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3章 ☆、28、毗陀罗(2)

    第二次摸进沐王府,正是夜深人静。
    这一次没有令牌,是不请自来,陆离光反而显得自在了许多。
    只是王府毕竟与民宅不同,得越过不止一重极其气派的高墙,外围还有值夜的侍卫。两人挤在院外树梢上琢磨了一会,夏堇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无声无息潜进去的把握。
    商议片刻,陆离光最后唉声叹气道:“哪里搞得那么麻烦?我带你过去好了。”
    夏堇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微蹲下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只用了左手,后背陡然失去依靠,悬空感让夏堇本能地挺直腰背,抓着他的肩膀试图保持平衡。陆离光道:“你自己抱住了,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
    夏堇怀着一丝希望问他:“你怎么不背着我呢?这姿势你不觉得累吗?”
    “请问我不用空出一只手来拿刀吗?如果惊动了人怎么办?”
    夏堇想了想,“可是现在这样人家也可以乱箭齐发,将你射成刺猬呀。”
    陆教主叫她给气笑了:“你能盼我点好吗?你拿我草人借箭呢?”
    夏堇“哦”了一声,却没有再顶一句,而是轻轻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脑袋贴了过来,靠在了肩上。
    手臂乍然贴上脖颈,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非常柔软的触感、以及猝然凑近的,清淡而好闻的气息……如同扎了根似的在脑海里翻滚,陆离光感觉自己的脖颈上的寒毛好像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竖起。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顺着脊背涌到头顶,他一时间脚下僵硬地一动不动,直到夏堇如梦初醒似的抬起头,幽幽道:“……到底走不走啊?”
    结果陆教主就这样单手抱着她上蹿下跳,一路翻过了几道高墙。他轻功的确出众,夏堇只觉自己在忽忽悠悠地飞,总算落到空地上,她赶紧松开他,跳了下来。
    沐王府的建筑风格很独特,以水体景观为主,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还合着风水的布局,栽种了许多柳树莲花。夜里,这座恢弘的府邸寂静下来,只偶尔有值夜的仆人路过,周围再没什么声息。
    两个人一同走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好在黑夜能够掩饰不大自然的神情。
    也许是为了打断这种微妙难言的氛围,陆离光突然清了清嗓子道:“来都来了,要不今晚再多带点什么走吧。大理那个金匠说过什么来着?王妃是不是有顶很漂亮的黄金头冠?”
    夏堇道:“谢谢,不过我不喜欢那种东西,太招摇了。”
    陆离光怒道:“谁说要给你了,我自己戴。”
    夏堇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半晌终于很揶揄地“哦”了一声。
    案发以后,肇事的母象被牵走,象厩里已经没有需要喂食的动物了,但每日的清理还是固定的。过不多时,果然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之前的那个老象奴。
    他依旧拿着苕帚,皱纹堆在脸上,形成深深的、困苦的沟壑。
    两人无声闪身,一左一右将他堵住,夏堇缓缓道:“又见面了,老人家。上次我问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
    两个同伴深更半夜出门,竟然是从沐王府抓了个人回来。再次聚在东厢房的卧室之中,昙鸾惊奇之下,连晚上固定的经都不念了。
    按照审问的架势,夏堇在老象奴面前扇形地摆了三把椅子,三人各坐一把。
    她清了清嗓子,先淡淡道:“我们受人所托,调查沐王府的这桩案子。当时你对我说了什么谎,你还记得吧?所以今天我要问什么,你心里应该也明白。老人家,这次你要是再胡说,我们可不会像上次那么客气。”
    这样连敲带打的话术,是为了给他施加压力,引诱他说出更多关于疯象草的信息。
    夏堇的语声中带着一股不
    怒自威的肃然,然而老象奴看着她,脸上竟然没有一点紧张之色,那样的神情,仿佛是一种被反复雨打风吹的漠然。
    “我不记得,”老象奴嘶哑道,“我也不知道你要问什么,但要是你真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的话,那沐仁谦是我杀的。”
    “……?”
    夏堇原本已经做好了他会东拉西扯的准备,心中也已经想好了一整套逼问的方案。可老象奴竟然张口就是一句“沐仁谦是我杀的”,她的脑海里一时间浮现出了一片近乎荒谬的空白。
    另两人显然也瞠目结舌,和尚讷讷道:“你说什么?这怎么会是你做的呢?”
    陆离光也道:“开什么玩笑,你一个象奴,能有这种本事?”
