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在青山外》 正文 第1章 ☆、楔子 明隆庆二年大理 几个矿工围在岩壁边,直勾勾地盯着里面那张发青的脸。 人已死去多时,皮肉竟然不腐。干瘪的老脸青得像打了蜡,眼窝发黑深陷,周围细风一吹,仿佛还在发出阴冷的呼吸。 “爹!爹啊!”老三含着哭腔,“怎个会有这种东西嘛?” 老锅头照着儿子呼了一巴掌,“小崽子莫叫了!这个是干麂子,洞嗖里头有这东西有喃样稀奇呢?” 云南自古就是产金地,大理的矿工最多时有上万人。其中有些人运气不好,遇到矿难,给活埋在地底下,被地下金气一养,几百年都不朽不烂,成了僵尸,这就叫干麂子。 传言中,矿工在洞里干活,有时能听到石头后面有声音,念念叨叨地说冷,那就是干麂子在说话,想朝活人讨根烟抽。 这僵尸的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看着是已经死透了,可老三瞧着它,真怕它会突然发出什么动静。管它伤不伤人,头一次下矿就遇到这种东西,可真够晦气的。 老二心肠软,劝道:“爹,咱给它挪走吧。这干麂子活着的时候跟咱们一样也是矿丁,等哈火一点,连个全尸都不有了,也怪可怜呢。” “这不得行,”老大马上道,“你们几个年纪小,没见过,干麂子动不得,它在洞嗖里还有个人样,到外面让太阳一晒,一哈就化成黑水了,哪个一碰,马上就给毒死。” 老锅头掏了旱烟出来:“老三,你给它敬个烟。干麂子吃了烟,就不会作怪了。” “我?”老三不情不愿地把烟丝卷进纸里,只是害怕得很,双手哆嗦,差点把烟丝洒了一地。 这时旁边伸出一条手臂,小七道:“我来吧。” 小七一丝不苟地卷了烟,把末端塞进干麂子发紫的嘴唇里,再点燃另一端的烟丝。老锅头又道:“小心别碰了它,干麂子的皮很黏,一碰马上就粘在手上,洗不掉。” 围着那具干尸,老大和老二把木柴整整齐齐地码好。火头点了起来,柴堆很快烧得噼啪作响,几个矿工便循着原路回到外面。 出了山洞口,地下那股难以消受的气闷和湿热终于散了。天上飘着一点细雨,老锅头叼着烟袋,蹲在一块巨石边,看通风口里袅袅冒出来的白气。 老三还心有余悸:“爹,这洞咱们才进去多大一哈,就斗着干麂子,不是好事情噶。” “今天斗着干麂子不吉利,不挖了;明天又斗着个喃样东西,也不挖了,那咱家吃喃样,喝喃样?你兄弟几个也都不讨媳妇了?” 老大跟着爹干活时间长了,对地底下的东西已经习以为常,趴到老三耳后道:“冷啊……冷啊……” 老三吓得大叫一声,老大更乐,比着鬼脸道:“你以后讨个长绿毛的媳妇吧,看惯了就不害怕了。” “你婆娘才长绿毛!”老三急了,跳起来就追着哥哥打。 兄弟两个闹成一团,老锅头喝止道:“得了!力气留到干活!”又道:“臭小子,马上十六了,连个娃娃都不如。是吧小七?” 小七笑了笑,没应声。其他兄弟几个嫌闷已经打了赤膊,只有他连斗笠都还牢牢扣在头上,不知从哪揪了根狗尾巴草,正在地上左右扫来扫去,露出半截细白的腕子。 小七不是他家人。矿工生活艰辛穷苦,但凡有点办法的都往外跑,小七却恰恰相反,是主动要来下洞。他看着年纪小,卖力气却不含糊,又只要一口粥喝,老锅头对他相当满意。 老锅头见他不搭腔,也没继续说下去,转头哼了个有点荒腔走板的山歌。小七蹲在原地,在魔音穿耳般的小调里,突然神游物外,想道:“其实我比他大,我今年十七了。” 细雨无休无止地飘,泥土气味里混着一点微弱的芬芳。约莫一个时辰的功夫,通风口里出来的白烟渐渐淡了,老二凑过去看了一眼,探出脑袋叫道:“爹,里嗖灭了!” 老锅头扛了铁锹,叫道:“伙子些,拿家伙喽!” 金矿石很硬,铁锹也砸不动,但用火烧过一遭再泼了冷水,石头自己就会裂开,之后再挖就简单多了。 整片石壁都被烧黑了,一股焦味混在湿热的空气里,连着刚才那具干麂子也一起烧得不成人形,只是骨头还没散,骷髅脸上几个焦黑的洞,风一吹,碎屑扑簌簌地往下掉。 几个矿工各自准备开工,老大用铁锹小心地勾着那具骨架,往一边拉。碎石泥渣哗啦啦地往下掉,干麂子一拽就散了架,只见有一枚圆片从里面滚了出来,上面有花纹,只是已经烧黑了,看不真切。 是铜钱吗? 那圆片在地上咕噜噜地滚,老大的目光立刻不由自主地跟了过去。这时旁边传来一声惊叫:“爹!哥!你们看!” 碎渣终于掉干净了,众人看见——干麂子刚才靠着的石壁上,竟然露出了一个狭窄的、低矮的洞口! 一股陈旧的的腥气扑面而来,洞口的另一端,有金光正在熠熠地闪烁。 起初是一点,最后随着洞口整个露出来,那一片金光,在黑暗中几乎刺得人眼睛生疼。仿佛这个只能容人爬行通过的矮洞后面,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宝库! 几个矿工的眼睛顿时都直了。 两千斤的矿石里能采出来一 两金子,都已经算是罕见的富矿了。而洞的那一边一片璀璨金光,说不定已经结出来了整块的狗头金,常人干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一次! 众人扔了铁锹,都兴奋得满脸通红。可是那洞口又窄又矮,除了枯瘦的老锅头,几个儿子恐怕都钻不进去。 老锅头趴下来,伸着脑袋朝里张望,先放了只耗子进去。 这种敏锐的小畜生被农民恨之入骨,却是地下矿工的活口验。白耗子朝洞里蹿了进去,过了一会才吱吱地跑了回来,老大拎起它的前爪提起来,见老鼠挣扎得很欢实,松了口气:“爹,看来没事,之前就是被那干麂子挡起了。” 老锅头道:“看卓深得很,我爬进去瞧瞧。” “我去吧,”这时小七说,他比其他几个年轻人都纤细许多,“洞里面还不知是什么情况,你年纪大了,不如我灵巧。我腰上系条绳子,如果遇到什么,你们就拽我出来。” 即使已经验过了毒气,小七还是用布包住了鼻子。 这条通道只能四肢并用地爬行向前,连转身的空间都没有,也不知当初是怎么挖出来的。凹凸不平的石面硌得他掌心生疼,好在这洞不黑,眼前一点金光闪闪烁烁,像夜空里的星子。 大概是久不通风的缘故,爬得越深,那股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腥味就越浓,源源不断地往外涌,就算用嘴来呼吸,都会直往嗓子眼里钻,像血。 离洞口的另一端已经很近了,可是小七被熏得难受,感觉胃都开始不由自主地抽搐,实在忍不住停了下来。 洞的另一边原来是个小石室,和一路过来的矿道一样,有人工开凿的痕迹。中央杵着一块巨石,上下窄,中间宽,左右两边各鼓出一个弧度来,高得差点顶到了洞顶。 果真和在洞口外看到的一样,那块巨石光泽闪烁,上头缀着大大小小的金瘤子,眼见着已经自然结成了明金。 矿山深处竟然藏着这样的宝贝,这下可好,别说老锅头一家,估计连矿监都要喜到发狂。小七也有点激动,可是又愣了愣,他又觉得自己可能是被金光闪晕了,居然觉得那块巨石在晃。 怦怦……怦怦…… 那震动声越来越强烈,越来越清晰,怦怦地敲打着耳膜,直到双手都被震得发颤——小七突然反应了过来,然后瞬间脸色煞白。 不,不是那块石头在晃,而是这座山在动! 这座矿山已经沉默地屹立了千万年,可是现在,它竟然在剧烈地摇晃! 四面的石壁都在开裂,简直像有什么东西正争先恐后地从里头涌出来,把地面给活活挤裂了。小七听到背后惊恐万状的叫声,因为距离很远,已经被反得有些失真—— “地震了!” “快跑!跑啊!” 洞口就在眼前了,一眼扫去,整个石室里空空荡荡,只有那巨石与地面之间有一个能藏人的角落。这关头已经容不得再多想什么,小七双手抱头,拼命往前一挣,蹬出洞口,连滚带爬地冲了进去。 几乎就在同一个瞬间,一轮坍塌自远而近,碎石如同雨点一样从头顶砸将下来。四面的石壁都在震动,矿工们恐惧至极的叫声在反复回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弱,直至彻底消失—— 轰——! 正文 第2章 ☆、1、矿震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钻进鼻腔,把漂浮的神智一点点给拽了回来。 小七心里先冒出了个念头:“我原来没死?” 周围没一点声音,倒是意识逐渐清晰了些,能觉出疼来了。 小七伸手一摸,原来是额角被碎石划了条口子,一行细细的血淌到了嘴角,还没干透,想来自己也没昏过去多久。 除了脑袋一阵一阵地发晕,胳膊腿竟然都还齐全着,实在是命大至极。只是不知老锅头他们怎么样了? 想至此处,小七不由打了个激灵,手撑地面,缓缓站了起来。 果然是矿震。 整座石室垮了半边,另一头露了点天光,可是他爬过来的那条窄洞已经整个塌了下去,就像被一双巨手给挤扁了。 “还有人吗?!还有人活着吗?吱一声!” 小七扬声大叫,好半天也没得到一点回应,知道那边恐怕凶多吉少,心中顿时黯然。 大理这些矿山挖了不知几百上千年,山里面掏得像羊肠子一样。就像被虫子蛀空的家具,有时都用不着人碰,好端端的自己就塌了碎了,这就叫矿震。这震动传不远,只是苦了山里的矿工,谁赶上算谁倒霉。 可怜老锅头父子几个,刚才还围着干麂子长吁短叹,一转眼的工夫,自己就也一样给埋在了地底。 小七摘下斗笠放在地上,一头乌发披将下来,竟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老锅头家的兄弟几个常拿她打趣,说她细胳膊细腿,再闷也不肯打赤膊,简直像个娘们——假如相处的时日再长些,他们说不定真会识破她是个女人,现在却再也没有机会了。 小七——夏堇默然半晌,朝已经合拢的石壁鞠了一躬:“等出去了,我想办法给你们殓葬。” 夏堇转过身,正想循着光出去,突然听得“啪”地一声。 原来是石头上结的金瘤子,刚才那番巨震被晃散了不少,此刻,一枚小金珠掉在了地上,咕噜噜地往角落里滚。 那色泽亮得晃眼,夏堇的目光也跟了过去。 从前师父说她是个万事不操心的主,碎银子掉在地上都懒得捡。但今时不同往日,孤身在外头漂久了,知道了钱是会花完的,也体验过了没钱的难处,看到金珠子,未免就挪不动腿了。 夏堇用一只手护住头,钻进角落里去够,石室塌了半边,她好容易才给金珠捞了出来,一抬头,视线却忽然给牢牢粘住了。 那块巨石里头竟然有个空腔。刚才那一番地动山摇,它也给震裂了,露了条不大不小的缝出来,此刻,恰好就在她的眼前。 少女立时愣住了。 ——地脉动,石心开…… 脑海里还是一片空白,心已经先一步地开始怦怦狂跳。 她下意识地朝那巨石走近了一步,周 围的金光亮了又灭,把那缝隙里的东西也照得愈发清晰了。 那石心的空腔里头,竟然隐约是个人形! 一块巨石,里面怎么会有人?活人在里面怎么喘气?不是活人,那难道和之前看到的一样,是个死而不朽的干麂子吗? 好像有寒气一丝丝渗入后背,夏堇激灵灵打了个寒颤。 可是,师父临死前那句似是而非的话,已经纠缠了她几百个昼夜,一路颠簸几千里到大西南来,为的难道不就是这个?现下是苍天有眼,竟真叫她碰上了!要是不看看,那是怎么也没法甘心的。 定了定神,夏堇一咬牙,心道无论里头是什么邪神厉鬼,她现在也一定要弄出来看看。 她用布包住手指,拽住那人形的一角,小心翼翼地把“它”从里头给扯了出来。 触手生凉,质地很硬,不像是皮肤,直到从缝隙里出来,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夏堇才看见,“它”的身上盖着一件脂白色的玉衣。 长方形的玉片,用金丝织在一起,再交叉拧成圆结,织出了一条冰冷华美的尸衣,只是已有许多残损,尺寸也不合适,裹草席似的虚披在身上,一碰就晃晃荡荡地响。 这是金缕玉衣! 这样的奇珍异宝,她也只在传说里听过。据说是汉朝时的东西,还得是天潢贵胄才有资格上身,能叫死者千年不朽。 只是这一幕又处处透着诡异:汉人事死如事生,如此隆重的尸衣,每一件都是量身定做,绝没有尺寸不合的道理;而且这样的死者,又怎么会给塞到山洞深处的一块石头里去?难道这玉衣是偷来的吗? ……此情此景,她也真怕玉衣里头是个发灰发青的干麂子。 可是已经到了这一步,容不得再退缩了。 夏堇深吸了口气,轻轻揭开“它”头上的玉衣。 露出来的是张男人面容,二十来岁模样,长得很俊,是个轻薄桃花随水流的面相。此刻,他很安详地闭着眼睛,皮肤比常人苍白一些,但竟然还有血色,好像只是睡着了。 ……血色? 少女愣了片刻,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指,凑到他的鼻边。 一点游丝一样的呼吸,微弱到仿佛随时都会断绝,可又确确实实地存在。 这竟然是一个活人! 石头是被地震震裂的,那此前他是怎么进到石头腔子里去的?他在里面待了多久?一个人怎么能在石头里活?这难道是什么……生祭吗? 夏堇惊疑不定,一时间双手仿佛都微微发起抖来,再往手腕上试探,脉搏微弱至极,可千真万确是有体温的。 她心中塞满了疑窦,可山洞里实在不能久待,不管他究竟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也只有先到安全的地方才能再做打算。 决心一下,夏堇拱手道了句得罪,开始动手。 她环视石室,先捡了几颗金珠收在怀里,然后开始扒他那一身丁零当啷的金缕玉衣。 这玉衣放在外面岂止价值千金,可惜现在是带不出去了。夏堇三两下把人从里面剥了出来,他的里衣已经破破烂烂,连蔽体都勉强,不过这种时候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 夏堇本想把他架在肩上,可是这男人的身材居然颇高大,压得她脚下打趔趄,最后只好把他放下,连扯带拽地往外拖,朝有光的地方艰难而去- 金沙江边发生矿难,这个消息很快就传遍了周边的村落城镇。 从前发生矿震,只有山里能感觉到,这次却来得格外厉害,连附近几个村子都觉出了一阵地动山摇。 次日清晨,矿山附近已陆陆续续聚了许多人。有人道:“那洞里头多少矿丁,都埋给里头了?” “死了三四十个吧,伤的还有些,不算多了。这都是老谷显灵……” “好端端的怎么突然会矿震?这可不是好兆头唷……” 另有人面露不忍,“里嗖说不定还有人活着,咱们不进去找找?” “不得行,不得行。”一个乡民磕着水烟袋,“他们要是遭了别的灾,要饿死、冻死了,咱们也没有眼睁睁看着的道理。可是矿震不是那回事,救不得了,从古到今都是这规矩。” “撞上地龙翻身,给活埋了,那有喃样法子?”一个小贩跟着搭腔,“山嗖都垮成那形样了,就算没给当场砸死,那石头谁搬得开?你去挖吗?就算是我亲爹在里头,我也是这话。” “赶着投个好胎了,下辈子别当矿丁,命贱。可怜喽……” 众人长吁短叹,谁也没有留意到,不远处的官道上,一个青衣少女的脚步悄然顿住,很快又恻然回过头去。 夏堇惦记着老锅头父子几个,可是怀着希望再折回去,情况与那个乡民所说并无区别。 矿丁们出入的几个洞口都已经完全坍塌,人挪不走山,别说救人了,连收尸都做不到。夏堇花了四个时辰清理石头,心中也知道全是徒劳,直到黎明时分才无奈离开。 萍水相逢、短暂相处的伙伴,又一次以死别告终。 矿丁下洞,都签过“生死勿论”的契约,抚恤金那是一分也没有的。夏堇折到山下,把洞里带出来的所有金珠,并上身上大半银票,一起给了老锅头的媳妇,便悄然离去。 至于挖出来的那个男人——此行她唯一的、也是最大的收获,夏堇用装矿石的板车推着,给运到了几里外的一间空柴房里。 那儿从前是矿丁们取暖休息的地方,后来荒废已久,现在没有外人打扰,正好在里面歇脚。 几个时辰里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一闭眼,心就没着没落地往下掉。眼前能有这么件事吊着,夏堇反而有些庆幸。 她的耐性一向不错,加之此人情况实在诡异,已经做好了多花时日的准备。 可是事态比她想得还要复杂些,因为这个人根本叫不醒。 说他活着,此人水米不进,热汤怎么样往他嘴里送,就怎么样地从嘴角淌下来;可是说他死了,呼吸和脉搏又作不得假。 夏堇摸到他的神庭穴,小心地把内力透进去。她功力不深,怕受反扑,于是屏气凝神,用了十足的小心,谁想那点劲力进了他的奇经八脉,简直是泥牛入海,全无一点反应。 总之,他半死半活,无知无觉,躺得十分安心。 看来这并非寻常的神昏,夏堇又开始怀疑他是被魇住了。她当下洋洋洒洒念了全篇的《女青鬼律》,将幽冥世界有名有姓的众鬼全点了一遍,斥其不可放肆——最后气沉丹田,清喝一声:“还不醒!” 没一点动静。 她心中不由得生出了个飘渺的疑影。大理的四月细雨连绵,几日后的晌午时分,太阳终于赏光露了半张脸,夏堇赶紧把他拉到外面的空地上去晒着。 一个多时辰过去,他也没有化成黑水。不惧日光,想来不是什么僵尸邪祟,还是血肉之躯。 种种猜测一样样试将出来,五日过去,夏堇有些气馁,简直想一掌把他拍醒,可又怕一掌下去,把这点游丝一般的气息也给扇没了,只有作罢,转而去研究他的身份。 男人本来穿着的那条里衣已经破破烂烂,她索性给扯了下来,重新裹了条袍子上去。 夏堇用树枝拨了拨那点破布,只见布料已经褪色,但又还没有朽坏,时间不会超过二十年,说明他起码不是个古人;质地是棉布,比田间的粗布麻衣要好一些,可又及不上绫罗绸缎,说明他并非官宦。那独属于皇亲国戚的金缕玉衣又是怎么回事呢? 到第七日上,身边的干粮药材即将耗尽。再苦思枯坐下去也是无益,夏堇心想不如先回城中补充给养,顺便碰碰运气。 只是这男人又成了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把他单独留在这里是不行的,怕他被别人发现,也怕他忽然诈尸;可是带着一起也不是件容易事。 夏堇思忖片刻,到附近村落去走了一趟。 矿震之后,矿上至今停工,大罗卫城来往运输矿石的队伍无事可做,她只花了点小钱就租了一头骡子。这骡子常年就走去大理的这一条道,连向导都免了。 夏堇把男人拖到了板车上,给他象征性地裹了条草席,又往他脸上扣了张“还阳面”。那是白族给病人驱邪的面具,常人怕过上病气,看到自然会退避三舍。 可惜骡子又矮又瘦,拉着一架板车,已 是十分勉为其难,她要是再骑上去,它就一步也不肯动了。夏堇也不大在意,只拍了拍骡子的背,戴好斗笠,与它一前一后,朝细雨中的大理府动身了。 正文 第3章 ☆、2、金莲花珠 黎明时分,细雨像绒毛似的往脸上扑,拨也拨不散。 大理每天早上要到五更才开城门,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工夫,等待入城的人已经排成了长队。 马帮、乡民、贩夫、僧道,正聊得热火朝天。夏堇静静听着,他们还在议论几天前山中的那场矿震。 “马上就是本主节,出了这种事,实在不吉利啊……” “听说城里派了人过去,不过转了一圈就又回来了呗!死几个矿丁嘛……” “啊唷,你们是不知道!”一个小贩说,“这回可不是死几个人的事,你知道这次把喃样东西给震出来了呢?” 这话传进耳朵,夏堇心中一跳,立刻转过了头,朝那小贩望去。 其他人替她问了出来:“喃样啊?” “是有干麂子出洞了啊!”小贩绘声绘色道,“你们是没瞧见,震完没多久,山里头就往外冒白气呢!” “有这种事?” “嗐,我还能骗你们不成?我娘舅家就在那山底下住!”小贩说得仿佛亲眼目睹一样。“从古到今,矿丁活埋给洞里头,遭金气养着,死了几百年也不烂,就成了干麂子,这你们都知道吧? “那僵尸受不了太阳晒,本来是出不来的,不过有的干麂子机灵,死后还干生前的活计,日日夜夜地掏金子,往阴曹地府里头爬,给阎王爷献贿赂。他老人家收了厚礼,心情一好,就点头让它回阳间了,那白气是喃样?就是地底下的干麂子见了光,在吐阴气呢!毒性好烈,管你是谁,皮都给烧一哈下来!” 滇地各族信仰复杂,不过敬神畏鬼的心是一样的。小贩讲得活灵活现,众人纷纷咋舌,夏堇却心知那都是些不经之谈,只好收回视线,望向板车上的男人。 要说诡异,谁能诡异得过这位仁兄? 可他不怕太阳、不吐阴气、又怎么都叫不醒,急也无用,只有慢慢再想办法了。 这时不远处传来了吆喝声,是城门要开了,于是众人终于各自背筐牵马,稀稀拉拉排起了队伍。 大概是最近有不少乡民来求医问药,城门守卫检查路引十分宽松。夏堇本来担心他要查板车上的病人,谁知守卫只瞄了一眼,就深觉晦气地挥了挥手,让她赶紧进去。 进了城先找地方落脚,可是客栈她自己一人能住得,带着个活死人却多有不便。夏堇打探一番,从牙人手里租了间偏僻的宅子。 夏堇把那个男人拖到床上躺着,手脚结结实实捆在了床柱上,临走又不大放心,返回来在门口布了个简单的机关。 第一站先去马帮把骡子还了,拿回押金,夏堇点了一遍自己剩下的银票,不由得有些怅然。 每到这时她都有点羡慕和尚,一条袈裟一个碗,一顿午饭要一天,无论走到哪里,在当地寺庙里挂个单就能安顿下来,可惜女冠就没法这么超脱世俗了。 午后细雨斜飘,她在路边买了烤乳扇吃,又转进了一间药铺里。 大理府是茶马古道上的重镇,乌斯藏、缅甸和安南的商贩云集,各种珍稀药材数不胜数。她对药理称不上多精深,但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试试,煎了给他硬灌进去,万一哪个就起效了呢? 她点了几样开窍醒神的药材,掌柜又颠颠捧了个木盒出来,吹嘘道:“阿妹瞧瞧,这龙脑,暹罗运过来的上等货,本来都是要送到沐王府孝敬他老人家的,全大理也就得了这么些个!” 听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夏堇道:“那也来半钱吧,要多少?” “加上别的,一共算你三百五十文,够公道吧?” 夏堇道:“抹个零,三百文。” 这个价格也有赚头,但掌柜打眼一瞧,见她面相文文静静,看准了姑娘家脸皮薄,当下便脸子一拉:“阿妹呀,一整棵老龙脑树才刮得出这么点尖货,你这不是为难人吗?” 夏堇用指甲拨了拨,不咸不淡道:“行了,你这香块里头泛白茬,是受了潮又烘过的吧,当我看不出来吗?三百文,不行我就换条街瞧瞧。” 她说话温声细语的,却怎么也不松口,两人砍价一番僵持不下,掌柜急了,伸长脖子朝外头高喊:“刘二,刘二!你过来评评理来!我这价格公道不公道?” 隔壁也是间铺子,此刻没客人,掌柜刘二闻声过来,手里抓把瓜子,扒着门框怪笑:“评鬼的理!哎呦,快别在那掰扯了,你们赶紧过来看哪,出大事啦!和尚当街抢婆娘喽!” 门外果然正乱哄哄地围了些人,刘二叫得大声,掌柜和夏堇都不由得好奇起来,走到门口去看。 只见看热闹的人已经逐渐围成了一圈,里头是一个黑脸汉子和一个和尚,正拽着一个女人争执不休,各扯着她一条胳膊,谁也不肯放手。 光天化日抢婆娘的稀罕事可不多见,更何况主角之一还是个和尚! 夏堇站在台阶上望去,只见那小和尚和她差不多年纪,中庭饱满、唇红齿白,是个很讨人喜欢的福相,正敛容正色道:“施主,请你放开吧。” 那黑脸汉子恶声恶气:“这娘们是我媳妇,抛下我爷俩跑了出来。我要把我媳妇带回家,你个秃驴管天管地,还管得着老子炕头事?” 女人拼命摇头,满脸都是恐惧,张嘴却只发出了“啊啊”的怪声,竟然是个哑巴。 “夫妻关系是你说的,可是这位女施主不肯认哪,”和尚好言好语,却不肯放手,“退一步说,就算真是夫妻,想来施主你平时对她也不好,她宁愿舍下家小都要逃出来,现在明显不愿和你走,你又何必强逼于她呢?” 周围的人群一时议论纷纷,夏堇听了几句,立时就知道不好。 这和尚大概是平时念经念多了,说话一直是一副慢半拍的调调,听着简直令人着急,和普通人吵架都未必吵得明白,更别说对方明显不是善茬。 果不其然,那汉 子破口骂道:“什么呜噜拜来的东西,日脓包了,你别碰我媳妇!大街上拉拉扯扯,我看你这秃驴是犯了淫戒,做野汉子出来勾搭娘们来了!” 和尚顿时说话都结巴了:“施……施主莫要……信口开河,小僧……小僧都不认识这位女施主,怎么会是野……野汉子?小僧是出家人……” 汉子立刻反问:“你都不认识她,你管的哪门子闲事?” 哑女满脸是泪,“啊啊”叫着摇头。和尚涨红了脸道:“小僧……不是管闲事,只是见这位女施主的腕子都快折了,才不得不出手相助。施主你不信也无妨,小僧以为,她该不该跟你走,应当到官府去说个明白!” 那汉子洋洋得意,从怀中抖了张纸出来:“看清楚了,这是我二人的婚书!还好我早有准备,就防着这娘们缠三夹四!馋膘的秃驴!老子婆娘的身子都给你白摸了,去官府?偷汉子要偷到官府前头去,你不要脸,老子还要呢!” 这两人放在一起,谁都会觉得那小和尚面目亲善,汉子却凶恶蛮横。可是家务事的旗号一打出来,众人心中不由得都犯了嘀咕。万一真是婆娘偷奸,谁当了出头鸟,事情闹大了面上都不好看。 药房掌柜见汉子挥舞着婚书,心中已信了八分,叹道:“这小和尚白生生的还挺俏,没想到是个花和尚,勾搭人家婆娘……” 夏堇微皱眉头,实在是听不下去了。 她想了想,只见掌柜还抻着脖子看热闹,便伸手把他往铺子里拽,匆匆道:“行了,我也不还价了,就三百五十文吧,只你再送我一盅姜黄汁,不挑品相,现在就要!” 再从药房里挤出来的时候,街上围观的人已经越聚越多。那汉子暴跳如雷、高声咆哮。和尚嗫嚅着还不上几句嘴,却怎么也不肯撒手,非要到官府去才肯罢休。 “等一等!”一片窃窃私语中,突然插进了一道清亮的女声。“这点小事,的确不必闹到官府去,我有个法子。” 众人齐齐循声望去,只见那少女青衣斗笠,是个女冠模样,正越众挤到了圈子中央。夏堇朗声道:“你二人到底是不是夫妻,此事很容易检验。” 汉子警惕道:“你待怎地?” 夏堇指了指他耀武扬威举着的婚书:“写婚契时双方都按过手印,只需把她的手按上去对一下,手掌大小、指节长短一看便知。验明了正身,你也占理。”她又转向和尚:“倘若真是一家人,那人家屋里的事也轮不到你一个外人来管,松手罢。” 她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却仿佛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意味。 汉子与和尚都没作声,面色俱不好看,只是此时也不好反驳,夏堇便将婚书铺到地上,抓起了那个哑女的手,对准了手印的位置,往婚书上轻飘飘地一按。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极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哑女空无一物的掌心落下又抬起,那纸上竟陡然沁出了一个血红血红的掌印。 离得近的人看得清楚,立时捂嘴惊叫出来。只见那鲜红色异常凄厉,仿佛活了似的飞快地蔓延,浸在纸张的纹理里,迅速形成了手掌形状,连指节和手心的纹路都依稀可辨。 夏堇抬头,冷冷道:“怎么?这是你媳妇,你的婚书却不认识她呢?” 周围顿时一片哗然。 汉子固然说得信誓旦旦,可这厉鬼伸冤一般的血手印却就在眼皮底下。云南佛教盛行,因果之说深得人心,许多百姓都对鬼神笃信不疑,此情此景,立时群情激愤。 “放开她!” “到官府去说个明白!” “她根本不是你媳妇!” 身后人声鼎沸,众人当即围了上去,汉子神色大变,慌得面如猪肝。 很快便有人从他身上搜出了几张不一样的文书,原来这是个拐卖孤女的人牙子,遇到落单女人就说是自己妻子姐妹,明目张胆地就给拖走。打着这个幌子,外人也不敢管这闲事,今日要不是和尚拦着不放,那哑女恐怕就要被卖去为奴为妓了。 这下可不得了了,百姓一拥而上、拳打脚踢,要把他扭送官府。夏堇无心再听下去,压了压斗笠,将脸藏在帽檐的阴影里,提着药材便转身离开。 她没走出多远,身后就有人一叠声地喊。夏堇回过头,居然是那个和尚正在叫她,只是中间隔着人墙一时过不来,正一边奋力往外挤,一边焦急地挥着手。 “施主!施主留步啊!施主当真法力无边,小僧——” 夏堇没理他,只低头在衣角擦了擦手。手心在姜黄汁里泡过一遍,擦完还是发黄,想来回去得拿皂角洗。趁着和尚还没追过来,她往街角里一拐,很快走远了- 同一个午后,三个库丁正站在大理城的府库门外。 从前在嘉靖年间,云南每年要上交税金两千两,摊派到大理府就是四百两。新皇宽仁,把税金减了半。为了赞扬皇上体恤民生的恩德,知府高大人别出心裁,今年除了税金以外,还叫金场里的能工巧匠打了一十二颗金莲花珠。 这些金莲花珠,每一颗都有核桃大小,层层花瓣雕得栩栩如生,还用细细的金丝掐做花蕊。 十来日以前,它们在崇圣宝寺里开了光,然后封进漆金木盒里,入库保存。今天其他米粮点齐,它们就要一起送往昆明了。 库房的门吱呀一声推开,一股古怪的潮闷气味扑面而来。近日阴雨连绵,更何况府库是个没门没窗的密室,那股味更是散不出去。 三人进了库房,那漆金的木箱果然正摆在柜子中央。 库丁丙道:“是这箱子吧?” 库丁甲道:“高大人亲笔写的封条,那还能有假?” 只见箱子上的封条完好无损,和十日之前一模一样,果然是高大人亲笔。 三人逐一检查过,库丁甲又一丝不苟地把箱子摸了一遍。漆金木箱结结实实,没一点损坏,只是木头纹理里似乎沁着几条深色,库丁丙咦了一声:“好像有点潮了。” “外头下了这么多天的雨,木头闷在屋里头也受潮啊!”库丁甲没太在意,“金银都不怕水,这不妨事,没破损就行。” 按照规矩,接下来就是开箱验重了。 库丁甲是三人里资历最老的,理应由他来动手,另外两人把称重的戥子提到桌上来,便规规矩矩候在一边。 两人站得直,眼神却在往一旁的银柜子上飘。库丁甲没好气道:“行了!别在那瞧个没完。没出息的,在这躲懒来了,小心扒你们的皮!” 两人赔笑称是,眼神却还是一个劲儿的往那边瞄。库丁甲撕了封条,将箱子“喀”地一声打开。 “啊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至极的惨叫陡然爆发出来,只见那库丁滚倒在地,后背弓得虾米一般,捂着脸长声哀嚎,状如疯狂地打着滚。他的指缝里,竟有两行黑水顺着淌了下来! 余下两人被这突然的变故惊呆了,正想上前施救,可是再一眼望去——那大开的箱子里面,哪还有什么金莲花珠? 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只见那经文衬布上,一堆腐烂的黑球托在浑水里头,凹凸不平的表面半融未融,依稀可见几点幽幽的惨绿色。 封在密室里的十二颗金莲花珠,竟然变成了一堆烂石头! “来人!来人啊!”库丁乙率先反应过来,猛推了库丁丙一把,大叫道:“还愣着干什么,快去叫人啊!” 库丁丙被他推了个趔趄,七窍惊得出了六窍,这时连滚带爬地往库房外冲去。“来人!来人!” 正文 第4章 ☆、3、点金成石 姜黄汁是真的难洗,夏堇在热水里加了皂荚,伸手进去泡了半刻钟,还是觉得手心皮肤焦黄。 当时造纸,纸浆多用草木灰来漂白。平民用的纸制作粗糙,过了很久还是会有草木灰残留,而姜黄汁遇之则变为血红。 婚书上的“血手印”,与什么法术其实全无干系,只不过是一个变色的小把戏,唬人而已。 今天也许不该出这个头的……她模模糊糊地想着。 如果放在其他地方,她有意避着人走,大概不会管这种闲事。只是如今已经远在西南边陲,未免松懈了些,毕竟,“那些人”的手再长,也伸不到这么远的地方来。 晚间又淅淅沥沥下起了雨,砸在窗上,沙沙响成一片。 买回来的奇特药材洗净切片,可是准备下锅的时候,夏堇又有些犹豫。 寻常的药草,她在山脚下就已经试过不少了。此人并非寻常厥脱,再这么温吞吞地磨下去,也未见能有什么作用,不如下点猛药。 于是她手一抖,索性放了十倍的剂量进去,心想这么一碗醒神通窍汤喂进去,就是真死人也得坐起来吐上几口。 最后,夏堇端着一碗黑漆漆的药走进卧房,和颜悦色道:“兄台,该喝药了。” 卧房里摆了两张床,一张架子床她自己睡,另一张就留给这位仁兄。一个十七岁的大姑娘,与陌生男人共宿一室,从礼节上来说实在大大不妙,可她就这一双眼睛,以防半夜出了什么事,还是得把人放在眼皮底下。 活死人没一点反对意见,于是夏堇捏住他的鼻子,往嘴里硬灌了半碗进去。 夏堇不错眼地盯着,只见那人眉头皱起,口唇微动,脸上竟浮现出了一丝痛苦的神情——这一下可是意外之喜,夏堇连忙扶着后背让他半坐起来,想把另外半碗也喂进去。 可是他的齿关紧扣在一起,无论怎么努力,剩下的药还是全从嘴角流淌了出来。 不管怎样,这是他第一次给出了明确的反应,说明尝试的方向至少没错。可惜她不会针灸,否则现在说不定就能趁热打铁,一口气把他叫醒了。 大事有所进展,夏堇看这个活死人一时也顺眼了许多,非常宽容体贴地给他擦了擦脸,又花了一点时间观察他。 只见他舒眉闭目,眼尾微翘。俊是很俊,可惜和端庄敦厚不沾一点关系,是个女孩子喜欢得不行、丈母丈人却多半要大为光火的桃花相——大概就是师父从前三令五申,要她小心警惕的那种人。 四月末,正是马帮最忙碌的时候。很快又要赶上本主节,眼下大理府热闹非凡,货物流水一样地拉进拉出。夏堇每天都会去集市上转上一圈,有时能捡到便宜尖货,或者探听到些新鲜消息。 连续多日的阴雨之后,这一天久违地放了晴。 通常来说,马帮该抓紧这个时间装货卸货。可到了街上夏堇才发现,他们竟全闲着,棚子底下还聚了许多小商小贩,正聊得唾沫横飞。 夏堇心道不对,走近一听,原来是城里出了件大怪事。 “高大人打的那十二颗金莲花珠,你们都知道的吧?好端端的放在库房里,变成一堆烂石头啦!” 一十二颗金莲花珠,每一颗都足斤重,大理一年要交的税金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为了表达大理百姓对天恩的感念,高大人下令雕出了这些宝珠,还特意把它们送到了崇圣寺,由住持妙德法师为其开光。 崇圣寺历史悠久,香火旺盛,聊天的百姓中就不乏亲眼目睹过那场仪式的。 和普通的珠宝不同,黄金——尤其是有尺寸的黄金,根本不需要观者有什么鉴赏能力。只需往衬布上一放,那样的光泽,那样的颜色,隔着多远都知道值钱。 开光之后,十二颗金莲花珠装箱入库,由高大人亲手贴了封条,准备和其他财物一同送往昆明。可是区区十天过去,箱子再打开,里面的金珠竟然化成了一堆泡在黑水里的、腐烂发绿的石头! 点石成金的传说有人听过,金子变成石头却当真稀奇。 这件怪事发生在官府的库房里,据说上头不许人往外传,可流言就是这样,越想捂着,传得就越快。 每个人都说“这件事我只告诉你”,然后消息就像插了翅膀一样传遍了全城,没过几天,连铺子里扫地的老妪都能说得活灵活现了。 “一共进去了三个人,开箱那个倒了大霉,给那里头的黑水溅了个正着,叫得那个惨呀!另两个都给吓憨了,救兵搬过来,那人没过多久就死了,听说脸上烂得都不像人样,像给火燎过似的!” 有人不信:“真变成石头了?没豁我呢?” “真是石头!”一个赶马人信誓旦旦道,“我家老表就在府库做事,把事情原模原样讲了给我听。当时库里跑出来叫人,他们一干人就都进去了。那箱子里就是一堆烂石头,砸开了也是石头,一文钱都不值!多少个人眼睁睁看着的,还能有假?” “就是这么回事!”另一个商客附和道,“先到的是户房当值的师爷,打眼一看,吓得站都站不稳了,还是高大人赶到才镇住了场子。听说那石头底下压着一滩黑水,还特意叫了仵作过去,用银针探了,毒性好烈!洒到地上,把周围的肺筋子都给浇死了,也不知是什么奇毒!”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各处听来的消息凑到一起,把当时的情境像模像样地复原了出来,最后面面相觑,都觉骇然。 一个年轻人颤声道:“怎么会有这样的蹊跷事?难不成是闹鬼了吗?” 这一句,仿佛问出了众人心中共同的疑惑。 周围静了半晌,一个赶马人压低声音道:“其实……我打从听到这事,心里就有个疑影在转悠。我看这是福无双至、祸不单行,你们不记得了吗,前阵子出了个喃样事?” 大家的目光都向他望去,赶马人清了清嗓子,神秘道:“矿震呀!” 夏堇眉头微皱,不禁记起了入城时候听到的那些流言蜚语。 而赶马人继续道:“早些日子城里不是都传疯了吗?山里震了一遭,让地底下的干麂子爬出来了。我娘说了,干麂子一见光,就要往外吐涎水。那是阴气化的,照着你舔上一口,人半张脸就烂了!” 光天化日的,他这一番话说得玄乎,把大家都讲出了一身鸡皮疙瘩。 可赶马人越说越觉得自己有理,咂巴着嘴道:“正是这么回事啊,那府库封得铁桶一样,哪有人能进得去?我看就是干麂子闻着金子味,钻进去了。” “行了!”终于有人打断了他,提出反对意见:“这都什么憨迷日眼的,怎么能当真?金子变石头,我可不信天底下会出这样的事情!要我说,一定是库里出了内鬼,来了个狸猫换太子。” 话题总算给拉回了正常轨道,众人一时议论纷纷,开始各出巧思,对这奇案献计献策。 有的说要从有钥匙的人开始查起,有的说要严审库丁们,还有人高谈阔论:“要我说,十来斤的金子,可不是小东西。就该把城门一封,叫人不出不进,查他个水落石出!” “你以为现在没有封吗?”赶马人吹胡子瞪眼,“那是高大人觉得此事怪异,不叫声张。不然现在咱们怎么在这里闲着呢?你去城门口试试?保管从头给你扒到脚,一袋一袋的打开验!没报过审过的货,一粒米你都带不出去!” 怪不得马帮无事可做,只能在街上聊天吹牛——那么多马、那么多货,要一袋一袋地细验通关,出城还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夏堇听了半晌,不由得眉头紧蹙。 十二颗珠子,总共百来两黄金,虽然贵重,但对于产金的大理府来说,也不是什么承受不了的损失。如果是被偷、被抢了,无非是抓贼而已,案子闹不了多大,可现在事件的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献给皇上、感念天恩的金珠,竟然在众目睽睽之下,烂成了一堆石头……她光是想想,都觉得头皮发麻。 