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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69章 ☆、终章小满

    三年之后,老庙村。
    “呸,李仁青,你给我吃的什么玩意?!”
    “苦菜包子。”
    小孩嚼着嚼着,五官缩成一团。头一偏,从半截包子皮里头揪出一整条的苦菜,丢到桌上。
    “你都不切的吗?”
    仁青捡起来,又给他炫塞回包子里。
    “你长牙干嘛的,多嚼两下就碎了。”
    男孩蹙起眉,“我不爱吃苦的。”
    “小满吃苦,一年不苦。多吃点,败火。”
    包子一丢,小孩嘟哝着,“李仁青,你以前不是开饭店的吗?怎么做饭这么难吃,难怪倒闭——”
    “胡扯,哪倒闭了?!”仁青用筷子在他头顶轻敲了一下,“还有,别没大没小的,我请你吃饭,怎么也该叫我声叔叔。”
    小孩不搭理他,自顾自伸出手去,在面前一整盘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包子里挑挑拣拣,嘴越噘越高。
    仁青偷笑,变魔术似的打桌子底下掏出一大袋子零食来,引逗着他。
    小孩又高兴了,欢呼着要抢。李仁青直起胳膊,提得高高的。
    “好好吃饭,包子吃完再给你。”
    小孩气鼓鼓抓起包子,一面吃,一面往上瞟。
    仁青笑,“还挑食,没见包子里头这么大的肉呢,我小时候过年才能吃上肉——”
    “李仁青,你还不到三十岁,怎么说起话来老得跟我爷似的。”
    “对,待会给你爷爷也捎几个回去。”
    “你想毒死我爷!”
    仁青作势要打,男孩则趁机抢走零食,又抓了四五只包子,笑着跑出去。李仁青追在后头,“嫌难吃还拿这么多!”
    “喂大黄,”男孩跳着脚,“狗跟你一样,不挑!”
    仁青冲着他背影吼,“记得写作业,孙老师又告你状了,要是下回再不及格,不让你来看动画片了。”
    “真絮叨!”
    男孩跑远,仁青苦笑着回到桌前。当年的小地蛋已长成膘肥体壮的大黄狗,此时正蜷缩着趴在他脚边。午后闷热,廊下阴凉的角落,三五只狸花和橘猫翻着肚皮睡觉。
    下了一夜的雨,今儿是大晴天,日光耀目,衬得屋里更暗。
    李仁青坐回来,盯着包子。
    他没有跟稚野走。
    他返回了老庙村,开了家小卖铺。
    平日里村中老人有什么日常要用的东西,就写张条子,他代着去城里采买。基本上是原价再卖出去。碰上家里条件差的,便找个由头直接送。
    宋叔给的佛牌卖了,不少的钱,他想了,与其让神仙单独保佑他一个,不如福泽苍生。
    加上宋婷婷给那笔“退休金”,他资助了一所小学,留守儿童或是家里穷的,免费上。当年自己吃过的苦,不想其他小孩再经一遍。
    店里没生意的时候,他便一天到晚地四处溜达着管闲事。
    孩子打架要管,青春期学坏不行,偶尔有临镇的混混来周边转悠,一个个全给揍回去。
    他特意盯住了那些爹不亲娘不爱的小孩子,天天押着他们上学,可遇上真不是读书的料的,就帮忙联系体校或是技校,让他们跟着师傅学门糊口的手艺。
    阿阮每隔一个月会来送趟东西。她把朵朵接回去了,两个孩子都养在身边。
    再见面,她气色好多了,车接车送,吃的用的也高级。每次都说宋婷婷对她很客气,可是不许她跟他们接触太多,也不许搬去别处。
    李仁青知道这优待之中暗藏的震慑,阿阮和孩子是宋婷婷拿捏他的一张牌。
    饭店倒不算是关了,他将整个屋留给了小花脸。李仁义不爱干餐饮,就改成了网吧,生意红火,想要台好机子得嘴甜叫他声李总。
    仁青警告着,不许让未成年进去,李仁义每回都点头如捣蒜,临了还会塞给他一大沓光盘,说村里没电影院,让他自己在家丰富下精神世界,别跟年轻人脱轨。
    眼下,李仁青独自坐在桌边,安静嚼着包子。
    吃着吃着,又吐出颗小石子,感叹着包之前真应该好好洗一洗菜的。
    门外传来发动机熄火的声音,抬头看,一辆车正停在店门前。
    紧跟着,一道逆光的人影走进来。
    仁青冲着影子乐,“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又吃包子啊?”