    老象奴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他们片刻,半晌,忽然发出了一阵悲怆的大笑。
    “我家中是百夷人,我做象奴,我女儿叫阿荷,从生下来就是沐王府的家生奴仆。咱们是贱籍,这一辈子就是给人为奴为婢的,可我女儿从小就机灵懂事,模样也好,大家瞧了都说她漂亮,这么好的孩子,简直不像是一个象奴能生出来的。”老象奴神情恍惚,“内管事也很看重她,把她派去了王妃身边贴身伺候。”
    夏堇与陆离光对视一眼,知道这所谓“王妃”,指的就是那桩人尽皆知的桃色新闻了——沐王爷与寡嫂冯氏生情,还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因着名份上不尴不尬,王府中人都含糊其辞地以“王妃”称呼她。
    “阿荷办事妥当,王妃也喜欢她乖觉,到她长到十五六岁,把她——把她指去给小世子做了通房……”说起这个人,老象奴那种死水似的平静骤然碎裂了。
    他的双手深深插进了头发里,恶狠狠地往外揪,“那时候我很高兴,做奴才的,能攀上根高枝不容易。阿荷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王妃点头让她做个侍妾,从此就摆脱奴籍,得到自由身了——我还替她高兴,我还替她高兴……”
    按照那位小世子沐仁谦的风评来看,阿荷到了他身边,恐怕正是不幸的开始。夏堇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目露不忍之色。
    “阿荷去了不久,沐仁谦果然很喜欢她,赏了东西,又许诺要纳她为妾。”老象奴沙哑道,“我以为……我们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他的祖母就死了。”
    大概是说到痛处,他的声音哽住了,指甲抠着自己的头皮用力地抓,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竟然放声大哭。
    “祖母去世,按照孝期算是‘齐衰’,需要守孝一年,这期间不能娱乐婚嫁,纳妾的事情自然就耽搁了下来。可是没过多久,阿荷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她——她怀孕了……”
    夏堇皱眉道:“孝期生子、忘哀贪欲,虽然与礼法相悖,但并不违反大明律令,就算朝廷申饬下来,多半也就是罚俸了事,更何况京城对于沐王府的事宜一向相对宽容。以沐王爷对小世子的袒护,这也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老象奴哭道:“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算算时间,阿荷怀孕的时候,他祖母去世才十几天。沐仁谦每天还得去灵堂哭丧……这说出去有多难听?我对阿荷说,那位爷看着不是靠得住的,让他张扬出去就坏了,这事得去求王妃做主。王妃素日吃斋念佛,最是善性人,阿荷肚子里总归是他们沐家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会找个庄子安置她……”
    与和寡嫂生情、还生了儿子相比,孝期生子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沐王府在云南一手遮天,阿荷父女都全然没有意识到什么危险。
    “结果那个女人,她——她竟然……”老象奴目眦尽裂,眼中射出了疯狂的毒火,“她说——她说王爷是最孝顺的,要是知道小世子在母亲丧期里寻欢作乐,一定会重罚他,而且孝期生子的事若是宣扬出去,对世子的名声不好,所以她——他们母子一商量,命人给阿荷端了药来,要把那孩子打掉!”
    老象奴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大叫,然后又转为痛哭:“我女儿……我女儿……”
    这个时代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奇的“避子汤”,堕胎的汤药带着不容忽视的毒性。阿荷年纪本来就小,身子骨也没有多壮实,这一碗药,把她和她的孩子一起送走了。
    一个漂亮机灵的通房丫头死了,连带着她怀了孕的秘密一起被埋入泥土。尸体匆匆抬出后院,世子赏了几钱银子给她处理后事,至于有没有假惺惺掉上几滴眼泪,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起槌心断肠的经历,老象奴状若疯狂,在绝望和悲痛之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叫声,竟猛然一头用力撞向墙壁。陆离光反应极快,在他来得及撞第二下之前,暴起一把拽住了他,但一行鲜血已经从他头上汩汩流下。
    他把老象奴按在了座位上,昙鸾手忙脚乱地拿了白布来给他包扎,又是拍背又是倒水,好半天才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夏堇缓缓吸了口气,低声道:“所以从那时开始,你有了复仇的念头?”
    “我能做什么?”老象奴用微弱而讥讽的声音反问,“我……我是个象奴,我能做什么?”
    即使在仆役里面,肮脏劳苦、常年沾着一身动物气味的象奴也是最下等的。他连王妃和世子的面都见不到,谈什么报复?
    “我无儿无女,今后睁着眼睛,也就是等死而已。”老象奴漠然道,“直到一个月前,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浑浊的瞳仁微微移动,夜色之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退去,周围的情景悄然置换,一个反复徘徊在脑海里的画面侵吞入视野之中。
    “你想报仇吗?”
    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衣,在黑夜中简直像是幢幢鬼影。
    行尸走肉似的老仆人抬起头,木然地重复道:“报仇?!”