此事若不能妥善解决,一旦传到京城去,大理各级官员脖子上的脑袋还要不要? 从今往后,城中恐怕要风波不断了。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一番,最后面面相觑,都不由得吁气道:“这算是什么事啊!” 正文 第5章 ☆、4、昙鸾 奇案就像一条鞭子,兜头把整个大理的府衙给抽成了陀螺。 官府里头如何团团转,民间就不得而知了。大家能看到的,只有一些明面上的变化:街上多了些人,在金匠坊、当铺和马栈里面一间间地盘问搜查。 夏堇留心观察,发现其中有快班的捕头,也有土司的乡约。这两方平时一直不大对付,现在竟然破天荒地联手了,可见事情棘手。 不过,外面再怎样满城风雨,暂时也还闹不到她这里来,夏堇的全副心神依然扑在那个活死人身上。 她深居简出,每天至多只出一趟门补充食物日用,只是这一日走在街头,突然听得背后有人一叠声地叫她。 “女施主!女施主!女施主留步啊!” 夏堇回头一望,竟然是那天那个和尚! 他就在不远处,正一边挥着手,一边满脸喜悦地朝她跑过来。 夏堇本能地压低斗笠,想赶紧离开,可才走出两步又心说不对,和尚当街抢女人是奇闻怪事,和尚当街追着女人大呼小叫难道就不引人注目吗? 于是她只好停下了脚步,等他追了上来。 这和尚清清秀秀,一副笑眯眯的老好人相,加之长得白,看着简直像个任人揉捏的馒头,让人很难对他说出什么恶语来。夏堇耐着性子道:“小师父有何见教?” 和尚双手合十朝她一礼,道:“那天施主妙手解围,小僧没来得及道谢,心中惶恐不安,幸好今日竟然有缘得见……” 他说起话来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也没什么起伏,让人有事的时候听着着急,没事的时候听着犯困。 夏堇上下扫他一眼,看到他身上挂着的木牌,打断道:“你是崇圣寺的?” 和尚有些不好意思:“小僧是游方僧人,只是在宝刹挂单罢了。”又道:“那日施主玄妙手段信手拈来,可见法力何等高强,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小僧修为低微,心中是十分拜服的……” 不过是个骗人的小把戏,但是对着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夏堇并不准备解释,让他误以为自己是什么世外高人也好。她只道:“所以呢?” 和尚略一踌躇,赧然道:“这两日小僧又遇上一桩难题……正巧遇上施主,便想讨教一二……” 见她神情不豫,和尚赶紧道:“小僧断不敢白讨恩典,但凡力所能及,必当为施主效劳。” 夏堇温声道:“那你给我一千两银子。” 和尚:“……” 一个和尚,一个女冠,算来都非俗世中人,他大概这辈子都没怎么和黄白之物打过交道,实在没料到隐士高人一张嘴就是要钱。 和尚愣了愣,脸一点点涨红了,张口结舌道:“这……小僧……囊中有些羞涩……” 夏堇又道:“我也不是成心要为难你,我只是缺钱而已。八百两也使得。” 和尚抽着冷气:“能……能以劳抵债吗?小僧……汲水劈柴、洒扫供奉、抄经译卷都做得……” 夏堇道:“有意思,汲水劈柴值得上几个钱?你要还到哪辈子去?” 和尚垂头丧气,蔫得像只霜打过的茄子。 夏堇淡淡瞧着他,要钱是真,但更重要的是想看看这和尚到底是不是个实在心肠。 在江湖漂了这许久,这些人惯用的话术她心里也有数,无非是先拿出一顶善缘福报的高帽子来,如果不应,再用因果来世来恐吓,双管齐下让你就范——他要是拿出这一套来,她便要翻脸走人了。 可是出乎意料地,和尚并没有多作纠缠,只双手合十,朝她深深行了一礼道:“唉……当真惭愧,小僧实在是身无长物,今日是多有叨扰了。愿施主修行顺遂。阿弥陀佛。” 两人就此分道扬镳,和尚朝长街的另一边走去。 夏堇隔着点距离,不远不近地跟了他一段。只见这和尚左拐右拐,逐渐远离繁华的街区,最后停在了郊外的一片空地上。 周围荒凉无比,竟然是片乱葬岗。 除了几间孤零零的矮房子,就是大片的土堆,看不到什么草植。埋在这里的大多是穷苦人,大部分都买不起棺材,用简陋的草席一卷,浅浅一埋就算完事。 土堆附近徘徊着几只野狗,有的嘴里还叼着东西,夏堇不太愿意细想那是什么。 这和尚来乱葬岗干什么? 见着周围无人,夏堇寻了个时机,状似无意地踱了过去。 和尚猛然瞧见她,惊得险些一跳。夏堇背着手,毫无诚意地做出了一副吃惊表情:“好巧啊!” 这话但凡换了第二个人都会起疑,好在和尚心性质朴,竟就这么信了。她又道:“你跑到坟堆 里头来做什么?” 和尚挠了挠白煮蛋似的光头,说当真是巧了,“小僧就是来办那桩难题哪!” 说话间,两人便一前一后,朝乱葬岗上走去。夏堇对他的脾性大致有了数,稍一套话,和尚就跟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底细全给抖搂出来了。 原来和尚法号昙鸾,是从陕西来的,今年刚十九岁。 这年头,出家做和尚,大多是为了讨口饭吃,昙鸾却恰恰相反。他出身大富之家,本该做个无忧无虑的富贵闲人,但是刚生下来不久,就有高人指点他家里,说这孩子今后恐怕屡遭坎坷,得入空门才能保住一生无虞。 于是昙鸾从小带发修行,十五岁时正式剃度出家,当时就立下宏愿,要效仿大唐的玄奘法师,一路西渡,去缅甸、印度取经。 所有人都只当他是信口开河,可是过了几年,昙鸾居然真的要动身西行,而且志向坚决,谁也拦不住,家人只好给他带了大量金银盘缠上路。 不过,一路走到云南,昙鸾现在已经穷到要去化缘了。 看他那副遇上什么闲事都要管上一管的样子,夏堇大概也猜得出,他为什么能把自己穷成这个德行。 更不幸的是,到了云南,昙鸾才发现,印度是去不了了——因为现在缅甸东吁王朝和大明交恶,边境掸邦的宣慰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难民都在往北逃,他一个手无寸铁的和尚,怎么可能穿得过缅兵的防线? 西天取经是彻底泡汤了,可是回程的资金也还没有着落,昙鸾只好在洱海边的崇圣寺挂了单,暂时安顿下来。好在因为这是佛祖的考验,他目前的情绪十分稳定。 “什么考验,这不全是你自己作的吗?”夏堇毫不留情地点评,“给别人送钱也就罢了,没见过连路费都不给自己留的,你是准备一路化缘回去吗?” 昙鸾哈哈一笑,风轻云淡:“佛祖曾割肉饲鹰,我做的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这日天阴,一路上了乱葬岗来,更觉周围一股阴冷挥之不去,如有实质。 夏堇抬头眺望,远方苍山的轮廓藏在浅灰色的云里。和尚在一旁望她,斗笠在她的眼睫和鼻梁下投下阴影,一双眼格外的黑白分明,面容犹如一幅恬静的水墨画。 昙鸾自己讲了半天,这才想起来问她:“施主如何称呼?” 少女只说了自己姓氏,昙鸾又问:“夏施主修为高强,想来必定是出身名门。道家三山六洞一十二派,敢问施主是哪位高人门下?” 夏堇平静道:“现在还有什么名不名门的?我只是个江湖散人罢了。” 先皇嘉靖笃信道教,一众道士也跟着鸡犬升天,这二十年来,道家的三山六洞一十二派何等风光,把其他门派都压得抬不起头。 只是好景不长,新皇登基,他做太子的时候饱受道士谗言之苦,恨得几不曾心头滴血,一上台便开始了轰轰烈烈的反攻清算。 和朝廷对着干是没有出路的,道士们身法灵活,纷纷原地改换职业,各谋出路,她也不过是其中之一。 谈话间,两人已到了一处土堆旁。 不远处,一具尸体横在地上,连棺材都没有,只用草席很粗暴地一裹一扔,就这么光天化日地晒着,想来是个苦命人。 尸身边上原本围了几条瘦骨嶙峋的老狗,大概是察觉到了有生人气息在靠近,夹着尾巴很匆忙地跑了。 昙鸾念了句阿弥陀佛,黯然道:“这便是小僧说的难题了。近日流言如沸,施主身在城中,可曾听过府库里出的那件奇案?” 夏堇没料到他竟然与金莲珠案有关,嗯了一声道:“那便怎的?” 昙鸾指了指那具尸体:“这便是当时开箱子的库丁了。” 三个库丁到府库里去取金莲花珠,开箱子的人倒了大霉,叫黑水溅中脸颊,当日就痛苦哀嚎而死。 照理说,尸体给仵作验完,应该由家属领回去下葬。但他本人光棍一条,除了老母亲,家中只有些不远不近的亲戚。 案发以后,知府高大人第一时间开始肃清府库内部,逐一清查相关人员。这些亲戚本和此事不相干,赶上这当口,谁来认尸,免不了就得和案子扯上关系,当然都一退三尺远,这种霉头是决计不会来触的。 于是尸体就这么砸在了仵作手里,非亲非故的,仵作凭什么自掏腰包给他殓葬?当然是草席一卷,就给拖到乱葬岗上来了。 “小僧打听过了,他姓杜,别人都叫他杜三。”昙鸾道,“杜施主遭遇横祸,死后又如此凄凉,实在可怜。” 夏堇不置可否,只问:“这些细节,你又是从哪里得知?” 昙鸾解释道:“此事诡异,闹得城里人心惶惶。大理众佛寺里头,崇圣寺香火最旺,知府高大人这次亲自上门,把案情原原本本给住持讲过,托咱们寺里诵经祝祷,驱邪除祟。” 崇圣寺历史悠久,深受大理百姓信仰,住持妙德法师更是大理僧纲司的都纲,统管全大理的佛教事务。说起来,那十二颗金莲花珠,当初不就是在崇圣寺开的光吗? 昙鸾抿了抿唇,有些不好意思道:“听说杜施主的事情之后,监院法师交给小僧一个考验,让我来为杜施主诵经超度、送他往生极乐……” 怪不得他说是桩难题,杜三死得诡异,又是丢在乱葬岗上,这种地方,常人是一刻都不愿多留的。昙鸾要独自过来做法事,心里估计也打怵。 夏堇淡淡道:“什么看重?那是他们都觉得晦气,才把这麻烦差事甩给你一个外来户。你看不出来这是排挤你呢?” 要真是什么好事,崇圣寺怎么会不给自己弟子,反而交给一个挂单的云游僧来办? “这……”昙鸾的脸又涨红了,嗫嚅道:“其实话也不是这样讲……小僧能尽绵薄之力,也是好的。”说罢又十分感激朝她一笑:“真是佛祖保佑,今日竟能碰上夏施主,小僧现在安心多了。” 夏堇眼皮一掀:“安什么心?你没给钱,我是不会动手的。” 昙鸾道:“怎敢劳烦施主动手?说句心里话,夏施主这样的大能只要站在旁边,小僧便一点也不怕了。” 夏堇心中不禁啼笑皆非,她隔着点距离袖手旁观,其实什么都没干,但大约是觉得有她“护法”,昙鸾心中大定,按着方位摆好了香烛纸钱,闭目凝神,口诵经文,当真一丝不苟地做起了法事来。 他说话的那个调调,平时听着让人着急,现在念起经来倒是正合适。这么长的一段经文,也亏得他能背得顺顺畅畅,一点磕绊也不打。想到此处,夏堇不禁笑自己哪根筋搭错,竟然杵在坟堆边上,听起和尚念经来了。 大概是游荡时日一长,对奇闻怪事容易接受,反而是遇上心地纯善之人,会很觉稀奇吧! 夏堇袖手眺望着淡青色的天空,无声呼出了一口气。 乱葬岗上蓬断草枯,待久了就像浸在一层阴惨惨的雾气里似的,让后背激灵灵地发凉。可是再一想想,又是在怕什么呢? 怕杜三死后化作厉鬼吗?怕乱葬岗上有阴魂盘桓不去吗? 其实人死后要是真化作鬼魂徘徊世间,未尝不是好事,那样很多话倒能说个明白。 超度做完,和尚又不知从哪里寻了把破铲子来,一挽袖子,开始挖坑。 夏堇眉梢微挑,昙鸾见她神情,轻声道:“杜施主只是个遭了横祸的可怜人,小僧……囊中实在有些羞涩,棺材置办不来,但也不能叫他这样曝尸荒野。” 他吭哧吭哧挖了起来。 可惜和尚有心普渡众生,却四体不勤,挖到一半就已气喘吁吁,花了许久才刨出了个埋人的坑来,将杜三的尸体抬起来,放入坑中。 尸身落入泥土之中,杜三身上的草席本来就卷得随意,这一下散开了些,露出了面容。 这张脸已经不成人形,皮肤坑坑洼洼,仿佛给烈火烧过一般,带着骇人的焦痂,只能依稀辨出五官的轮廓,可想而知死前经历了多大的痛苦。 昙鸾口诵佛号,正想给他重新盖上草席,这时身边传来一道凉凉淡淡的声音:“他的脸是怎么回事?” 不知何时,夏堇走近了几步,正站在坑边。 昙鸾黯然道:“案发时,杜施主给那黑水泼中了,弓在地上抱头惨叫。那时众人都慌了神,加之 注意都在金莲珠上,过了小一炷香,才有人给杜施主擦去毒水,可是他疼痛难忍、加之肝胆俱裂,没过多久就气绝了。” 夏堇问他:“市井间有传言,说那毒水是干麂子体内阴气化的涎水,你听过么?” 昙鸾一愣,没想到她会突然提起这种不经之谈来,嗫嚅道:“这……小僧就不得而知了,只知道仵作验过,那黑水不知从哪里来,但的确是剧毒无疑。难道……那真是干麂子的……?” 少女不答,目光却渐渐凝聚起来,沉沉落在那具死状惨烈的尸体上。 不,这绝不是什么干麂子的涎水。这种能将人烧得皮开肉烂的毒水,她曾经见过——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4-25 昙鸾同学是纯友情角色,将在取经团队中扮演唐僧(?顺便一个小小的彩蛋,他是隔壁霄同学的师父,战绩是曾经给他念了60年的经。 正文 第6章 ☆、5、梦寐 “绿矾……放炭炉上烧煅。以竹片搅之,然后再煅,至呈绛色,沥干……成绿矾油……”正是落英时节,暖阳熏人欲醉。沁人的芳香在鼻尖萦绕,她很惬意地躺在树上,拨了拨垂到眼前的花枝,把书卷翻过一页。“无忧,怎么还在这里偷懒?”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殊说他比你晚到,但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我不想……”她把两腿交叠起来,又改口道:“我在看书啊,这也是正事。”“乖,快下来。”她根本不动地方,只将手里把玩的琉璃珠向空中抛去。它向上飞去,穿过层层粉白的花枝,又很快坠落下去,掉到蔓草里,自上而下清脆地弹跃。咚,咚,咚……直到来人平伸出手,将它抓在掌心。她朝树下望去,斑驳的树影落在那张温柔沉静的脸上,勾勒出清寂的轮廓,落在光里的皮肤仿佛由玉砌成。那人正无奈地笑:“你就把师父晾在这里等……”她想装作没听见的,只是看到他手里提着东西,又改变了主意,起身从树上轻飘飘跳了下来。这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曾经握着世间最锋利的剑,剑气如电光纵横。可现在,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久,她自觉还是很体贴的。师父提的是只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是后厨新做出来的点心,捏成了玉雪可爱的鲤鱼形状。她兴致缺缺地挑了一个吃,心思却还放在刚才读到的段落上。“绿矾油……毒性甚笃,毁伤发肤,遇水如烧如沸。”她摊开书卷,认真问道:“可是,绿矾不是一种药吗?怎么良药在火上炼一炼,就成了毒水?好奇怪啊,师父你见过吗?拿来让我试试好不好?”“那可不是玩的东西,”师父说,“绿矾油毒性很强,轻易就能把人烧得皮开肉烂,再说也不是炼一炼那么简单。天下丹师方士不知凡几,炼出过绿矾油的又有几个?”师父李溦是个丹师。现在的道士除了修道什么都干,相比之下,师父就要正统得多,他现在主业就是炼丹。就是因为那些神奇的丹药,隐居的师父得以官拜三孤,他在深山里的居所仿佛世外桃源,一对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竟也过得锦衣玉食。… “绿矾FeSO7HO,七水硫酸亚铁……放炭炉上烧煅。以竹片搅之,然后再煅,至呈绛色,沥干……成绿矾油硫酸,H2SO4……” 正是落英时节,暖阳熏人欲醉。沁人的芳香在鼻尖萦绕,她很惬意地躺在树上,拨了拨垂到眼前的花枝,把书卷翻过一页。 “无忧,怎么还在这里偷懒?”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殊说他比你晚到,但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 “我不想……”她把两腿交叠起来,又改口道:“我在看书啊,这也是正事。” “乖,快下来。” 她根本不动地方,只将手里把玩的琉璃珠向空中抛去。 它向上飞去,穿过层层粉白的花枝,又很快坠落下去,掉到蔓草里,自上而下清脆地弹跃。咚,咚,咚…… 直到来人平伸出手,将它抓在掌心。 她朝树下望去,斑驳的树影落在那张温柔沉静的脸上,勾勒出清寂的轮廓,落在光里的皮肤仿佛由玉砌成。 那人正无奈地笑:“你就把师父晾在这里等……” 她想装作没听见的,只是看到他手里提着东西,又改变了主意,起身从树上轻飘飘跳了下来。 这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曾经握着世间最锋利的剑,剑气如电光纵横。可现在,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久,她自觉还是很体贴的。 师父提的是只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是后厨新做出来的点心,捏成了玉雪可爱的鲤鱼形状。她兴致缺缺地挑了一个吃,心思却还放在刚才读到的段落上。 “绿矾油……毒性甚笃,毁伤发肤,遇水如烧如沸。”她摊开书卷,认真问道:“可是,绿矾不是一种药吗?怎么良药在火上炼一炼,就成了毒水?好奇怪啊,师父你见过吗?拿来让我试试好不好?” “那可不是玩的东西,”师父说,“绿矾油毒性很强,轻易就能把人烧得皮开肉烂,再说也不是炼一炼那么简单。天下丹师方士不知凡几,炼出过绿矾油的又有几个?” 师父李溦是个丹师。 现在的道士除了修道什么都干,相比之下,师父就要正统得多,他现在主业就是炼丹。 就是因为那些神奇的丹药,隐居的师父得以官拜三孤,他在深山里的居所仿佛世外桃源,一对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竟也过得锦衣玉食。 儿时刚被师父带到山上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白玉宫阁里的仙人。后来长大了些,她才知道,师父从前其实是个非常有名的剑客,是因为受伤残废,不得已才转做的丹师。 关于从前的事情,他自己绝口不提,但是时日久了,她多多少少也能拼凑出事件的经过。 这还要从十来年前说起。 嘉靖皇帝沉迷修仙,笃信道教,于是道士们在宫廷里鸡犬升天,在武林中也风光无限。 当时道家底下,最出挑的一个门派叫作应虚派,因为背靠庙堂,崛起速度十分惊人,不到二十年就拳打少林、脚踢武当,俨然成了天下第一大派,把其他各派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应虚派的运势还不止于此,十几年前,门下甚至还出了两个格外惊才绝艳的弟子——陆离光和李溦。这两人还不满二十岁,武功就已登峰造极,除了彼此,堪称天下无敌。 单论武功来说,是陆离光更胜一筹,但李溦出身高贵,世代簪缨,是武林中极其罕见的官宦子弟,两人便合称“应虚双璧”。 两个耀眼的天才降临在同一个时代,这是众人最爱看的戏码。将来无论是谁更胜一筹,武林的第一把交椅总归是逃不出他二人之手了。 可是没过多久,陆离光竟突然走火入魔,弑师叛逃。 这等惊世骇俗的大罪,当时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陆离光杀了自己的师父还不够,从此竟一路大开杀戒,从当地的知县开始,自下及上,连杀六名官员,最后竟然潜入京中,一刀斩了当时的礼部尚书,把这个二品大员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了城墙上。 庙堂为之震动,朝廷与江湖都下达了对他的通缉令,谁曾想陆离光发起疯来更加无人能挡,武林中人恨得咬牙切齿,可追兵一茬茬派过去,非死即伤,竟然硬是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最后,双璧中的另一位——李溦亲自出手,带了六名顶级高手,在西南与之惊天动地大战一场,终于把这个坏得前无古人的大魔头一剑穿心,诛杀当场。 经此一战,李溦声望空前,本该是毫无异议的武林盟主。可陆离光死前一刀挑了他的手筋,李溦从此再不能握剑,只得退隐江湖——从那以后,他就是她现在熟知的师父了。 师父把他们兄妹收入门下,大概是不想一身绝世技艺就此失传,可惜她的确不是那块料。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费了好大工夫才救活的,就算后天再怎么精贵地养着,在武学上也不可能取得什么成就,练来只能全当强身健体。 师父握不住剑,没法亲自演示,只能一遍遍地口述教她。而她志向本不在此,学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师父的一腔心血大半打 了水漂,他也不大在意,只偶尔实在无奈:“你这孩子,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些打破脑袋?” “他们是他们,你对我难道和对他们一样吗?”她振振有词,把木剑随手一丢,坐过去,下巴搭在了师父的膝盖上,没心没肺地笑。“你去教明殊嘛,他感兴趣。” 师父被这番不知好歹的话噎住了,最后只好伸手在她头顶抚了抚,自言自语似的叹息:“怎么还跟个小猴子似的,好不容易才养出了点姑娘样子……” 她闭着眼睛,很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感觉困意慢慢袭上脑海。 周围很安静,风如此暖软地吹个不休,夹着粉白的花瓣,在空中无止尽地飘摇旋转,最终落下来,落在芬芳的泥土之中—— ——落在嘈杂的血色里。 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温热的液体从他掌心淌过,再漫到她的手上。 “无忧,你听我说——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 那个声音在耳畔艰难地说着难解的话语,像一缕被风卷走的蒲苇一样,逐渐微弱下去,微弱到有时午夜梦回,她都会怀疑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夏堇猛然坐了起来。 惊醒时已经冷汗涔涔,她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头颅到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花了好半天,她才听清楚自己喉咙里急促的喘息。 不——只是做梦而已,没事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那个徘徊不散的声音压回魂魄深处,然后起身到厨房去。那里摆着她今日买的药材,一部分是给那个活死人的,另一部分是给她自己的。 生甘草、炙甘草、防风、柴胡……夏堇默默称量清点药材,倒入砂锅里,用文火煮上。 一点氤氲的热气飘散开,带着药材若有若无的清苦气味,让紧绷的神思慢慢地松懈下来。 有段时间,富贵人家里流行给哭闹不休的小孩喝安神汤,孩子喝完就乖乖睡觉,简直是居家出行必备神药——但那其实是因为安神汤里面有铅,孩子不是不闹了,是被毒昏过去了。 不过,对夏堇来说,未来可能会有什么后遗症,暂时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她只想今晚能睡个安稳的整觉。 安神汤煮好还需要一点时间,她睡意全无,索性默默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从乱葬岗回来,她心里就一直挂着个飘渺的疑影,大概是因为记挂着放心不下,才久违地做了噩梦。夏堇脑海里回想着杜三面目全非的尸体,眸光慢慢凝聚起来。 普通百姓对那一无所知,才会传说是什么干麂子的涎水;官府里的仵作多半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测得出毒性烈;但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把他的脸烧得坑坑洼洼的毒水……是绿矾油。 可是,绿矾油不是寻常毒药,普通人是断不可能弄得到手的。 那是丹师炼出来的毒水,而且寻常的丹师还做不到,必须得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才行,比如…… 那些人。 那些人远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一座西南边陲的城镇里?可如果不是他们,能炼出绿矾油的,又是什么人? 听说那件奇案的时候,她本来也不信是什么僵尸邪灵作祟。天底下没有金子能变成石头的道理,种种骇人听闻,只是因为作案的手法奇异精妙而已。 现在这样无从入手,是因为她所知的都是一些市井间不知传了几手的流言,如果她能够了解更多、或者去现场看看…… 只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官府吗?案子背后藏着的……又究竟是什么人? 因为刚才的惊悸,此刻她的脑海里像坠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旦想深了,就有种隐隐约约的嗡鸣感。夏堇微微呼出口气,心想还是先喝了安神汤好好睡上一觉,接下来要怎样,明天醒了再说。 她漫无边际地发着呆,用手指蘸着桌壁上的水气轻轻地划,直到耳畔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是安神汤要煮好了。 夏堇回过神来,正要起身,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番出神的乱划间,竟然在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如此简单的十二个字……她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听了无数次,也正是这句萦绕不散的话语,让她跨越数千里,一路来到了云南。 那是……师父临死前,给她留下的那句话。 金随水流,没入山怀——放眼整个大明,也唯有金沙江边的那片矿山,能够符合这个描述。她在群山里徘徊多日,最后甚至跟着一群矿工一起,钻进了山洞深处,然后…… 地脉动,石心开。 他好像总有那么多的话要嘱咐,让她只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可临到死前,最重要的这句话却说得似是而非。若非如此,她现在也不必像瞎猫碰死耗子似的,围着个石头里挖出来的活死人打转。 “这算什么救命稻草啊?”夏堇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个叫不醒的活死人……对我能有什么用?我看他还指着我来救命呢。” 已近午夜时分,一点白水银似的月光倾洒下来,将她沉在黑暗中的脸颊微微映亮。 持续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万籁俱寂的夜里,除了远处的蝉鸣,脚步踏过木质楼梯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 夏堇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之中,推开门—— 大开的窗户间,一阵凉丝丝的夜风恰好迎面吹来,拂到脸上,让她瞬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眼前麻绳散了一地,被她结结实实捆在床上的那个活死人,竟然不知所踪了!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4-27 下次更新在后天哦 正文 第7章 ☆、6、寻人启事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简直如同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夏堇登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她条件反射地先握了木剑在手,疾步到那活死人的床边。 为防着他突然有什么动静,她在他手腕脚腕上都捆了麻绳,和床柱牢牢绑在一起。 可是现在,那些麻绳全散落在地上,夏堇用剑尖 挑起来一看,断口处带着粗糙的茬,那绝非刀刃切割,是以劲力给扯裂的! 如果是有贼人伺机闯了进来,割绳子没有不用刀的道理。难道说—— 他是醒过来……自己跑了? 能徒手把两指粗的麻绳生生扯裂——难不成,这个人其实身负上乘武艺吗? 夏堇冲到窗边,只见窗户大开,一阵和煦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重檐上的灰色瓦盖整整齐齐。 白族民居举架偏高,虽然只是二楼,寻常人也未见得敢径直往下跳。 更何况,她刚才就在一楼。如果那人跳到了院子里,她会一点也听不见吗? 如果不是长出翅膀飞走了,那是他轻功绝顶?又有没有其他人接应?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夏堇跃出窗外,纵身翻上屋顶,四下厉目一扫。只见周围都黑黢黢的,大理城浸在寂静的夜色里,哪里还有一点人影? 院外的巷子里,一个打更人正提着灯慢慢经过,背后庞大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如同一只老母鸡张开慈爱的双翼。 脚下的巷道纵横交错,各家各户都在寂静梦乡之中,那人只要随便往哪个民宅院落里一钻,神天菩萨都未必能把他给翻出来! 一瞬间的惊慌和焦急,几乎令她双手微微发麻。夏堇指尖深深扣进掌心,绷得几乎指节发白- 翌日。 那个“僵尸出洞、涎水蚀金”的荒诞流言正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商会铺子都在翻来覆去地排查,街上也远不如往日热闹。 夏堇直奔牙行,先找了个代笔的老头画寻人启事。 给没见过的人画像,形似是不可能的,能看出年纪和基本特征就算是一把好手了。老头绞尽脑汁画了半晌,和那个活死人还是两模两样。 不过,刚好她也不需要画得像,因为告示就是要贴给他本人看的。 大理府有几十万人口,还有无数马帮商客往来,从中寻人与大海捞针无异,得想办法让那个人自己回来找她。 夏堇攥着手帕,象征性地在眼角点了点:“这人是我阿兄,他有胎里带出来的羊角风。咱们家里有一副方子,他每五日就必须服一剂药,是万万断不得的。如果五天不喝,他的羊角风就会越来越重,乃至于药性反噬、头昏脑胀、口吐白沫、四体僵劲……” 她一边说,老头一边提笔如飞,夏堇最后总结道:“要是有谁看到我阿兄,务必让他快快回家吧,他吃不上家里这药,是会出大事的啊!” 旁人不明所以,但那个人如果瞧见,想必能看懂里面“我给你下了毒,到期不回来服解药,便将毒发”的威胁。 所谓的下毒自然是编的,但常人从昏迷中醒来都未免身体不适,更何况他还被灌了那么些猛药。 其实照理来说,要在民间寻人,该通过车船店脚牙洒下网去。 可是如今她很不愿意与江湖人打交道,更何况,城中此时风声鹤唳,而且那来历不明的绿矾油,还像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似的,让她总是怀着一丝隐忧。 眼下,除了等他自己送上门来,还有什么法子能使? 夏堇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崇圣寺就坐落在洱海边,三座高塔已有七百余年历史,从前大理国甚至有九位皇帝在这里出家。寺外游人如织,都是百姓来参拜祈福。 夏堇一身女冠装束,进入佛门多有不便。见几个小孩正蹲在街边抓子儿玩,便把他们叫来道:“几位小兄弟,劳你们去寺里帮我叫个和尚出来,到时给你们一人买一支饴糖吃。” 几个小孩欢天喜地去了,没过多久,昙鸾果然匆匆走了出来。 他挠着脑袋,眼见着又要开始不紧不慢地走起“认出是谁”“恍然大悟”“嘴角一咧”“又惊又喜”“连连问候”的流程,夏堇赶紧把他打断:“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请师父赏光用顿素斋了。” 到了食肆,夏堇其实没什么心情闲聊,但还是先耐着性子,听他慢悠悠寒暄了几句。 再过几日就要到本主节了,那是大理最重要的盛会之一,届时会有盛大的迎神游行。大理民族复杂,各族各教之间的界限也不如汉地那般分明,每到本主游行时都万人空巷,众人不分身份信仰,都会参与其中。 和尚道:“例来本主节的大游行,都是要从咱们崇圣寺出发开始绕城的。寺里最近都在准备这个,当真是忙得很哪!几个清修的师父都出关了。” 夏堇清了清嗓子,迟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如今也有要务在身,那有些话就说不成了。” 她满脸的欲说还休,直到绷得嘴角都有些发酸,和尚才恍然大悟,惊道:“施主有什么指点吗?” 夏堇道:“昨日安葬那位杜三以后,我梦有所感,偶得天人所授,有件干系非常重大的事情,须得你我一起去办。”她又话锋一转:“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能再有第三人得知。你是佛门中人,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很重,昙鸾坐立不安,慌得说话都变快了:“原来是这样,小僧……小僧明白了!施主放心,今日听到什么,小僧必然全都烂在肚子里。” 夏堇端起茶喝了一口,一脸超然物外的平静。 “天人道:奇案未破,一股无定的煞气正在城中东游西荡。有一个人或将被其冲撞,可能会遭遇血光之灾,让我们务必要救他一救。” 和尚正襟危坐:“施主请讲!小僧但有所能,必将竭尽全力。” 夏堇道:“天人并没告诉我那人的具体身份姓名,只说他约莫二十来岁,头脑聩乱,可能缺失许多记忆。我心想,他既然记不起很多事,那多半会在市井间打探消息。” 她面色凝重道:“我知道,大理的牙人掮客平时就爱到你们庙里来,而且他们之间彼此都有联系。你要让他们彼此转告,最近凡是遇到这样的年轻男人,务必要让他在本主节大游行的时候,去行宫前头除除晦气,这样才能不受煞气所犯。” 和尚连连点头,又低头默念了一遍,庄重道:“施主放心,此事简单。小僧省得该怎么说。” 大理百姓对崇圣寺十分笃信,从和尚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他们没有不照做的道理。夏堇点点头,温言道:“那便多谢师父了。” 从酒楼里出来,两人踱步到崇圣寺的山门下,和尚回头看她,有些不舍似的:“等这阵子的风波了结,请施主务必来寺中一坐吧!妙德法师为人通透开明,对施主这般的大能是十分欢迎的。” 少女却不答话,只双手拢在袖中,目送着他走远。 那个纤细身影在原地立了片刻,大概是觉得疲累,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滇西清湛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斗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十分白皙的下巴。 不远处一间酒馆里,有人居高临下望了她片刻,哂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如果夏堇此时回头看向这个方向,也许就会发现——那个她在到处寻找的活死人,现在就大摇大摆坐在沿街一间酒肆里,正在自斟自饮。 一坛饮尽,他又扬声叫酒。伙计抱了酒坛子来,觑着他道:“大爷,咱们店小不赊账,酒钱要先结。” 酒馆中常有过路的江湖人歇脚,伙计上下一扫,见此人面容虽然俊秀,装束却朴素到近乎落魄,显然并非名门高徒,而是个浪迹江湖的散人。 青年嗤笑一声,摸出了两锭银子来拍给他:“这般小气!” 此时酒馆中喧闹不已,谈天说地、赌钱斗酒,还有几个滞留城中的赶马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故事。 云南远离汉地,从点苍派衰落以后,大理武学就此式微,再也没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如今本地这些帮派,就是些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不过,距离越远反而越引人向往,武林在众人心中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是茶余饭后最受欢迎的吹牛话题。 赶马人有心卖弄,精神百倍地吹嘘起来,对于英雄人物个个如数家珍。