    何川嫌弃地将盘子推远,将带来的大包小包搁在桌上。
    “你这,不是说了今天我请客吗?”
    “大哥,求你放过我吧,别给我做饭了。上回吃完,我回去直接肠炎。”
    何川坐到他对面,将自己带来的酒菜铺了满当当一桌,李仁青也不再推辞。
    二人推杯换盏,讲了许多。
    仁青说着村里的变化,村长老了,跟着女儿搬去城里享福;赵强胜的傻儿子赵志刚前阵子买彩票,居然还中了200块钱;还有小山家的桃园,又开始结桃了……
    何川则依旧说着派出所里的家长里短,程勇还是心大嗓门大,王大爷依然爱好报警,上周有醉汉在他家门口撒尿,他跑来所里闹,非要何川去给他把人枪毙了。
    “不过最近太平,没什么命案。”何川笑。
    “挺好。”仁青点点头。
    “是,挺好。”
    房间静下来。
    “有个事,我一直想问,没好意思的。”
    何川看向仁青。
    李仁青也大致猜到他要问什么了。果然,他听见何川迟疑着开了口。
    “当时,你为什么没跟稚野一起走呢?”
    他没有随稚野去国外。每每有人问起这个,他总是沉默。
    然而对小山他没什么可瞒的,也没什么可丢人的。
    刚张嘴,门外跑过群乱哄哄的小孩,地蛋嗖的一下窜出去,一路狂吠,追着跑远。
    他的嘟哝被狗叫声压下去。
    “呃?”何川没听清。
    “英语,”仁青挠头,又小声重复了一遍,“我英语,没考过。”
    李仁青是零基础,偏偏稚野学业顺利,出国进修又走得急。为办签证,他只能报了个速成班,没日没夜地照着模版,捶着墙生背,经常背着背着,就背串了行。
    “结果那老外也没按照我背的顺序问啊,坐对面叽里咕噜说一堆,我听不懂,寻思咱也别跟人犟了,所以他说什么我都说yes。”
    然后,他因为移民倾向严重被拒签。
    无房,无存款,无工作,再加上在国内没有任何亲人,仁青连续申请,连续被拒,后头他也不申请了,就怕自己刚出去,稚野都回来了。
    何川默默听着,偷眼打量他身上留下的刀疤。乍一看,确实不怎么像好人。
    “那个,你先吃着。”
    仁青忽然起身,自个儿跑去厨房。半掩着门,神神秘秘的,不知在里头捣鼓什么。
    何川好奇,跟着走进去,看见他正从橱柜里摸出只透明的小密封袋,摇动着里头的粉末。
    何川突然想起来了,那次在饭店吃饺子时,李仁青也是偷偷向经理索要过一包东西,当时也是这般的神神秘秘。
    他到底还是沾了不该沾的。
    何川火大,冲上去,一把摁住了仁青,将他胳膊死命朝后头扭。
    白色粉末撒了一地。
    “干嘛?!”仁青脸色涨红。
    “你干什么!”何川下了狠劲,“李仁青,什么时候开始的?”
    “宋叔干活的时候,我看他们都——”
    “沾上这个,你这辈子完了!”
    “完了?!怎么会——”
    “再装!”
    何川捡起地上的密封袋,捏着残存的半袋粉末,杵到他眼前。
    “这是什么?告诉我,这是什么!”
    仁青看看粉末,又看看看何川,神色茫然。
    “小苏打。”
    何川面容扭曲,冷哼一声,“呵,你也知道这是……呃?”
    他手忙脚乱地将粉末倒出来,凑在鼻下闻嗅。
    “真是小苏打?”
    “不然呢?我想刷个杯子给你冲茶。”
    李仁青将剩下的抢过来,均匀抹在杯子底部,咯吱咯吱地搓。
    “我看那些阿姨都用这个,茶垢咖啡渍什么的,一刷就掉。”
    “啊,这,”何川窘住,下不来台,反过来倒打一耙,“好好的小苏打,你为什么用小包,这样包着——”
    “因为一大包用不上啊,我一年刷不了几回杯子。每次要用就问人借,他们倒一点给我就行,”仁青委屈巴巴地活动着胳膊,“你以为呢?”
