林广良,还是杨小祥,还是世界上什么别的男人
    ,她都爱不动了。苦难早已从里到外掏空了她,如今她疲惫万分,唯一渴求的,只是好好地睡上一觉。
    她摸向口袋里的药瓶,像是触发了某种召唤,向她许诺一个漫长甘甜的夜晚。
    忽的,门被大力撞开。
    走廊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她惊讶地回过身去。
    林广良蹬着自行车,疯狂地往诊所方向飞奔。
    林雅安说得云淡风轻,“那个黄巧伶总说她睡不好,所以我给开了点安神的药。”
    林广良仔细端详妻子的眼,还是往常的模样,没有试探和猜忌。她应该还不知道他的过去。可一路上胡思乱想,止不住地担心。
    先前黄巧伶为了药的事已经好多次纠缠。
    她总在半路上堵他,问他要带毒的药物,一会儿说是药老鼠,一会儿又说是杀虫子。林广良推说没有,最后她退而求其次,只要安眠药,说她夜里睡不好。
    “我不会害别人,”她流着泪哀求,“你就当可怜可怜我。”
    她当然不会害别人,林广良知道她的为人,他只是不想她伤害自己。
    关于过去,他是怨过,但是早已放下。而对于黄巧伶如今的生活,他有所耳闻,可无法插手,只怕自己出面会更加混乱。他一直盘算着,该怎么帮她脱离苦海……
    只是万没想到,她偷着拿到了药。
    林广良甩下自行车,急匆匆赶回诊所,门果然没锁。
    “黄巧伶?”
    轻声呼唤,没人应答。
    他一步步往里走,“黄巧——”
    他看见她了,仰面躺在那儿,遍身的血。
    一瞬间的迟疑,接着,他便明白了。
    追出去,顺着血迹,一路奔。恨在燃烧,忘记了一切,只记得过往的时光,她是唯一一个信任他的人,二人曾经的柔情蜜意,海誓山盟,他想不明白,既然已经拱手相让,杨小祥这个畜生为什么不能好好珍惜?
    他赶到的时候,杨小祥正拿着刀威胁另一个人,山明才。
    他脸上身上溅满了血,黄巧伶的血。
    林广良不顾一切地扑上去,连撕带咬,两人扭打起来。
    杨小祥毕竟有刀。
    “搭把手!”林广良朝着山明才喊,“帮我!”
    可是,山明才逃了。
    一晃神的功夫,杨小祥手里的刀刺下来,正扎在胸口。
    他是医生,知道这一刀的厉害。
    然后,一刀,又一刀,他已无力挣扎,成了块将死的活肉。
    杨小祥跑了,去追唯一的目击者山明才。
    林广良独自躺在麦田里,看血染红了天。
    他想不通,一辈子行善积德,明明救了那么多的人,可为什么轮到自己时,却没人来救他。
    他不想死,不想这么不明不白的,窝囊地死在野地。
    他还没替黄巧伶报仇,没看到杨小祥被绳之以法。况且这么死去,雅安又会怎么想他?他欠她一个解释,他想亲口告诉她,没有任何不忠,请她不要误会他的心……
    还有稚野,还没有看着稚野长大。
    那个在草丛里发现的女孩,他骑车经过时,她已冻得青紫,只能发出微弱的哭声,她是他亲手救回来的,是上天赐予他跟雅安的礼物。
    不甘心,不甘心……
    血涌出,他越来越冷。林广良躺在那儿,祈祷着,有谁能将他发现。
    “谁来,救救我……”
    鸟振翅飞远,它们回家了。可他再回不了家。
    “谁来……”
    视野尽头,一道瘦长的影子浮现,手中舞着什么,歪歪斜斜地走了过来。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