众人听得长吁短叹、啧啧称奇,这时忽然有人颇感兴趣 地插话道:“武林中人,你都了解?”正是那坐在窗边的青年。 赶马人自信道:“我走南闯北十来年,江湖上还未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正好,我想打听个人,”青年笑道,“关于这个人,你都知道多少,都说与我听就是。” 赶马人道:“谁啊?” 青年放下酒杯,朝他望来。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接的瞬间,竟然锐利得让人心头一凛。不知怎的,赶马人下意识地就有些讪讪的,而他微微扬眉,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渊渟公子’,李溦。” 正文 第8章 ☆、7、紫微教主 崇圣寺山门前人来人往,送走了昙鸾,夏堇索性坐在石阶边暂作歇息。 从清晨开始一直奔波到现在,难免疲惫。一点水一样柔和清凉的风拂上脸颊,她微微闭着眼,忽然又无声地笑了笑。 前路尚不知在何处,现在能做的事情又做已做完。能找到那个男人,自然是好事;如果找不到,那大理四季如春,山清水秀,也可说是个埋骨的好地方。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得身后传来一声叫喊:“阿姐!” 夏堇被叫得一愣,转头一看,原来是那几个她叫去找昙鸾的小孩。大概是吃了她买的饴糖,立刻便非常不把自己当外人,他们正站成高矮错落的一串,齐齐给她行了个蔚为壮观的注目礼。 小孩们又齐声道:“下次要人跑腿,还找我们哪!” 夏堇有点哭笑不得地点了点头。 那群孩子很快又嘻嘻哈哈围成一圈玩了起来,夏堇有心休息片刻,晒晒太阳,便坐在阶上看。 只见他们早吃完了饴糖,竹签子却没扔掉,正各自拿在手里,你来我往地打成一团,嘴里还念叨着什么。 “看招!‘鱼跃龙门’!” “万——马——奔——腾——!” “噫!吃本座一剑!” 夏堇顿时一惊,但她随即发现,这群孩子根本不会武功,只是在乱戳一通,而且竹签只是个添头,重点在于把招式名字中气十足地喊出来,大约是种口头上的斗蛐蛐。 再听上几句,那些招式其实也是乱编一气,她又不禁笑自己草木皆兵。 对这些孩子来说,这些所谓的武林人物,大概和斗父斗姥、雷公电母差不多。 夏堇从记事以来就在师父身边长大,山上的孩子统共就她与哥哥两个,小时候与同龄人玩耍的经历实在非常欠缺,此刻不禁颇觉稀奇,很感兴趣地旁观起来。 只见古往今来、东西南北的英雄人物们战成一团,满目竹签飞舞,一个孩子手快,最后以一敌二,把伙伴戳败在地,洋洋得意地宣布道:“我是终南派的‘玉钧剑主’,我是武林盟主!大家服不服气?” 玉钧剑主是终南派的掌门,刚直不阿、德高望重,在关中一呼百应,的确是一位大大的前辈英杰。如今武林群龙无首,若说他来当盟主,这也算合情理,夏堇暗自点了点头。 不过她同意没什么用,一个坐在地上的孩子十分不服地大喊:“我就不服!什么武林盟主?你是芹菜盟主!” 这几个字喊出来,“玉钧剑主”的脸色刷一下就变了,愤怒地用竹签指着他,要不是刚才刚才打累了,恐怕已经扑到了一起。 夏堇的嘴角微微抽动,一时间实在有些不知说什么好:“你们还知道这事……” “芹菜”两个字,对玉钧剑主来说的确是件大大禁忌,至于事情的根源,还要联系到那位腥风血雨的万恶之源……大魔头陆离光。 那是在二十年前,陆离光还在应虚派门下,少年天才,狂得不可一世。而玉钧剑主当年三十有余,成名已久,从辈份上来说算是他的师叔。 玉钧剑主为人严肃刚正,看不惯陆离光种种骄狂作派,曾向他约战论剑,既是为了较量技艺,也是为了教育后辈。可是陆离光几次三番把他的约战帖当空气,最后还是被应虚派押着,才勉为其难地应了。 到了约定的地点,玉钧剑主沐浴焚香,横剑膝上,陆离光却是空手来的——也不是完全空手,他竟然抱了棵芹菜。 那菜叶上还沾着新鲜露水,根部有泥土,显然是刚从地里拔出来的。玉钧剑主疑道:“这是何物?” 陆离光说:“这是芹菜啊,我在来的路上看到的,长得真不错,你看它多么水灵,而且很高。” 玉钧剑主强捺着火气,肃然道:“我们以技艺决高下,是君子对决。你的刀呢?你带这种东西来做什么?” 然后此魔头就挽起袖子,挥舞着这棵很水灵的芹菜,把玉钧剑主痛殴了一顿。 彼时,应虚双璧分别以刀剑闻名。李溦长在剑技,招式圆融典雅,走中正之道,陆离光用刀,但本事却不在兵刃本身,而在内力的瞬息变幻。 重则如雷霆万钧,无形之风亦可斩断;轻则如绕指柔,拂过飞雪而冰花不破。到了这种境地,陆离光平时用刀其实只是图个顺手。 ——但飞花摘叶皆可伤人,并不代表他可以真的拿着根芹菜来挑衅前辈高手。 更何况,此战之后,玉钧剑主道心破碎,如果不是终南派的师长拦着,大概当场就挥剑自尽了,后来发奋闭关,修炼了整整十年才重出江湖。 李溦退隐以后,对江湖中事从来不愿提及,对那个令他残废的昔日同门,就更加讳莫如深。于是夏堇对陆离光的所知也十分有限,但芹菜事件着实是太有名了,至今仍在为人津津乐道——如果有人在背后非议玉钧剑主,基本都会拿这件陈年往事来做筏子。 至于陆离光,这只是他诸多倒行逆施、不可一世的罪状之一——毕竟此魔头连授业恩师都能痛下杀手,用芹菜打人,在他的种种恶行里真不大排得上号,要骂他得先从别的事情骂起。 不过,近二十年过去,玉钧剑主忍辱苦修,如今已经悟道出关,是武林中万众敬仰的正道魁首;而陆离光再投的胎都能讨媳妇了,可见做人还是不能如此剑走偏锋。 刚才大喊不服的那个孩子扮演的正是陆离光,此时洋洋得 意道:“芹菜剑主,你是我的手下败将,这个武林盟主还是由本教主来做罢!” 夏堇实在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道:“等等,为什么是‘本教主’?” 陆离光自绝于世人,早被应虚派逐出门墙,这辈子连掌门的边都没摸着过,这“教主”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这群孩子吃了糖,对她还是十分尊敬的,立刻就有人答道:“阿姐,就是陆离光呀!他是紫微教主呀!” 夏堇这下是真的纳闷了:“紫微教主?那是什么?听都没听过。西南有这个教派吗?” 众小童便七嘴八舌地解释起来。 作为当年最惊世骇俗的朝廷钦犯,陆离光生前大概从未在云南待过,但他毕竟死在这里,十来年前,西南颇有些邪魔外道之徒想打着他的旗号闹事,还给这个已逝的偶像追封了尊号——“玉宸镇宇九霄血煞邪尊紫微教主”。 这个名号虽长,但大家都没有觉得奇怪,因为当年嘉靖皇帝的道号叫作“太上大罗天仙紫极长生圣智昭灵统元证应玉虚总掌五雷大真人玄都境万寿帝君”,可见时代风潮就是如此。 十六年过去,陆离光的生前身后都早已盖棺定论,大概也只有小童们才不在意毁誉声名,还把这些挂在嘴边了。 夏堇有点想说些什么,但面对一片亮晶晶的眼睛,忍了忍,还是矜持地把那句话咽了回去。 不过这么长的尊号祭出来,“紫微教主”却依然未能服众。又有另一个孩子道:“陆离光怎么啦?自己怎么死的不会忘了吧?嘿嘿,我是‘渊渟公子’李溦啊!武林盟主还是我来当罢。” “陆离光”不服气了:“我怎么死的?你带那么多人打我一个,以多欺少!不要脸!” “李溦”笑道:“此言差矣,带人怎么了,难道最后不是我堂堂正正把你一剑斩了吗?” 在一众草莽出身的江湖英杰中,李溦的显赫身世非常罕见,扮演他的孩子也不由得挺直了腰板,作出一副优雅姿态:“唉,武林盟主舍我其谁?当年要不是我不稀罕……” 有人插话道:“你是不稀罕吗?你那是残废了,当不了了,躲起来啦!” “玉钧剑主”看不得他装模作样,也跟着帮腔:“就是就是。再说你还是个包藏祸心的……狗贼!” 夏堇脸上原本那点薄冰似的笑容一下子就消失不见了。 孩子们说得热火朝天,没人注意到她神情微妙的变化。那边争了半天也未得出个结果,又有一个小童摆摆手道:“好了好了,大家不要吵了。都已经是死人啦,也没什么谁比谁强了。我看还是我最厉害吧,我是‘报丧鬼’啊!” 江山代有才人出,可这二十年来的紫薇星,似乎却总是没往正道上面落。 应虚派四分五裂以后,被压制了二十来年的江湖群雄并起,那“报丧鬼”就是近两年蹿起来的人物之一,以神秘狠辣扬名。 他原来其实自称叫做“白灯主”,因他和谁结了仇,就会在谁家的门口挂上个白灯笼。那雪白灯笼挂在哪里,门内就必定已经血流成河、鸡犬不留,宛如无常登门报丧一般,所以后来得了个“报丧鬼”的江湖诨名。 “李溦”又不服气:“你就知道装神弄鬼,也没有和各路英雄好汉堂堂正正比试过,怎么能认你做第一呢?” “报丧鬼”哈哈一笑:“那你说啊,现在谁又能胜得过我了?” “报丧鬼”名声在外,可他神出鬼没,与如今几位正道魁首并未交过手,要说哪个高手能制住此人,小童们一时还真叫不得准。 他们议论起来,“报丧鬼”洋洋得意,怪模怪样比着鬼脸:“谁不同意我当老大,我就往你家门口挂个白灯笼喽,我看谁敢!哈哈哈哈……” 打从听到这个名字开始,夏堇的眉头就控制不住地开始微微抽动,五指攥紧了又松开,直到这里,是无论如何也听不下去了。 夏堇朝他招了招手:“是吗?你过来。” 小孩以为她是要给胜者颁发奖励,又有糖吃,登时精神百倍,飞快凑了过来,没想到夏堇竟突然伸手一钳,把他嘴唇和下巴捏在了一起。 小孩惊得要叫,可是被夏堇按着,发不出声音,只能看着一双墨黑的眼眸朝他望来。一张格外白皙的面容,眉目间有种冷淡的清秀:“往人家家门口挂白灯笼?这是能跟朋友说的话吗?你学点好的成不成?” 夏堇手上没用力气,只凉凉淡淡道:“再教我听见,保管抽你一顿!”- 与此同时,城门外。 金珠案发以后,出城的每一箱货都要仔仔细细地倒空检查,入城的核验也比平时严格许多。往来的商贾马帮听到风声,许多怕麻烦的早已绕路取道大罗卫城。只是大理毕竟是滇地最重要的贸易重镇之一,马上又要赶上盛大的本主节,即使商队规模已经比平时小了许多,城门外还是大排长龙。 如今城门处的守卫已经换成洱海卫的亲兵,正打着十二万分的精神,逐一检查入城行人的路引和度牒。 守卫挥挥手,示意一个行脚僧入城,道:“下一个。” 队伍中的下一个人递了路引过来。 那是个眉目如画的男人,面容温润柔和,一双眼睛的颜色极浅,在日光下像是琉璃珠似的。守卫看着他,顿时愣住了——不止因为那画中仙似的容颜,还因为,他的头发是披着的。 无论贵贱,大明十五岁以上的汉人男子都需束发,君子冠服,这是礼仪的基础,大理府的白族、彝族男人也会用布条缠住头。 而这个男人一头长发就自然地披在肩上,流水似的柔顺乌黑,未着一点冠饰。可是,那样泰然自若的神情气质,又绝非蓬头跣足的流民。 这是什么特别的风俗吗?安南,暹罗…… 守卫低头,念出了他路引上的名字。“李慕月。” 正文 第9章 ☆、8、本主游行 接下来的两天风平浪静。 四月廿三,本主节如期到来。 除了春节之外,这就是大理一年中最盛大的节日了。 夏堇一大早就被外面的鼓声乐声吵醒了,只见四处彩旗飘舞,人声鼎沸,街上已经清出一条路来。游行队伍正在聚集起来,百姓不分汉白,都 是盛装打扮。 金莲花珠案的阴云仍然笼罩在大理上空,大概也正因如此,从官府到百姓,都格外需要这场驱邪除祟的大游行。 游行队伍从城隍庙浩浩荡荡地开拔,一路前往洱海边的崇圣寺。 夏堇不远不近地缀在队里跟着,到了崇圣寺山门下,才见得人山人海,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之前昙鸾说过,崇圣寺上下最近都为这场游行忙得团团转,此刻远远一看,果然是好大阵仗! 只见苍山巍峨,三塔鼎立,灿烂日光倾泻而下,如佛光普照。六十四名僧人庄严而立,正在住持带领下,齐声念诵经文。 隔着层层人墙,她基本上只能听个响,但大理百姓对此早已十分熟悉。住持妙德法师手持金刚铃,他念一句佛号,游行队伍就跟着应一句,向护佑本境的神灵祈福。 “五谷丰 六畜吉 疫病退” 妙德法师庄严道:“唵、摩诃迦罗——” 回应如同山呼海啸:“本主威灵!” 袅袅的白烟从香炉中升起,夏堇站在人群中,心中恍惚掠过了一个念头。 当年应虚山的道观里,香火只怕比这还要旺盛许多,据说每到大年初一举行法事时,当地无数官吏富商、甚至已经告老还乡的都会不远千里地赶来。 可惜李溦隐居深山,从没带她去过,那样的风光无限、一呼百应,也全都只有停留在他只言片语的描述之中了。 鞭炮噼里啪啦点了起来,烟雾之中,山门前传来一声悠远的高呼:“神驾出巡了!” 百姓轰然叫好,金钱鼓声咚咚响成一片,只见数十位僧人簇拥着一顶四人抬的轿子,穿过人群,走到游行队伍的前端。 那轿子上面坐着的,就是从崇圣寺里请出来的本主神像了——只见那雕像三面六臂,肩臂缠蛇,披着一身骷髅璎珞,手持长矛,金刚怒目。 这就是大黑天! 大黑天神从密宗传入华夏,在汉地不甚出名,在云南却是镇国护土的本主大神。滇地时有诗云“天神有大黑,滇中称土主。到处庙貌崇,塑像由来古”,足见对大黑天的信仰兴盛到何种程度。 游行的长队跟在那轿子后面载歌载舞,排成了一条看不到尾巴的长龙,在她眼前足足走了大半炷香的时间。 从前神驾巡城,从崇圣寺出发,要出城沿着洱海一路往北,到喜洲才停下,往返要花上整整三天。 今年遇上金莲珠案,知府发了话,不让这么多人涌出去,于是游行队伍只在城里象征性地绕上几圈,行宫前的种种娱神演出才是重头戏——那也是她要把那个男人引去的地方。 夏堇压低了斗笠的帽檐,汇入游行队伍的末尾中,悄然离去- 和尚的一天,其实不算清闲。 作为挂单僧人,本主节这一天,昙鸾是没有资格参与寺前仪式的,他被安排在人群散去以后扫地。 好在住持妙德法师非常宽仁,发话说大家近日辛苦,功课做完以后,小和尚们也可以去行宫前看娱神的演出。 昙鸾扫完了地,又回到寺中做好了功课杂务,终于能下山去看游行时,已经是下午了。神驾绕城到了第三圈,游行已经接近尾声。 除了歌舞队,普通百姓都已各自归家。此刻的西大街上,沿街门户大开,人们笑脸相迎,途中还有些茶棚子,路过的人都可以休息喝水,许多小贩挑着担子在人群中穿梭叫卖。 昙鸾心中喜欢这样和乐的氛围,有人见他是僧人,对他点头致意,他也赶紧合十还礼。 这时锣鼓声在远处响起,是游行队伍要过来了。人们纷纷抻着脖子朝街尾看,昙鸾也不由得精神一振。 可就在这时,他身旁不远处突然响起一道声音:“这是何物?” 昙鸾循声望去,只见街边站着个卖瓜子的大姑娘。这姑娘别出心裁,在竹筐边插了朵带着叶子的向日葵花盘,以示瓜子都是自家种植炒制的。 她一直沿街叫卖,炒瓜子早卖得见底了,此刻,一个年轻男人正指着她筐里的葵花盘,颇感兴趣地问道:“稀奇了,这瓜子都是你一个一个放上去的吗?还挺整齐。” 昙鸾看人,觉得众人都是两只眼睛一个鼻子,对美丑是没什么概念的。 但瓜子姑娘显然分得出来长相好赖,脸上顿时飞起了一点晕红,嗔道:“阿哥莫要拿人家打趣!什么粘上去,这是我家里种的葵花呀!” 那青年听了,却依然不解:“葵花?” 炒瓜子在大理是种老少皆宜的零嘴,要是常人这么问,瓜子姑娘多半要觉得他是不怀好意、没事找事。 可这个男人长相极俊,脸上又笑吟吟的,更显丰神俊朗,于是瓜子姑娘也不以为忤,嫣然一笑道:“阿哥呀,你不认识葵花吗?你怕不是咱们云南人吧?这葵花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呀,熟了就该结子了,瓜子就是从上面结出来的咯!” 青年把那葵花盘拎起来瞧了瞧,笑道:“原来是我孤陋寡闻了,以为只有西瓜能结瓜子儿呢。我还想着,暴雨梨花针一盘才装二十七枚,你这一朵花上竟然就塞这么多,可把我吓了一跳。” 瓜子姑娘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知道是在开玩笑,于是也乐不可支。从筐里抓了最后的炒瓜子给他,道:“阿哥说话当真有趣,你快尝尝,好吃再来我家买啊!” 身为男子,看到同性因为长得好看得到姑娘优待,心中多半要发酸嫉妒,比如旁边几个小厮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但昙鸾看着那个男人,心中却忽然微微一动。 “此人约莫二十来岁,从前头脑聩乱,可能缺失许多记忆……” 向日葵从滇地传进大明,少说也有十来年光景了。在大理城中生活的人,怎么会连葵花都不认识?昙鸾本人是从北方来的行脚僧,他就知道得很清楚。 对这种事情问东问西,岂不是……和夏施主所说的那个人很像吗? 昙鸾心里蓦然一动,正想过去和他问个明白,可这时鼓声越来越近,是游行队伍走过来了。 盛装的队伍有二百来人,一边歌舞一边前进。最前面是德高望重的乡贤,手持柳枝,不断从净瓶中泼洒甘露;后面跟着舞龙舞狮的年轻人,然后是奏乐队,有的吹笛,有的打鞭,还有的咚咚敲着八角鼓和双飞燕。 巡城的神驾跟在他们后面,只见大黑天神像被四个人抬着,端坐在轿子上,金刚怒目,威风凛凛。护法神在上,昙鸾立刻闭目低头,虔诚地念诵起来。 游行队伍从面前经过,昙鸾再睁开眼,只见那个年轻男人早已不在原地了。 “哎呀!” 和尚懊恼不已,踮起脚来四处张望,可是那青年已经没入集市之中,哪里还找得见? 神驾上了西大街,队伍最前头,洞经古乐会一敲大锣,高呼道:“神驾已至,众恶退避——” 午后正是一天之中阳光最盛的时候。大黑天神像沐浴在灿烂日光之中,三目圆睁,表情凶忿,头戴骷髅冠,颈挂人头链,令人心生无限敬畏。 街道两边的百姓轰然叫好,游行的队伍愈加兴奋,彩龙彩狮上下翻腾,姑娘们放声唱起白族小调,和在一片丝竹之声中,气氛一浪高过一浪。 就在这时,轿子上的大黑天神仿佛忽然晃了晃。 那一刻,没有人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无数彩布彩旗正簇拥着本主大神挥舞晃动,大家都以为是它们造成的错觉。 然而,下一个刹那,大黑天像向前一倾,仿佛终于不堪重负一般,歪倒在了轿子上。 轿子后面的人已经停下了脚步,可是震耳欲聋的乐声和歌声之中,前面的队伍没有反应过来,还在载歌载舞地向前。游行队伍仿佛从中裂为了两半,从那空隙之中,人们看清了轿子上发生了什么。 大黑天的神像是香樟木雕成,脚下的莲花座却是由陶土烧制出的。不知什么时候,那莲花座上竟然裂开了一个不小的空洞,神像正是因此才会失去平衡。 昙鸾看见,有什么东西,正从那个空腔里滚了出来—— 街道两旁,远处的欢呼声还在越推越高,近 处的人们却好像突然被陡然掐断了声音。 咕咚。 那东西从轿子上掉了下来,带着一条淋漓的血线,带着昙鸾的视线,一起砸落在地。 那是一颗人头。 然而,他的面目已经根本无法辨认了——扭曲变形的五官,就像被烈火灼烧过一般,足见死前曾经历过多么可怕的事。 那样的死状……竟与他亲手埋葬的那个库丁,惊人的相似!- 行宫彩棚外开着大片的杜鹃花,一眼望去,团团簇簇艳丽的粉色,仿佛与高挂的旗子融为一体。 夏堇靠在花枝边,静静看着不远处。 她从一开始就没有跟着队伍游行,而是径直来了行宫外,先占了一个非常好的位置。 从这个角度,她不太容易被别人注意,周围来来往往的游人却尽收眼底,她可以随时留意周围的动静,等待那个男人的出现。 他会现身吗? 大规模的娱神演出要到日落时才开始,街道两边此刻摆了不少摊子,周围人头攒动,都是来赶集的百姓。 就在这时,远处仿佛传来了一阵惊恐的大叫。 夏堇立即看了过去,可是中间少说隔了一条长街,完全看不见远处发生了什么。 集市上的人们也停了下来,惊疑不定地张望着。 “那边怎么了?” “是有人在喊吗?” “发生什么事了?” “武庙?是武庙那边吗?” “神驾好像就在——”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得街尾的尖叫声由远及近。仿佛沸水泼入油锅一般,一股恐慌的情绪迅速蔓延开来,人群本能地转身奔逃,像潮水一样向相反的方向涌去。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附近的制高点只有阶下的几棵大树,而此刻要逆着人流挤过去实在是千难万难。夏堇只能先一闪身,躲到彩棚的柱子后面,避免被人流裹挟着向外移动。 就在这时,她的视线突然定格在人群中的一处。 那是一个陌生男人。 夏堇敢肯定,自己从没见过这个人。 一张温润沉静的面容,瞧着很年轻,垂在肩头的长发未着一点冠饰,在午后的阳光下,那双瞳孔的颜色似乎有些过于浅了。 周围的人群在惊叫奔逃,而那个男人站在一棵蓝花楹树下,竟然纹丝不动,如同流水中的礁石,此刻也正越过重重人群,看向她的方向。 与那道视线相交的一瞬,夏堇浑身的汗毛都倒竖了起来。 那个陌生男人看着她,惊讶似的抬了抬眉,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景象,而眼中的疑惑很快又转为冰冷的审视。 一股极度寒冷的感觉蹿上脊背,夏堇浑身霎时僵直。 那样的恐惧,根本不受大脑的控制,而是出自身体的本能——不像是看到一个陌生人,简直像是一只被蛇盯上的青蛙。 他是谁? 就在那个霎那,她眼前闪过了无数破碎的画面。 “无忧……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 上一次发病已经是在两个月前了,她一直非常留神自己的状态,就是为了在再次失去知觉时,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竟然在这个时候!偏偏在这个时候! 这一次的发病怎么会毫无征兆?! 在此起彼伏的呼号与惊叫之中,夏堇什么也听不见了。 她只感觉到彻骨的寒冷,仿佛身体正被浸在冰冷的雨里……那是血,鲜血正暴雨一般从头顶落下,把大地与河流都染成凄厉的赤红……不,不对!那是赤色的火焰,一股灼人的热风在扑面而来,她觉得自己浑身上下都被烫伤了,仿佛骨头都已经被熔炼成灰—— 她想要挣扎,可是好像被蚕茧死死地缚住了。她恐惧得想要流泪,可是胸中似乎又有一种暴烈的怒火正要冲出囚笼。 两个截然不同的念头,仿佛要把她从中活活撕为两半。 她一动也动不了了。 夏堇浑身发抖,身体紧得就像一张已经绷到极致的弯弓。 可怕的幻觉,让她根本感觉不到外界的一切,更不知随着一声凄厉的马嘶,自己头顶已经立起了巨大的阴影。 集市上不止有徒步的百姓,还有坐着马车的达官贵人。在没头苍蝇一样奔逃的人群中,有一匹马被叫声惊吓,受惊失控,竟然挣脱了车驾,一路狂奔冲撞。 牵马的仆人被拖倒在地,狼狈地爬不起来,只能直起上身大叫:“躲开!快躲开啊!” 人群你推我搡地分开,慌忙给那匹惊马让出了一条路来。 最后,在它疾奔的方向上,只剩下一个青衣少女,仿佛吓傻了一样一动不动。 那个陌生男人已经转身离去,在人群中消失不见,而夏堇无知无觉地站在原地,眼前什么也看不见,更听不见周围声嘶力竭的大吼: “快闪开啊——!!” 那匹惊马疾奔至此,已经控制不住冲势,前蹄高高扬起,朝着她迎头踏下! 正文 第10章 ☆、9、青丝带 “阿妹,阿妹?” 面前晃动着模糊的重影,夏堇吃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张陌生的、苍老的脸。 另有一个声音高兴道:“哎呀,醒了醒了!” “喝点水吧,天可怜见……”一个老婆婆絮叨着,把碗递到她嘴边来。 一点凉水流进干涩的喉咙,夏堇花了好一段工夫才看清,自己还在行宫前,只是正跌坐在路边的一间茶棚子里。 祈福的百姓早已作鸟兽散,几个茶博士正围着她,把她从地上架了起来。 意识一点一点流回到僵硬的身体中,夏堇靠在椅子里,急促地喘息着。 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远处突然起了骚乱,到处都是惊慌失措的叫声,人群到处逃窜;隔着重重人海,她偶然地和一个陌生男人视线相对…… 然后,她竟然毫无征兆地、在大街上发病了! “婆婆,我这样……过去多久了?” “约莫一盏茶工夫罢,”婆婆想了想,又道:“阿妹,你这是喃样毛病啊?家里人晓不晓得?怎么在街上突然就……” “啊呀,你不知道当时多吓人哪!”一个伙计 绘声绘色地帮腔道,“阿妹,你这条小命差点就交代在这里喽!” “有匹马受了惊冲过来,大家伙都往两边躲,就你直挺挺地在那杵着,像吓傻了似的!” 惊马狂奔而来,而当时她竟然无知无觉地陷在幻觉里,要么被这么迎头踏中,势必会血溅当场。 后背被冷汗一点点地浸透了,夏堇说:“是你们拉开了我吗?多谢诸位,我……” 发病的时候,她自己几乎一动也动不了,只可能是被别人拽开的。 可是这话出口,大家的表情反而困惑起来。 “不是我们,我这把老胳膊老腿,哪敢往上凑啊?”婆婆说到这里,也觉奇怪:“咦,对啊……后来是怎么回事来着?你怎么突然就不在那了?” 马蹄已经高高扬起,周围惊叫四起,大家都以为那女孩就要脑浆迸裂——可是下一个霎那,惊马踏了个空,重重蹬在地上。 ——而她跌坐在了路边,毫发无伤地与它擦肩而过。 茶博士们面面相觑,可是当时情况本来就混乱,一切发生得又太快,谁也没看清楚,她到底是怎么突然从马蹄底下挪了位置的。 总之,大家是看她跌坐在地一动不动,像被魇住了似的,才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了茶棚子里。 “当时她周围有人吗?” “没看见啊?大家都在往外挤,马朝这边冲过来……” 有人信誓旦旦道:“没看到人啊,就是你自己躲的。阿妹呀,你真是吓昏头了吧!” “不管怎么说,这遭可真是本主大神保佑喽!你择日可得去好好磕几个头!” 说到这里,有人唉声叹气地望着外头,“可别提了,那边还不知道是怎么了?本主节上又闹乱子,这可太晦气了!” 洱海卫的士兵们正匆匆朝发生骚乱的方向聚过去,茶博士们忧心忡忡地望着,婆婆拍了拍她的后背道:“阿妹,你要是能走路了,就也抓紧回家去吧,我瞧着这次可不像什么好事。啊唷,幸亏你是自己醒了,否则现在都不一定能找来郎中……” 夏堇勉强笑了笑,点了点头,要从身上摸些钱出来答谢他们。 直到低下头来,她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小臂上,竟然搭了一条青绿色的丝带。 从小到大,她一直用这种带子来束发。年前经过蜀地时,看到街边摊贩叫卖染丝织锦,心中喜欢,索性买了十来条一模一样的备用。 在大理城中落脚以后,那一大捆带子现在就随手扔在梳妆台上。 夏堇下意识地以为是自己头发散了,可是一摸脑袋,头上的丝带分明还好好地系在那里。 “这是……”她举起手,疑惑道:“你们哪一位的东西吗?” “嗯?这不是你的吗?”婆婆诧异道,“你身上的东西,我们可什么都没碰过喏。我刚才还说呢,还是年轻姑娘会打扮,这么搭在腕子上,显得人多白净!” 夏堇望着她,唇瓣轻轻抿起。 在失去知觉之前,她身上绝对没有这条带子。而茶博士们把她拽进棚子的时候,它却已经挽在她的手臂上了。 这中间相差的,只有她莫名其妙地从马蹄下面消失的那一瞬间。 难道说,是有人——那个把她从惊马蹄下扯开的人,将这条青丝带系在了她的手臂上? 薄而轻的锦带被风吹起,如同玉石般清透的颜色,衬在腕上分外鲜明。 这样刻意留下的一点痕迹,仿佛无言地彰显着某种存在感,要告诉她自己出现过。 她从蜀中带过来的丝带,在大理,会有一模一样的一条吗? 还是说……那天夜里,那个活死人跳窗离开之前,还顺手从卧房里拿了点东西?- 与此同时,一只茶杯砰地一声摔碎在地。 以知府高维伦为首,十几个人正围坐在府衙之中。土官、流官、洱海卫的千户,再到崇圣寺的妙德法师,整个大理府说得上话的人物,几乎都聚集在这里了。 本主游行上,众目睽睽之下,大黑天的莲花座里竟然滚了一颗人头出来。 游行的人群登时大乱,不幸中的万幸,当时有洱海卫的士兵在街上巡防,没酿成什么推挤踩踏的事故。 那颗人头此刻就用托盘盛着摆在案上,面容像被火烧过的蜡烛,五官都融化得分不出来了。 如此可怕的死状,让人在心中生寒的同时,又不能不联想起金莲珠案中那个枉死的库丁。 满室寂静,主管刑狱的推官丁显越发急火攻心,顺手抄起茶杯,朝仵作长砸了过去。 “哑巴了吗?都能瞧出什么,还要我求着你说吗!” 仵作长冷汗流得泄洪似的,颤声道:“这人身上还没……没有长尸斑,摔到地上,也还有血,应……应当是死了没有多久,不到六个时辰……” “别扯这些有的没的,我问你他是怎么死的!” 仵作长的两条腿险些要抖成了麻花,硬着头皮道:“银针变……变黑,他脸上又……皮开肉烂。小人心想,大概他也……也是被一样的毒水泼中了……” 金莲珠案发的时候,仵作长也被叫到了现场,亲眼看过那个库丁是怎么捂着脸,在地上打滚惨叫,也记得那箱子里的黑水有多毒—— 短短七日之内,这是第二个死于诡异毒水的死者,而且是在本主节这么重要的大日子上! 是同一个犯人作下了第二起奇案?还是说,城中真有僵尸在喷吐阴气,吞金噬人? “‘大概’是?”他说得支支吾吾,让丁显更加暴跳如雷,“在这用起‘大概’来了!我瞧你‘大概’也是要掉脑袋了!这到底是什么毒?!快说!” 仵作长给他吓得魂不附体,涕泪横流地磕头:“那毒水实在邪门,小人无能,当真是闻所未闻哪!那……那根本不像是人间的毒啊!” 近来官府并没有收到什么无头尸体的报告,而大理府少说也有二十万人口,想确认这颗头颅的身份,一时三刻还真不是件容易事。 任丁显再怎么发火跳脚,仵作实在也说不出更多的线索来了。 那可怕的头颅就盛在托盘中,隐隐的血腥气仿佛正在弥漫开来,众人各自缩着脖子不敢出声,心中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一个土官的嘴比脑子快:“难不成……城里真有干麂子作怪?这脸上就是被它吐的涎气给毒烂了了!” “够了!”丁显一拍桌子,勃然大怒:“这种荒谬之言,你也敢拿到府衙里说来!” 丁显不信鬼神之说,金莲珠案发后,他一力坚称这不是僵尸作祟,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捣鬼。这几天来,从金场到府库,经手过这批金珠子的大小差役都被他查得人仰马翻,狱司里头已经拷死了几个,现在受刑的还有十来人之多。 土官平白被他训了一顿,登时就要反驳,这时妙德法师念了声佛号,打圆场道:“兹事体大,咱们需得戮力同心,丁大人也稍安勿躁罢。” 丁显越发怒火中烧:“法师,话别说得太早了!神驾是从崇圣寺里请出来的,莲花座里怎么会藏了一颗人头?这案子你们也断断脱不了干系!” 妙德法师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丁大人,那人头究竟是怎么进去的,咱们一无所知,崇圣寺这遭也全是无妄之灾呀!” 洱海卫的千户悠悠道:“那可说不准。崇圣寺家大业大,加上挂单的游方和尚,少说也有几百号人,谁知道里面是不是混了什么东西进去?大家伙都长了眼睛,神驾难道不是从你们寺里护送出来的吗?” 丁显说正是如此,“现在必得把崇圣寺封个严实,彻查一番!” 有土官摸着胡子道:“丁大人,你别在这里跟大家撒气。崇圣寺何等神圣之地,是说封就能封的吗?况且,最近这一连串的事情,实在是离奇的很,先是矿震,然后是那些金珠子,最后本主节上竟然出了这样的事端!咱们都活了这把年纪,又有谁见过这种怪事了?” 四月是农闲季节,本来应该是马帮最繁忙的时候。现在出城排查极严,大量的货物压在城里运不出去,每天不知亏掉多少银子。 土官与商帮关系密切,早就心有怨言了,此时不阴不阳道:“要我说,这些事实在不像人力所能为之,如果说是有干麂子作祟,那也未必完全是空穴来风。” 底下的流官、土官、僧官们逐渐吵成一团。 有的说须用上 非常手段,倾全城之力破了案子,才好向朝廷交代请功;有的说这绝对是邪魔作祟,当务之急是安抚恐慌的民众,不能引起更大的风浪了——直到知府高维伦面色阴沉地抬手,让众人闭嘴。 “此事虽然离奇,却还没到束手无策的时候。这颗头颅是谁?又是怎么进到神驾里头去的?给我追着查下去!”他冷冷道,“诸位,你们可要想清楚了。案子能在大理府之内解决,那怎么都好说;如果你们办事不利,移牒上秤,传到沐王府里去,此事可就不止千钧重了!” 正文 第11章 ☆、10、崇圣寺(1) 一,二,三……十。 夏堇站在梳妆台前,将撂在那里的青丝带数了一遍——果然少了一条。 有机会做这种事的,也就只有那个被捆在同一间卧房里躺了小半个月的男人了。 如她所希望地,游行那天,他确实出现在了行宫前,甚至还看准了时机,把她从惊马蹄下一把扯开。 只不过,这种表达存在感的方式,仿佛是嚣张地回了她一个“已阅,不见”…… 让人在心有余悸的同时,又实在忍不住有点牙根痒痒。 这是什么意思,准备和她捉迷藏吗? 夏堇一边不解,一边心中又有点惋惜,当时怎么就没真给他下个什么毒呢? 想归想,她手上不停,将没用完的药草统统剪碎倒掉,道袍一卷,合着值钱物件一起塞进包裹底层。 做女冠比尼姑还是方便许多的,毕竟头发一直在脑袋上,只要道袍一脱,当场就能还俗。 夏堇穿了一身当地最常见的杏衫,轻装出门了。 这间小院的租期还有些日子,但现在夏堇决定要换一个住处了——她要住到崇圣寺里去。 短短七天之内,大理城中竟然又发生了一起骇人听闻的奇案。 一颗毁容的头颅从神驾中滚落在地,目睹这一幕的百姓足有上百人。流言传得飞快,太阳还没落山,城中上到八十下到八岁已经全都知道了。 在大家绘声绘色的描述里,地底爬出的干麂子正在城中徘徊,不断喷涂阴气。吐到金子上,金子就腐烂成石头;吐到人脸上,人就皮开肉绽,哀嚎而死。 流言沸沸扬扬,据说许多富商已经在请和尚去家中做法。茶馆的老板娘吓得花容失色,把日日显摆的金镯子都摘下藏了起来,夏堇不由得啼笑皆非。 也许城中只有她知道,那种可怕的毒水,和什么干麂子没一点关系,那是绿矾油。 可是,绿矾油为什么会出现在大理府? ——这两起案子,和“那些人”到底有没有关系? 心头的那点疑虑越演越烈,简直让人食不下咽。夏堇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应该去一探究竟。 金莲花珠是在崇圣寺开的光,大黑天的神驾也是从崇圣寺里请出来的。两起案子在这里形成了关键的交汇,无论如何,她相信崇圣寺里一定有什么东西。 而且,更重要的是……她必须要换一个落脚的地方。 本主游行上,那个在人海中遥遥望了她一眼的陌生男人…… 日光透过树影落在身上,夏堇低下头,发现皮肤上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战栗,仿佛那种毛骨悚然的恐惧感还在她心头萦绕。 一种完全出自于本能的恐惧。 那个时候,她为什么会毫无征兆地突然发病?这与那个男人有关系吗? 他究竟是什么人? 就像在附近察觉猛兽踪迹的时候,动物会立刻抛下自己挖了很久的洞穴,远远离开一样。 那个陌生男人已经消失在人海中,可她完全没法在附近继续待下去了,她需要立即换一个住处,而崇圣寺在城镇西北偏安一隅,恰好是个落脚的好地方。 夏堇自己也知道,这是一种并不理智的杞人忧天,但是她控制不住。 崇圣寺背靠苍山,远远望去,三座高塔呈品字形耸立,不尽庄严。 大理佛教盛行,有许多贵人曾在崇圣寺短居修佛。普通的俗家弟子拿了供奉,也可以去寺中禅修,只不过得做些活计。并且,崇圣寺是阿咤力教寺庙,与汉地规矩不同,并不排斥女性。 可是到了山门下,夏堇才发现附近异常空荡冷落,只有几个士兵在巡逻。原来因着本主节上的变故,住持法师已经下了法旨,暂闭山门。 夏堇找到照客和尚,好一番软磨硬泡,承诺自己静心修行,绝不出山门半步,和尚这才犹犹豫豫应承下来,带她入寺。 松阴塔影,钟楼高耸,宝刹庄严至极,只是十分空旷,香客信众都不见了,只有一些日常供奉洒扫的僧人。 巡城游行上闹出这么大的事情,如果是普通寺庙,估计涉事僧人当场就被押走下狱了。 但崇圣寺是大理的僧纲司衙门,统管全城佛教事务,地位实在非同一般。官府不好伸手,但又不能不管,所以才不伦不类搞了这么个禁足令。大门一关,让他们自己查自己去。 夏堇只掏了一笔小钱,于是和尚并没有带她参观,而是径直把她领向了僧寮。夏堇拜托他去云水堂里将昙鸾叫来,自己则进了客堂去挂单。 值班的和尚没想到今天也有人来,正没精打采地坐在柜边发呆。 听了来意,他一番翻翻找找,发现近日寺里没几个女性信众清修,她居然有单独的禅房可住。 夏堇心中正高兴,只听他又道:“每日寅时起床,到禅堂晨醒、做早课,辰时用早斋;上午做些活计,午时用午斋,然后做晚课;戌时打板之后入睡。这是日常。除非有师兄让你做什么其他事,否则就按这个来。” 夏堇道:“师兄,寅时几刻起啊?” “四刻,”客堂和尚想了想,“不对,你须得三刻起(3:45)。” 平时能睡到辰时四刻(8:00)的夏堇:“……” 斋堂和尚上下打量她一番,有些犯难:“灶堂最近一直缺人切萝卜,你是个女子,其他活计也多有不便,不如就去那里帮工。其实也算清闲的,只是晨起就少不得要早一些了。” 除非是花了大钱的供养人,寺里所有人都得干活。可惜夏堇身上那点钱,放在崇圣寺这样财大气粗的地方实在是不太够看。 不过转念一想,寺中过午不食,平时又都是素斋。切点萝卜,其实已经算是这里非常清闲的活计了,于是夏堇忍了忍,有点艰辛地扯出了一个笑容。 客堂和尚交代了寺中的清规戒律,又叮嘱道:“最近寺中有些风波,多半盘查不到你身上,你也不要听风就是雨,只管清心修佛。如果有师兄问你什么,你照实说就是了。” 夏堇点头称是,领了木牌出来,只见院子里,照客和尚已经带着昙鸾过来了。 昙鸾看到她,惊讶地张大了嘴:“啊!——” 所幸他说话慢,从张开嘴到说出关键词还需要一段时间,于是夏堇当机立断,先大声道:“啊!