    “我,我,”何川气急败坏地将杯子夺过来,“我来刷吧。”
    他胡乱冲洗着,后背扛着李仁青投来的视线,于是不好意思地找补。
    “你别忙叨了,家里还有什么活,跟我说,我一块儿给干了。”
    “李仁青,你好歹做个人吧?这么大片地,真打算让我一个人干啊?!”
    李仁青蹦进麦田,站在了何川旁边。
    时值小满,丰收在即,放眼望去,一整片的浮绿泛金。
    “咱俩分工,你割草,我追肥。”
    “我连轴转了大半个月,好不容易今天放假,还被你抓来干活,”何川嘴
    上抱怨,手上动作倒是没停,“真是欠你的,小时候帮你家割,现在还得割——”
    李仁青在另一头嘿嘿笑,“这不是人民警察为人民嘛。”
    何川抓着草抽他,“是人民,不是你李仁青的‘仁’,我又不是‘仁民’警察,专门为你服务。”
    “想起来个事,我好像在城里还给你买了个坟呢,”仁青嘀咕,“要不你生日的时候,我当礼物送你——”
    “李仁青,你是不是有病?!”
    “可贵呢,”仁青直起腰来冲何川乐,“诶,咱俩的还挨着。”
    何川懒得理他,转身继续除草。
    仁青见他不接茬,俯下身去查看麦子的长势。
    又是一年丰收季。灌浆抽穗,颗粒饱满。
    他蹲下,将麦穗轻轻托在掌心,像是捧着一小串生命,像是重逢了故人。
    当年的案子反转,他爹从杀人犯一跃成了旁人口里的救人英雄,众人对他的态度也地覆天翻。但他已经不在意了。更多的时候,李仁青独自站在田里,悄无声息,带着一身的伤痕矗立,像是另一株未被砍倒的枣树。
    大地从不会挑剔种子,好的,坏的,一视同仁,都承接。死亡亦是公平,无论圣人还是恶种,行到最后一程,发出的也不过是同一声叹息。
    人吃谷,而谷也吃人,吃埋在地里的人。地母拥抱万物,将死去的一切接纳,再以新的身份重生,轮回往复。那些逝去的生命,化作风,化作雨,化作春日破土的第一簇嫩芽,以另一种形态,重新回到人间。
    所以想念的人,终会再见。
    而他会留在这片土地上,跟着庄稼,一起生,一起死,为这片土地所滋养,也将心甘情愿地成为这片古老大地的养料,哺育又一代的新人。
    此时此刻,仁青站在一望无际的麦田,站在他爹当年倒下的地方。
    蓦地,想起了稚野。
    最初的一年,他们时常通话。他静静听着她隔着海洋辗转传来的消息。想念家乡,思念故土,人生地不熟,处处难捱。
    后面,通话成了写信,他一日日等待着邮差的出现,像是盼着小山家的桃园,再多开出一朵花。
    再后面,稚野越来越忙,信越来越薄,变成了明信片。他知道她各地奔波,吃了不少苦,怕她孤独,却又怕她身边真的有旁人作伴。
    如今,已有几个月,音讯全无。他不知此时的稚野身在何处。
    正想着,一架飞机轰鸣着划过天空,留下长长的尾迹。仁青仰头,出神地望着那条线,觉得那就是稚野给出的答案。
    她一定已经找到了属于自己的新世界。
    他坚信,如果是她,一定可以。
    日头毒,盯得久了,什么淌下来,热辣辣的。仁青揩了把眼,告诉自己,只是汗。
    而那声呼唤,就在此刻,先于风到来。
    断续的声音。
    下一秒,一缕风拂过,麦田化作海洋,一波波的浪涌,一颗心也跟着跌宕。
    他听清了,的确有谁在喊他的名字,是一把清亮的嗓子。
    可他不敢认。
    回头,见长路尽头,金光璀璨,一道小小的,悦动的人影,正朝这边跑过来。
    不敢置信,他跌跌撞撞地爬上去,不停地搓眼。
    “李仁青!”
    他终于看清了对面的那个人,张开双臂,飞奔着迎上去。
    李仁青又一次奔跑在当年那条乡道。
    只是这一次,他在笑。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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