    “你难道不想报仇吗?想想你女儿阿荷吧,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一尸两命。她那么懂事又能干,其实无论被许给哪个小厮家丁,也能好好地度过一生。可她这么年轻就没了,死后也是个孤魂野鬼,他们给你的那点钱够你给女儿买口好棺材么?”
    瞧见他的脸渐渐抽搐,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当然,你是报不了仇的。因为你是个最卑贱不过的象奴,再怎样痛心断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
    老象奴的嘴唇哆嗦着,仿佛压抑着痛苦的哭嚎,而他冷冷道,“……但有一件事你是能做到的,只有你能做到。”
    他伸出了手,掌心里是一大把绿草,曼妙修长的叶子上,正滚落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传说中的毗陀罗草,大象吃了它,会从温顺的瑞兽变成森罗地狱里的恶鬼。
    “他把那玩意留给了我,告诉我它能让大象发狂。”老象奴嘶声道,“我从来没见过疯象草,后来也出去打听过,香铺的老板都说它很厉害。有了它,我心里就像点着了一把火似的,也许……也许有一天,它能派上用场。我就咬着牙等这一天。
    “那天凌晨时起了大雾,天色很暗,我没法通过日光判断时间,起得比平时早些。我去给大象换水和清理粪便,就在我走到象厩附近那片空地的时候,突然发现沐仁谦正躺在地上。
    “也许因为女儿死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吧,不知怎的,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走过去叫了他几声,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沐仁谦经常通宵饮酒,我想他大概这次也是喝多了酒,睡死过去了。”老象奴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天还没有完全亮,雾很大,周围没有人……再过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沐王府就都该醒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立刻回去取了疯象草,怕那草不够厉害,又想了一个法子,”老象奴说,“那头母象刚生产不到两个月。畜生护崽子的时候是最凶的。小象一直养在别院里,之前我照顾过一段时间,有条抹布沾过它的尿液。我把那条抹布也一起带上了。
    小象刚生下来不久就被牵走了,母象被迫与孩子分离,本来就长期处于焦躁之中,乍然嗅到小象的气味,立刻进入了应激的状态。加之疯象草的刺激,在象奴刻意的引诱和挑衅之下,没过多久,它就已经彻底怒不可遏了。
    破晓时分的浓雾之中,一头母象暴怒地撞断了栏杆,冲出象厩。
    “谢天谢地,沐仁谦估计是真的喝多了酒,直到那时也没醒,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象奴讥诮道,眼里射出极度怨毒的光芒,“我伺候了一辈子大象,最知道这种畜生的习性。我绕着树干躲藏,不断用抹布引诱母象,它发了狂,就这样把他活活踩死了!”
    世上不是只有沐
    王爷觉得自己的孩子如珠如宝。有人贵如金玉,有人贱若尘埃,但再骄矜的贵人,也只有一条命。
    沐仁谦死的时候,肚腹被碾成了一滩形状模糊的血泥,仿佛一个父亲要将同样的折磨倾泻到他的身上。
    “时间太早了,加上有雾,没有人瞧见我。不过大仇已报,我本来就是孤家寡人了,把命赔给他也没什么所谓,”老象奴冷冷道,“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大象没法完全消化疯象草,在粪便里留下了痕迹,被仵作发现了。
    “可是老天也算长了回眼哪!我无意中真是挑了个绝好的时候,所有人竟然都觉得是那群缅甸人干的!能推到他们身上,我当然乐意,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等着。”
    陆离光和昙鸾一时都不由默然,只有夏堇仍然紧盯着他,眉梢中的神情非常严肃。
    “你的意思是,那天凌晨,从意外发现沐仁谦,到喂疯象草,然后把大象引到那里踩踏他,全都是你自己的主意?是临时起意?”
    “我骗你做什么?”老象奴漠然道,“我如今就这一条命,你要拿趁早拿去,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不,可我在好奇,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给你疯象草的那个人?”夏堇俯身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清冽的目光直视着他。“你想报仇,只可能有一次机会,你必须得一击必中,所以你应该格外谨慎才对,这才是符合逻辑的做法。
    “而你从没有接触过疯象草,甚至都不确定那东西会真的生效,于是还得用小象的气味来刺激母象。如果大象并没有发狂,或者如果它没有愤怒到会攻击人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一个陌生人给了你疯象草,你就完全相信他吗?”
    老象奴被她这样逼视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晌才嘶声道:“他……他是吴府的人。”
    夏堇皱眉道:“吴府?”
    “吴……吴伯宗,”老象奴有些吃力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以前也是个当官的,但已经致仕在家了。他家的小舅子不久前和沐仁谦起了冲突,被他纵马踏死了,那人说,吴府虽然做官,但与沐王府对上也是伸冤无门,他们悲痛万分,只想要沐仁谦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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