师兄你来了!” 只要在寺里生活,同辈之间,不论男女老少都互相称呼为师兄,这是表示众生平等的意思。夏堇两步过去,拎着震惊的昙鸾就往客堂外走,一边高声道:“得蒙佛祖感召,我也来寺中清修了!我不识得路,师兄送我一程罢!”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5-05 小边的作息belike:3:45起床4:00-5:00早课5:00-7:00切萝卜7:00吃早饭8:00-12:00继续切萝卜12:00吃午饭下午基本上是自由活动,偶尔做一些杂活,没有晚饭。19:00睡觉小边:不到四点起床?我打宿傩? 正文 第12章 ☆、10、崇圣寺(2) 女性弟子们的禅房在偏僻的别院里,一路穿过林荫浓郁的石板小路,昙鸾还是那副合不拢嘴巴的样子。 “施主,你、你、你……你怎么……” 一个仙风道骨的女冠,不但摇身一变当场还俗,还堂而皇之地住进了佛庙里来,个中之欺师灭祖,很难说佛祖与天尊哪边欺得更多。 “别大惊小怪!”夏堇先喝止他,见四周无人,又压低声音问道:“长话短说,你们这两天怎么样了?” “我……我……我……”刚才那句话被她给硬憋了回去,昙鸾花了半天才把舌头重新捋直了。 他垂头丧气道:“施主果然言出法随啊。游行那天,小僧真遇到了一个年轻男人,和施主那天说得一般无二,可是当时人太多,一挤他就不见人影了,小僧也没来得及追上去……” “什么?”夏堇愣了愣。 和尚以为她要出言责怪,低头嗫嚅,夏堇这才想起来,自己跟他鬼扯一通的时候都说了些什么。 当时的话都是随口编的,为了诓那个活死人露面而已,没想到小和尚还真时时记在了心上。而游行那天,那个男人也是真的来了行宫前,不过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 夏堇摇摇头道:“谁跟你说这个了。我问你,你们寺里这两天日子不好过罢?神驾的事情有什么动静?住持都在提审哪些人?” “这个嘛……”和尚摸着光溜溜的脑袋。 人头是怎么进到神驾的莲花座里去的,崇圣寺内部要查,自然是先从经手过大黑天像的人开始审起。 佛像平时供在殿里,那天有资格抬轿的,都是“妙”字辈的大和尚。至于昙鸾,他连圣像的边都没摸着过,可见寺里有什么好事固然是轮不着他,但有什么坏事,轻易也查不到他身上来。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说道:“住持法师只说叫大家都静心潜修,无令不得下山……至于别的,小僧就不知道了,也没见谁被叫去问话呀。” “问话难道能大张旗鼓?当然是分开提审啊。”夏堇叹了口气,道:“你们寺里必有问题,你不知道?你也没留心着点?” 昙鸾用迷茫的眼神看着她:“啊?” 夏堇沉默片刻,伸出一根手指头,本想戳过去,半路上又变指为掌,清脆地拍到了他的脑门上。 和尚脸上的迷茫变得有点委屈,但对大能心悦诚服,于是小声道:“施主教训的是……施主便装入寺,就是为这案子来的吗?” 他态度太好,反而让夏堇难得地有点不好意思,她高深莫测地摆了摆手:“我只是有些事比较挂心,想来一探究竟罢了。我如今不以女冠身份示人,你要牢牢记住了,只把我当来清修的信众,别说漏嘴。” 昙鸾忙不迭点头:“小僧省得!” 两人边走边说,昙鸾得知夏堇被分去切萝卜,高兴道:“斋堂的典座是妙空大师,他为人十分宽仁体贴。你在他手下做事,这活计当真是不错。可惜我平时是在禅堂做搬运洒扫,只怕碰见的机会不多。” 夏堇却想,她倒宁愿去搬东西,这样还能顺便在寺庙里到处踩点。 崇圣寺规模很大,三阁七楼、九殿百厦,不算云游僧和俗家弟子,名下正式的僧人就足有四百多号。 她想摸清状况,只怕要花点时间;不过反过来,人多也有人多的好处,那就是没什么人会注意到她。 昙鸾又喋喋不休讲了片刻,介绍寺里种种奇观重器,从南诏国时期的建极大钟,到雨铜观音像,直到最后才一拍脑门,想起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你来寺里禅居,不会……犯了……你那一派的忌讳吗?” 云南的僧道平时各自占山,虽然井水不犯河水,但毕竟是分立的两派——她年纪这么轻就出家做女冠,想来信仰应该是很虔诚的。 昙鸾看着她,欲言又止的表情里写满了纠结,脸上仿佛写着一行大字:“你不会被天雷劈死吧”。 夏堇差点笑了出来,一句“我当女冠不是真信这个,我也不怕忌讳”险些脱口而出,可是话到嘴边,又突然晃了晃神。 斑驳的日光正从树影里洒下,山中一条曲径通幽的小路,仿佛与多年前的某个印象缓缓重叠。 转瞬间,眼前的景象仿佛在悄然重组,将尘封的记忆翻上了水面。 …… 恍惚中,她好像正坐在凉亭里,抬起头,望向外面将尽的落雨。 雨珠从碧绿的叶子上滚落,坠落到她头顶,而停在她身 后的脚步声比那更轻。 “果然是躲在这儿。”那个人说,“这又是哪里不高兴了?” 夏堇把头一偏,用后背对着他。 沉默持续了半晌,李溦也在旁边坐了下来,一只劲瘦的手伸了过来,递给她一方白丝绢的手帕,上面绣着一枝蓝紫色的堇花。 “怎么弄得花猫一样,擦一擦。” 她一把拽过手帕,瓮声瓮气地问:“你去西苑干什么了?” 我知道你是去干什么的……她十足愤懑地想着,说不定你已经点头同意要把我嫁出去了! 那一年,她还尚未及笄,明里暗里已经有不少人递了求娶的消息过来。当然,他们不是看上了这么个来历不明的野丫头,只是想要攀附位列三孤的太子少傅而已。 而李溦的托词无非就是翻来覆去的那几句——她还小,不着急;她被我惯坏了,得再留在身边教养几年……只是这一次格外不同,因为对方是大理寺卿的幼子,人品贵重、形貌又俊秀,整个大明也找不出来比这更好的良配了,而且最要命的是,据说皇上有意撮合这桩婚事。 然而这么大的事情,竟然没有一点消息传到她耳朵里。 发现这件事,还是因为她跟哥哥打了个赌,溜进书房里去拆了他的密折——她没有当场爆发,甚至还按住了准备去把那个什么少爷一刀两断的哥哥,绷着有生以来最大的耐心等了两天——而师父从头到尾居然什么都没有跟她说! 背后的声音诧异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去了西苑?” 因为他衣袂上沾染的那点龙涎香还没有完全散去,整个大明,能用这种香料的,只有常年住在西苑的天子——而且,除了面圣之外,现在还有谁能请得动他? “不然你下山还能去哪?!”胸腔里那股恼火一下子就窜了起来,夏堇猛然扭头,手帕已经被恶狠狠揉成了一团:“你不会已经答应那个老头把我嫁给他儿子了吧?” “你说什么呢?”师父脸上露出了一点真心实意的疑惑,然后才盯着她,缓缓道:“你拆了我的折子,无忧。” 夏堇全身的血气都在往头顶上涌,毫不退缩地瞪了回去,并不准备为此认错。师徒僵持片刻,李溦叹了口气,将被捏得皱皱巴巴的手帕从她手里拽了回来。 “行了,我也未怪你吧?”他轻轻擦拭着她鬓角和颊侧的雨珠,“什么嫁人?哪家的浑小子想娶走我的无忧,师父第一个不答应。” 那般水一样清淡的声音,仿佛把她满腔的怒火一下子都抽空了。 夏堇有些无所适从地垂下眼,任师父把自己的脸擦干净,低声咕哝着:“那你跟皇上是怎么交待的?” “我说你将来要出家做女冠。” 林间的雨已经停了,一点天光从树枝的缝隙里照下来,让那个遥远的叹息声显得安静而清晰。 “别这么惊讶……你这孩子,自己生闷气作什么,你该先来问问我的。我从很多年前就是这样打算的,而且我有更重要的理由。” 她听见自己问道:“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你是个女孩,永远不可能以科举入仕,”那只清瘦的手插进她长发之间慢慢梳着,“大明女子为官,只在内廷之中,就算做到六局掌印又能怎样?我为你准备的是另一条路……” …… 薄而透的山风吹过,仿佛一层轻纱在眼前合拢,让恍惚间的那些画面再度远去了。 短暂的怔忡之后,夏堇看清了面前和尚疑惑的眼神。 思绪重新回到脑海中,她不着痕迹地吐出口气,随口对昙鸾扯了一堆什么道法自然天人合一、修行在心不分派别之类的大话,直把和尚说得云山雾罩,满脸又是崇敬,又是茫然。 她高深莫测地总结道:“你功力尚浅,修炼时日一长,自然就能懂得这些道理了。” 还好这段路不算长,女弟子的院子就在眼前了。夏堇赶紧拽回话题,向他一礼:“前面就是院子了,感谢师兄送我一程,师兄请回罢。” 昙鸾点了点头,也朝她行礼:“师兄也早日歇息。” 最近寺里形同封山,听到风声的贵人们早已提前归家去了。小院里约莫二十来个房间,现在只有不到一半有人,也都是些尘缘已断的弟子。 夏堇开了自己那一间,发现打扫得还算干净,只是带着一股长期空置的老房间特有的陈旧气味。 她总共只花了这点钱,能有这种条件已经算是非常不错的。夏堇心中知足,领过被褥,又花了半个下午把房间彻底清扫干净。 在此禅居的弟子们都讲究清净,并不彼此打扰,只有早课时才聚在一起诵经,其他时间就各安其事,遇上时点头一礼,平时就权当彼此不存在。 傍晚时分,夏堇去院子里倒空最后一盆水,其他人都默默回房关门,远方已经传来了连绵不绝的打板声。 大理的白昼很长,这时刚到戌时(19:00),天色还没完全黑透,但已经是该休息的时候了,毕竟她明天寅时——三刻,就得起来去切萝卜。 夏堇端着木盆,打开了房门。 就在这一刻,她浑身的汗毛仿佛都倒竖了起来。 黑暗中,一张雪白的脸正与她四目相对,长长的、鲜红的舌头吐出半截,嘴巴在上,黑漆漆的眼珠子反而在下面。 一具吊死的尸体,正倒挂在她的房梁上! 正文 第13章 ☆、11、陆离光 木盆险些“哐”地一声坠落在地,夏堇反手将它抓住,条件反射似的挡在身前——然后,随着眼睛适应室内的昏暗,她看清了那吊在房梁上的东西。 什么尸体? 那分明是一大团倒挂的白布。 白布的一端很草率地系了个结,当作“脑袋”,上面用炭灰十分敷衍地画了眼睛嘴巴,至于吐出来的舌头,那就是一张贴上去的红纸。 一缕夜风从半掩的房门里吹进来,刮得那张红纸哗哗地响。 夏堇看着这只雪白的吊死鬼,平静道:“阁下是谁?这样装神弄鬼,有何贵干?” 黑暗中,响起了一道阴恻恻的冷笑。 一个声音捏 着嗓子回答:“是我啊!住在你隔壁矿洞里的干麂子,你不认识了吗?” 声音竟然是从头顶传下来的! 夏堇的眉心直跳,摸黑走到桌前,用火石点亮了蜡烛。 烛焰“嗤”地一声亮起,她端起烛台向头顶照去。只见随着光芒举高,有人正轻轻巧巧地从房梁上跳了下来,双脚落在地上,竟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在墙壁上投下了一个狭长的影子。 烛光照亮了一张俊朗非常的脸。 ……不是那个跳窗跑路的活死人又是谁?! 只不过,几天不见,他倒不是原来那副怎么叫也不醒的样子了。 这人现在看起来比她还精神,换了身利落的黑衣,长发高高束起,正双手环抱着,很随意地靠在墙上。 隔着一团左右摇摆的白布,他一伸手,居然反客为主地比了个“请进”的手势。“晚上好啊,道长,其实之前我是想把你吊起来一口气问个清楚的……” “不过转念一想,你毕竟是个姑娘,这样确实不太合适。”他笑嘻嘻道,“所以请坐吧,咱们先畅所欲言,不过要是你说得不尽不实呢,我就只好请你上去和它一起荡个秋千了。” 此人天然一双含情脉脉的桃花眼,没醒的时候,五官是偏柔和的,可是现在一笑,那点柔和气就全变成了让人牙根痒痒的嚣张。 可见相面之说不无道理,他还没醒的时候她就有所预感,此人果然与端庄稳重不沾一点关系。 夏堇拉了把椅子出来坐下,平静地看着他:“你刚才说什么干麂子?” “城里现在不是到处都在传吗?”他说,“说地震把矿洞里的干麂子给震出来了,大理这些天来的怪事都是僵尸干的。我想着,那矿洞里统共就出来你和我两个,我不是干麂子,那就你是咯。” 夏堇说:“我当然不是,而且我们两个相比,怎么看都是你更像干麂子吧。” 此人毫不羞愧道:“为什么?我觉得我长得挺好看的啊!我哪里像僵尸了?” “你不是僵尸,那为什么会躺在地底下的一块石头里面?” “我不知道啊,”男人非常干脆地答道,“我也隐约记得,我应该十六年前就死了,可我再醒过来就是现在这样。这中间都发生过什么,我一概不知,你也不必想着从我这里打听了。只一样,我现在千真万确是个正常的活人无疑。” 夏堇还想再问,而他却竖起了一根手指:“好了,该到我来问了。” 他笑道:“你在城门边贴的那些寻人启事,上面写我五天内必须回来服药,否则会怎么来着?……口吐白沫,毒发而亡?” 夏堇平静道:“没有什么解药,那是因为我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写上去引你回来的。” “行了,我就知道你是编的,”他仿佛想起了什么东西,十分嫌恶地皱起眉头:“其实你根本就不懂药理吧?” “略懂一些,不算精深。” “你懂个……”话音硬生生刹住,他好像有点艰难地把后面那个字咽了回去:“你熬的东西那是能给人喝的吗?你自己怎么不来两口尝尝?” 夏堇:“……” ……他怎么会知道自己给他灌过什么药? 难不成,昏迷的那段时间,他其实不是毫无知觉的? 其实她本来也没指望他会把这算成救命之恩,但也没必要说得像她在抓人试毒一样吧……好在他质问的神情很快一收,继续问道:“还有,你一个女冠,装模作样地跑到和尚庙里来干什么?” “你不是说了么?”夏堇道,“矿震以后,洞里出来的就只有你我两个,没有什么干麂子。那么城里的这些稀奇事,到底是什么人干的,我也想弄个明白。” “下一个问题,你是谁?” “我姓……”已经到了嘴边的话语顿住,夏堇又忽然想起,一个男人,既然能干出夜闯比丘尼小院的事情,那他只怕也不会太把“女孩家的名字不能轻易示人”当回事。 于是她缓缓说道:“……我叫夏堇。” 她将手平放在桌面上,凝视着他,又道:“礼尚往来,咱们也算认识一段日子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闻言,男人的双眉上扬,弯起了一个弧度。摇曳的烛光中,那双似笑非笑的利目显得极亮。 他说:“我是陆离光。” …… 夏堇沉默了片刻。 她从地下石心里面意外挖出来的活死人,现在活蹦乱跳地站在她面前;据他自己声称,他不是妖魔鬼怪,而是一个十六年前就已经入土为安的死人。 更有甚者,在这个生死人肉白骨的离奇故事里,他竟然是她师父当年亲手斩杀的、那位把武林搅得腥风血雨的大魔头,陆离光。 以上每件事情单独发生,她可能都会不知所措,可是当它们在同一时间发生的时候,反而两两对冲,让她神奇地、迅速地理解了一切。 而且…… 我“叫”夏堇,和我“是”陆离光,两种表述一字之差,暗含的意义却天差地别。 四目相对,夏堇发现,自己不但没有呆滞到无法思考,脑海里甚至回忆起了他那长达十四个字的谥号—— “玉宸镇宇九霄血煞邪尊紫微教主”。 心想自己未必能顺顺当当背下来,于是她含蓄地微低下巴,去繁从简地尊称道:“哦……陆教主?” …… 他的表情顿时裂开了一条缝隙。 陆教主的鼻子差点没给她这三个字气歪了。 他刚才还很随意地靠在墙边,这下登时站直了身体,怒道:“那不是我!等我揪出来是谁把这么蠢的名号安在我头上,我非把他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 “那尊驾如何称呼,陆……”夏堇在“邪尊”和“真人”中间犹豫了一下,被他刀子一样的眼神一刮,到底没敢说出来。 := 陆离光阴森道:“就叫真名,你再敢提那几个字试试?” 夏堇把手平摊开,以示自己已经闭嘴了。 可是中间这样一打岔,某种幽微难名的紧张气氛就再维持不住。房间里没有第二把椅子,陆离光索性轻身一攀,一腿屈起,坐在了窗台上。 瞧着挺高的一个人,爬上跃下的时候竟然灵巧得像只夜猫,几乎没发出一点动静。夏堇现在算是明白,他那天是怎么无声无息地从窗户离开的了。 烛台平放在桌面上,自下而上的光,把他五官的轮廓照得很深——这样看着,似乎的确是有点魔头的样子了。 他居高临下地望了过来:“道家三山六洞一十二派,你是哪家出来的?” “一介无名小卒而已,实在不足挂齿。而且哪门哪派,现在还有什么分别?”夏堇反问道,“不是都得抓紧撇清关系么?” 新皇登基,道家各派有些首当其冲,土崩瓦解;有些改换名目,重立门户。从前的盛况都已风流云散,她对师承绝口不提,从情理上完全说得过去。 少女无声垂眸,睫毛的阴影遮住了微冷的视线——十六年后,天地竟全然倒转一番,就算是这样的魔头,此时恐怕也得喟叹世事无常吧。 窗台上的陆离光摆了摆手,散漫道:“那倒也是,你功夫学成这副三脚猫样子,我要是你师父,也不想认你。” 夏堇:“……” 魔头之所以为魔头,果然是因为思维与常人迥异。 此情此景,她忽然觉得两个人都需要喝点隔夜茶冷静一下,可惜禅房里没有。 她静了静,只好问道:“这些天以来,你一直是有意识的吗?” “不是一直有。一开始很模糊,后来断断续续的,偶尔能感觉到周围的东西,只是睁不开眼睛,身体也不听使唤——”陆离光话锋一转,十分意有所指地盯着她,“直到有一天,我突然就发现自己能动了,可是有人把我的手脚都给捆在了床柱子上。” ……两指粗的麻绳,捆普通野兽大概也够了,却被他轻而易举扯成了几截。 被那道视线扎着,夏堇赶紧道:“那天是恰巧赶上我不在,其实你再多等上半盏茶,我回来了当然给你解开,你怎么就这样走了呢?” “我害怕啊!” 夏堇以为自己没听清:“你说什么?” 陆离光往后 一仰,大言不惭道:“我刚恢复一点意识,就听见你在旁边神神叨叨的,整天不知道念叨些什么东西,我好怕啊!我总要暗中观察一段时间,看看你有没有同伙,是不是歹人吧?” 一个像他这样的魔头,竟然在评价别人是不是歹徒,这着实是让人无言以对。 不过,在还不清楚自己处境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是当即离开,在暗处跟踪观察了几天,直到现在才突然出现,证明脑子和警觉心倒是没什么问题。 怪不得当年武林要他的命得费那么大力气,还真挺难杀的。 陆离光毫无诚意地笑了两声,指了指房梁上吊着的白布团:“行了,这位独行江湖的夏道长,你从我这打听的也够多了。你都知道些什么,还是快快老实交代了罢!” 夏堇沉默片刻,开口时却答非所问:“本主游行的时候,是你……拉开了我吗?” “不然还能是谁?” 从惊马蹄下把她一把扯开,整个过程快到让周围的茶博士全无察觉,也的确只有这样的高手才做得到。陆离光有些不耐烦地摆手道:“你把我从洞里挖出来,这算还你一次,咱们两不相欠了行不行?你能快点直入正题吗?” “我不是在和你攀交情,”少女平静地说,“那一天发生的事,就是我会找到你的理由。” 借着烛光,她蘸着水,在桌面上缓慢地写下了一行字。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这一切……要追溯到,我师父临死前,给我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六岁那年,夏堇被师父从一个偏僻的镇子上捡了回来。 小时候,她也许也有过一个平凡的、完整的家,只是关于童年的记忆都已经非常模糊,她连父母的的面目都不大记得了。 那一年的冬天,一场大疫随着冰雪突兀而至,几乎将小镇变成了一座死城。父母相继病逝,而遇到师父的时候,她也已经被疫病感染,性命垂危。 没有郎中会再在这样一个孩子身上浪费时间,而师父把她从死亡线上抢了回来。雪融化之后的初春时节,她在深山中的宫观里醒来,现在的所有记忆,差不多都从那个时候开始。 据说,她小时候看着一直不如别的孩子精神,不过后来养得精细,又被强按着学了很多年的武,十来岁时,她在健康上就与常人没什么分别了。 那个濒死的冬日,已经与童年一起被她完全抛到了脑后。直到两年前,师父临死前,紧紧握着她的手,用尽最后的力气,留下了一段难解的话语—— “他说……”少女的视线越过烛光,仿佛在望向不知何处的远方。“当年,我的命虽然抢了回来,但是伤及根本,将来有一天,我一定会重新开始发病。” 这样似是而非的话语,像一把悬在头顶上的利剑。不过那时她还面临着更大的冲击,生死就在眼前,一个不知哪年哪月才会追上来的疫病,反而显得没那么重要了。 只是夏堇没有想到,第一次发病,竟然会来得这么快。 那时她刚独自踏上旅程不久,一日走在路上,忽然感到一阵头重脚轻的眩晕,还以为是近日赶路劳累,于是她抓紧回到客栈中,想要小憩片刻。 客栈的大堂里传来喧哗的人声,她走上楼梯,一个小二正拎着水桶下楼,就在这时,夏堇发现自己动不了了。 可怕的幻觉攫住了她,仿佛一只尾随而来的恶鬼,突然掐住了她的喉咙。 仿佛一千座巨钟在脑海里同时震耳欲聋地响,震得她什么也听不见了。眼前全是破碎的画面在闪烁,就像陷在一场漫长的噩梦里,四面八方无处不是火焰,她想要不顾一切地挣扎,可她好像变成了一条蚕,被茧壳死死地困住了。 她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可是在外人眼里,她只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 拎着水桶的小二实在等得不耐烦了,用手肘碰了碰她:“哎,你这人!别挡着不动地方啊。” 碰到她身上的力度其实很轻,可是下一刻,她就像一具不能弯曲的稻草人一样,从楼梯上直滚了下去。 夏堇感觉不到疼痛,也听不见人群朝她围拢过来时的脚步声,还有小二惊慌至极的叫喊——“不是,我没推她啊!哎,你别走啊!你看到了吧,我没推她!” 后来她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发病。 从毫无来由的眩晕开始,约莫一炷香之后,她会彻底陷入噩梦般的幻觉之中,失去对肢体全部的控制能力,完全动弹不得。 这样的时间有长有短,长约一刻钟,短约半盏茶,然后,知觉会重新回到她的身体之中,像溺水的人猛然浮出水面。 独自在江湖行走,突然失去知觉,是个极危险的事情。好在发病前会有眩晕征兆,她能来得及给自己找个安全的地方,最多只要静静地挨过一刻钟就好了。 不发病的时候,她与常人全然无异,这也影响不了什么,可是后来她发现,自己的病情似乎正在快速恶化。 第一次和第二次发病之间,足足隔了半年有余。但后来,这个间隔开始越变越短,如今,大约两个月就有一次,在本主游行上,她甚至毫无征兆地、在大街上就突然失去了知觉。 “在临死之前,我师父说……”夏堇轻声道,“这种病药石无医,到最后的最后,只有一样东西能保住我的性命。” 木桌上的水迹将要干透了,那行秀气的字迹,只留下了一点轮廓。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追着这样一句话,我找到了金沙江畔的那片矿山里,”夏堇说,“我本来以为,那总该是什么药石、法宝,或者类似的东西,结果……” 少女清清淡淡的视线望向陆离光,耸了耸肩。 谁能想到,她会在这里遇上一场矿震,然后从石心里挖出了一个昏迷不醒的男人? 陆离光挑眉道:“先跟你说好,我可不会治病,我一点医术也不懂。” “没指望你会,知道你是谁的时候我就放弃希望了。”夏堇说,“毕竟我师父也未必什么都知道,他人到死前神志不清,说胡话也是有的。”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更看不出失望,陆离光挪了挪姿势,惊奇道:“那你就准备这么算了?” “我知道的可全都跟你说了呀,”夏堇微微一歪头。“你呢,治病是肯定不会的了,那如果要找人送终,我也没必要劳动你这么一尊大佛呀,咱们就一拍两散,各回各家呗。” 陆离光微低下巴,笑嘻嘻瞧着她道:“我瞧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吧?你是说完了,可我没弄明白的事可还多着呢。” 夏堇站起身来,向门外一伸手,比了个请的姿势:“那就和我没关系了,毕竟我现在能活多久都不知道,实在是没有闲心去管别人的事了。你还关心什么,就都敬请自便咯。” 见陆离光没动地方,她又不得不缓缓道:“那个,我隔壁的那间房也是空的。” 陆离光不可思议地瞪着她,好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猛然从窗台上跳了下来:“你什么意思!当初要不是你把我捆在床上,难道我还会和你睡一间房吗?” “那请君自便吧,我是真的要睡觉了,”夏堇说,“因为明天寅时三刻我就要起来削萝卜。” 正文 第14章 ☆、12、祁正荣(1) 隆庆二年四月,大理府陷在一片波谲云诡之中。 而千里之外的湖南岳阳,依然是一片祥和景象。 傍晚时分,食肆里已经空空荡荡。门口的竹帘半卷,漏进一片橘红波光。 两个客人走了进来,伙计打着哈欠迎上去,没精打采道:“爷,吃点什么?咱家有笔架鱼肚、糯米鸡、拆骨肉……” 祁正荣打断了他,沙哑道:“不要那些,你去给我装上五斤干粮,再来一盒路菜就是。” 伙计颠颠地跑了,祁正荣倒了满满两大碗茶水,先递给妹妹:“快喝吧,宁宁。” 那茶汤发浑,味道也夹酸。放在从前,是怎么也无法入口的,但他们兄妹饥一顿饱一顿地逃到这里,早就焦渴不已,哪里还会挑这些? 大半壶茶水很快喝得见了底,妹妹祁宁泽乖乖端着碗,一边目光却止不住地往门口瞄。 祁正荣以为她也在担心被追兵赶上,可顺着她的目光一看,原来妹妹是在瞧着晒在门外的鱼面。 鲜鱼切出来嫩肉,和着面粉搅拌再晒干,就成了当地人人喜爱的美食。 可是两个孩子逃亡在外,身上的这点钱得掰成八瓣花,全拿来买干粮还怕不够。更何况,他们现在还没脱险,又哪有那个闲工夫坐下来吃碗面呢! 妹妹看着那细白的面条,眼神都直勾勾的,显然渴望至极,可是她一个字也没说。 宁宁从小就乖巧,知道现在处境艰难,她就更不会开口要东西。 祁正荣攥着衣袋里的铜板,几度捏紧又松开,话都到了嘴边,又生生给咽了下去。 不行,今后还不知道要逃到什么时候。而且天就要黑了,他们还是得早些离开,去找个过夜的地方才是! 他硬了硬心肠,假装没看见妹妹的眼神,可是再一转念,他心里又像被紧揪住似的难受。 要是他有能耐,兄妹俩也不会被逼成现在这样。现在家都没了,妹妹颠沛流离了一路,她现在又不是要天上的星星,只是想吃碗鱼面而已。 要是连这都满足不了,他还算什么哥哥呢! 祁正荣咬了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扬声道:“伙计,来碗鱼面!” 热腾腾的鱼面端了上来,宁宁又惊又喜,要拨给他半碗,祁正荣却摆摆手:“你吃吧,这东西女人孩子才喜欢呢,哥不爱吃。” 话说得老成,可他自己也不过是个十五岁的半大孩子。 祁正荣别过脸,否则那股香气无孔不入地往鼻子里钻,他的胃很快就要咕咕直叫了。 这两个孩子,正是洞庭帮主祁老英雄的一双儿女。 祁老英雄以一十六路芦风拳法扬名江湖,岳阳一带的商会、船帮,都敬称他一声祁帮主。祁帮主成家很晚,五十来岁才得了两个孩子,可惜儿子没有继承他的武学天赋,功夫十分粗浅平常;女儿更是从小体弱,并不习武,是当闺阁千金来养的。 几个月前,祁老英雄病逝,这时女儿祁宁泽才到豆蔻之年,儿子祁正荣也不过刚过十五。兄妹两个陡失怙恃,尚在悲痛中不可自拔,谁想到更可怕的事情还在后面。 祁帮主有个结拜义弟王元文,祁家兄妹从小叫他二叔,都把他当亲叔叔一样,打心眼里的尊敬爱戴。谁想父亲一死,和蔼可亲的二叔就露出了一副恶狼面目。 二叔当上了洞庭帮的新帮主,借着这个由头,不但把父亲从前的心腹驱赶流放,还冠冕堂皇地抢走了祁家的家产。兄妹俩势单力薄,只有逃命,可二叔犹不肯放过他们,派了人来一路追杀,要把他们斩草除根。 两个孩子一路逃到这里,早已狼狈不堪。祁正荣多恨自己无能——要是他也有父亲那样的武功,恶人又怎么敢这么对待他们兄妹! “等出了湖广,他们就找不见了,咱们到时找个好地方安顿下来。”祁正荣咬牙切齿地说,像在跟谁较劲似的。“当年爹爹白手起家,洞庭帮偌大的家业,也是他一拳一脚拼出来的,没谁帮衬!难道咱们就不行吗?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咱们早晚要回来,不怕除不了王元文这条老狗!” 宁宁眼圈一红,垂泪道:“我不敢想报仇的事了,只盼爹娘在天之灵保佑,咱们以后能好好活着。” 出了食肆,天上已经只余一点血色的余晖。 祁正荣远远望着岸边,对妹妹道:“等明天天亮了,咱们就想法子上船,往华容去。水路不好追,到时多少就安全了。” 宁宁点点头,又拉了拉他的衣领,细声说:“哥,水边风大。你别着凉了。” 祁正荣紧紧握了握妹妹的手,不知是在给她还是给自己打气。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斜地里蓦然窜出了一条黑影,一把将妹妹抓在了手里。 祁正荣大骇,本能地扑过去抢,那人一声恶笑,伸手往他京门穴上一戳。肋下一股猛劲透入,祁正荣顿时半边身子都麻了,一个踉跄栽倒在地。 只见那黑衣人洋洋得意,拎鸡仔子似的把妹妹提在手里。分明就是一路追杀他们的元凶、二叔王元文的心腹手下! 祁正荣从前在帮里大宴时见过这人,知道他姓余。姓余的咧着嘴,森然道:“小崽子,毛都没长齐,脚底下倒是抹了油了!白费这许多力气,如今还不是落到老子手里!” 眼见着妹妹危险,祁正荣也顾不得自己半边身体麻软,摆出拳架朝他扑去:“放开我妹妹!” 祁正荣的拳法是父亲倾心教导,此刻使将出来虎虎生风。可那姓余的在江湖混了多久,早就看出来了他功力粗浅,徒有个漂亮架子而已。 他当即轻蔑嗤笑一声,摔小猫似的把宁宁往旁边猛地一砸,宁宁的脑袋撞到地上,哼都没哼出一声就晕了过去。 祁正荣心中大急,一拳朝他脸上猛击过去。不料那汉子泥鳅似的滑溜,沉肩一躲,右拳突然张开变掌,横扫过来将他截住,顺手又是铁钳似的一攥。 一阵尖锐的剧痛从手腕传来,祁正荣被他按着脉门往前拖,顿时站立不稳,那人又飞起一脚,当胸将他踹了出去。 姓余的哈哈笑了一声,啐道:“祁克忠的好儿子是个脓包废物,这点微末道行,也敢到老子们面前来现眼!” 他那一脚踢得极狠,祁正荣满嘴都是血腥味,眼前金星乱冒,耳中嗡嗡作响,仿佛五脏六腑都给换了位置。 换作平时,他大概已经晕了过去,可是大概是绝境里生出的血性,祁正荣竟然又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朝他扑了过去。 姓余的看准了祁正荣脚下不稳,卖个破绽削他下盘,绊得他一个趔趄,同时砰地一掌揿他后背,将祁正荣掼倒在地:“龟儿子,给叔叔磕上几个响头,叔叔说不定还饶了你!” 祁正荣趴在地上,拼命地想爬起来,可姓余的猫捉耗子似的戏弄他,拳脚雨点似的从后背和头上砸下来,数不清多少脚踩在他身上,踹得他蜷成一团。 姓余的居高临下地笑道:“你听好了,咱们王帮主有令:两个小崽子,男的当场杀了,女的活捉回去。前帮主的千金小姐是个什么滋味,大家伙可都等着尝尝呢!” 后心被一脚死死踩住,祁正荣拼命挣扎,却如困兽般动 弹不得。 这样下作的侮辱,仿佛一根尖刺直钻进他脑子里绞,他声嘶力竭地咆哮道:“你这禽兽不如的老狗!你会遭报应的!我死后必成厉鬼,不会放过你们!” “报应?哈哈哈,报应?”姓余的听了,恶笑起来,“报应在哪里啊?” 祁正荣徒劳地怒吼着,只觉眼前正逐渐蒙上了一层红色,不知那是夕阳凄厉的余晖,还是眼珠里充的血。 有没有人——有没有人,能来救救他们…… 那间食肆里,小二早听到了外面的动静,知道这些武人相争的凶恶,赶紧把大门一闩,缩在后面神天菩萨地乱叫,只求不波及自己。 旷野寂静无声,如血的残阳就要沉入地下,苍天沉默地合起了眼睛,夜晚即将降临。 一番踢打辱骂,姓余的出够了气,也知夜长梦多的道理,见地上的少年已经连头都抬不起来,便拔出剑来,森然道:“到了下头,跟阎王爷叫屈去吧!” 那一剑高高举起,就要朝他当胸刺下! 正文 第15章 ☆、12、祁正荣(2) 长剑直指祁正荣的后心而来,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旁边竟猛然扑来了一个小小的人影! “不要——!” 不知何时,被摔晕在地的祁宁泽竟已经醒了过来。一个没有学过武的闺阁女儿,也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大叫一声扑了过来,一把将哥哥推开! 一声金属没入血肉的闷响,长剑从她的腹部穿了过去。 大量的鲜血汩汩涌出,那一刻,握着剑的追兵,和滚倒到一边的祁正荣,两个人仿佛都全然的没有反应过来。 半晌,少年目眦尽裂,发出了一声长而凄厉的大叫。 姓余的也没料到那娇怯怯的小姑娘竟然有这般胆量,可这一下她必然是活不成了,没法带回去交差,登时又惊又怒,大骂道:“妈的,碍事!” 事已至此,还是先把另一个也杀了再说! 既已见血,他眼中凶光毕露,提着剑就要向祁正荣斩去—— 就在这当口,姓余的手中动作忽然停住了。 不知何时,在距离他们不远的地方,竟然无声无息地站着一个戴白色面具的男人。 那个人逆着夕照而立,身前投下了极狭长的阴影。整张脸都罩在一张惨白的面具下,连嘴唇都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描着黑色,又是一身黑衣,远远望着,简直不像是人,而似社火戏里的鬼怪。 这样诡异的装扮,又是独自出现在荒郊野外,姓余的心中顿时打了个突。 他横剑在手,朝那人转过半步,冷冷道:“这事与你没干系,识相的就别来多管!” 刚才他是怎么轻松制服了祁正荣,那白面人想必都原原本本看到了,可他竟如没听见一般,迈着步子,不紧不慢地朝他们走近。 白面具下传来了一个古怪而模糊的声音,毫无感情,甚至连年龄都分辨不出:“让开。” 常人走路的时候,身体是放松闲散的,可白面人脚下迈着步子,上臂从肩到肘竟然一动不动,像一尊铁铸的活傀儡——能这般控制肢体的,必定是习武之人。 这样一个来路不明的怪人突然出现,再配上脸上那惨白的面具,简直像是走着夜路兜头撞见了鬼。 姓余的心中一凛,警觉道:“阁下是谁?既是江湖同道,到了岳阳的地界上,难道不把我洞庭帮放在眼里吗?” 白面人却置若罔闻,一边径直走近,一边又用那古怪嗓音重复道:“让开。” 姓余的已料定他来者不善,决定先下手为强,当即大喝一声,横剑朝他急削而去。 那白面人脚下一顿,仿佛没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似的,讶异地偏了偏头。 这一霎那的犹豫间,剑尖已经直指他胸口而去。白面人本能地抬起右手去护,姓余的面露狞笑,长剑灵活地一挑,势头顿收,当即转刺为劈,朝他右臂直斩而下! 刚才那招乃是佯攻,正是要先削这白面人一条膀子下来! 而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的裂响。 长剑已经砍中了白面人的手臂,触感却不像血肉之躯,而似劈到了生铁上一般——然后,姓余的看见,自己的剑当中断为了两截,剑尖高高飞起,划过长长的弧线坠落在地。 为什么,周围的一切好像都突然变高了……姓余的疑惑地想着。 他没有看见的是,在长剑挥下的那一刻,白面人竟不躲不闪,手臂径直伸向了他的脖子,准确无比地一钳一扭。 然后,“喀”的一声脆响,他的头颅晃了晃,朝肩上诡异地一歪。 ——他死了。 周围突兀发生的变故,仿佛一点都没有传进祁正荣的耳中。 他连滚带爬地跪倒在妹妹身边,拼命撕扯着自己的衣服,想给她包扎伤口。 可是无论他怎么拼命地捂着压着,血还是源源不断地从宁宁身体里涌出来,无止无尽地漫过他的手心。 宁宁吃力地动了动嘴唇:“哥……” 眼泪从她的眼角滑落下来,他慌忙想去给妹妹擦眼泪,却忘了自己满手是血,直把那张小脸抹得血迹斑斑。 “不要死……宁宁,求你、求你不要死,”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知道混乱地哀求,“咱们去找郎中,找郎中!” 宁宁缓慢地摇着头,好像想说什么,却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来。 “不!不,不——你不会死,你不会有事的,我们去找郎中!”祁正荣语无伦次地大叫,他抱着妹妹,跌跌撞撞想要站起来,可是刚把妹妹抬离地面一点,她的血就流得更猛。 他们的背后响起了一道古怪的嗓音:“她很快就要死了。” 祁正荣抬起头,迎上了一张无悲无喜的惨白面孔。 不知何时,那个白面人已经踱步到了他们身旁。 祁正荣此刻哪有心情和他说什么话,只漠然低下头去,想把妹妹从地上抱起来。那白面人却又自顾自地开口道:“我救了你,你甚至不向我道谢吗?” 这波澜不惊的语气像根烧着的引线,让祁正荣脑子里的那根弦一下子就炸开了。 白面人一抬手就拧断了追兵的喉 骨,要杀他只怕比碾死蚂蚁还要容易,可是现在他已经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在乎了。 祁正荣猛然抬头,声嘶力竭地怒吼道:“滚!你给我滚!谁叫你救我的!不如让我死了干净!我妹妹……我妹妹都……” 少年的嘶吼又转为痛哭,而白面人竟不以为忤,反问道:“你妹妹不是还没死么?” 祁正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像意识到了什么似的望向他。 “人若死了,大罗金仙也无力回天,可是她现在还没有死啊。”白面人缓缓说道,“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有法子能救活。” 他微微低下了头,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完全融为一体,只有一张雪白诡异的面孔,像夜行的鬼神。 白面人平静地问道:“只是,你又愿意为此付出什么呢?”- “哧”地一声轻响,漆黑的夜幕里浮起了一簇光。 白面人提起了一盏纸灯,有苍白的光从里面透出来,仿佛那层宣纸里面燃烧的,是一束雪白凄异的火。 祁正荣抱着妹妹,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他身后。宁宁的鼻息正在逐渐微弱下去,他心急如焚地探了又探,忍不住出言催促:“恩公,还……还要多久?我妹妹她……” 白面人头也不回道:“快了。” 祁正荣还要追问,可白面人像听不见似的,再也没有回答一句,直带着他在夜色中走了一盏茶的工夫,才停下脚步道:“我们到了。” 黑夜中,竟然有一架宽敞的马车停在路边。 那辆马车边,还有十六个骑马的黑衣人,每个人的脸上都扣着与那白面人一模一样的面具,手里都提着一模一样的雪白灯笼,那凄异的火光上下浮动,将他们无悲无喜的苍白面孔映亮。 一模一样的十六个黑衣白面,正沉默地看着他们。 祁正荣激灵灵打了个寒战,只觉后背登时爬上了一丝恶寒,冷汗涔涔地流了下来。 他们……是人是鬼? 难道说,他们兄妹刚才都已经死了,这里其实是阴曹地府的阎王殿吗? 祁正荣脚下扎根似的站在原地,抱着妹妹的手不由得发起抖来。他心中正涌起惊涛骇浪,那白面人却已径直走到马车前,单膝跪地,恭恭敬敬地低下了头道:“主人。” “阿崇,”帷幕后面,传来了一道低柔的声音,“叫你去买些宵夜,怎的却空着手回来?” “去的不巧,那家食肆已经关门了,”名为阿崇的白面人恭谨地弯着腰,“还请主人责罚。” “无妨,这也算不得什么大事。”那个人说,“不过,阿崇,你这是给我带了个什么人回来?” 祁正荣冰冷发麻的脑海之中,忽然掠过了一个游丝般的念头。 雪白的灯笼……白灯笼……“主人”…… 难道说,那马车中的不是什么地府无常,而是……“报丧鬼”? 那个神秘莫测的江湖人物,原本自称“白灯主”,因他每到出手灭门时,就在宅子外面挂盏雪白灯笼,后来才被人称为“报丧鬼”。 祁正荣听爹爹说起过与他相关的那些传闻。这样的行径,显然不是正道中人,可与那些兴风作浪的邪魔外道相比,他又实在是过于低调了,到现在都没人能说清楚他到底长什么样子,甚至有些荒诞不经的流言,说“他”其实是个女人。 仿佛有一股冰冷的恐惧在顺着血脉爬上心脏,然而祁正荣咬了咬牙,疾步上前,在马车外跪了下来,毫不犹豫地一个头磕了下去。 “我是洞庭帮祁帮主的儿子祁正荣,”他嘶哑着嗓子大声道,“我兄妹俩受奸人所害,妹妹此刻命在旦夕,求大人出手救救我妹妹,正荣愿当牛做马报答大人!” 寂静的黑夜中,那些骑着马的白面人沉默地朝他望过来,竟没有一个人发出一点动静,仿佛十六尊生铁铸造的雕像。 “有意思,”马车中传来的声音年轻而和缓,“你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这点微末功夫,谈什么当牛做马?是准备给我汲水劈柴吗?” 祁正荣的心仿佛在沉甸甸地往下坠,知道这就是最后的救命稻草,他拼命地磕着头,直到头颅嗡嗡作响,直到额头被地上的石子扎得血肉模糊。 “正荣……心知功力粗浅,不值一提,”堵在喉咙里的血气,让他的声音都完全变了形状,“但求大人救救我妹妹,无论什么报酬,只要大人开口,正荣愿意付出任何代价,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 半晌,那个人仿佛轻飘飘地笑了一声。 一只白若透明的手拨开了帷幕,指甲的末端涂着一点浅浅的桃绯色,衬得皮肤白皙如玉,可从骨节的轮廓来看,那又分明是一只属于男人的手。 他缓慢地重复道:“……任何代价吗?” 那只手向祁正荣平伸开来,他的掌心里,一枚雪白的珠子正闪烁着微弱的幽光。 正文 第16章 ☆、13、记崇圣寺夜游(1) 南诏建极大钟的晨钟远播数十里,崇圣寺迎来了新的一天。 天边刚露出一线鱼肚白,这个时辰,大理城中的鸡可能都才刚醒不久,而夏堇…… 已经切了快半个时辰的萝卜了。 佛教提倡众生平等,寺中僧人不论地位高低,都要集体就餐,因此斋堂每一顿要同时准备近六百人份的饭食。 夏堇进了灶堂,先被那几口巨锅惊了一下,只见每口锅可以烧菜百斤,如此规模,怪不得萝卜都要安排一个专门的人来切。 寻常的后厨是很热闹的,锅碗瓢盆咣当乱响,香气和油烟吱吱地冒,里面还夹着厨子的大呼小叫。但寺庙灶堂就不一样了,众人沉默地切着菜,周围不见一点荤腥,从气味上就已经淡出鸟来。 夏堇看着堆积成山的土豆、白菜和萝卜,有点面有菜色。 老实说,在各种版本的江湖传奇里,溜进后厨大吃大喝都是必不可少的桥段。但如今放眼一望,生萝卜、熟萝卜、半生不熟蔫萝卜,让人实在是毫无偷吃 的欲望。 一同洗菜切菜的还有几个妇人,都是六亲已了、长居古寺的俗家弟子。尘缘已断,外面就算捅破大天,和她们也没关系了。她们对本主节上发生的怪事毫不关心,对新人的加入也兴致缺缺。 夏堇心想,这未尝不是件好事,她都不用费什么力气,就可以达成在庙里住上一个月,才刚跟周围人混成脸熟的效果。 正式禅居的第一天,要与堂口的管事见上一面。过了午后,夏堇去见了主管斋堂的大和尚妙空。 妙空和尚是寺里有口皆碑的仁厚人,和颜悦色问候一番,又按照惯例,向她讲述起阿吒力教大黑天神的传说。 “咱们大理佛学的法脉,是八百年前从天竺和藏地的密宗传进来的。密宗里有一位忿怒药叉主‘大自在天’,祂手持人骨碗,头戴骷髅链,生啖血肉,毒蛇从头发里垂下,六条手臂力大无穷。” 夏堇道:“听起来与大黑天的法相很像。” “是的,很像。”妙空道,“因为‘大自在天’摩诃迦罗,那就是大黑天在密宗里的尊名。不过,你知道为什么密宗里凶恶残暴的护法神,到了大理府,就成了镇国护土的本主大神么?” 见她侧耳聆听,老僧满意地道: “传说,有一个巡天神向娑婆世界的大神谎报,说妙香国大理府‘男不耕,女不织,上不孝,下不养’。于是大神勃然大怒,要降下大灾,将不忠不义之徒全部毁灭。 于是,一位护法神受命来到了人间。 “妙香国有一片天然的养尸地。古往今来死在那里的人,魂魄虽散,尸身却被地气所养,皮不销,骨不化,成了死而不腐的干麂子,咱们佛门之中,称其为‘阴身’。 这些阴身就像一具具徘徊在地下的活甬,它们的皮肉还包裹在骸骨上,嘴里的牙齿舌头却早已经腐烂干净。当它们再见到天日,体内的阴气喷吐出来,就会化作一种独特的毒瘴,叫做‘疸气’。 护法神将要做的,就是劈开养尸地,用疸气在城中散播瘟毒。 可是,来到大理以后,护法神发现,大理的人民淳朴善良,一心向佛,根本不是巡天神所说的那般。祂不忍对百姓加以毒害,但是又无法返回诸天复命,两难之下,祂决定舍身救民。 护法神用三叉戟劈开了养尸地。大地隆隆震动,疸气连成了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浓雾,阴身们用不腐的双手掘开泥土,从山肠里爬了出来,可是护法神用自己的身躯,堵住了通往人间的唯一出口。 阴身们饱受饥渴折磨,疯狂撕咬着护法神的躯体,可祂纹丝不动。直到几个昼夜以后,疸气的浓雾终于散去。 日光炙烤着大地,阴身们受到暴晒,终于腐朽成灰。可是,护法神的身躯也被疸气染成了漆黑,瘟毒发作而死。” 妙空和尚缓缓道:“祂刚直不阿,不叫任何无辜之人蒙冤受难。大理的百姓感念这位护法神的救命之恩,从那以后,就尊祂为驱邪除祟、护佑土地的‘大黑天神’,直至今日。” 佛教传入云南以后,与各族的风俗信仰互相吸收融合,逐渐演变出了五花八门的传说,这就是白族阿吒力教的版本了。 “最近城中风波迭起,那些流言……那些无稽之谈,老衲也有所耳闻。不过,你无需为此忧怖畏惧,”妙空法师和蔼道,“你身在寺中,受本主大神庇佑。无论是什么妖邪作祟,你只需潜心修行,自然能不为疸气所侵。” 这一番劝慰语重心长,虔诚的信众或许很受安慰,可惜她不信神佛,只能权当成故事来听。 夏堇默了默,问道:“您说的很是。我本来也是想去大黑天神像前诵经参拜。可是大师,大黑天像现在并不在护法殿中啊。” 妙空慈爱道:“孩子,莫要心急。本主像的莲花座破损了,修复还要些时日,现在只是暂时安置在库房中,再过些日子,神像就会回到护法大殿中去的。” 直奔崇圣寺时,夏堇的想法相当直接。 追索一桩奇案,无非是从人证与物证入手。涉案的僧人,崇圣寺自己就会翻箱倒柜地查,她不如直接去瞧瞧物证。 那颗毁容的头颅在官府手里,她很难接触得到。但大黑天像可不一样,这是大理饱受信仰的本主神像,官府不能长期扣着,和她此前的猜测一样,果然是给运回了崇圣寺来。 不过,看来崇圣寺现在也正骑虎难下,不知道怎么处置这个烫手山芋,只好把它往库房里一塞,声称是在修复——这桩案子盖棺定论之前,神像估计是修不好了。 库房在寺里的西南角,离她住的小院不远。戌时一到,女弟子们各自回房入睡。夏堇小憩了一个时辰,等到天色彻底黑下去,才无声无息地起来翻出了院子。 此夜万籁俱寂,婆娑树影洒落在地,夏堇小心地藏在阴影里,避开巡夜的僧人,一路摸到了库房的侧门。 寺中用的还是黄铜的一字挂锁,这种大锁结构简单,只要有点耐心都能撬开。她把削好的薄片塞进去,轻轻一扳,正在凝神试探,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压低声音道: “你……倒是……往……左边……拧拧啊……” 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吓得她手中钥匙险些啪一声掉在地上。夏堇转头一看,只见头顶正蝙蝠似的倒挂着个人。 原来陆教主亦未寝。 侧门无声推开一条缝隙,陆离光轻轻巧巧一翻身跳了下来,和她一起钻进了库房之中,还不忘点评道:“手太生了,一看偷鸡摸狗的事情就干得不多。” 夏堇心想干得多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一边委婉道:“我是出家人,不能做那些事。” 陆离光反问:“那出家人就可以随便编排别人有胎里带的羊角风吗?” 夏堇:“……” 陆离光斜觑着她,皮笑肉不笑地道:“说啊,你大半夜鬼鬼祟祟地钻到这里来干什么?” 夏堇说:“你不是也在鬼鬼祟祟地跟踪我吗?” “我没有鬼鬼祟祟,我一路上都是光明正大地跟在你后面的。”陆离光道,“是你自己没发现。” 夏堇:“……” 对于一个他这样的魔头,人们的评价标准往往奇低。只要他还没生啖人肉,就可归入温和无害之列,要是偶尔还能说上两句人话,那简直就能算是通情达理了。夏堇也实在不能免俗,因此很轻易地原谅了他的歪理邪说。 她一脸风轻云淡地笑了笑:“就算你是光明正大吧,那你下次说话之前能先给我一点示意么?万一哪次把我吓得背过气去了怎么办?” 陆离光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地答道:“不会吧,我觉得你还挺坚强的。” 夏堇:“……” 正文 第17章 ☆、13、记崇圣寺夜游(2) 侧门无声掩上,将如水的月光一并阻隔在外。 周围一片漆黑,陆离光顺手拿了只香烛点燃,回过头时,发现少女已经径直走到了库房中央。 烛光照亮了一张怒目圆睁的面孔。 那是三面六臂的忿怒大黑天,神像正俯视着来人,头戴骷髅冠,手中高举金刚钺刀与三叉戟,仿佛随时都会将她的头颅斩下,也成为颈上人头项链中的一个。 少女抬头仰望着神像,烛光在她脸上分割出鲜明的阴影,如同一幅黑白分明的水墨画。 陆离光隔着点距离打量她,眼皮忽然莫名其妙跳了一下。 只从外表来看,这是个相当纤细柔和的姑娘,如果她不说,谁也难从她身上寻出习武之人的英气。但是,在极偶尔的时刻,似乎又能从她的神情中捕捉到一种近乎刚硬的气质来。 他在桌案上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坐下,问道:“你大半夜钻进库房里来,就是来看这个的?” “这就是当时的大黑天像,”夏堇俯身下去,凑近它脚下的莲花座,“我想这里也许还会有些线索留下。” 大黑天的莲花座是用陶土夯出底子,外面用香樟木雕刻出层层莲瓣。此时,破损的底座露出了黑洞洞的空腔,滚落出来的人头就是被藏在那里面的。 一股陈旧的气味扑面而来,当时的血腥味应该早已散去,但还是让人本能地胃里抽搐。 夏堇想了想,转头对一边袖手旁观的魔头道:“你能过来看看么,陆……前辈?” 陆离光双手一撑桌面,轻飘飘跳到了地上,夏堇于是又不得不补了一句:“把蜡烛拿着一起。” 陆离光愣了愣,不可思议道:“你在使唤我给你端蜡烛?” 夏堇谦虚道:“别说得这么不客气,我这不是自己腾不开手么?你不愿意,我自己拿就是了。” 魔头今夜大概是心情不错,于是格外通人性,居然真的端着烛台凑了过来。 两人站在佛像前,烛光沿着裂口的轮廓照射过去。 夏堇凝神沉思,仔细检视,半晌又将手指贴在上面,沿着裂纹的轮廓一点点地抚摸,像个给人摸骨的风水师。 陆离光奇道:“你在干什么?” “我在找一样东西,”夏堇道,“胶痕。” 沿着莲花瓣的形状一路往上,她一路摸到了底座与神像的接缝处,用指甲反复刮了半晌,才若有所思地停住了。 眼见旁边魔头马上就要等得不耐烦了,夏堇取出帕子,反复擦了擦手,这才缓缓道: “我是外来者,对崇圣寺里这些和尚的渊源牵绊、来历跟脚一无所知,更不可能去逐一排查相干人等。因此,我想追查这件事,只有从推断作案的手法开始。” 她的眸光微微一闪:“试想一下,面对这尊神像,如果你要神不知鬼不觉把一颗脑袋藏进去,你会怎么做?” 陆离光很无所谓道:“我可不干这种麻烦事,我以前砍了谁的脑袋,都是直接挂在城墙上的。” 夏堇:“……” 听众不捧场,她只好清了清嗓子,继续道:“你肯定是得把神像打破,把头颅塞进去,再用一些手段,将神像修复成原状。 “你能选择的位置只有莲花座,因为只有那里是空心的——而且,你也不需要修得十分天衣无缝。本主节那天乱乱哄哄,抬轿队挤得像下饺子似的,大黑天身上还挂着红绸子,谁会去注意看祂脚下的底座呢?” “住持法师应该也能想得到这些,所以他肯定会去查监院的工事簿子,因为匠作和尚负责修缮佛像,是最有机会做这件事的。”夏堇摇了摇头,又指了指周围寂静的库房:“不过他未必能查出什么,因为崇圣寺夜里的守卫太松懈了,谁都有可能摸过来。你看,你现在不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吗?” 陆离光道:“那倒也未必,守卫森严的地方,我也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夏堇委婉地看了他一眼,忽然觉得有点理解了芹菜剑主当年的心情。 魔头完全视若无睹,挑眉道:“所以你在那摸了半天,就是在找……佛像修复时,留下的胶痕?” 夏堇点头,指了指一片莲花瓣上的断茬:“你看这里。” 陆离光望过去,只见断口处的木茬上,果然凝固着一层黯淡的金黄色。 那颜色与香樟木的本色非常相似,如果不是被特意提示,他大概也不会注意得到。 夏堇摊开手,指尖上一点点刚才刮下来的碎末:“这就是了。” 陆离光转过目光,视线却落在了她的掌心上。 这只手中指和无名指的指根处有一点茧子,是被剑柄磨出的。但是非常薄,这绝对不是一只属于江湖武人的手。 她应该已经很久没有真正用过剑了,在这一点上,她倒是没有说谎。 他若有所思地转过头,也把手贴在了断口上。夏堇以为他也要用指甲刮一层看看,没想到陆离光手上一按,竟然咔吧一声,生生掰了半个巴掌大的木头下来。 四目对视,陆离光把那一截带着胶痕的木头递给了她。 “你要看就拿着仔细看呗,刮那么点下来不嫌眼睛累?” 夏堇条件反射地抬头,只见寂静的库房之中,头顶的大黑天正双目圆睁地瞪视着他们,漆黑的面容仿佛越发忿怒凶恶了。 此情此景,似乎只有希望陆教主将来如果被雷劈了不要波及到她…… 借着烛光,夏堇专心致志地检视起了那截木头。而陆离光大约是觉得无聊,抄着手一番左转右转,最后竟然径直把脑袋钻进了那个空腔里去张望。 在密宗的传说中,大黑天砍下了象头天神的头颅,把这个残暴恶神的尸身踩在了脚下。夏堇打眼一望,心里陡然就想起了这个故事,幸亏陆教主乌黑的长发还散在后背上,让他不至于太像一具无头尸体,否则这一幕当真是有够惊悚。 陆离光很快又钻了出来,这时夏堇正端着烛台,贴到盛着清水的铜质供碗边,又把木头的一角浸了进去。 神像内部气味不佳,陆离光一边用手在鼻边扇着,一边问她:“你都研究出什么来了?” 夏堇道:“我没有十足把握,但这看起来很像是像鱼鳔胶。” 从疑惑的眼神来看,他大约从没听过鱼鳔胶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夏堇简短道:“黄鱼的鱼鳔,慢煮之后蒸软捣碎,里面就会渗出一种胶液来。这种胶黏合木器非常结实,红木家具里用的都是这东西。” 她指了指周围的供桌:“比如桌子的一条腿断了,用鱼鳔胶接好以后,就和原来一样结实牢靠,你尽可以站上去又蹦又跳。但是,这种胶遇热水就会自己融化,如果你把桌腿泡到热水里头,没一会儿它就会重又断成两截了。” 供碗里的清水逐渐被烛焰煮热,泡在水里的一角上,那层暗黄色的胶痕竟然真的缓缓融化变形,淌进了清水之中。 夏堇道:“如果事实如我所猜测的一般,那这件‘奇案’的手法也许并不复杂。有人打破了莲花座,把头颅藏进去,又用鱼鳔胶把裂口重新修好,这样神像的底座依然非常结实。但是,在游行中……只要趁周围人不注意,一点热水浇上去……” 鱼鳔胶一融化,莲花座就会像被打碎的瓷器一样,自己散了一地,而藏在里面的人头也就这样滚了出来。 陆离光脑子里倏地闪过一个念头,脱口道:“呦,我说呢。一颗人头的重量至多八斤一颗成年男性头颅的重量约为4-6kg,明代1斤=16两≈596g。,放在莲花座里面,一路上就算再怎么颠,也不至于能把陶土给砸破了罢。” 夏堇决定不去细想他为什么这么清楚一颗人头有多重,只点头称赞道:“前辈果然很会举一反三。就是 这么回事。” 陆离光怀疑地斜觑着她:“举一反三?这是对前辈应该用的词吗?” 夏堇真诚地点了点头,一双黑白分明的眸子格外清澈。 陆教主哼了一声,又道:“那按你的推测来说,这事应当是什么人干的?” 夏堇摇了摇头:“我不知道。游行队伍里人太多太乱,歌舞队在不停地变换走位,百姓也能随时进出队伍。白族信奉阿嵯耶观音,很多人都会拿净瓶泼洒甘露,有机会做这件事的人太多了。” 凝固的胶块在热水里化开,那一点乳状的液体浮动在清水中,在烛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夏堇若有所思地望着水面,细致的眉头微微拧起。 这大概不是她的错觉罢—— 在水中化开的鱼鳔胶,看起来……是不是,有些亮了? 在她印象中,鱼鳔并不是这样的质地……那样一点似有若无的光泽感,简直就像是…… 混入了一点金粉一样。 这一点若有若无的疑虑,就像一根被风吹起的狗尾巴草,在她脑海里隐隐约约地搔刮着,却寻不出一个头绪。 夏堇悄然将这一点疑惑藏回肚子里,决定再好好想想,却只听见旁边的魔头问道:“那你觉得这个像什么?” 他摊开手,掌心里是一片细长的叶子。 这是一片干枯残损的叶子,只剩下不到半指的宽度。尖端蔫得发黑,表面坑坑洼洼,叶脉上还染着靛蓝色,只能从那一点本色来辨认,它大概曾经是一片烟叶。 “刚才在里面发现的。”陆离光耸了耸肩,“我还想问呢,你为什么不钻到里面去看看?” 一片烟叶。 这不可能是神像内部原有的东西,凶手也没必要钻得那么深,它只可能来自——那颗在空腔里颠簸翻滚的人头。 别的暂且不论,此魔头的眼神还真是挺好的。 陆离光向她伸手,要把那条细长的烟叶递过来。夏堇条件反射地把双手背到了身后,摇头道:“不不,你拿着吧,不用给我。” 陆离光莫名其妙地走近了一步:“你不仔细看看吗?” “不是,我是说你拿着吧,我——”被他目光一盯,夏堇小声缓缓说出了实话:“我觉得它以前有可能被人嚼过。” 两人久久对视,夏堇眼睁睁看着魔头嘴角抽动,脚下已经默不作声地转过了半周,随时戒备着他暴起咬人。而陆离光盯了她半晌,冷笑一声,把那半片烟叶给拍到了桌面上。 啪的一声响,在周围寂静的夜色之中显得分外突兀,夏堇赶紧道:“小点声,你要是把巡夜和尚招来了怎么办?” 陆离光道:“那正好,让他们赶紧把你抓走罢!” 夏堇满目的风轻云淡,十分大度地朝他笑了笑。 她顺手从供桌上抽了根线香,用末端拨了拨那半截烟叶,若无其事道:“但是话又说回来了。云南当地就产烟叶,大理百姓无分汉白士庶,爱抽烟的都不在少数。” 烟叶晒干之后能卷成烟丝,新鲜叶片直接咀嚼也有些提神醒脑的效用。许多农户都会自己种一些烟草,比如老锅头家里就是。 死者应当是抽烟的,但这实在难说能把人群的范围缩小多少。 少女盯着半片残损干枯的烟叶沉吟不语,陆离光冷眼瞧着她,忽然嗤笑了一声:“我就说你偷鸡摸狗的事情干得不多。” 夏堇抬头,只听他悠悠道:“那个死者,他十有八九是个老赌鬼。” 夏堇道:“此话从何说来?” 陆离光另抽了一根线香,在靛蓝色的叶脉上点了点。 “这种叶子是赌坊里头包赌筹用的,染色就是用作独特装饰,别的地方可见不到。”他笑道,“而且,连包过竹筹的烟叶都要嚼,说明他烟瘾不小,连平日的烟钱都要供不上喽。哇,又抽又赌,这人简直是福禄双全啊!” 赌坊里是什么样,夏堇确实是一无所知。 “蜂麻燕雀,花葛拦荣”,赌坊在黑道众行当里居首,这样的江湖场所,她上路以来一直都是有意远离的。 她点了点头,道:“知道的这么清楚,你也总去?” 陆离光道:“不多,去抢过钱。” 夏堇:“……” 这种话好像也不必说得如此理直气壮吧。 不过无论如何,这条线索是很有价值的。死者经常混迹于赌坊之中,而大理城中的赌坊,总归不会超过两手之数。夏堇心中正盘算着,就听得一旁的男人问道:“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查啊?” 夏堇诧异地望向他,对这句话里隐含的讯息有些不解:“你要和我一起去?” “对啊,”魔头眼皮一撩,十分理所当然地点了点头。“我呢,目前也没什么要紧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所以我要跟着你一段日子,直到我把所有想知道的事情都弄明白了为止。” 虽然这就是她最初的目的之一,但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不知怎么就让人听得有些牙根痒痒。 夏堇含蓄地笑了一声,又仔细检视了一遍佛像,再未有更多发现,才轻轻吹灭了蜡烛。 闪烁着光泽的鱼鳔胶,和来自赌坊的包筹烟叶,这一夜还是有些收获的,只是随之又萌生出了许许多多新的疑问。 两人悄无声息摸出了库房,戌时已近尾声,月光如一汪皎洁的白水银,将树影投映在地。 陆教主懒洋洋摆了摆手,大约是告辞的意思,而后轻身一纵,像只夜猫似的蹿到了树梢上。夏堇这时忽然想起一件要事,叫住他道:“等等,你现在在何处落脚?” 陆离光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不是你说的你隔壁的屋子还空着么?” 他转过身,就要像一阵风似的消散在夜幕里。夏堇忍了忍,还是没忍住,急道:“陆前辈!” 陆离光脚下一顿,却没有回头:“你又干什么?” “你虽然……为人不拘小节,但怎么说也是个男子。就这么待在比丘尼的院子里,是不是……也太过伤风败俗了些。”夏堇委婉地说,“我在寺中有一位交好的云游僧,他为人纯善,嘴巴也很严实,能劳前辈你去跟他凑合上一段日子吗?”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5-16 进第一期名单了,非常感谢大家!!接下来的赛段请继续给我投推荐票吧!(表演后空翻)(表演顶彩球)(表演荡秋千)(表演猛拍肚皮)红豆泥那个阿里嘎多! 正文 第18章 ☆、14、宝来赌坊(1) 月上中天,昙鸾一丝不苟地做完晚功,和衣入眠。 他右卧如弓,右手枕在耳下,右腿曲起置于左腿之下。 这是佛门中“吉祥卧”的姿势,如此右胁而卧,人的气血会从背后往上延伸,在睡觉时亦能用功修行,像一只安详的狮子。崇圣寺中的和尚们多作这种卧姿,只是一墙之隔的那位师兄鼾声如雷,像时不时发出两声狮子吼,让他很难安详得起来。 难以入眠多是因为心魔所扰,昙鸾屏息静气,可是今夜的心魔却异常顽固,久久挥之不去,甚至犹如一张渔网,紧紧缚在了他的口唇之间。 心魔如有实质,这定然是佛祖的考验。昙鸾几乎要鼓起浑身的力气对抗,直到一道清淡的女声突然响起:“快松手,你别把他憋死了!” 一个男声纳罕地应道:“啊,我还以为他聋了呢,怎么这都不醒?” 一点皎白的月光洒下,将俯身凑近的两张面孔映亮。 昙鸾愣愣看着其中的男子,眼睛一点点惊讶地睁大了,嘴巴也张成了圆形,正待开口,旁边的少女已经压低声音,飞快道:“对的,对的。你不用说了。这就是游行那天你在街上遇到的那个男人。” 昙鸾点了点头,闭了嘴。夏堇转过头,忍不住道:“和尚作‘吉祥卧’的时候,舌头要一直顶着上颚,本来就是说不出话的。你非捂他嘴作什么?” 陆教主下巴一抬,盛气凌人地递了一个“你管我呢”的眼神给她。 方才不过是一个眨眼的刹那,他就像一阵黑雾似的从窗户飘了进来,擒拿捂嘴一气呵成,从熟练程度来看,恐怕以前这样抹过不少人的脖子。 若是换成第二个人,这样平白无故被人硬生生给憋醒,一番风波定然是免不了的。 而昙鸾脖子上顶着的着实是一颗超然物外的水煮蛋,他不但没一点火气,甚至还拾掇了两只瓷碗出来,给两个不速之客各倒了杯苦茶。 不过,这也是夏堇能放心让陆离光与他同住的缘由,毕竟不管多邪恶的魔头,对着昙鸾,大抵也难以生出什么火气来。 她分别介绍道:“这位是昙鸾小师父,他从陕西来,现在挂单在崇圣寺中。这位兄台姓陆,他……” 陆教主固然一身行不更名坐不改姓的嚣张气焰,可昙鸾并非江湖人士,名号报出来可能适得其反,不如干脆不提。夏堇正打算就此带过,陆离光却不咸不淡打断道:“陆琰。” 夏堇诧异地望向他,硬生生刹住了话头,跟着道:“……对,他叫陆琰。” 这名字从未听过,大概是随口起的代称。她很快回过神来,对昙鸾郑重道:“说起来,你与陆兄也有些渊源。金莲花珠案以后,城里那股无定的煞气东游西荡,陆兄险些就为之所冲,还多亏你托了人带话,陆兄去除过晦气,眼下已经全然无碍了。” 陆离光九曲十八弯地嗯了一声,算是认下了这番鬼话,只是一道似笑非笑的视线扎在她身上,让夏堇后背的汗毛都险些一竖。 她顿了顿,从容道:“但是,近来城中怪事频出,说明煞气的源头尚未根除。如果不解决罪魁祸首,将来必然还有别人受害。这两起案子非同一般,官府未必能想出对策来,我与陆兄决定亲自追查。眼下陆兄一样待在寺中,只是他无处落脚,便想在你这里借宿一段时日。” 昙鸾高兴道:“这是惠及整个大理的善事,小僧岂有不点头的道理?只是寒舍简陋,少不得要委屈陆兄了。” 事情就这样决定下来。 陆离光江湖浪迹,本来就不是对居住条件斤斤计较的人,见这间禅房固然简朴,但打扫得很干净,便将铺盖就地一放,两条长腿一伸,舒舒服服就要躺下。 另一边,昙鸾正勤勤恳恳地把桌案挪到角落,给室友腾出更多的空间。 这时几页淡黄色的写经纸从案上飘落下来,陆离光眯眼望去,奇道:“这是什么?鬼画符?” 昙鸾道:“是梵文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虽然西天取经是去不得了,但小僧心想,若能习得梵语,那也算不虚此行,就自己摹写了些。”他捧着一张写经纸递了过去,“陆兄可有甚么指点么?” 陆离光哼了声,手背朝外摆了摆:“免了,我不信秃驴的这些鬼东西。” 秃驴十分好脾气地双掌合十,念了句佛号,过了片刻又问:“那陆兄你从前是做什么的?” 陆离光道:“死人。” 昙鸾干笑了两声:“哈哈……哈哈哈哈……陆兄你可真会开玩笑。” 陆离光道:“哦,骗你的,我以前其实是个干麂子。” 和尚茫然无助的眼神朝她投了过来,夏堇心想“朝廷钦犯”和“武林大患”听起来似乎不比死人和干麂子好到哪里去,便淡然道:“他和你开玩笑呢,他以前在别的地方切土豆。”- 翌日,宝来赌坊。 入夜以后,正是赌坊中最热闹的时候。灯烛高挂,烟气升腾,到处都是玎玲玲、玎玲玲的骰子落碗声。 《大明律》规定:凡赌博财物者,皆杖八十,财物入官。然而,宝来赌坊却堂而皇之地矗立在五华楼外的主街上,敢于如此明目张胆,是因为它的老板是赵老大。 在江湖上讨生活的人,按照做的勾当能不能过得了明路,统分为“明八门”与“暗八门”两类。 赵老大就是大理“暗八门”的舵把子,他掌管着城中许多赌坊妓院,手底下还养了不少打手强盗,据说为人十分贪财好色,是令大理百姓又恨又怕的城中一霸。 两个年轻客人步入大门,堂倌迎了上来,一双精明的小眼睛上下一扫,只见这两人衣着虽然平凡,但昂首挺胸,有种经常出入销金窟的泰然自若,便笑容可掬引着两人进入堂中。 夏堇没有去过赌坊,还是着意探听才知,原来街边酒馆和小赌坊里赌钱都是银锭现结,只有大赌坊里才能见到筹码。 而且,用烟叶而非更便宜的芭蕉来包裹赌筹,这本身就是在彰显一种极豪横的排场。 周围呼卢达旦,她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银锭,忽然觉得有些心虚,忍不住悄声问身边男人道:“你身上有多少钱?” 陆离光道:“一千两白银。” 夏堇道:“还没抢的不算。” 陆离光道:“那一文钱也没有。” 夏堇:“……” 她又向四周望去,只见院子前后有几个满脸横肉的男人在游荡。那是真正凶残的打手,如果赌徒输红了眼要闹事,他们会从他身上切点零碎下来。 毕竟是习武之人,夏堇忍不住暗自忖度:这样的职业打手,她撂倒两三个不成问题,若被围攻就比较麻烦了。 见陆离光也正往那边望去,她轻声问道:“怎么,你不会对付不了罢?” 陆教主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地看了她一眼。 夏堇道:“前辈有话不妨直说,我不大会读人心思。” 陆离光冷冷道:“……你数十个数,他们谁的脑袋还没被扭到背后去,算谁长得结实。” 夏堇道:“你说话那么吓人作什么?” 见陆离光仿佛面色不善,她又赶紧补了一句:“如今城中接连发生怪事,道上本来就风声鹤唳,你可不要轻举妄动。” 堂中赌徒们正在下注,有的一两,有的几钱,用的都是半个巴掌大的竹签筹码。 时而有伙计捧着托盘在赌桌间穿梭,上面几十支筹码捆成一束,每支抵五钱,整整齐齐地裹在叶子里头,只露出刻着字的尾端,要用的时候就抽出来码在桌上。 一整片翠绿宽阔的烟叶,鲜得仿佛还滴着水,叶脉上染着靛蓝色,与从佛像内部摸出来的那半片别无二致。 两人闪电般对视一眼,夏堇对堂倌道:“这倒稀奇了,赌筹都做成这般精细样式,咱们在别处可没见过。” 堂倌满脸堆笑:“瞧姑娘说的,咱们宝来赌坊的排场自然是全大理的独一份哪!”又招呼迎来送往的伙计斟酒来。 那酒清澈透明,入口却比汉地烈上许多。陆离光一饮而尽,啧啧称赞,又叫 伙计再上一坛。见夏堇拿眼神瞟他,他满不在乎地哼了声道:“怎的,我自己喝酒又碍着你什么事了?” 夏堇心道他身上一文钱也没有,叫酒的账难道不是她来结?但转念又一想,她今夜要在赌坊打探消息,此人要是能消消停停地当个自饮自酌的树桩子,那简直再好不过。于是她欣然道:“那你慢慢喝。” 新客到了赌坊,大都是先从赌骰子玩起。夏堇上了赌桌,也兑了一捆竹签筹码出来。 坐庄的是个矮胖汉子,油亮脑门上几乎反着光,见她落座,招呼道:“是生面孔,快坐,快坐!”旁边的中年人神色阴沉,作乡农打扮,只愁眉苦脸朝她望了一眼,大概是输得抬不起头来。 赌大小规则简单,三个骰子,桌上开出点数最多之人即为胜。夏堇一边玩,一边留意观察周围众人,如此输一注,赢一注,赌了半天,进出不过几两银子。 随着酒又上过一轮,桌上赌注渐渐大了起来。中场休息时,那矮胖汉子已经把带来的十来两银子输得精光。他泄气皮球似的一摊,说道:“今儿点子背,不赌啦!明天再来过。” 见他起身要走,夏堇抽了一把筹码递过去,微笑道:“这位兄弟,你拿去翻本,赢了再还我就是。” 矮胖汉子简直喜出望外,此中赌徒都知道彼此是什么德行,肉包子打狗,是断然不肯借钱与人的。矮胖汉子连连点头,赞道:“菩萨,菩萨!好姑娘,真有你的。你等着,我马上便赢了双倍还你。” 趁着新局还没开始,两人就此攀谈起来。矮胖汉子问她来历,夏堇微微叹了口气道:“前些日子,家兄被人做局下套,骗了几百两银票。现在那人逃得没影,家兄不敢告诉爹爹,当真苦恼得紧呢!” 她穿着朴素,又未着妆饰,自称是一位大家小姐其实不大说得过去。但毕竟气质斯文优雅,矮胖汉子又急着奉承,听了便深信不疑。 他点头如捣蒜:“啊哟,是是。恶人竟敢诓骗姑娘的兄长,实在是可恶得紧!等逮到了,该剁他手指,再打百八十个耳刮子!”说罢还连连呸了两口,仿佛当真深恶痛绝。 夏堇摇头道:“家兄当时喝得烂醉,连那人长什么样子都不大记得,只知道他是宝来赌坊的常客,烟瘾很重。如今人早跑了,还说什么呀?”她怅然叹了口气,“我今晚来这儿,不过是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堵到那人罢啦。其实几百两银子也算不得许多,但他这样诓骗家兄,实在是欺人太甚,我也是气不过。” 矮胖汉子急忙道:“这么点小事,姑娘不必发愁。不是我自吹自擂,哥几个天天混在这里,宝来赌坊出出进进的这些人,我陈老九打听不出的只怕不多。姑娘等着瞧吧,哥几个保管能把这人给揪出来!” 夏堇刷地展开了一把纸扇,遮住大半张脸。倒不是为了气质考虑,实在是周围烟气袅袅升起,直往她鼻子里扑。 她微微一笑道:“那就再好也没有了。” 接近午夜时分,筹码已经加到六两银子一次,这次轮到乡农坐庄。 矮胖汉子率先接过骰子,握在手心一阵猛晃,叫一声:“通杀!”掷入碗中。打开一看,加起来还不到十点,汉子直骂晦气,捶胸顿足坐了回去。 众人一一掷过,只见三只骰子滚来滚去,有人吃了,有人赔了。很快轮到夏堇,也许是新人真的手气旺,她一掷下去,竟然投出了两个五点,一个四点。 桌上闲家里,这已经是最大的数字,但大得也不十分牢靠,仍有可能被庄家翻盘。现在,压力就都在最后掷骰的庄家身上了。 只见坐庄的乡农一张脸拉得老长,右手抓住骰子,正待摇晃,左手手肘却痉挛似的一挺,把喝空的酒杯碰到了地上,正正砸中一根脚趾。 乡农“啊哟”一声大叫,虾米一样弓着后背跳了几下。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嘲笑,乡农恶狠狠“呸”了一声,把三粒骰子掷入碗中,用力摇晃起来。 里面玎玲玲旋转的声音停了,乡农却迟迟不揭,嘴里念念有词道:“天灵灵,地灵灵,赌神菩萨第一灵!骰子小鬼抬元宝,一只一只抬进门……” 这一揭就关系着几十两银钱,众人视线俱都集中在那只倒扣的碗上,连抽水烟的都撂下了手。闹闹哄哄的赌坊里一时寂静下来,夏堇心脏也不由得怦怦直跳—— “砰!!” 就在这时,斜地里伸出一只手来,猛地拍在了桌子上。 这石破天惊的一巴掌,震得桌上杯中酒液都微微摇晃起来。所有赌徒同时抬头。只见一道身影正踉跄扑到夏堇的椅背上,一只手猛然按到桌子上,好险才止住冲势,没把她连人带椅子往前撞翻了。 这醉醺醺的浪荡子抬起头,一双桃花眼迷迷瞪瞪地睁着,仿佛半晌才看清了周围景象,朝那乡农居高临下地一指,大声骂道:“还有完没完!快点开了!耽误阿妹与我吃酒!” 周围静了静,然后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赌坊里都是边喝边赌,场子里有人发酒疯也是常事。尤其是他的话音里明显带着醉意,显然是灌了点黄汤下肚,已经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只有夏堇头皮发麻,因为在场所有人中,只有她不知道这人到底突然在发什么神经。 半个时辰都没到,难道自己一个人喝酒也能醉成这副德行?他吃什么了?!赌场给他的酒里下麻沸散了吗?! 夏堇的视线一寸一寸地转了过去。 “……” 在她宛如见了鬼一样的视野余光里,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这个醉鬼一双黑亮的眸子低垂,朝她眨了眨眼,投来了一道十足清醒而揶揄的眼神。 其他赌徒们都没发觉,有人不耐烦道:“急个屁!赶着投胎啊!” “晓不晓得这把已经押到多大了?” 持刀的打手们还在场中巡逻,就算真有人借酒发疯,顶多也只敢在嘴上耍耍威风,更何况扑过来的青年已经醉到走路都趔趄。没人把他当一回事,有人讥讽道:“开,开出来你指不定就要去当裤子啦!” 陆离光放声大笑,在夏堇椅背上重重拍了几下:“开!有什么不敢开?输了全算我的!” 夏堇:“……” 这人衣兜比脸还干净,自己不拿钱说话倒是硬气! 桌上的赌徒们轰然大笑,只有乡农脸上的表情正在急剧变化,他一张脸由青转红,又由红到紫,最后几乎涨成了猪肝色,一双枯瘦的手仿佛都微微发起了抖来。 倒扣的瓷碗终于掀开。 三枚骰子,三个孤零零的红点! 庄家竟然开出了三个一点,桌上全部的筹码都毫无争议地归于夏堇所有。 正文 第19章 ☆、14、宝来赌坊(2) 一场赌局结束,周围吵吵嚷嚷,陆离光就地一软,整个人竟然直接头朝下,对折着趴在了她的椅背上。 他扮起醉鬼太传神,甚至分不清到底有多少表演的成分。夏堇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他拖起来好好坐下,此人手肘压在桌上,懒洋洋托着脑袋,用耳语般的音量道:“刚才赚的咱们二一添作五。” 陆教主一把乌黑长发高高束在脑后,此刻晃晃悠悠垂下来,夏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竟鬼使神差地伸手拽了一把,一边道:“本金全是我的,怎么能对半分?” 陆离光的脑袋被她扯得一仰,四目对视,少女松了手,淡淡说完了后半句:“……最多我七你三。” 陆教主匪夷所思地瞪着她,大概是长这么大还没被人拽过头发,一时半刻间没想出来该怎么发作。 这一愣失了先机,他的目光又从夏堇脸上移向她头上——她自己的头发用丝带很利落地挽起,并没有能下手拽的地方。 而少女视若无睹,从从容容道:“话又说回来,你刚才突然冲过来作什么?吓我一跳。” 陆离光半晌才缓缓道:“……那老头在出千,你看不出来?” 那个乡农打扮寒酸,神色又愁苦,谁也不会对他多加留意,但他才是桌上千术最高超的老手。 方才摇骰子之前,乡农手腕间已经暗藏了三枚假骰子,只待引开旁人注意——比如忽然把元宝打落在地,趁着众人视线都往地上瞧,那真假骰子一瞬间就掉了包。 灌了水银的假骰子一边轻一边重,自然是能依己意来指挥。而陆离光看准时机,一掌猛拍在桌上,把碗里骰子震得暴跳起来,从六点倒翻成一点。此中力度精妙,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但以他内力之出神入化,做这件事自然易如反掌。 陆教主举起一只手,洋洋得意道:“跟我玩这种花样,他还稍显嫩着!” 夏堇下意识瞥了一眼乡农,只见他的脸像树皮一样干枯耷拉着,一道阴沉视线也正紧盯着他们。 她想了想,又把陆教主这只嚣张地晃来晃去的手给按了回去:“前辈,你还是继续喝酒吧。” 这时堂倌到桌边来兜售酒水宵夜,陆离光果然又叫了一坛醉明月,并上几碟子盐渍的花生与鱼脯。 夏堇心道此人演起发酒疯来虽活灵活现,可这样一杯接着一杯地灌,竟然一点不见上脸,酒量真如无底洞一般。 大概是察觉了她的视线,陆离光眼皮一抬道:“你喝不喝?这酒不错,闻着不烈,下了肚劲倒还够足。” 夏堇道:“多谢,但我是出家人,并不饮酒。” 陆教主一听便大摇其头:“出来玩连酒都不喝,你这人真没意思。”说罢也不多劝,兴高采烈自饮自酌起来。 赌局再开时,桌上博戏已换成了牌九。 众人从三十二张骨牌里抽牌开牌,两张凑出最大点子的人即为胜者。规则虽不复杂,但因讲究开牌顺序,在运气以外又多了许多策略与计算的成分。 也许真是新人手气旺,夏堇赌大小时还算是有进有出,玩起牌九来却横扫千军。 她面前的牌一张张翻出来,天王、地杠、双人,最后甚至凑出了一对“丁三配二四”的至尊猴王。 一连坐到第五庄,她已经把桌上几个人的筹码吸干了。 有人喃喃说着邪性,有人惊得嗷嗷直叫,那乡农一张老脸则几乎已经气得发抖。 他面色憋得铁青,不阴不阳道了句:“姑娘今晚手气可旺得很哪,玩骰子就跟抽灰孙子似的,说往哪边转就往哪边转。” 这话说得很不客气,已经是在暗指她出千了。 夏堇眉头微皱,还未开口,只听一旁的陆离光突然插话道:“不止骰子,就算要抽你本人,那也是灰孙子似的说往哪边转就往哪边转啊!” 他一句话说得字正腔圆,众赌徒哄堂大笑,有人乐得酒都从鼻孔里呛了出来,直拍着自己后背顺气。 夏堇倒吸了口气,心想当真是巧了。陆教主这个作派放在外面显眼得很,但赌坊里的醉鬼酒过三巡,还真就是这幅天王老子都敢杠一杠的德行,倒让他毫无破绽地融进环境了。 只见乡农直气得脸皮紫胀,几近面无人色。夏堇心中提防着他发作,谁知他僵立片刻,竟把牌砸到桌上,转头便走了,只嘴里似乎不干不净骂着些什么。 陆离光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笑吟吟抬着下巴,见夏堇转头瞧他,才道:“他不敢怎样,我瞧那老头多半是个篾片相公。” 她面露不解,陆离光于是又随口解释,原来篾片相公就是赌坊里帮闲凑趣的托儿,平时装成散客,庄家设局时就陪着出千坑人。这种人只敢为虎作伥,自己若遇上硬点子是绝不愿意惹的。 夏堇点点头,却又听陆离光饶有兴致地问道:“说起来,刚才你到底是怎么出千的啊?骨牌不是骰子,偷换定然是换不了的,可我也没看见你在牌上做标记啊?” 少女闻言十分诧异道:“什么出千?不就是记牌算牌吗?这游戏是挺简单的啊。” 陆离光瞪着她:“……” 他们这厢说上几句的工夫,那矮胖汉子陈老九果然过来搭话。 只见两人坐在一处,少女形容优雅,青年却醉醺醺歪在椅子上,十足的散漫浪荡。陈老九思来想去,憋出一句奉承话来:“尊兄为人……真是……十分的英俊潇洒,不拘小节。” 夏堇淡然道:“他就这样,不然怎么被人骗的钱?” 陈老九陪笑两声,掰着手指数道:“姑娘啊,我刚才仔细一想,咱们这场子里头的老烟枪可不少。要说到底是哪个骗了尊兄的银票,我猜起来也是没头苍蝇。不如我领你们两位在场子里转上一遭,也把这些个常客认一认,把这些还没跑路的排除了不是?” 夏堇点头称是,见汉子搓着手朝她嘿嘿笑,她心领神会道:“那点赌资就当交个朋友,自然不要你还。”陈老九登时精神大振,颠颠引着他们往堂中去。 三人在赌坊中穿行,只见场中氛围正酣,每张赌桌边都是神头鬼脸、侩手魔声。 陈老九压低声音,点着众常客朝夏堇一一介绍,一路直走到接近门边的一桌,他指了两人,说这个是周老踹、那个是葛犁子。 夏堇一眼望去,只见桌上白雾缭绕,那两人果然都磕着水烟袋。 周老踹贪婪地紧盯着骰子,对周围一切都漠不关心,倒是葛犁子眼尖瞧见他们,没精打采招呼了一句:“陈老九,这几天你瞧见油葫芦没有?他还欠着老子钱呢,奶奶的,人影也不见一个!” 陈老九啐道:“我上哪知道!这老小子指不定去哪躲债去了!”便引着夏堇往最后一桌去。 少女若有所思道:“那‘油葫芦’是什么人?说与我听听。” 陈老九道:“‘油葫芦’姓王,为人奸滑得很,整日价和地痞流氓混在一起。啊哟,他和葛犁子这几个都出了名的不是好东西!” 他一拍大腿:“听说‘油葫芦’祖上有几片薄田,家里给他在府库谋了个活计,但也没瞧他去过,每天不是喝酒就是赌钱……” 夏堇眉头本能地一皱,脱口打断道:“你说什么?府库?” 陈老九挠着头,说油葫芦约莫也就是个混日子的杂役,算不得什么正经差事,又绞尽脑汁回忆一番 道:“上次哥几个喝酒吹牛,好像听他说过要调去做库丁,再有什么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夏堇脚下顿住,脑海深处仿佛有某根弦轻轻一动。 她正要细细查问一番,就在这时,忽然听得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他们循声望去,只见外面院子里聚着些人,正堵在门口争执不休,只是堂中本就喧哗至极,是以并未引起屋内众人的主意。 争执双方里,一边是个戴着点染头巾的白族姑娘,另一边则足有五六人。 为首的是个铁塔似的男人,一脸掩不住的凶相,身后簇拥着几个挎着刀的打手,分立两边,阵型像只张开翅膀的鹅。 陈老九一眼望去,惊道:“啊哟!那是赵老大手底下极得脸的人物阿齐,道上都叫一声齐哥的。” 那边闹得正凶,夏堇听得几句,依稀分出了原委。 原来那个白族姑娘叫作阿桂,近来家里遇了祸事,急着用钱。 阿桂搜罗了家当去变卖,只是城里各当铺就像约好了一样,都咬死了只肯给她三十两银子,她这是上门来理论的。 阿桂怒道:“这些最少也能值得上二百两!当铺串通一气,明明是你们在背后指使,才会如此压价!” 她话音落下,立刻有人不阴不阳道:“啊哟,好大脾气。看到没有,这是在给大伙甩脸子啦!” 另有人挖苦道:“嫌少就不当啊,谁求着你当了?耽误咱们兄弟吃酒赌钱!” 众打手们你一言我一语帮起腔来,齐哥故意等了半天,才挖着耳朵,不咸不淡道:“阿桂妹妹,几片烂田,一堆破铜,你就敢要二百两,哪儿的当铺有这样规矩?三十两,多一分都没有!整个大理府,你去哪家问都是这话。” 齐哥说完,又嘿嘿一笑,用有商有量的语气道:“不过咱们赵爷心慈,对漂亮姑娘向来是网开一面的。你要是真缺钱呢,就亲自去求他老人家,只要赵爷点头,你想要多少银子没有?” 听到此处,夏堇心中已尽了然。 城中当铺彼此都有勾结,背后都受这些人指使。阿桂家中有难,他们趁火打劫,叫她到处都当不出钱,逼她去求那个以好色闻名的赵老大——这都是些强占民女的老把戏了。 夏堇突然想起,自己当时去画寻人启事的时候,那个画像的老头瞧她年轻,还特意嘱咐过:家里境况再难,也不可去找黑道求救,否则便是羊入虎口。 看看眼前这一幕,便知道原因了。 “阿桂妹妹,去不去找赵爷,那全在你自己啊!你不愿意,现在就回家去嘛,你看有谁拦你了?” 齐哥咂巴着嘴,像觉得有趣似的,自己先乐了出来,又对周围吆喝道:“各位兄弟都是见证,咱们可没强逼于你,大家伙说对不对啊?” 周围一阵此起彼伏的哄笑,打手们纷纷帮腔“就是就是”。 陈老九压低声音对夏堇道:“啊哟,你不晓得,他们肯定是早就盯上人了,趁火打劫在这设局呢。这群丧良心的!姑娘,咱们先进屋去吧,等他们散了再说,赵爷的事可掺合不得……姑——姑娘?” 他张口结舌,话音陡然冻在了舌尖。 只见少女面色微沉,竟然大步径直朝门外走去,而青年醉醺醺打了个哈欠,抄着手晃晃悠悠跟了过去。 见阿桂满脸因愤怒涨得通红,齐哥洋洋得意地杵在门边,嘴里越发不干不净地调笑起来。就在这时,斜地里一条手臂从旁伸出,竟硬生生把他推到了一边。 那样的不耐烦,仿佛他是堵在路上的一块石头。 随即,一道纤细身影从门中踏出,微微仰头,冷冷看着他。 众赌徒都识趣地退避三舍,在赵老大的场子里,有人这么不知好歹还是第一次,当即有打手怒骂道:“长不长眼睛?!没看见老子们在——” 齐哥也正要发作,只是目光一聚,他猛然举起一只手,脱口将手下喝止:“等等?!” 光从背后的厅堂内投来,半明半寐,将一张眉目如画的脸映亮。 这样的冷淡和清秀,仿佛一块剔透的玉雕。 齐哥慢慢舔了舔嘴唇,眯起眼睛打量着面前的少女,将她从头扫到了脚。 赵老大十分好色,他能受重用,不无一直在给他搜罗美人的缘故。齐哥有预感,眼前这个女孩很值钱……比院子里那个,不,也许比五百两银子更值钱! 夏堇也正看着他。 一双浑浊的眼睛,豺狼般贪婪的视线从里面射出来,仿佛在打量着某件奇货可居的宝贝。 …… …… 这样一双浑浊的眼睛。 竹签从眼眶里直没进去,带着可怕的劲力穿透大半个颅脑,而那个人一时半刻间竟然不得就死。 小二早被这一幕吓傻了,连滚带爬地躲到了柜台后面。整个食肆之中,只有那个片刻前出言不逊的陌生男人还在地上翻滚呼号。一道血弧淋漓在地,那样不似人声的惨叫,仿佛油锅地狱里煎熬的恶鬼。 最后一根竹签上还串着几只丸子,握着它的手修长而白皙,如同晒在阳光下的新雪。 他细心将滚烫的丸子吹了吹,才递了过来给她。 她没有接。 望着她的这双眼睛笑吟吟的,琉璃一样清透干净,仿佛对周围的一切根本充耳不闻,只专注地等待她的应答,而她始终没有动。 两张相似的面容久久僵持,他的眉梢失落地微垂下来,漂亮的眼睛显得有些可怜,像是小兽犯了错,却不知自己究竟是哪里惹人不悦。 他轻声问道:“你生气了,无忧?” “你何必这样!” 她终于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尽管已经深深吸了口气,声音中还是压着隐约的怒意。“就算要杀他,你又何必要用这样的法子?” …… …… 夏堇眼眸微垂,从胸腔里缓缓呼出了一口气。 她笔直站在原地,忽然低声道:“前辈。” 身后的男人问:“干嘛?” “我瞧这人很不顺眼,可我也不想闹得动静太大,”夏堇望向前方,目光却不像落在了某个具体的点上,“能否请你代劳,今晚赚的咱们二一添作五。” 少女的声音淡而静,语气甚至是温和的。没人应答,齐哥的目光还盯在她身上,甚至表情都没来得及发生什么变化,仿佛没能理解她在说什么。 而下一个瞬间,他已经径直飞了出去。 那个刹那里,连着一帮凶神恶煞的打手在内,谁也没有看清发生了什么。谁也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因为横飞出去的仿佛不是一个铁塔似的壮汉,而是一张没有重量的纸片。 直到一声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齐哥的后背重重撞在墙上,带着几块碎砖软绵绵滑落在地。 他胸口痉挛似的抽动了片刻,头向边上一扭,吐出了七八颗和在鲜血里的牙齿。 陆离光收回手,懒洋洋打了个哈欠道:“免了,这次不收你钱。因为我瞧他也不顺眼。” 正文 第20章 ☆、15、金匠(1) 一缕夜风拂过,槐树的影子被吹得突兀地一晃,像一只突然窜出来的野猫。 齐哥软绵绵顺着墙根滑到地上,下颌隐约凹进去了一块,随着胸口抽动,还在断断续续呕出血沫。 包含夏堇在内,所有人都惊呆了——而后,短暂的寂静被一声脱口而出的惊呼打破:“齐哥!” 这一声仿佛把众人惊脱的魂给叫了回来,打手们纷纷抽刀,有人喝道:“哪里的杂碎,却到赵爷的场子来撒野!” 如果他们还是完全清醒的,也许能意识到这一击并非常人所能做到。然而打手们大多也已喝得半醉,被酒烧热的脑子经不起一点挑衅,更何况敌人手无寸铁,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 冲在最前面的打手双手举刀,迎面直劈下来,而陆离光抬手遮在额头上,像是觉得灯烛晃眼似的,隐在阴影里的双眸眼角下勾,眼尾略微上挑,竟然在笑。 下一个刹那,他生生捏住了那柄朴刀,只用两根指头! 陆离光举手过顶,带着朴刀从自己肩头滑过,随后手腕轻飘飘一震。打手像烫伤似的猛然松开了手,而他轻盈侧身一转一抓,长刀瞬间易主。 现在刀握在了他的手中。 夏堇往后退了半步,不禁微微屏住了呼息。 虽然后来堕入邪道,但陆离光的确曾出身名门正派。二十年前,应虚派极盛之时,双璧独步武林,即使如今天地已经完全倒转,那一刀一剑的传说依然叫人津津乐道—— 剑走轻灵,似流风拂雪;刀光森然,如怒斩苍山。 李溦残废以后,当年多少绝世风采,都只能停留在她偶尔神游时的想象之中。而现在,双璧中的另一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手中握住了兵刃,仍然是年轻而肆意飞扬的模样。 夏堇定定望着他,只觉心脏在胸腔中怦怦跳动,自己也不知是在隐约期待着什么东西。 而后只听“当啷”一声,陆离光把刀顺手往地上一扔,抬手就是劈头盖脸的一记耳光,直抽得那个打手向背后转了一圈。 陆离光指着他道:“这么多人来打我一个,要不要脸?!” 夏堇:“……?” 只见陆教主上前一步,挥臂横扫打在第二个打手胸口,接着抬手格住第三人的手腕,一脚猛踹在腹部把他蹬了出去,最后顺手抄起垒在一旁的酒坛子,砰一声砸在了第四人的脑袋上。 从头到尾,竟看不出一点正经的武功招式,全是街头流氓斗殴的路数。 夏堇:“……” 打法虽然十分不上台面,速度却当真极快,不过兔起鹘落的工夫,打手们已经横七竖八躺了一地。陆离光拍了拍手,发现旁边还杵着个第五人。 那个打手刚才慢了一步没抢上来,现下已完全吓得呆了,刀在手里拿也不是扔也不是,浑身抖得筛糠一样。于是陆离光和颜悦色道:“你要不要叫好汉饶命?” 打手如蒙大赦,如果不是长刀拄在地上,恐怕当即就扑通一声跪下了:“好……好汉饶命!” 最后一个耳光把他抽得反向转了一圈:“你说饶命就饶命?你算老几!” 夏堇:“……” 她悄然收好了刚才那点莫名其妙的期待,心想自己竟然会把江湖传言当真,也是十分可笑。 夏堇转过视线,只见陈老九还呆立原地,两只眼珠子差点没瞪脱了眶,上下牙磕得喀喀作响,于是对他道:“回去赌你的罢,只当作什么都没看见就是。” 而陆离光大摇大摆走到墙边,拎起瘫在地上的齐哥抖了抖,从他身上搜出几样银票金锭来交与阿桂,又问他:“今晚的事,你知道该把嘴闭严实吗?” 齐哥被他一掌打掉了半口牙齿,一张嘴就往外吐着血沫,根本说不出句囫囵话来,夏堇问道:“知道怎的,不知道又怎的?” 陆教主道:“要是知道,那我这就走了;要是不知道,那我现在就把他踩死,省得到时还得费第二遍力气。” 齐哥涕泪横流地点头,好险没把脖子给扭了。 这样闹过一番,那白族姑娘阿桂自然也没法再待下去。 三人一起出了赌坊,此时缺月昏昏,宵禁尚未解除。 武人会轻身功夫,而寻常百姓若在街上游荡,有被抓去下狱的风险,夏堇于是道:“我们送姑娘一程罢,你家住在何处?” 拐出几条街,他们停在了一处小院外。 三坊一照壁,壁上题着“清白家声”,是间再普通不过的白族民居。 还没等叩门,院门已经无声推开,一个苍颜白发的老婆婆探出头来。瞧见阿桂,神情顿时如释重负,显然整夜都在焦心等待。阿桂扶住婆婆,对他们道:“二位也进来坐坐罢!” 一路步入正房,屋内一灯如豆。这家人的生活显然并不宽裕,屋内陈设除了必要的日用,只在佛龛上供着一幅木雕漆画。 三面六臂,身挂骸骨璎珞,持日、月、戟、乾坤圈、蛇与法铃。 镇国护土的大黑天神在缭绕的烛烟中注视着他们。 深更半夜不能生火,阿桂捧了竹筛子来招待客人,上面盛着新摘的杏子,黄澄澄的,煞是好看。陆离光倒也没客气,拿起来就一口一个地送进嘴里。 祖孙二人坐到一处,阿桂搂着婆婆,先介绍道:“婆婆,今晚多亏这两位大侠出手解围,还帮我教训了那帮杂碎,真是解气!” 陆离光嘴里塞着杏子,似乎要对“大侠”这个称呼发表什么高见。赶在他再声称自己是死人或者干麂子之前,夏堇赶紧抢白道:“好说,好说,那齐哥当真欺人太甚,我们也是看不过眼。” 从齐哥身上抢来的银票金锭摆在桌上,粗算也有二百来两,解燃眉之急是足够了。 婆婆对他们千恩万谢,又絮絮叨叨说起话来。 原来这祖孙二人之间并无血缘关系,只是街坊邻居。婆婆儿女早逝,阿桂的兄长瞧她孤寡可怜,把她当作自己祖母一般照拂,婆婆待他们也如亲孙子孙女一般。 现在阿桂家里遭了大难,急需用钱,这一老一小翻空了家底也凑不够。当铺得了赵老大授意,又百般刁难,摆明了要趁火打劫。 阿桂是实在没了法子,才孤注一掷去找黑道中人对峙。 婆婆哭道:“总算你今晚平安回来,我老婆子死了才闭得上眼!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跟你阿兄交代?!” 婆婆抽泣片刻,便呼哧呼哧喘起粗气来,原来她脖子比寻常人肿大些,依稀是长着个气瘿。 阿桂从水瓮里舀了一碗水,细心喂婆婆喝下,一时也红了眼眶:“我之前怎么说?果然就是赵老大他们从中作梗!我不去,咱们在家里等能等出个什么结果?” 夏堇眉梢微不可觉地一动,缓缓道:“阿桂姑娘,你这般着急用钱,是所为何事?” 阿桂擦了擦泪,勉力对她笑了笑:“二位可听过城中那起怪事吗?放在府库里的一十二颗金莲花珠,莫名其妙变成了一堆烂石头。” 夏堇怎么也没料到,自己竟会在这里听人提起金莲珠案。 她本能地反问:“……你说什么?” “这个案子也许很快就要告破了,”阿桂苦笑道,“官府把我阿兄捉去下狱,说他就是主犯。” 这下连陆离光都不由得坐直了身体,朝她望了过去。 只见阿桂吸了吸鼻子,哑声道:“……他是整个大理府最好的金匠,叫做杨春。”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5-23 明天还有一更 正文 第21章 ☆、15、金匠(2) 阿桂姓杨,白族女孩起名多在中间加上佛号以表祈愿,她的名字实则是杨观音桂。 观音大士素有护家送子的传说,可惜阿桂以观音为名,却血亲缘薄。 生下来没多久,双亲就先后亡故,只留下她与还是个半大孩子的兄长杨春。兄妹俩孤苦无依,好在杨春坚强能干,硬是咬牙撑住了家。 阿桂道:“咱们白族人家大多靠手艺活谋生。我阿兄从小做活就机灵,锤子、戳子、剪子、凿子,这些工具到他手里,就像自己的手指头一样灵活。他十二岁进金匠坊当学徒,鎏金、错金、累丝,样样都学得最好。 “我小时候,附近的孩子都爱玩拨浪鼓。我在摊子前看得走不动路,可是家里穷,阿兄就拿木头给我做了一个,一拨穗子就丁玲咚咙地响,好听极了。 “到阿兄出师,我也有十三四了,能帮家里分担许多活计。咱们家的日子慢慢好了起来,可阿兄每天还是早出晚归地做活。他说要攒钱,他想开一家自己的金匠坊,还要给我攒一笔嫁妆,等风风光光把我嫁出去,他的心事才算了了。 “前年时候,沐王爷要给王妃打一顶金莲花头冠。坯子送到了大理来做累丝,坊里的老师傅都觉得太难,推三阻四,只有我阿兄自告奋勇接了下来。” 将黄金拉成丝,编成辫股,再织成莲花的根根花蕊,逼真至极,也精巧至极。冠冕送到昆明,王妃十分喜爱。经此一事,杨春的名声彻底传开了,大理城中许多富商要打黄金首饰头面,都指名道姓要他来做。 听到此处,夏堇心中已隐约有了些不详的预感。 果然阿桂道:“那顶金莲花头冠实在美丽至极,凡是见过的人都难以忘却。知府高大人得了启发,年前找到金匠坊里来,说也要打上十二颗金莲花珠子,送到京城去。阿兄自然当仁不让,一十二颗金莲花珠,都是他带着人一点一点雕琢打磨出来的。” 然后…… 一十二颗金莲花珠,送入密闭的府库之中,短短十天之后,箱子里就变成了一堆泡在毒水里的烂石头。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样离奇的事情?那段日子,城里到处都在传,说是山里头有干麂子爬了出来,流的涎水把金子给毒烂了。我听了也很害怕,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几天前,竟然有一伙差役来抄家,说我阿兄就是案子的主犯!” 夏堇皱眉道:“这是为何?这么大的案子,是一个小小工匠能做得出的?” 阿桂嘲讽似的冷笑了一声。 “那个推官丁显说了:他不信鬼神之说,金子绝不能变成石头,那些珠子必定是被人给偷换了。 府库里头那些负责搬运巡逻的库丁,全叫他下了大狱严刑拷打,听说已逼死了几个,却始终查不出一点线索来。” “既然府库里已经查无可查,丁显就再往前追,要把经手过那批金珠的人全揪出来。然后,他就抓到了我阿兄头上,一口咬定了是他偷换了金珠。” 阿桂忽然起身,到水瓮边,取出了压在瓮底的一物,将它递给夏堇。 那是个四四方方的金方块,一寸多长,凑到摇曳的烛光下一照,立时折出了亮闪闪的金光来,璀璨得让人移不开眼。 陆离光伸长脖子,顿时“呦”了一声,兴致勃勃道:“原来你们把金子调包出来藏在这儿啦?” 夏堇却面色微沉,仔细端详着那枚小金块,说道:“这不是黄金。” 阿桂有些讶异她竟能一眼看出来,点头道:“对,这是‘自然铜‘,是种矿石。把它磨碎了泡在水里喝,能治气瘿。” 夏堇望着婆婆肿胀的脖子:“你是说……” “这种石头又叫愚人金黄铁矿,主要成分为FeS2,复硫化物矿物,浅黄铜色,有金属光泽,是常见的金属矿物。”阿桂说,“山里有金矿的地方,多半也会混着长出这东西来。它一样是金色,光泽又这么漂亮,很多人会把它误认为金子,但它实际不值一钱,只是铁而已,所以它又叫‘愚人金’。” 什么自然铜、愚人金,对陆离光来说都与天书无异。 他手里拿着四个吃完的杏核,上下眼花缭乱地抛来抛去,又瞥向身侧,只见夏堇坐姿端正,睫毛在眼梢扫出一道纤长的弧度,一双漆黑的瞳孔显得格外幽深,像是在思索着什么。 阿桂用指尖敲了敲那小方块:“很多金饰里头都有中空,我阿兄会把愚人金敲碎了,填进内部的空腔里固定住。好好打磨以后,从外表看不出区别,只要用量算得准,戥子称重也称不出来。这样,中间少用的那点真金,就是我阿兄自己留下了。” 陆离光回过神来,讶然道:“我只听过卖菜的缺斤少两,怎么打金子的也偷啊?” “不这样偷金,就凭着那点微薄报酬,匠人根本养不了家!”阿桂苦涩道,“我不是要为他开脱,不止我阿兄,全大理的工匠多多少少都这样干,在金匠坊里,这都是心照不宣的事!难道坊主自己不知道?难道他哪年少收了咱们的孝敬吗?” 婆婆默然不语,阿桂吸着鼻子,倔强地盯着他们,仿佛跟谁较劲似的。 “那个丁显查到金匠坊里来的时候,坊主怕牵连自己,马上就把我阿兄卖了出去,说他是偷金惯犯。丁显把我阿兄押去下狱,把我家翻得底朝天!他破不了案子,就拿我阿兄来顶罪,说他是主犯!” 她的脸因为激动泛红,胸膛不住起伏。 夏堇淡声道:“我无意评判什么,但偷金最怕被客人发现,你阿兄动手脚一定很谨慎。他一年偷到头,能不能偷出二两来?” “是啊,”阿桂悲哀道,“差役把我家能砸的东西都砸了,最后也只搜出来几颗金豆子,那还是我阿兄经年累月攒出来的。他们把这当成铁证。 “可那些莲花珠足有十五斤重,如果案子真是我阿兄所为,这整整十五斤的黄金去了哪里?!” 陆离光双腿一搭,闻言冷笑道:“谁管这个?他们只是要抓个人好交差而已。” 夏堇却定定望着阿桂,视线中几乎带着某种迫人的压力:“所以,杨春的确在那些莲花珠里掺了愚人金,但并没有偷换它们?” 阿桂急道:“我阿兄掺的都是碎粉,再怎么往多了算,也才偷了一两不到啊!他绝没有动别的手脚!他哪里有那样的 胆子?!更何况,金子怎么能变成烂石头,这样的事我们听都没听过!” 她用手背狠狠擦了把眼睛:“阿兄被下了狱,我追到府衙去,只被他们赶了出来,说若再纠缠不休,就把我一起抓进去。 “有个差役看我可怜,私下里告诉我,十五斤黄金搜不出来,高大人是不会叫结案的,所以我阿兄暂时还不会定罪。但审问一定免不了,他叫我去凑钱孝敬牢头,那些人收了贿赂才不动真格,不然一定让犯人缺胳膊断腿。” 阿桂咬牙道:“值钱的东西都他们抄走了,家里只剩下几片薄田,我才到了当铺里去变卖。我就这一个阿兄,无论如何也要保住他性命!” 婆婆搂着阿桂,祖孙二人默默垂泪,这时夏堇却忽然轻声道:“可是就算搜不出足量的赃物,官府也是一定会拿杨春结案的。” 阿桂没反应过来似的,愣愣望着她。 夏堇道:“这起案子,大理府最着急的不是追赃,而是抓人。知府要献莲花珠给皇上,实则是为奉上祥瑞,否则难不成皇上会缺这十几斤金子吗?所以他现在必须得拿出一个交代,证明这不是鬼神作祟的凶兆,而是有人在心怀不轨、犯上作乱。 “杨春是冤枉的,这件事府衙比你们更清楚。可是现在他们抓不到真正的犯人,知府顶不住压力,最后一定会拿你哥哥来交差,更何况他确实动过手脚偷金。” 夏堇低声道:“……至于赃物,那是最不重要的东西,随便找些库存的黄金出来,说是被杨春熔了销赃,这就能结案了。” 昏暗的烛光中,祖孙两人呆呆望着她,谁也说不出话来。 一股油然而生的恐惧,仿佛让身体连着颅脑都在嗡嗡作响。阿桂张了张口,艰难道:“我……” 夏堇盯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道:“不要再去府衙了,也别想着去贿赂牢头。这样只会把你自己也卷入危险之中。” 啪嗒一声轻响,杏核落回陆离光掌心。 他若有所思地望向夏堇,只见她半边纤秀面颊隐没在阴影中,那样沉静得近乎肃然的神情,仿佛流露出某种与平时截然不同的气息,让他的眼皮突然之间跳了跳。 阿桂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可、可是……” 可是杨春是冤枉的! 哥哥是她在世上最后的亲人了,难道她能眼睁睁看着他去死? 夏堇抬起的手停在半空,仿佛想要在阿桂肩上按一按,最终却只是轻轻垂下。 少女低声道:“我不能保证什么,也无法给你什么期待……如果我能查得出原委,会想办法帮你阿兄洗清冤屈。”- 回崇圣寺的路并不远,抵达山门时刚寅时初,周围只有幽微的虫鸣。 夏堇刚翻过院墙,就见底下陆离光正看着她,十分诡异地笑出了声,她疑惑地投去一眼,此人道:“你翻墙的动静好像鹅在扑棱翅膀啊!” 夏堇:“……” 什么情绪都被他这一句话给彻底冲没了,她好半天才整理好表情。两人一路上得山去,陆离光抄着手,突然悠悠道:“我怎么觉得有人要多管闲事了?” 夏堇淡然道:“你说杨春吗?不是为他,我要追查城中这两起案子,本来就有我的理由,就算今天没遇到阿桂,我也是要查下去的。” 陆教主长长地哦了一声,不无遗憾道:“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你要花钱雇我去劫狱呢。” 夏堇脚下步伐顿住,转头道:“首先,如果劫狱,杨春立刻就会被打为真凶,此案就此了结。而他一个小小工匠成了通缉犯,今后逃到哪里也无立锥之地;其次,这事还到不了要劫狱的地步,现有的线索还没有追到绝路;最后……” 她黑凌凌的眼眸朝他望过来,淡淡问道:“花我自己的钱,雇你去救一个陌生人的命,我看起来有这么冤大头吗?” 陆离光端详她片刻,摇头道:“那确实不至于。” 夏堇轻轻笑了一声,沉默了片刻,她突然轻声道:“但我的确想帮这对兄妹。” 陆离光眉梢微挑。 “我也有个哥哥,”夏堇没有看他,像是自言自语似的轻声道,“我家里……也就只剩下这一个亲人。从前有一次,哥哥不知生死,那时的我就像现在的阿桂一样,只有陷在无尽的恐惧和焦急之中……我想求谁去救救他,把他还给我,是谁都好,但是没有任何人。” 陆离光不置可否,只在鼻腔中发出一声轻不可闻的笑:“哦,原来是感同身受了。” 她不像是要详细解释,陆离光也并没追问,直到比丘尼小院已经依稀可见,他才若有所思似的开口道:“你这当妹妹的还挺惦记,不过我瞧你哥哥这兄长做得十分一般啊。” 夏堇诧异道:“此话从何说来?” 陆离光道:“你身患怪病,现在都不知道还能活上多久,他也不管不顾,就放你自己这么在江湖上闲逛?” “我们是双胞胎,年纪其实一样大,只是叫声哥哥而已,他管得了我什么?而且我们都已经快要两年没见过了。”夏堇转过头去,将脸颊隐没在了幽深的夜色之中。 半晌,她的尾音无声无息地飘散开来,轻得仿佛梦呓。 “他……也许是在找我吧。” 正文 第22章 ☆、16、青娥珠(1) 咚地一声,一枚方方正正的金块落在桌上,在三个人不错眼珠的凝视中咕噜噜转了几圈。 好在这点动静完全被隔壁如雷的鼾声掩盖了过去,昙鸾压低声音,高兴道:“你发财了!这么大的狗头金,小僧还从未见过!” 夏堇叹了口气:“你也看清楚一点啊。这要是金子,咱们还至于吃这种东西吗?” 坐在窗台上的陆离光冷笑一声,十分嫌弃地摆了摆手:“我可不吃,快拿走,拿远点。” 夏堇朝他温文尔雅地一笑:“……我特意从后厨拿出来的,崇圣寺里今天最新鲜 的萝卜都在这里了。你怎么不领情呢?” 这张矮桌边坐一个人正合适,坐两个人略显局促,坐三个人就当真拥挤了,但夏堇还是按照从前围炉煮茶的习惯,在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三杯冷茶,与三碟切成小块的脆萝卜。 连续两晚追查奔波,这一天夏堇决定暂作休息,于是打板过后,便聚在了昙鸾的禅房里整理线索。前因后果简短讲过,和尚已听得愁云惨淡,捶胸顿足道:“夏施主,你可有法子救救杨春吗?他们兄妹实在可怜,不能叫一个无辜之人就这样含冤而死啊!” 窗边的法外狂徒悠悠插话道:“我早说了,还是劫狱来得方便,谁叫你不同意来着?” 夏堇全当没听见,将其余几件证物逐一摆在桌上,把其中一块折好的帕子朝他们推了过去。 陆离光接过展开,那块手帕里包着些暗淡的金粉。周围烛光昏暗,他将帕子拿近,正想仔细查看,忽然只觉一股可怕的诡异香味直冲鼻腔,来势之猛烈几乎刺得他眼珠发黑。 另两人向他望去,只见陆教主像被火炭烫了似的猛然撒手,一手捂着鼻子,另一手举起,表情十分扭曲地朝她指了过来,仿佛她在里面下了毒要谋害他似的。 夏堇莫名其妙,而昙鸾小心翼翼地接过了帕子,凑近左看右看,又仔细嗅了嗅,才讷讷道:“没什么啊,就是有点胡荽香菜味。” 夏堇闻言更加纳闷:“后厨里就那一个研杵,平时什么菜都舂,沾上点气味也是难免的罢。你作什么啊?吓我们一跳。”同时十分温和地把陆教主直指过来的手给请了回去。 陆教主不屈不挠不肯松手,而夏堇温言道:“好了,你们瞧罢,这些碎末是我今日从这块愚人金上磨下来的。看,研磨成粉之后它就黯淡了许多,不像真金那样耀眼了吧?” 她轻轻敲了敲浸在瓷碗里的半截木头。“这是我们当时从大黑天的雕像上掰下来的。那天我把它泡在热水里,本来是想把上面的胶化开,却发现胶块里似乎泛着点光,一照就似有若无地闪,怎么看都和普通的鱼鳔胶不大一样。 “当时我就觉得不对劲,只是始终没什么头绪,不过现在再看,像不像是里面混了一点愚人金的粉末?” 因为另两人对萝卜都已经敬谢不敏,昙鸾一个人细嚼慢咽地吃完了三碟的萝卜丁,他认真端详片刻,点头道:“的确很像。” “佛像案的凶手,在粘合佛像时留下的痕迹里,混了一点愚人金的粉末。”夏堇顿了顿,“愚人金虽不值钱,在百姓家中却不常见,我更想不起来有什么地方是要把它磨碎来用的。这只会让我想到一种可能:这些碎粉,就是当初杨春偷偷掺进金莲花珠里的那些。” “这是迄今为止最直接的证据:那些金珠并没有变成石头。它们一定还完好无损,只不过以奇妙手段偷天换日,落在了真凶的手里。” 陆离光道:“这未免太武断了吧。昨日阿桂不是说了么?坊里的工匠私底下都偷金,他们个个手里都是一把的愚人金粉,你怎么知道凶手不是个金匠呢?” 夏堇摇了摇头,将声音放得很轻:“不,真凶绝不可能是个金匠。这件事,我从看到库丁毁容的尸体那天就一清二楚。” 昙鸾想起两人一起安葬库丁时的情形,顿时不安道:“那天是有……有什么不妥吗?” 烛光中,少女的眼睛显得格外乌黑幽深。 夏堇望着他们,缓缓道:“你们两个也都走过许多地方,有没有见过或者听过什么,只要洒到身上就能把人烧得皮开肉烂的毒水?” 和尚报以十分清澈的眼神,显然一无所知。而陆教主想了片刻,摇头道:“我见过的毒药不少,但这种的确不曾听闻。有些虫毒也许能灼伤皮肤,但想来也没有这般效果。” 武林中用毒的行家不少,尤其是各路暗器高手,基本都有看家的奇毒。这种人陆离光对付过不少,约莫知道世间厉害毒药无非分为两种:有些毒性烈,涂到兵刃上,见血封喉;有些无色无味,下在酒食或贴身物件里,叫人糊里糊涂做了冤死鬼。 可是,用毒水泼到脸上将人毁容? 无论手段,还是作为,都实在是闻所未闻,和这个最像的恐怕只有志怪传奇里的化骨水了。 “因为那并不是什么‘毒药’,而是绿矾油H2SO4,硫酸。” 少女嗓音低缓,喃喃念着多年前在书卷上读过的字句。“绿矾FeSO47H2O,七水硫酸亚铁放炭炉上反复煅烧,直至绛色,而后沥干,得绿矾油。要炼出那种毒水,需要巽风、铜瓮、银柄、烈火,以及丰富的经验。就我所知,这只有一种人能做得到……” 夏堇一字一顿道:“丹师,出色的丹师。” 陆离光无声地一震,骤然抬眸向她望来。 那样一道审视的目光,仿佛要透过眼睛直刺到她的颅脑里去,锐利到几乎带着森然的意味。 目光相接的刹那,她从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夏堇随即意识到,自己的下颌正在绷紧,指尖扣进掌心,从本能中流露出了戒备的姿态。 然后,陆离光轻轻笑了一声。 只是一个短暂的瞬间,那种冰一样凝滞的氛围突然就消失了,好像刚才都只是她的错觉。 “哦,丹师。”他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然后呢?” 夏堇将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平静地回视。 “没有然后,”她用堪称柔和的语气回答,“从现有的这些线索,我也只能推断出这些。” “但是,我有件事始终想不通:先皇醉心求仙问道,丹师们敛财无数,即使如今已经改天换地,依然不是寻常百姓能比得了的。区区十五斤黄金……如果是为了这点钱,何至于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昙鸾捧着茶杯,听得十分入神:“偷金一事的确疑点颇多,那么杀人呢?不但割下头颅,还要将人毁容……这是为了叫人认不出死者的身份,以防顺藤摸瓜追到自己吗?” 和尚十分戚戚然道:“小僧从前在路上听过些仇杀案子,犯人刺瞎死者的眼睛、割断舌头,用刀把脸划烂,要叫他到了阴间也无法申冤诉苦。” 夏堇点头道:“是啊,如今也只有顺着这条线追下去了。” 三人若有所思面面相觑,禅房中安静下来,只能听见隔壁规律的、响亮的鼾声。 一桩血腥离奇的案子横陈面前,而眼下的线索凌乱无序,怎么也没法串起前因后果。还能走的路,就只剩下…… “留在佛像里的半片烟叶,”少女幽幽道:“第二个死者的身份还没有查明。”- 一条窄而深的巷子,扎染蓝布越过白墙簌簌地飘,再往里望,鸭蛋黄似的夕阳正沉入挤挤挨挨的屋檐和爬山虎之下。 巷中一间寻常民居里,院中空空落落,夏堇翻上屋檐,竖起耳朵仔细听了听,无声无息跃入院中。 这就是“油葫芦”的家。 在宝来赌坊打探的那天,矮胖汉子林林总总给她点了五六个人出来,都是烟瘾不小、而且最近没在赌坊里露过面的老赌鬼。 那半片被染成靛蓝色的烟叶,多半就属于他们之中的某个人。 虽然还没能指到一个确定的目标头上,但范围到底已经缩小了许多。为了节省时间,夏堇索性与陆离光各划了一半,分头前去他们家中搜寻。 昙鸾听了计划,也期期艾艾地说了想去,可他没一点武功傍身,夜行是徒增累赘,只好留下念经。 即使在这五六人中间,“油葫芦”看起来也是最可疑的一个。烟瘾大、滥赌、欠债,整日和一群地痞流氓混迹在一起。 而且,最重要的是,他人间蒸发的时机,刚好是在本主游行那日前后。 日暮时分,余晖未散。 这间院子的主人显然并不爱护。照壁上面的题字几乎要脱落了,破旧的木板门紧紧关着。没有灯烛,没有烟火气。夏堇几乎可以在瞬间断定,这里起码已经有几天时间无人居住。 夕阳越来越沉,在院子里投下狭长的影子。夏堇走到正坊门前,侧耳仔细听了听,将掌心按在上面,将门推开。 木门吱呀一声向内缓缓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怪异气味扑面而来。 呛鼻的、 带着草腥气的烟味,那股经年累月燃烧的气味已经深深浸入了木头的纹理中,里面竟然还混了一股浓重的皂角味,仿佛有人曾在里面搓洗过许多衣物似的。 就在那个刹那,夏堇浑身蓦然一僵。 昏黑潮闷的屋内,竟然已经站了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视线相接的瞬间,那个人的脸色剧变。 简直如同夜行的人兜头撞见了鬼,他倒退一步,五官几乎扭曲变形,一声惊恐至极的厉喝脱口而出:“是你!” 夏堇的眸光猝然压紧。 她发现自己认出了这个人——而在刹那的晃神过后,男人也终于看清了她是谁。 太像了。 她逆光而立,夕阳金红的光芒将纤秀的轮廓模糊,让这幅面容与那张令人毛骨悚然的脸几乎重合在一起……仿佛从骨血中直冲而起的恐惧,让男人过了片刻才能意识得到,这是另一个。 那种痉挛扭曲的恐惧逐渐转为不可置信,男人的嘴角抽动着,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惊诧的狂喜。 那双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宛如淬着蛇毒的恶意从中直射出来。 “……是你?!” 正文 第23章 ☆、16、青娥珠(2) 院子里安静异常,只有夕照投下狭长的阴影。 “没想到……真是没想到啊!”男人嘶哑地冷笑起来,“都跑到这样的地方来,竟然叫老子在这儿撞见了你!这就叫命里有时终须有啊!” 那种先声夺人的相似几乎是冲击性的,然而震悚过后,两张脸在细节上的不同却愈发清晰地凸显出来。一如两年前那遥远的一瞥—— 甬路上站着两个素色的身影,女孩微微仰头,正向师父叙说着什么。她大氅上的风帽镶着一圈狐毛出锋,在漫天纷飞的落雪中,只能依稀看到半张如画的侧脸。 可就在他想要更仔细看看时,李溦忽而转头遥遥望来一眼,将手中伞倾了些弧度,仿佛察觉到了背后的视线一般。油纸伞严严实实将女孩遮住,师徒二人的身影渐远,很快消失在积雪的红墙之后。 夏堇不发一言地站在原地,脚下没有动,浑身肌肉却已经无声地绷紧了。她的手悄然垂下,在袖中握住木剑的剑柄。 直涌上头的兴奋,让男人浑身都在微微发抖:“兄弟们上天入地找了你这么久,连点影子都没摸着过……看看,现在再看看?大理府到京城,隔了四千里路,还不是一头撞到老子手里?!” “是吗,”少女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我也正好奇,你们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那扇老旧的木门还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古怪的皂角香味从“油葫芦”昏暗潮闷的屋子里飘散出来。 夏堇的目光朝旁边移了几寸:“近来城中的这些事,还真是你们干的?” 男人紧盯着她,忽然咧嘴笑了起来。 “不错,”他很痛快地回答,“还真是费了老子好大工夫!怎么,你之前就猜到是我们了?” “不,我很吃惊,”夏堇淡淡道,“都沦落到和区区十五斤金子过不去了,看来姜大人近来比我想象得还要不如意啊。” 这个男人在拖延时间。 丹师专心于丹术,这个人的武功最多只是三流,就算能比她强些,也强得十分有限。 狭路相逢,彼此都是猝不及防,他也没有迅速制服她的把握。 她的语气没一点波澜,然而这样的挑衅才更能将人激怒。 夏堇的余光瞥向院墙,身体已经无声绷成了一根张紧的弦,一边不疾不徐道:“姜大人在哪儿?这么惦记,他怎么不亲自出来与我叙叙旧?” 男人的神情果然一点一点起了变化。 “伯爷不在这里,”因为逐渐升起的怒火,他嘴角的肌肉正止不住地痉挛抽动着,“不过你过不了多久就能见到他了……等我把你抓回去,想一想伯爷会给我什么样的奖赏?识相的就老实把青娥珠交出来,以免再受零碎苦头——” 青、娥、珠—— 那三个字落入耳中,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紧。 “真可惜,你怕是领不到赏了,”她露出了一丝近乎嘲讽的笑意,“因为我可不知道青娥珠在哪儿。” “还在跟老子耍花样,”男人往前逼近一步,凶恶的视线像一条舔着信子的毒蛇:“你听清楚了……伯爷是叫我抓活的,可拆成零碎,人也一样能活!” 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夏堇只觉背后有一道厉风直劈而下! 果然还有一个! 夏堇猛然侧身,几乎是擦着肩避过了削下来的刀刃。 而一击未中,偷袭者立刻挥出了第二刀,她本能反手一格,当地一声金铁交击,雪亮的刀尖险之又险地被木剑架住。 虎口被震得嗡嗡发麻,即使早有准备,这一下还是让她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 偷袭者大骂一声,而夏堇趁隙贴地疾滑,整个人已经如利箭般脱弦而出,向院墙上猛扑过去! 一声尖锐的哨音骤然撕裂了夜色,男人放下哨子,又惊又怒大喝道:“妈的,她要跑!” 暮色四合,宵禁将至,街上百姓已经各自归家,整个城镇在暗淡的夜色中沉寂下去。 夏堇踩着屋顶的瓦片狂奔,三步并作两步飞跃过屋檐之间的缝隙。 心脏在剧烈地狂跳,她的喉头已经泛起一股甜腥气味,而追兵紧紧咬在身后,他们还有同伙! 他们到底来了多少人? 这些人为什么会聚集在大理府,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巷子已经要奔到尽头,长街就在眼前。夏堇纵身跃下墙顶——而就在这时,她面前有雪亮的光泽一闪而逝。 持着匕首的第三个人从黑暗中走了出来,一步一步朝她逼近。 他被哨声召唤着从近路包抄过来,而在她身后,那两个丹师也已经追至! 少女猛然侧身,避过直刺过来的匕首,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她脚下骤然 平移半步,木剑划过了一道优美的弧线。 男人大喝一声横臂格挡,而那一剑竟像是抓不住、斩不断的流水,从不可思议的缝隙里飘忽直斩而下! 男人喉咙中陡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怒喝,如果她内力足够,他的这只右手已经不在自己身上了。 可是男人的腕骨只是朝旁边不自然地歪折过去,他依然挡在去路上,而另外两人也已经一拥而上! 混乱的围攻之中,有人瞧准了时机一把猛掐住她的喉咙。 喉骨上顿时传来一阵挤压的剧痛,眼前瞬间笼上一层模糊的血色。夏堇咬牙忍住窒息的痛苦,她根本看不见任何东西,脚下于是凭着本能猛踢过去—— 就在这时,一道尖厉的风声,从她的耳后直透而过! 模模糊糊的视线里,夏堇只觉自己猛然落在了地上。 她捂着喉咙大口喘息,一边抬头望去,只见那个男人倒退几步,随即砰地一声跌坐在地。 他脸上凶恶的神情还没来得及消去,双眼不可思议地低头朝胸口看去。 从那里坠落下来的只是一块再寻常不过的石子——而它挟着厉风直飞过来的时候,竟然直接震碎了他的五脏六腑,将他立毙当场。 一道黑影正在掠过屋檐,朝他们疾奔而来。 人尚有些距离,掷出的石子已经后发先至。 余下两个丹师闪电般对视一眼,一人大喝一声,持刀迎了上去。 而青年冷笑一声,空手钳住他的腕子,将那刀柄往后一推撞上胸骨,丹师当即口吐鲜血,如断线风筝般飞了出去。 见突兀出现的敌人瞬息之间连败两个同伴,最后一个丹师毫不恋战,抛下夏堇,掉头就跑。 陆离光眼中戾气乍现,点足就要直追上去,可是丹师猛然一回手,竟然朝夏堇的方向撒出一枚暗器。 那只淬毒的钢镖呼啸而来,而少女尚跌坐着动弹不得。间不容发之际,陆离光脚下骤然顿住,将刚夺来的长刀朝夏堇猛掷过去。 “当!!” 一声震响,钢镖撞在刀背上掉落在地,而刀刃插进泥土中竟一尺多深。 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那个丹师已经消失在了茫茫夜色中。 “快去!”夏堇坐在地上,一手还捂着喉咙剧烈喘息,另一手竟然指着不远处那个瘫倒在地的丹师,“否则他会服、服毒……” 陆离光眉头一皱,疾步奔去——他方才手下收了力,就是为了抓活口。 可是到底晚了一步,那人的喉咙上下一滚,头颅已经了无生气地歪到一旁。 两个死了,一个跑了,只是瞬息工夫,局势已经完全倒转。 片刻的安静之中,只有深深浅浅的呼吸声。 剧烈起伏的胸膛逐渐平息下去,夏堇抬起头,迎上了一道黑沉沉的视线。 不知为何会出现在此的陆离光转过身来,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一言不发地看着她,可是那一刻,夏堇几乎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臂上的汗毛在根根竖起。 今夜的种种离奇遭遇、生死一线,都没有在她心中激起此刻一般惊涛骇浪的恐惧。 下一刻,他轻轻笑了一声,俯身下来,提着衣领,把她从地上直接拎了起来。 “我怎么觉得,”陆离光咧了咧嘴,眼中却殊无笑意。 “你刚才的那一招,看起来那么像李溦那条狗啊?”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08 请注意!!后面几章顺序放错了,17-18章是反的qaq,请先跳掉下一章! 正文 第24章 ☆、18、报丧鬼 【这章顺序放反了!17章在后面,分了三篇,请先跳掉这章去看17章哦~】 与此同时,岳阳。 夜幕已经降临,洞庭湖上烟波浩渺。 码头边矗立着一座气派的三进大宅,坐西望东,建构宏伟,朱漆大门上高挂一块匾额,上书四个大字“忠厚傳家”。 这就是洞庭帮的总舵,帮主祁老英雄逝世以后,他的义弟王元文接手了洞庭帮,也成为了这里的新主人。洞庭湖上百舸争流,这座大宅里的灯烛也彻夜不熄。 只是这一夜,厅堂里亮起的却是雪白的火。 “爹爹!爹爹呀!” 惊恐的叫声撕裂了宁静的夜幕,王元文努力想抬起头,可是他做不到,因为一只脚正狠狠踩在他的后颈上,把他的脸压入碎砖和泥土中。 “王家这些妻妾孩子,还有他的心腹,一共二十一人,已经清点齐了,”头顶的声音无动于衷地响起,“哦,他上面还有个老娘,也一并请过来了。” 一炷香以前,宅子朱漆大门被一脚踢开,一行黑衣人走了进来。 如同社火中夜行的鬼怪,他们每个人都戴着一模一样的白面具,连嘴唇都是雪白的,只有眼尾描着狭长漆黑的阴影。 王元文在岳阳也是一等一的高手,可是在这群人的手下,他甚至没能走过五招。照面的会合他的肋骨就被打折了,一个黑衣人顺势用力一压,将他的手臂拧成两截,扭到了背后。 “行了,”一个毫无感情的声音说,“停下吧。” 有人应了声“是”,钳在脖颈上的力气一松,王元文挣扎着抬起头来,终于看清了面前的景象。 一盏一盏的灯笼正在点亮,纸绢后浮动着苍白的火光,将整个厅堂映得森然。 几个他最得力的心腹手下,和他一样被人按着跪在地上。王家所有的家眷,也都被驱赶到了厅堂里,捆在一起,像一群惊恐万状的羔羊。 许多人甚至是从被窝里直接拎出来的,惨白的灯笼照亮了他们恐惧到扭曲的脸,哭嚎和恳求源源不断地流淌出来,但那些黑衣人完全无动于衷。 一个可怕的名字在王元文心中浮现,他的胃部随之因为恐惧而痉挛起来。 ——报丧鬼! “是白……白灯主的人么?”他脱口问道,“你们……你要干什么?” 为首的黑衣人居高临下地冷笑一声:“凭你也配提我家主人的尊名么?” 到底是经历过风浪的人,王元文强自按捺住惊慌,大声道:“洞庭帮从未得罪过你们!你们为何要下此毒手?!如此手段不是英雄所为,白灯主有什么目的,为何不敢与我当面对质?!” 黑衣人却摇了摇头, 白面具后传来了一声古怪的叹息:“王帮主,今日要与你当面对质的另有其人哪。” 说完,他就侧身站到一旁,给身后的人让开了道路。 一片死寂之中,王元文的双目不可置信地瞪大了。 站在他面前的少年,赫然是祁正荣! 不到一个月的工夫,这个绣花枕头似的公子哥,已经完全变了一副模样。 一身粗布麻衣的祁正荣,整个人瘦了一大圈,脸上几道口子,有的已经结了痂,有的还能看见其中开绽的血肉。他对那黑衣人一点头,低声道:“多谢,崇哥。” 王元文几乎是完全惊呆了,半晌才发出一声目眦欲裂的大叫:“祁正荣!” “是我,”祁正荣紧咬着牙关,脸颊的肌肉绷到几乎发着抖。“王元文!你派来的狗没杀得了我们……怎么,很意外吗?” “祁正荣,”名叫阿崇的黑衣人不带任何感情地开口,“这个人,是你父亲的义弟,与你父亲曾是过命的交情。你叫他二叔,把他当作骨肉至亲,可他对你父亲其实深怀妒恨,祁老帮主一死,他就占据了帮主的位置,流放你父亲的心腹,侵吞你祁家的家产,逼得你兄妹在外逃亡,还差一点就夺走了你妹妹的性命。以上种种,我不曾说错罢?” “不错。”祁正荣说。 “那么,按照主人的吩咐,”阿崇平平伸手,将一把出了鞘的长剑递到他的面前。 “接下来要怎么做,由你自己决定。” “不,不……不要,正荣!” 这个他叫了很多年二叔的男人,正在涕泪横流地向他求饶,大声叫着他孩提时代的乳名,讲述从前那么多年亲厚如一家的记忆。 祁正荣握着长剑,手几乎在剧烈地发着抖,射过去的目光里一时翻涌着疯狂的恨火,一时又像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不要,正荣……饶了我吧,求你不要杀我!求求你!” 然后,所有声音重归沉寂。 一声兵刃刺入血肉的闷响,雪亮的刀刃穿心而过,从王元文的后背透了出来,让他惊骇恐惧的表情凝固在了脸上。 黑衣人松开了手,让王元文的尸体仆倒下去。血从他的腹部涌出来,很快在地上积成了一滩。 少年喘着粗气倒退几步,沾满了血的长剑当啷一声坠落在地。 他抬起头,只看到一张张无悲无喜的雪白面具。祁正荣的嘴唇动了动,有些无所适从似的开口:“我……” 他被一声尖锐的哭叫打断了:“爹爹!爹爹呀——!” 被驱赶到一起的家眷们目睹了这一幕,终于有一个孩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他的母亲惊恐万分地捂住了孩子的嘴巴,哭声如断了线一样戛然而止。 也许是那道哭声实在太尖厉了、震得他耳畔都嗡嗡响了起来。祁正荣呆立在原地,直到背后响起了一道低柔的声音:“正荣?” 他本能地回过头去。 不知何时,一个人正悠然步入厅堂。 今夜所有的黑衣人中,他是唯一没有戴面具的。 很多人第一眼见他时都会晃神,误以为那是个女孩。因那张面容眉目如画,带着点阴柔气的清秀,一头长发用青色的丝带随意地扎在脑后,腰胯细窄,骨节分明,像一株挺拔而略显单薄的白桦树。 这是个异常年轻的少年,看起来还不到二十岁。然而,从他出现开始,所有黑衣人都安静地低下了头。 飘然而至的报丧鬼,对地上洞庭帮主的尸身视而不见一般,径直朝他走了过来。 仿佛从混乱中抓住了一根主心骨,祁正荣上前一步,深深躬身下拜。 “正荣……得以报此大仇,全是仰赖恩公相助,”他低着头,声音颤抖。“正荣拜谢恩公!” 报丧鬼却只是不置可否地应了一声,半晌,才有些疑惑似的道:“报此大仇?” 祁正荣抬起头,迎上了一双琉璃般清透的眼睛。 周围雪白的灯笼里光芒浮动,照在那张貌若好女的脸上。报丧鬼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目光又缓缓望向王家的家眷们,轻声开口问道: “可是,你的事情不是还没做完么,正荣?” 祁正荣望着那张微笑的脸,只觉脚下如同扎了根一般动弹不得。仿佛有某种悚然的寒意,正顺着舌尖一直向心脏蔓延。 “去把这里的人都杀干净,全部。”冰冷的剑柄被平放在他的手心,阿崇冷漠地开口道,“我们从不留活口。” 祁正荣的脑海一片空白。 他下意识转过头去,看到了一张完全被恐惧扭曲的脸……那是王元文的小儿子阿锦。 祁正荣和他差了五岁,心里把他当作宠爱的小弟弟。每到父亲逼着练武的时候,祁正荣总是拽着阿锦一起,随便跳上码头一艘小船。阿锦哭丧着脸说荣哥,这下回去我也得一起挨打啦!祁正荣胸有成足地说他笨,等到天黑再回去,爹爹喝了几圈大酒还记得什么生不生气的?阿锦啃着手指头,清脆地应了一声,十分卖力地划起桨来。于是祁正荣惬意地把小腿伸进湖面踢来踢去,看绸缎似的水面荡开波光…… 那一线雪亮的光……映在了阿锦黑漆漆的眼珠里。 祁正荣没有意识到,那是自己手中长剑的倒影。 他本能地上前了一步,朝他伸出手,而阿锦的母亲——那个他称作二婶婶的女人,发出了一声惊弓之鸟般的悲泣,猛地搂住儿子向后缩去,仿佛能躲藏到墙壁里去似的。 祁正荣的手僵在了半空,只觉浑身一寸寸凉了下去,寒气刺骨。 他转过身,猛然跪了下来。 “欺凌我兄妹的首恶王元文已经伏诛,他们……他们只不过是一帮手无寸铁的老弱妇孺而已!”少年深深埋下头去,径直叩首到底,牙关微微打着颤,“恩公……我……” “祁正荣,”头顶响起冷漠的声音,开口的依然是阿崇,“你要违背主人的命令吗?” “大人恩重如山,正荣为您肝脑涂地也在所不辞,只是……”祁正荣用力咬了咬牙,“对无辜之人赶尽杀绝,不是英雄所为!” 听了这话,阿崇却只是发出了一声冷笑。“英雄所为?” “你杀了王元文,是因为天道昭彰吗?”黑衣人踢了一脚地上的尸体。“不。第一次,当你跪在主人的面前,你可以求他帮你隐居起来,彻底远离江湖;第二次,当仇人已无还手之力时,我把屠刀交给了你,你也可以放过他,做一个彻头彻尾的大善人。两次,你都做了相反的选择。这些又是英雄所为吗?何必到现在才来施展你那些无处安放的善心呢?” “虚伪比软弱更加令人作呕,祁正荣。”他说,“那个鸠占鹊巢的孩子,是你的手足吗?不,被恨火驱使着回到这里的时候,你们就是你死我活的仇人了。难道王元文一死,你就又回到了从前的生活里,还是洞庭帮的大少爷吗?” 白面具之后,阿崇冷冷地发问:“还是你心里其实希望,我的主人会替你做这个恶人,你就可以干干净净、心安理得地继续做你的英雄梦了呢?” 那样冷酷到近乎嘲讽的话语,让祁正荣本能地厉声反驳:“不!我没有!我……我只是……” 可是后面的话,却像怎么也说不出口一般,祁正荣额头紧紧贴在地面,仿佛脸颊的肌肉都在不由自主地抽搐。 “好了,阿崇。”一片寂静之中,报丧鬼柔声开口,将手下打断。“我不喜欢强逼于人,更何况是一个正直的好孩子。” 他的声音清冽柔和,像是山间叮咚流淌的溪水,可是当这个悦耳的声音响起时,周围的痛哭和哀求仿佛都被冻住了。 “抬起头吧,正荣。” 祁正荣怔怔地抬起头,嘴唇僵硬地动了动,嘶哑道:“恩公,我……我妹妹……” /:. “放心,宁宁现在很好。我既然许诺过,就当然会把她好好地还给你……”报丧鬼转过视线,望向惊恐万状的家眷们,像觉得很有趣似的微笑起来。 “而他们呢,正荣?今夜站在这里的男女老少,可有人为你们说过一句话?可有人给过你兄妹片瓦遮身?他们默许罪行发生,享用着你的血肉,冷眼看着你走向末路,如今却要妄称自己无辜吗?” 他平平摆了摆手,提着雪白灯笼的黑衣人们整齐地鱼贯而出。 “第三次,你依然可以做出选择。要么,我会就此告辞,你可以尽情与他们演上一出孝悌友爱的好戏。要么……” 报丧鬼微笑着,将冰冷的手掌按在了他的顶心上。 “兑现你的许诺,带着饮过血的剑来见我——自老及少,一个不留。” “我只等你半个时辰。”- 黑暗的湖面上烟波浩渺,泊在岸边的渡船里,一点雪白的幽光正在上下浮动。 不远处传来沙沙的轻响,是有脚步正踏过枯枝,那样轻微的声音,连夜鸟都无法惊动,却让船上的人微微转过了头。 码头边,祁家的大宅正静静地矗立在夜色之中。 “明天太阳升起的时候,洞庭帮就会变天了。”阿崇低声叙说着,“王元文与他的爪牙都已经清理干净,届时,祁老帮主的女儿将会出面,对帮中元老指认他的罪行。洞庭帮无主,祁小姐接手家业名正言顺,想来不会引起什么异议。只是那孩子毕竟武艺低微,我们会留下几个人来以供差遣,直到祁小姐长大,能够独当一面。” 船上的人淡淡应了一声,“做得不错。” “还有,”阿崇恭谨地低下头,“祁正荣来拜见主人了。” 他微微让开了一步,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一个少年正沉默地跪了下来,平放在地上的长剑沾满了暗红的血。烛光落在上面,隐约从中映出了一张生铁般坚硬的面容。 一双琉璃般的眸子朝他望来,“阿崇说的,你也都听见了。还有什么我们没想到么?” 祁正荣无声摇了摇头,只嘶哑道:“正荣万死难报,唯有最后一事恳求主人。” “说罢。” “今日种种,正荣……不想让妹子知道。”少年深深埋着头,因为肌肉用力,五指几乎已经陷入了泥土之中。“她从小体弱,父亲也不教她习武,是当闺阁女儿养的!” 半晌的沉默,报丧鬼似乎轻轻笑了一声。 “行了,起来吧,”他说,“这点事情我自然答应。我家里也就一个妹妹,所以才能明白你这份心——做哥哥的,哪个不把妹妹看得跟眼珠子一样?” 那一刻祁正荣悚然一惊,因那样的话语,不似在回答,而像是自言自语地娓娓叙说着什么,报丧鬼轻轻叹了口气,嗓音中竟带着点怀念似的温柔。 “只是我妹妹却顶顶的没良心,我俩不过口角几句,她就一气儿跑得无影无踪。这么久了,连个音讯也不叫我知道……简直跟在我心上剜了个洞没什么两样,她也不管我还活不活得成?” 那个梦呓般的声音逐渐消散了,过了良久,祁正荣才抬起头,而主人早已转过头去,一缕长发被夜风扬起,仿佛正望着不知何处的远方。 阿崇微微弯腰,将祁正荣从地上拉了起来。 一只崭新的面具落在了他的手中,像一张无悲无喜的雪白面孔,与他彼此对视。 渡船飘然而去,没入幽深的夜色。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5-29 进第二期名单了!非常感谢大家!!(表演顶彩球)接下来还请继续给我投票吧!(表演钻火圈) 正文 第25章 ☆、17、故人(1) 应虚派的弟子出师时的考验,是在一位师长的手中走过二十招。二十余年前的一场出师礼上,应虚山上高朋满座,武林里一众前辈英杰,还有当地许多士绅们齐聚一堂。 那一天,一个初出茅庐的少年连败九名长老,不滞纤尘惊鹤影,寒芒乍破长空。 空、明、疏风、止水、栖松雪、邀孤月、望青山,少年李溦自创的七式剑技,与他的名字一同,自此扬名整个武林。 在场的士绅们文兴大发,洋洋洒洒作起诗来,当然,不止因为他行云流水的剑意,更因为他是李侍郎家里最宠爱的小公子;而武林中人,无论是否甘愿,所有人都已经意识到,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了。 此后几年,应虚双璧果然独步江湖,再无敌手。 然而,如同流星划过夜空,李溦退隐之后,他的一身绝世技艺也随之销声匿迹,再无声息。 而现在,已经消失十六年之久的一招“栖松雪”,竟然出现在了眼前。 “栖松雪”以静制动,起式滞涩,下落时笼罩范围却大,如蓄满力的松枝崩落积雪——陆离光曾与这一招交锋过多少次,他自己都未必记得请。 而面前少女的脸色也白得像冰雪。 夏堇的睫毛末端极其细微地颤动着,仿佛在从旁人口中听到那个名字的一瞬间,她的脸就褪尽了全部的血色,连唇色都变得发青。 这样的神情变化落入眼中,已经无需什么多余的解释,陆离光提着衣领将她拎离地面,轻轻笑了一声。 他的眉头舒展,表情几乎能称得上是和颜悦色的。 过去的几天里,陆离光那些借酒装疯、大呼小叫,或者毫无形象的街头斗殴,都让夏堇实在很难生出什么对高手的敬畏之心来,更难想象这是个无恶不作的可怕魔头。 而此刻,他的周身仿佛笼罩着一股森然的阴郁之气,让这张笑吟吟的、俊朗逼人的脸,与江湖上的种种传说逐渐重合起来。 “小时候,你生病濒死,被师父捡回了山上养大……上一次,你是这么告诉我的对吧?”陆离光缓缓道,“有意思。” 江湖中人,如果表示不愿意透露师承来历,旁人多半就不会追问,这算是一种萍水相逢的基本礼节——而夏堇正是利用了这一点,现在想想,她自述的那个离奇故事里,恐怕隐藏了最关键的一部分。 这样双脚腾空离地,常人一定会忍不住踢打挣扎,可夏堇根本没有动,甚至手臂都垂在身侧,一双黑漆漆的眼眸径直望着他,静得没有一丝声响,流露出异常从容而冰冷的戒备。 静默的对峙,仿佛把周围的风都凝成了刺人的冰碴子。 陆离光慢慢弯起了眼睛和嘴角,忽而往前迈了几步。 他们正站在屋顶上,而他已经迈到了飞檐串角的边缘,还在提着她往外拎。夏堇脚尖只能十分勉强地搭住屋檐的一个边,整 个人几乎已经后仰到了空中——而后,毫无预兆地,陆离光猛然松开了手! 陡然间夏堇脚下不由自主地往下一滑,擦过屋檐上的瓦片,整个人往后直坠下去。 失重的瞬间,她的脑海里一片空白,还来不及调整姿态,一道身影已经同时跳下,在她肩上轻飘飘一按一抓,两相借力,让她的双脚平平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这一下实在不难惊出一身冷汗,陆离光不错眼珠地盯着夏堇,见她眼中惊慌一闪而没,慢悠悠道:“看来你也不是不知道怕啊,要是非得这样才能说出来实话,我们就这么说。” 夏堇望着他,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想听什么?” “有件事我当真是好奇,”他说,“李溦的徒弟,放在哪里都能算得上一号人物。醒来以后,我还特意花了些时间打听江湖局势,怎么从未听说过你这号人?” “他从没打算让我涉足武林。虽然名为师徒,但对于外界来说,我更像是京城李家的养女,而非他技艺上的传人。”夏堇静静道,“而且,十五岁以前,我一直生活在山中宫观里,甚至都没有单独下过山,江湖上当然不会有我的任何讯息。” 陆离光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哦,那看来抓对人了,还真是宝贝徒弟。” “天道好轮回啊,你师父要是死后有灵,想没想过你也有落到我手里的一天?”他仿佛是和平常一样在扯着玩笑,可是言语中又分明带着某种冰冷的意味,“从我们见面开始,你说过多少谎你自己有数,还不趁着现在自己赶紧交代清楚,是准备等我动手送你下去和他作伴吗?” 夏堇闭了闭眼,半晌,失去血色的脸上居然露出了一丝笑意。 “不,我没有说谎。”她缓缓道,“还有,你也不会杀我,因为如果我死了,很多事你就永远也没法得到答案了。” 陆离光侧了侧耳朵,十分惊讶道:“我没听错吧,你是在威胁我吗?” “你没有理由杀我,”少女重复道,声音仿佛一阵风都能吹散,“在李溦死的那天,我已被他逐出师门。不受其荫,自然不承其果,我与你没有任何仇怨。” 清淡如水的声音在夜幕之中静静流淌。 先帝有八个儿子,其中六个先后夭折,只有两个儿子活到了成年,分别是三子裕王,与四子景王。按照立长的次序来说,该是三子裕王做储君,然而裕王为人没什么出挑之处,其母也并不受宠,反而是景王更受先帝疼爱。 先帝驾崩之前,储君之位空悬将近二十年,立储之争也就绵延了二十年。朝中大臣分为两派,彼此攻讦,斗争之剧烈漫长,朝野上下已经无人能够置身事外。 裕王年纪更长,本来能牢牢抓着“祖宗规矩”这杆大旗,然而景王派在道义上竟然不落下风,因为景王背后站着一股非常关键的力量——道士。 道士们拥立景王,曾屡次进言,说裕王与先帝父子相冲,而先帝迷信求仙问道,对道士极度推崇,于是将近二十年来,裕王竟然都见不到父亲一面。 夏堇静静抬眸:“而在诸多道士之中,先帝最宠信的又莫过于丹师。” “李溦出身世家大族,李家世代簪缨,他的父亲从前是户部侍郎,叔伯哥哥们也都在朝中担任要职。当年,他不走读书科举的正道,反而去习武做什么江湖人,李家曾经是十分不满的,只是毕竟舐犊情深,也就由他去了。 “不过世事每过几年就会倒转一番,李溦残废以后,转而修习丹术,从此反而走上了一条旁人根本无法想象的坦途。作为丹师的李溦,在朝堂上远比他的父兄们走得更快更远,不过几年以后,他就已受封太子少傅。” 三孤是从一品高官,虽然只是荣誉称号,并无实权,但地位极其尊崇。有明一代,非有大功于社稷者,或德高望重官至尚书一级者不能胜任。曾获此称号者,功绩无不彪炳史册,而获封的那一年,李溦才刚刚三十二岁。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03 非常抱歉这两天更新迟了,主要是之前出去过生日了,然后昨天又……。因为最近的那个事情,码字状态实在是非常非常糟糕,这又是很关键的一章,这两天硬写了很长时间才挤出了这么点字数。今天这章其实也不该断在这里的,但是我再不发的话豆阅要给我发退赛倒计时警告短信了!!唉总之很抱歉,红豆泥那个私密马赛(鞠躬……),我会尽快调整状态的!感谢各位观众姥姥的推荐票 正文 第26章 ☆、17、故人(2) 李溦隐居深山之中,并无实职,然而论起受先帝宠信,朝中恐怕无人能出其右。 先帝常年住在西苑修仙,从不上朝,只通过内阁与锦衣卫遥控朝政。众臣无论是因为什么要事,想要面圣一次也是千难万难,李溦却随时能出入西苑,在先帝面前说话的分量也举足轻重。 高官、厚禄、权力,这一切来得太快,近乎一步登天。很多官员曾诟病李溦不走正道,以旁门左道蛊惑君王,但当他真的加封为三孤之一以后,这些声音也都逐渐消失了,朝中想要巴结攀附的人,恐怕能从紫禁城一直排到金鱼胡同。 从前,在江湖中,李溦因为出身显赫备受瞩目,而不到十年的工夫,在朝堂上,反倒是李家需要倚仗他了。 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因为,李溦在炼丹上的才能,似乎更胜于剑技。 “应虚派是道家门派,本身就有丹术积累,当时在武林中声望一时无二,更有许多闲散丹师纷纷投靠。”夏堇的睫毛微微动了动,“有这些资源辅助,他做起丹师,进境自然一日千里。没用多久,他就得到了先帝的赏识,再往后……” 尾音顿住,少女微微抬眸,望向陆离光。 不知何时,他脸上那点好整以暇的笑容 已经完全消失了。 陆离光的下颌绷紧,眉峰自下而上勾起,微微眯起的双眼里正透出某种真正冰冷的戾气,仿佛听到了什么极其憎恶的东西。 只是一瞬的怔愣,夏堇便毫无间隙地接上了话:“……再往后,他投靠了景王派,并逐渐成为了景王派一股至关重要的力量。” ——裕王与先帝父子相冲,二龙不宜相见。景王派最有力的武器之一,这句把裕王派折腾的人仰马翻的谶语,背后就有李溦的身影。 “这十余年来,立储斗争愈演愈烈,不知多少大人物你方唱罢我登场。李溦身在漩涡之中,却能毫发无损,是因为先帝正在慢慢衰老下去,他离死亡越近,心中就越恐惧,越依赖丹师们那些能延年益寿的灵药。” “两年前,先帝生了重病,卧床不起。而这时,一个消息在宫中不胫而走……据说,李溦炼出了一颗真正的仙丹。” 陆离光重复道:“真正的仙丹?” “如生死人,如肉白骨。对常人来说,它能延年益寿,长生不老,对练武之人,它则抵得上数十载的苦修。”夏堇喃喃道,“服下它,就能获得寿命与力量。世间仅此一颗的仙丹,它的名字叫做青娥珠。” 陆离光嘴角扯了扯,轻蔑道:“这是什么梦话?吃了它,就能插上对翅膀飞到天上去了?” 夏堇摇了摇头。 “丹术深奥玄妙,我所知也不甚多,关于青娥珠的这些传言里,有些形容也许过于夸张,但这件事应当是真实的:那的确是一颗真正的仙丹,从古至今无人能够想象的仙丹。” 陆离光“呦”了一声:“这么大的事,他都没跟宝贝徒弟仔细讲讲?” 夏堇像是轻轻笑了一声,只是太淡薄了,在毫无血色的脸上,像将融未融的冰片。 “他并不教我丹术,”她静静道,“从前我对他在做的事很好奇,偶尔去藏书阁里自己翻书看,他不拦着,但也仅此而已。他的丹房从来不许任何人进入,有一次我偷偷摸了进去,从小到大,那是他唯一一次对我发火……关于丹术,他本来就什么也不会对我说,至于青娥珠,就更加没有提过一个字。” 那个瞬间,陆离光眼中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嘲讽的目光,只是太一闪而逝,让她几乎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而且,青娥珠的流言甚至没有传出宫闱,因为不久之后,宫中就发生了一场巨变……”夏堇顿了顿,轻声道,“那时,立储之争已经到了最凶险的时候。” 老皇帝虚弱衰微,两个壮年皇子虎视眈眈,历史上无数这样皇位交替的时刻,无不是腥风血雨、人头滚滚。 裕王派的总攻从朝堂上开始打响,先是景王派的内阁首辅倒了台,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轰然倒塌,朝野一时剧震。而后清算的漩涡越卷越大,裕王派乘胜追击,要求景王遵循祖制,离开京城,去封地就藩。 然而,一旦离开京城,就代表着彻底出局,景王无论如何也不可能乖乖就范——朝堂上的颓势虽然伤筋动骨,但尚未致命,而他们也有筹谋已久的大计。 先帝身患重病,太医院束手无策之际,青娥珠的流言开始在宫中不胫而走。而大明地位最尊的丹师李溦,就此名正言顺地带着徒弟与侍从们住进了紫禁城。 “先帝活不了多久了,”夏堇喃喃道,“而景王派的反攻从这时开始……他们要发动一场宫变。” 趁先帝病重昏迷,他们将秘密调动缇骑,迅速控制先帝身边的亲信,制造出传位景王的遗诏,同时封锁紫禁城各个城门,在裕王派反应过来之前,以武力威逼内阁及在京重臣立即承认景王即位。 江湖武人对权力斗争往往所知不多,陆离光囫囵听了,只冷笑道:“看来是没成功啊。” “是啊,”夏堇轻声道,“那一夜紫禁城里火光冲天,裕王派提前得到了风声,调来了神枢营封锁皇城要道。而李溦一死,景王派如天塌一角,锦衣卫临阵倒戈,太阳还没升起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一败涂地了。” 陆离光盯着她,缓慢地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他是怎么死的?” 夏堇黑漆漆的双眸望着他,过了半晌,才清缓道:“从古至今,宫变哪有不死人的?那天晚上那么乱,他被一剑穿了胸膛,到死之前,我和他也只说上了那么几句话。” 她的脸过分苍白,显得幽黑的双眼深不见底,仿佛透不出一点的光线。 “从进入紫禁城开始,我一直都待在钦安殿的道观里,几乎是与世隔绝的,而他非常忙碌,大概是一直在与景王派筹谋,那段时间我们一共也没见上几面。直到他死前,我才知道那天晚上在发生什么。”夏堇淡淡道,“等他一死,景王派必败无疑,连整个李家都会被连根拔起。只是一夜之间,他许诺过让我承袭的荣华富贵就已经不剩什么了。于是我说要与他断绝师徒关系,这样至少我不会被绑死在这条沉船上,他同意了,总算在断气之前把我逐出了师门。” 夏堇缓缓地吸了口气,仿佛在平复胸腔里的呼吸。 寂静的夜色里,仿佛有什么声音在她耳畔回响,与无数次徘徊不散的梦里一样,骤然拉近,又迅速地拉远。那些厉声的质问,痛入骨髓的哭泣,叫喊,流血的胸腔里逸散出的喘息……最后,所有声响都停留在一句虚弱的呓语上,被夜风一点点吹散。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临死前,李溦只来得及给她留下了这样一句似是而非的话,而寻寻觅觅两年多,这最终指向的竟然是他多年前亲手斩杀的宿敌。这一系列离奇事件,中间隐藏着的多少秘密,都已经与他一起去了地下。 “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太多太多,一片混乱之中,我趁机离开了紫禁城。不幸中的万幸,这些年来他一直把我藏得很严实,见过我的人本来就不多,只要我自己小心行事,新帝那边大概没人会特意惦记我这号人。” “从那时开始,我就只是一个江湖散人了。不过,即使师徒关系已经斩断,过去的却还没有过去……”夏堇轻轻笑了一声,仿佛自嘲似的,缓缓吐出三个字:“青娥珠。” “李溦死得突然,他死以后,没人知道这颗仙丹到底去了哪里。新帝从前受够了道士们的谗言,对此深恶痛绝,下令宫闱上下再也不许提及这些。紫禁城中的流言是消失了,然而,还有其他人会对此穷追不舍。” “他也是丹师,所以才如此清楚青娥珠的价值……而麻烦之处在于,他同时还是一位尊贵的伯爵。”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05 戏说不是胡说改编不是乱编,中外合拍……总之本文套了嘉靖年背景,但和史实相比含有大量魔改,不过应该也没有抹黑谁吧这算抹黑吗(挠头 正文 第27章 ☆、17、故人(3) “那个人姓姜,”夏堇喃喃道,“他出自一个传承极其悠久的家族,他的名字叫姜知还。” 姜家世代修习丹术,在大明开国时曾立下汗马功劳,于是得以受封伯爵,世袭罔替。 然而,君子之泽五世而斩,大明立国一百多年来,丹术无用武之地,姜家在朝堂上也越来越边缘化。传到姜知还这一代,虽有爵位,但早已不复祖上煊赫。 嘉靖皇帝迷信道教、求仙问药,对于姜家来说,这无疑是一个绝无仅有的、重振荣光的机会。 “姜知还是最早投入景王旗下的丹师之一,经营多年,树大根深。十几年前,李溦何以开始修习丹术,乃至后来与景王搭上线,其中应该都有他在引荐。” 夏堇静静道:“姜知还如此不遗余力地拉拢李溦,应该是想借着他在武林的名望,把手伸到江湖上去。而最初做丹师的时候,李溦也需要姜家几百年来积累的知识与经验。那个时候,他们也算是各取所需。” 但那个时候,姜知还大概并没有想到,他给自己招来的是毕生最大的心魔。 没过几年,李溦就已经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他一路加官进爵,逐渐开始与姜知还平分秋色,在景王派里的话语权也愈来愈重;再往后,李溦更是一步登天,受封太子少傅。 “现在想来,姜知还大概非常嫉妒他吧,”夏堇淡淡道,“姜家处心积虑,在景王派深耕了那么多年,就是想押一次宝,凭从龙之功位极人臣。然而不到十年的工夫,李溦就已经完全压过他一头。就算景王即位,赌桌上最大的胜利果实也毫无疑问将被李溦摘走。对他来说,这恐怕比割肉还难受吧。” 陆离光不冷不热哼笑了一声。 夏堇望着他,心中忽然掠过了一个念头。 ——十六年前,那个双星争辉的时代里,这个人曾是唯一能与李溦匹敌的对手。只是江湖人以技艺较量高下,即使事关生死,大概也理解不了庙堂上的那些鬼蜮伎俩吧。 少女微低下颌,摇了摇头,无声地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 “这些年来,他们彼此都深怀戒心,不过毕竟还一起绑在景王派这条船上,表面上还是维持着和谐的。按照常理来说,就算要撕破脸,也得等到景王坐稳了皇位以后……”夏堇漆黑的眼眸中闪烁着冷光,“但妒恨是种毒药,有时会让人做出超出理智的事。” 她轻声道:“宫变那夜,事先知道计划的人并不多。我想,把风声走漏给裕王派的人,应该就是姜知还——因为在新帝即位以后,景王派从前这些重臣之中,只有姜家没有受到清洗。” 陆离光讶然道:“临阵倒戈的狗腿子不能用,这道理用膝盖想都知道。把景王卖了,他能捞到什么好?他脑子进水了吗?” “是啊,没人会重用贰臣。不过这就是嫉妒,就算自损八百,他也要把李溦拉下来吧。”夏堇微微侧过脸,“现在,就算复兴姜家的美梦付诸东流,瘦死的骆驼也还是比马大,他仍然是伯爵,想对付一个已经失去庇护的我,不算什么难事。” “李溦死得突然,新帝登基以后,他的宫观被付之一炬,连着李家都一起被抄家搜查。不过,他们连青娥珠的影子都没摸着,于是在那以后,姜知还就像王八吃秤砣一样认准了我和哥哥,觉得李溦一定把青娥珠留给了两个徒弟……虽然我们对它其实一无所知。 她轻声道:“流落江湖以后没多久,我和哥哥就彻底分道扬镳,本来,姜知还一直是追着我哥哥不放的,大约是觉得李溦会把宝物交给男孩吧。不过后来,可能是在他那里实在没什么收获,于是转而开始到处找我。” 漫长的叙述到此为止,夏堇轻轻吐出一口气,漆黑干净的眼眸仿佛深不见底。 十六年后,故人已去。多年来李溦在江湖上杳无影踪,这些年的曲折慨叹,全部在简短话语中平铺直叙,几乎带了令人恍惚的重量。 良久中,陆离光不置可否,只微微俯下身逼视着她,在静谧到近乎凝固的氛围之中,连彼此起伏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还横七竖八倒着两具尸体。姜家的丹师不知缘故地在大理府现身,如果不是与他们狭路相逢,她也不会被逼到用出从前的剑技,更不会因此被认出师承。 “好,我听懂了。总之李溦是和人狗咬狗,最后被人宰了下锅;至于你呢,”陆离光慢悠悠道,“你说他已把你逐出师门,可是看起来除了你自己,别人都不这么认为啊。” “是啊,我也深受其扰,”夏堇缓缓吸了口气,“如今我关心自己的病情都来不及,怎么还有余力应对这些?要是真有什么法子能与他彻底一刀两断,我也不惮一试。” 她微微抬眸,眉眼冷静到几乎尖锐:“所以,现在……你要杀我吗?” 陆离光似笑非笑地盯了她片刻,过了许久,才缓缓站直身体,那种如芒在背的压迫感陡然一轻。 “当然不,因为你讲的这些我很爱听。”他唇角的弧度冷峭而锋利,丝毫不加掩饰的讥诮,“生无所成,死无所依,落得连徒弟都不愿意认的下场,真是活该。” 他走了。 周遭安静得吓人,不知过了多久,夏堇如梦初醒一般,低头望了望自己的胸腔,仿佛这才感受到里面血流牵扯的闷痛。 也许是因为这一夜反复提了太多次那个名字,就像被突如其来的噩梦钳住喉咙一样,有短暂的片刻,她觉得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呼吸。 一缕夜风拂来,少女微微移开视线,茫然地望向路边。 正值夏日,大片翠绿的叶子从墙角的缝隙里长出,挤挤挨挨地簇拥着上面的花。夜深露重,淡紫的花瓣微微合拢了,直到花心褪为清淡的洁白。 那种叫做“夏堇”的野花,在南方的路边墙边随处可见,当初踏上旅程时,就是恍惚出神时被路边的堇花吸引了视线,她才用了这种花来做名字。 痉挛的手指握紧了又松开,仿佛很多年前,被那只清瘦苍白的手握在掌心,一遍遍练习誊写那个她已经抛弃了很久的名字。 李无忧- 宵禁时分,街边的院落逐一昏黑下去,只有简陋的小酒馆里还露着一点暖黄色的灯。 已经到了打烊的时候,角落里还独坐着一个客人,在有一杯没一杯地喝着酒。桌上一整坛的冷香酿已经见底,大概是醉得恍惚,他忽然趴在了桌子上,一头长发凌乱地散开,遮住了半边脸庞。 那个人进门的时候就拍了几锭银子出来,小二在柜台后面探头探脑地望了一会,见他没什么动静,就悄悄上了楼去打盹。 滇地最烈的烧酒,辛、浓、馥郁,仿佛一把刀子,从喉头一直刺入腹中。 也许是视线涣散得无法对焦,或者是屋顶上的木纹真的在悠悠旋转,陆离光望了一会,哂笑一声,将脸贴到了木桌上。 他好饮又海量,一坛子酒而已,还不至于喝醉。只是眼前那盏昏黄的油灯晃来晃去,让一切都笼在了模模糊糊的光里。一瞬间,他忽然有点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月色如银的夜晚,也是这样一间破旧昏暗的小酒馆…… 在十六年前。 … …… 小二早就去了楼上躲懒,整间酒肆里只有他自己。 下酒的腊肉和小菜味道都不怎么样,陆离光也没计较,接连两盏烈酒入喉,紧绷的躯体终于稍微松泛了些。他惬意地伸了伸腿,正想再把酒杯满上,这时忽然听见旁边传来一阵哭声。 “呜…呜哇哇哇哇——” 襁褓里的女婴本来一直乖乖躺着,这时不知怎么,她嘴巴一张,突然开始号啕大哭。 婴儿尖锐的哭声直如魔音穿耳,陆离光火烧屁股一样跳了起来,但是围着她来回转了几圈,也没找到原因,顿时头疼不已:“不是都吃过东西了吗?这也没怎么啊,哎呀,小孩就是麻烦。” 他顺手 抄起一只勺子,绕在指尖来回旋转:“别哭了,你看这个好不好玩?” 婴儿根本不理,陆离光试图恫吓:“闭嘴!再哭我就把你扔河里!” 全无威慑力,陆离光唉声叹气:“哎哎,你是我奶奶行不行啊?奶奶,求求您老人家别哭啦!” 然而女婴显然并不乐意有他这么个大孙子,哭得充耳不闻。 于是陆离光最后瘫回椅子上,决定放任自流:“爱哭不哭,随你便。” 女婴哭得锲而不舍,好在他定力也很强,顶着哭声自饮自酌,十分怡然自得。直到一整坛酒喝得快要见底,酒馆中忽而响起了一个轻不可闻的脚步声。 陆离光头也没抬,只突然道了一句:“站住。” 他的手已经压在了腰间,只要来人再进一步,那把刀就会铮然出鞘,如虹斩下。 脚步声果然停在了不远不近的地方,陆离光抬眸望向来人,他已经喝了那么多酒,眼珠却黑白分明,凛冽生寒,一眼看过去,逼得人心里平白无故地一跳。 深夜里的不速之客是个俊秀高逸的青年,眸光如寒潭星子,一身一看就知价格不菲的月白衣袍,站在这样一间破旧的酒馆里,简直格格不入。 四目对视的瞬间,他的手也条件反射地按在了剑柄上。 陡然之间的氛围剑拔弩张,两人眼中仿佛都闪烁着刀刃的冷光,短短几个呼吸的工夫,仿佛被拉到了一个时辰那么长。 半晌,就像一根紧绷的弦缓缓松开,李溦的手从剑柄上移开,垂在了身侧。 陆离光冷冷看着他,他却移开了视线,径直走到空桌边,把女婴从上面抱了起来。 婴儿哭闹不已,脸都已经涨得通红。李溦一手托着襁褓,一手扶着她的背部和颈部轻轻摇晃,姿势居然颇为熟练。说来也是奇怪,婴儿的哭声竟然真的逐渐小了下去。 陆离光冷眼看着,讥诮道:“没想到啊,金尊玉贵的李公子还挺会给人当爹。” 说完他又自顾自摇了摇头,对女婴道:“不好意思啊小乖乖,我不认识你爹,不过你爹应该没他这么虚伪吧。” 李溦对他夹枪带棒的言辞充耳不闻,平静道:“她只是困了。” 陆离光不可思议道:“什么玩意,人困了还能不知道睡觉?” “小孩子困了就是这样的。” 陆离光是光棍一条无牵无挂,李溦却家大业大,见过家里的仆妇们照顾新生儿,对小孩子的了解确实多些,当下也不管他如何拍案反驳,只把女婴抱在怀里轻轻地哄。 李溦身上常年佩着香囊,有种很清新淡雅的香气,女婴很快不哭了,黑豆似的眼睛好奇地望了他一会,竟然吮着手指,甜甜笑了起来。 陆离光喃喃道:“……简直是岂有此理……这么小就这么白眼狼,长大了可还得了?” 女婴号啕大哭许久,本来就已经十分疲倦,没过多久就闭上眼睛睡着了。李溦脱下外袍垫在桌上,把她放了回去。 酒馆中重新寂静下来,短暂松懈下来的的氛围,仿佛再次结成了坚冰。 被遛得人仰马翻的兵马司大概怎么也想不到,此时此刻,这个危险的通缉犯竟然就大摇大摆钻进了路边一家酒馆里。陆离光杀人之后惯爱痛饮,能凭着这一点找到他的,也只有曾交手过千百次的故友和宿敌了。 两人对视半晌,一个脸上带着肆意讽刺的笑容,另一个却眉头紧蹙,结着一层忧悒的薄冰。 陆离光把酒杯往前一推,忽然道:“你喝不喝?” 与过去无数次一样地,李溦摇了摇头。 陆离光道:“那你是来放什么屁?” 李溦深深看了他片刻,才缓缓道:“明日天亮以后,邵大人的死讯就会传遍京师,庙堂将为之震动。你现在停手,我们也许还能保住你的性命。” 陆离光十分好笑地抬了抬眉,并没说话,只是那神情太讥诮,像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短暂的沉默之中,反倒是李溦无法忍耐,低声道:“到这个地步还不算完吗?你到底要怎样?!” “我要怎样?”陆离光讶然扬眉,“我现在要去把这孩子送还给她的家人。怎么,你要拦我吗?” 大概是不想再把旁边的婴儿吵醒,他的声音放得很轻,眼中仿佛择人而噬的寒光却毫不掩饰:“那时我就说过,谁敢拦我,我就杀谁,不信的话你就尽管来试!” 那一刻,李溦似乎咬了咬牙,侧脸的线条紧绷到肌肉微微鼓起,然而他只缓缓道:“我不是来和你动手的。” “那就滚吧,别打扰我喝酒,”陆离光轻蔑地抬了抬下巴,“不然你是来找我叙旧的吗?” “这是最后一次回头的机会了,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我,没人会再听你说上一句话!”李溦冷泉一样沉静的嗓音不由得急促起来,“只为一时意气,就非要折腾到众叛亲离不可吗?这样又能换来什么?这又能动摇得了什么?你将来一定会后悔!” “我从一开始就没有一丝一毫后悔过!倒是你,别做出这幅模样来,”陆离光看着他,清清楚楚、一字一顿地道:“让人恶心。” … …… 好像,在决生死的一战之前,那就是应虚双璧见过的最后一面了。 明月寺前明月夜,依然月色如银。 陆离光冷笑一声,将一杯酒倾洒在地,随后再斟满,仰头一饮而尽。 正文 第28章 ☆、19、毒泉碑箭(1) 禅房里一灯如豆,昙鸾忧愁地望着室友,真心实意地叹了口气。 三天前,打板过后,陆离光摊煎饼一样左右翻了半晌,突然坐起来说饿了。 习武之人消耗更大,崇圣寺里见不到一点荤腥,而且过午不食,他今日没下山,早就饿得十分不耐。 往日他和夏堇夜里去城中探查,都会顺便吃点东西,乳扇、饵丝、火腿不一而足,偶尔还会 给昙鸾捎带回来。听他说要去觅食,昙鸾十分高兴,又叮嘱道:“多带一份吧,夏施主今晚独自忙碌,她也得吃点东西。” 和尚满怀期待等了半宿,结果直到破晓时分,也没等来夜宵,只等来一个烂醉如泥的酒鬼。 人已醉到眼神都对不上焦,脚步竟还轻盈如燕,从窗户翻进来没发出一点声音。昙鸾叫了他几声,陆离光全无反应,愣了一会,然后咚一声,整个人径直往前拍在了地上。 昙鸾好不容易把他拖回铺上,又心惊胆战摸他鼻息。好在陆离光只是睡着了,但这一觉着实够久,直到第二日下午时分,他才终于醒转过来。 宿醉之后不免头痛,昙鸾打了盆水,陆离光索性干脆利落当头直浇下来,冷水一激,血气反冲回心脉,颅脑顿时为之一清。他深吸了口气,脱口喃喃道了句痛快。 昙鸾忧心忡忡问起缘由,陆离光便平铺直叙,说起昨夜将夏堇从一伙丹师手中救出的经历。中间种种恩怨,因和尚并非江湖人士,听得吃力,他便只拣了纲要,说自己与从前与她师父有仇,而她如今又怀璧其罪,被人追击。 这一连串的变故如同一阵狂风,对着昙鸾的脸胡乱地吹。他张口结舌半晌,最后惴惴不安道:“那……那从今往后,该如何是好?” 陆离光道:“什么如何是好?死都死了,我还能去把他坟给掘了不成?” 和尚讷讷道:“我是说夏施主啊,她怎么办?” 陆离光旋身坐下,冷笑一声道:“她师父与我有多大仇怨,我放过她,已经算是十分通情达理。今后她被哪条狗追着咬,和我又有什么关系?” 昙鸾忧愁地皱着眉毛:“陆兄,恕小僧多言,你实在不该如此啊。你记不记得,本主游行前那几天,你独自在城中游荡,夏施主到处寻找你的踪迹,就是怕你遭遇血光之灾,她与你也不止有仇怨啊!故人已去,冤亲当解,相逢这些日子,你们也算投缘,陆兄你……” 他不提还好,一提这事,陆离光更记起来她从前编过多少鬼话,胸中一股莫名其妙的火登时烧得更炽。 扪心自问,夏堇把他从石心里挖了出来,不管背后究竟藏着多少秘辛,这的确算得上是一份大恩。 他从没打算真的对她动手,但“栖松雪”的剑光划过眼前时,仿佛被轰然重击的震惊和愤怒也是实打实的,除了遭遇故人踪迹的七情上头,似乎还叠加了一点别的意味。 ——月光下,那双眼睛黑得发透,脸颊却显出了一种冷浸浸的、惊心动魄的白,如此失魂落魄的神情,仿佛连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干干净净。 这时昙鸾终于不紧不慢地说完了后半句:“……你怎能如此绝情呢?” 放在往常,陆离光非把和尚大放厥词的舌头给抻出来捋直了,只是眼下,这股火猝不及防地哽在喉头,让他没来得及在第一时间反驳。而昙鸾觑着他的脸色,竟然得寸进尺,开始念起经来。 长篇大论、滔滔不绝,叫他住口也不停,从《金刚经》一直念到《维摩诘经》,总之是说恩怨已了,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陆离光被他烦得头昏脑胀,想动手,又怕用小指头就把这弱不禁风的和尚给捏死了,于是四周一扫,抄起桌上木鱼就是一阵当当当当的猛敲,终于把他震得闭了嘴。 昙鸾安静片刻,又不屈不挠道:“可是陆兄,你说昨日有个丹师逃走了,城中还不知有没有其他同党,眼下姜家人已经知道了夏施主就在大理,今后你们若不结伴,她孤身一人,万一再遇到这种危险,该怎么是好?” 陆离光不可思议道:“那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不来求我,难道我还得上赶着去找她?” 昙鸾不慌不忙大摇其头,眼看又要念起经来,陆离光一槌猛击在木鱼上,将它从中震为两半,总算把话头截断。这对室友各面向一堵墙,安静地睡着了。 第三日上,昙鸾心中记挂夏堇,想去瞧瞧她,可惜监院和尚突然布下了许多活计。 千佛墙上供了许许多多铜质小像,监院下令,趁着近来封山没有游人,要把每个佛龛里的佛像都拿出来擦拭清理,擦到反光发亮。 兢兢业业从早擦到晚,只干完四分之一,和尚累得气喘吁吁,扶着腰到院子里吹风。 院子里的古树边栽着大片大片的滇山茶,花枝间又系着许多祈福带。百姓入寺祈愿,有钱的认供佛像,没钱的则会求和尚把心愿写在红布上,或为求财,或为疾病康复,还有求阖家安康。 这时一条祈福带被晚风扬起,大概是系得松了,飘飘摇摇吹落在地。昙鸾将它拾起,只见上面竟然写着蝇头小楷,字迹极端正清雅,于是他也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儿慕月谨禀:显妣一去,忽焉三秋。遥思胞妹困于囹圄,儿痛彻五内,恨不能以身代受。今神龟负碑将倾,此天赐破局之机。伏惟慈魂鉴此衷肠,祈垂荫佑,俾我手足早日重聚。慕月叩首再拜。” 看来是与家人团聚的祈愿,昙鸾庄而重之地将它系回树上,总算完成了今日的劳作。 回到禅房中时已经暮色四合,室友还悠哉游哉待在原地,连姿势都没换,仿佛一天没挪地方。 昙鸾问他:“你不再去看看了吗?” 追着一片烟叶,夏堇一路找到了“油葫芦”的家中,却在那里遭遇了姜家的丹师们。至此,两起奇案背后的主谋终于露出了一点狰狞面目。 陆离光闻言却眼皮一掀,问道:“我去干什么?” 昙鸾正襟危坐,晓之以理道:“现在这就是案子唯一的线索,如果你能抓住真凶,不只能救无辜的金匠,还能让大理府无数被牵连的百姓得以解脱啊,这是大大的侠义之举。” 陆离光啼笑皆非,面色不善道:“我看起来像喜欢行侠仗义的人吗?要不要再敲锣打鼓给我立个碑啊?!” 和尚忧愁叹了口气,还想动之以情:“夏施主现在一定也正惦念着这件事吧?之前你们都费了那么多工夫,好不容易才……” 陆离光直接把布团塞进耳朵,打定主意要当聋子,昙鸾只好默默坐下做起晚功,偶尔往门外望去一眼,但也知道,今夜是不会有一个少女轻悄悄摸进禅房里来,与他们商议线索了。 到月上梢头以后,隔壁的鼾声逐渐响了起来,陆离光忽然无声无息坐了起来,道:“我饿了,出去买点吃食。” 有加餐总是好事,昙鸾面露喜色,只是两人把所有口袋掏了个底朝天,竟然身无分文。 去赌坊那天,他们里外赢了有几十两银子,其中大半给了白族姑娘阿桂,剩下那些都在夏堇身上。上次她只留了一锭银子给他们,而陆离光叫酒从来不看价格,小二上的都是陈年佳酿,这点钱早就花得精光。 相对无言半晌,陆离光道:“这不妨事,去了就有了。” 昙鸾忙道:“万万不可,为了口腹之欲抢劫,这是造大业啊。” 陆离光道:“犯不着抢,和人赌酒也简单得很。” 昙鸾道:“赌酒也是恶习,陆兄还是稍加克制。” 陆离光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那你去找她要点钱吧。”想了想更觉匪夷所思:“说好的二一添作五,她凭什么自己都给扣下了?” 昙鸾讷讷道:“小僧不会武功,笨拙得很,夜里在寺中游荡,若是被值夜僧人抓住就大大不妙了。” 两人面面相觑,和尚眼巴巴瞧着他,陆离光冷笑一声:“不去便不去,你看我干什么?你不去难道叫我去?”说罢脚下轻飘飘一点,已一阵风样无声无息消失在夜色中。 陆离光这一走就是两三个时辰,昙鸾直等到凌晨才把他盼了回来。他去时是空手,回来却拎了鼓鼓囊囊的一只包裹,里面装了整兜的杏子、梅干,新鲜透亮,煞是好看。 昙鸾待要问他今夜经历,陆离光只不耐烦摆了摆手,说是去了阿桂家里要了些果肉果脯。再要追问下去,他却舒舒服服一躺,面朝墙壁闭上眼睛,只作听不见了。 清晨入古寺,初日照高林。 钟磬鸣响,僧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劳作。 一个青年大摇大摆跨进后厨,一身利落黑衣,长发又高高束在脑后,与穿着海青僧衣的和尚们格格不入。有摘菜的老妇人看到他, 但她们尘缘已断,久居古刹,对一切都毫不关心,只又漠然低下头去,全然视而不见。 陆离光一眼扫过四周,本想顺手拿点吃的,但目之所及,只有成堆的萝卜、土豆和白菜,于是又悻悻收回了手。 一袭纤细青衣坐在案板前,正专心致志跟萝卜较劲,将一根白萝卜细细切做臊子。 陆离光无声无息踱步到她背后,不轻不重清了清嗓子。 正文 第29章 ☆、19、毒泉碑箭(2) 夏堇当地一刀切在案板上,将一根萝卜居中斩断,回过头来。 只见站在背后的青年下巴微抬,双手环抱,正盛气凌人睨视着她,一个人就造出了三堂会审的气势。 夏堇下意识瞧了瞧四周:“你找我有事?” 陆离光道:“你觉得呢?” 四目对视半晌,少女眸光清澈如水,只将几块切好的萝卜丁朝他平推了过去。 夏堇道:“你要是想吃,自己拿就是了。” 陆教主好险没被她给气笑了。 这女孩生就一副纤秀沉静的气质,如果初识不久,多半会觉得她有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气度。不过,真见过她惊慌失措的模样以后,大概就能分得出来,一样淡然如水的神情下,她什么时候是真的平静,什么时候则是在故弄玄虚、在暗暗话里有话,甚至在狡猾地截断氛围。 周围忙碌声音不绝于耳,夏堇抬眸望他,而陆离光居高临下冷哼一声,竟突然伸手抓住了她的后领。 这一下出手如电,还没等夏堇反应过来,人已被他拎在了手里。陆教主一手提着她,一阵风样飘出后厨,随即脚下一点,直跃到了院子里一棵参天古树上。 转瞬之间离地已有几丈余,陆离光松了手,夏堇惊魂未定地一转头,才发现树上竟然还有个人。 昙鸾正心惊胆战抱着树干,上牙咯咯碰着下牙,大概打从生下来没上过这么高的地方,此时面容还未恐惧到扭曲,已可说是这些年来积累了深厚道行。 陆离光拍拍他肩,和颜悦色道:“你不是天天说要看她吗,赶紧看啊。” 夏堇闻言眉头微皱,只道:“不是你要找我?” 陆教主一转头,脸上已完全换上一副高傲表情:“我找你干什么?我有什么可找你的?” 夏堇淡然往下一指:“那你下去。” 陆离光的眉头匪夷所思吊了起来,大概是没想明白她怎么敢命令自己,然而夏堇看着他,已不慌不忙道:“这里站不下三个人,会折的。” 这根树枝十分粗壮,但上面踩了三个人,已被压得十分危险地轻轻摇晃起来,每颤一下,昙鸾的脸色就更加煞白一分,大约是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两人直勾勾瞪视彼此半晌,陆离光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终于轻飘飘跃到了旁边一根树枝上。 原来这日晨起,昙鸾又絮絮叨叨说起惦记夏堇,而陆离光大约是真烦得受不了了,竟然就这样把他一路拎了过来。后厨里妇人们进进出出地忙碌着,竟没有一人抬头看看树上,光天化日之下,这还真是个隐蔽会面的好地方。 近日来夏堇心乱如麻,哪里还记得起和尚这号人,实在没想到他竟如此记挂自己。一时间不由得又是惊讶又是感激。只听昙鸾不紧不慢道:“你、你、你没事,那、那、那就好,小、小、小僧就放、放、放心了……” 恐高恐得都结巴了,说起话来竟还是这个慢悠悠的速度,夏堇啼笑皆非,温言道:“马上就该用朝食了,你快快回去罢。我没事,你不必担心,过几日夜里我找机会去看你,到时咱们细细说来。” 昙鸾下意识点了点头,这时只听旁边有人重重清了清嗓子,和尚又赶紧道:“还、还、还有一事,说来惭、惭愧,咱们实在是囊……囊中羞涩……” 他东拉西扯、结结巴巴说了半天,夏堇这才明白这两人身上已凑不出一文钱,这是想讨餐费来了。 她不禁有些啼笑皆非,摸了几枚铜钱出来,又说之后去柜坊兑了现银,再多留些给他。和尚又惊又喜,十分感激地向他道谢。 眼见朝阳正渐渐从枝头爬上头顶,夏堇又劝他赶紧回去,这时只听旁边冷不丁有人凉凉道:“你猜猜,那个‘油葫芦’是干什么的?” 两人齐齐转过头去,只见陆教主已靠回了树干上,正似笑非笑睨视着她,显然有话要说。 少女眸光微微凝聚起来,问道:“什么?” “昨天晚上我出去觅食,谁知恰好遇上‘油葫芦’从前几个赌友,无意间听他们斗酒闲扯,发现了件很有意思的事情……” 陆离光悠然道,“染上赌博以前,‘油葫芦’家中也算小有资财,爹娘给他在府库里谋了个清闲差事。他平时只做些边边角角的杂务,还总不见人影,和吃空饷没什么区别。不过每到米粮入库的时节,比如四月,府库里忙得人仰马翻,周转不开,就会把所有闲人都叫来做活……‘油葫芦’就是其中一个,他被安排去了金库帮工。” “在金莲珠案发那天,他就是在现场的三个库丁之一。” 陆离光看着她的表情,故意等了半晌,才道:“金库一向守卫森严,平时巡逻检查的都是干了很多年的老库丁。案发前几天,‘油葫芦’才被调来金库;案发当天,是他第一次有资格入库搬运。此前他根本没有接触金莲花珠的机会,所以,官府把金库所有库丁收押下狱的时候,‘油葫芦’只到牢里转了一圈,就给放了出去——然后,这个人就彻底失踪了,直到现在。” 瞧着夏堇逐渐沉起来的脸色,他眼皮一掀,不慌不忙地笑了:“怎么,有意思吧?”- 清晨的会面草草收尾,只约好了打板后再去“油葫芦”家中一趟。只是这次夏堇思索片刻,邀请昙鸾一同去:“毕竟多一双眼睛,这样也能集 思广益。” 和尚又是惊喜,又是忐忑,一整日里都过得心神不宁,擦拭佛像的进度难免慢了些。下午监院和尚来检查,毫不留情地将他数落一顿,又罚他独自把整座大殿清扫一遍,昙鸾垂头听训,十分惭愧地诺诺称是。 终于熬到打板时分,昙鸾十分期待地看着室友,以为他会教自己避人耳目悄悄下山的法子,可陆离光眯着眼挑剔地上下扫视他片刻,便把他麻袋似的往肩头一扛,就这样出门了。 再次来到这座白族小院中,遇袭时的场景仿佛仍在眼前。 黄昏时分夕照如血,夏堇面沉如水推开木门,昙鸾小心地举高烛台,将眼前的正坊映亮。 屋子里潮湿昏黑,当时那股扑鼻的皂角香气仍然徘徊不散,混杂在经年累月的烟味里,形成了一股十分奇怪的异味。夏堇小心地跨进门,微微皱着眉观察四周。 “油葫芦”滥赌成性,家中值钱的东西早就已经变卖干净,这间屋子说是家徒四壁也不为过。桌上凌乱堆着些东西,几枚骰子,一支旱烟管,大概是用了太久,已经破旧到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陆离光抄着手,晃晃悠悠在屋子里转了几圈,把床下、墙根、地缝都一一看了一遍,甚至捏着鼻子,用两根手指掀开被褥瞧了瞧,也没发现什么值得一提的东西。 他回过头,只见和尚正双手合十,虔诚地低头默念着什么。原来陈旧的佛龛上摆着一副漆画佛像,大理家家供佛,富裕人家供金佛铜佛,百姓家里则是木雕漆画,和阿桂家中如出一辙。 无处不在的大黑天,正沉默地怒视着来人。 陆离光揶揄道:“行了吧,这你也要拜一下?” 昙鸾摇了摇头,庄重道:“我是为了‘油葫芦’祝祷,愿这位施主早日往生极乐。” 大理府中接连发生的两起奇案,至此终于露出了最关键的联系。 佛像案的死者“油葫芦”,就是目睹金莲花珠案发的库丁。 “油葫芦”欠了一屁股赌债,早就已经众叛亲离。他被收押下狱,没人关心;他出狱之后彻底失踪,狐朋狗友们更加不以为奇,只觉得他是逃去外地躲债;他的头颅从佛像中滚落出来时,已经被绿矾油毁了容,根本无法辨认身份。 从他嘴里掉出来的半片烟叶,粘在了陶土内壁上。如果不是因为这条线索,只怕直到现在,也不会有人发现他已经死了。 昙鸾凝神沉思片刻,期期艾艾道:“可是,你们说过,在城中作乱的真凶是姜家的丹师们。这样一群有名有姓的人物,为什么要跟‘油葫芦’过不去呢?” “油葫芦”的死法堪称别出心裁,姜家的丹师们费了这么多工夫心思,如果是用来对付夏堇,那还说得过去。 用来杀一个无根无底的小小库丁,他们图什么呢? 昙鸾讷讷道:“这是灭口吗?‘油葫芦’是不是在案发现场看到了什么东西?”说罢又自己否认道:“应当不是,那一天有三个库丁在现场,就算要灭口,也没有只杀一个的道理。” 陆离光懒洋洋打断道:“你想那么多干什么。什么过得去过不去的?这事难道不是简单得很么?你为什么会觉得‘油葫芦’是个受害者?” 和尚十分惊讶而茫然地看着他。 陆离光难得拿出了几分耐心,循循善诱道:“盗宝之后,还要杀人,你觉得这听起来像什么?” 人说读万卷书,行万里路,而昙鸾一路从陕西走到云南,阅历显然都走到了狗肚子里。 陆教主十分和善地笑了一笑,准备对室友讲讲江湖的险恶:“这就是最经典的分赃不均啊。” 他二人这厢自顾自说了半晌,夏堇却始终一言不发。直到两人一齐望去,发现她正若有所思地盯着一只木桶出神。 那木桶就放在地上,里面盛着半桶水,不过大概自油葫芦失踪以后,水就再没人换过。那半桶水肮脏暗沉,表面隐约漂着一层灰白的沫。 夏堇掰了根树枝伸进去搅了搅,里面空无一物,只浮起来些黑褐色的碎渣。 木桶边横着一条矮凳,地上还凌乱扔着一条破抹布,一只破碗,里面是几只磨得半碎的皂角。 屋子里那股徘徊不去的气味,大概就来源于此了。 她盯着木桶,许久一动不动,陆离光问昙鸾道:“她干什么呢?” 昙鸾茫然地摇摇头,不明白他为什么不直接去问。 只见夏堇面沉如水望了半晌,竟忽然径直坐在了矮凳上,顺手从碗里抓了一把皂角粉,仿佛就要往水里伸手。 那水脏得都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她连被嚼过的烟叶都不碰,也不知怎么突然就不矫情了,陆离光忍不住开口道:“喂,我说你——” 夏堇的手忽然顿住,她抬起头,望向他们。 烛光中,她黑沉沉的眼眸里仿佛闪烁着某种深幽的光。 那一刻,陆离光忽然意识到……她是在模拟着一个姿势。 很多个宁静的夜里,坐在矮凳上的“油葫芦”,将皂角粉倒入水中,然后拿着那块肮脏的抹布,在桶里反复淘洗着什么。他一定淘洗了很久很久,屋子里的皂角气味才会直到现在犹未散去。 “你们看……‘油葫芦’一直坐在这里,反复洗什么东西,就像这样。”少女望向屋里随处可见的污渍,若有所思地轻声道:“他在洗什么?我可不觉得他是个爱干净的人。”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13 进复选名单了,感谢大家!!(私密马赛,那个红豆泥私密马赛,这几天加班真的加晕了更新才拖到现在,请原谅55555 正文 第30章 ☆、19、毒泉碑箭(3) 又在正坊和几间厢坊里仔仔细细探查一番,天色已经完全黑透了。 人定已至,白日里的那一点暑气完全消散了,凝沉深远的黑夜压下来,几乎可以吞噬一切。左右街上也没什么地方可去,三人索性幕天席地坐在院子里,一边吃杏子干,一边讨论线索。 除了一只肮脏的水桶,“油葫芦”的家中再未发现什么值得称道的物什。 那么,他究竟是在反复清洗什么呢? “首先,一定是见不得人的东西,”陆离光道,“如果是衣服,他为什么不去院子里洗?” 前段时间大理本来就阴雨连绵,“油葫芦”还在屋子里反 复搓洗,水汽根本散不出去,木质墙壁至今潮湿不已,浸在一股陈旧发霉的气味之中。 和尚肃然道:“他……他杀了人,他在这里清洗血迹!” 昙鸾一边说着,脑海里已经浮现出了一个跌宕起伏的故事:“不知因为什么过人之处,总之,‘油葫芦’被姜家的丹师们找上,参与制造了金莲珠案。后来因为分赃不均,‘油葫芦’又和丹师们反目,在争执中,他无意杀了人,于是他六神无主,回到家之后,拼命搓洗衣服上的血迹……” 这一看就是话本评书听多了,经验丰富的连环杀手陆教主嗤之以鼻,正要出言打断,只听夏堇忽然道:“杀人不是这样的。” 昙鸾愕然抬头。 夏堇放下杏核,慢条斯理道:“而且人血也并不比油污难洗。如果血是不小心淌到身上的,放进热皂角水里泡上一阵,也就化开了;如果是把人抹了脖子,血是喷溅到身上的,那这件衣服也没什么洗的必要了。” 这一番可怕话语叫她说得平静至极,也熟练至极,昙鸾目瞪口呆地张着嘴巴,陆离光本来打定主意要对她视而不见,这时也实在忍不住,神色古怪地斜觑着她。 夏堇面不改色地回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眸,干净得几乎不沾烟火气。 半晌,陆离光道:“那天死的那两个丹师……” “我把他们拖去了乱葬岗,当然,也顺便搜了身。”夏堇移开视线,轻而平和道:“你倒是管杀不管埋,可是尸体总不能就那样丢在大街上。” 陆离光盯了她片刻,目光微微闪动,仿佛在上下打量,夏堇却视而不见,将双手交叠放在大腿上,斯斯文文转回了话题:“所以‘油葫芦’并不是在洗血迹,你们还能想到什么?” 和尚小心翼翼地道:“在洗凶器?他在磨刀?我听说血沾到刀身上,会让刀腐蚀生锈。” 陆离光哂笑一声道:“名刀才有人打磨上油地供着,江湖人的刀哪有那么精贵,砍完在死人身上擦一下就是了,不影响用。” 昙鸾:“……” 和尚的视线往左转转,再往右转转,显而易见地有些坐立不安,大概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交友不慎。 静了半晌,陆离光突兀道:“这个‘油葫芦’赌博成瘾,说不定也是个出千惯犯。” 出千的人多半是在赌具上动手脚,譬如他们在赌坊里遇见的那个篾片相公,就是在骰子里灌了水银。陆离光抱臂坐着,异想天开道:“他是不是对赌坊里的骰子、骨牌做了手脚,怕被人抓到,要洗掉上面的痕迹?” 夏堇却摇了摇头:“‘油葫芦’要是有那个出千的技术,还至于欠了一屁股债吗?再说如果是怕人发现,丢掉就是了,费那些力气来洗作什么?” 几个猜想接连被否认,陆离光冷冷道:“那你说是在洗什么?” “其实有一个答案最简单,也最直接,你们不觉得么?”夏堇轻声道,“他在洗那些金莲花珠啊。” 另两人陡然一愣,十足震惊地望着她。 而夏堇从从容容道:“不是你自己说的么?油葫芦不是受害者,他多半是死于分赃不均。那么在‘分赃’之前,起码要有‘合谋’这个步骤。而问题就出在这里——在金莲珠案里,姜家的丹师们为什么会需要‘油葫芦’这个人?” 陆离光匪夷所思道:“你的意思是——那些金珠子是‘油葫芦’偷出来的?!” 难不成,一个平平无奇的烂赌鬼,背后竟然是个身怀绝世技艺的神偷大盗吗? “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在这里面,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需要验证……”少女乌黑的双眸中闪烁着某种深幽的光,定定望了他们半晌,忽而道:“此夜时间还长,不如我们亲自往府库走一趟如何?”- 丑时的大理府万籁俱寂,只有风偶尔擦过树梢,波荡出沙沙的声响。 昙鸾还是第一次在宵禁之后在街上行走,一路上不由得惴惴不安,只恨自己不能化作一张纸片,紧紧贴在墙壁上。 金莲珠案发以后,那间金库中的财物都已经被紧急转移到了其他库房。外面无人巡逻,附近百姓觉得晦气,也不愿接近。 周围没有一点人迹。院墙上的灯烛都熄灭了,只库门上横七竖八贴了几张封条。 檐上偶尔有野猫轻巧跃过,甩着长长的尾巴没入夜色。 库门并没挂锁,夏堇小心揭下封条,以备走时再贴回原处,随后将门轻轻推开。 三人一并走入库房之中,环视四周。 库房里曾经堆积成山的金银珠宝都已被搬空,只有木头架子还在原地,只是歪七竖八,依稀留有匆忙拖拽的痕迹。 这样一间常年紧锁的仓库,与久无人居的民宅又有不同,像一只被鬣狗掏空了肚腹的狮子。 大门一关,周围立刻就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闷的气味扑面而来,夏堇点起蜡烛,对他们道:“瞧瞧。” 府库被彻底清理以后,案发时的痕迹几乎已经无法辨认了。仓库不大,陆离光走了几圈,若有所思道:“这是间密室。” 古往今来,对仓库来说,防盗都是最重要的工作。大理的府库规模没那么大,仓大使做事做绝,墙壁四面砌死,没有窗,也没有排水的淤道。如果没有钥匙,的确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 “是,密室。”夏堇找了张桌子坐下,也不知她刚才从哪里随手折了根草茎,沾着上面的夜露在桌上轻轻地划:“这个案子到现在都破不了,就是因为官府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件事——在一间密室里,金珠是怎么被人调包偷换的?” 昙鸾讷讷道:“如果按常理推断的话,就是府库里出了内鬼,趁人不备偷偷用钥匙开了门,把金珠掉了包。”他想了想,又道:“可能是连着箱子一起换的,所以封条没有损坏。” “当然,任何人都会想到这一点,所以推官恨不得把库丁们的祖坟都给翻过来。”夏堇幽幽道,“能接触到钥匙的人是有数的,而官府到现在什么也查不出来,甚至走投无路,要把罪名往金匠的头上扣,说明金子一定就不是这么丢的。” 陆离光不咸不淡插话道:“你倒很相信官府的手段啊?” “不,我只是很了解,他们为了保住乌纱帽都会做出什么事。”夏堇静静道,“大理知府要破这个案子,一定比我们着急许多。重刑之下都审不出线索,那就是真的没有,我们实在不必跟钥匙过不去了。” “不是内鬼,那就是一个身手高强的大盗潜入库房,把金珠调了包,”昙鸾道,“比如陆兄这种身手,来无影去无踪,巡逻的守卫也未必能发现。” 夏堇道:“他也许能办得到,可是脱身容易,想不引起丝毫注意却难。我看光是飞檐走壁还不足够,还得像地鼠一样会钻墙挖洞才行。” 陆离光质问道:“你说谁像地鼠呢?” 夏堇笑了一笑,并不接话,只道:“一个密室,一扇门、没有窗、坚固的墙壁,还有完好无损的屋顶和地面。大门反锁,钥匙不曾失窃,守卫就在门口巡逻,我们就假设以上这些都是真的,那么东西究竟是怎么被偷走的?” “首先,这间屋子的确修得十分牢固,没有秘密地道、墙内通道、地下暗门、砖瓦裂缝,没有可移动的机关,更没有镜子后面的什么暗室。”夏堇道,“十来年前,皇宫里出过一件离奇案子,两个贼从排水的淤道摸进大内宝库,偷走了一样宝贝,但也是赶上倒霉,往外爬的时候正巧下了大雨,于是他们两个给活活淹死在了下水道里,尸体几个月后才给人发现。不过,大理这一间府库里显然什么都没有,这些就不必再纳入讨论的范围了。” “第一种可能,密室中的东西被偷走,但窃贼从来没有进入过屋子。机关也许在屋子外面,也许就是屋子里某些不引人注目的东西。比如从窗缝中用绳索和钩子把东西给夹出来,比如训练一群虫子把东西叼出来。不过,这些手段可以偷出信纸,却不可能用在十来斤重的金子上。” “第二种可能,窃贼进入了密室,但没有离开。比如藏在柜子里、床下、水桶中、房梁上……”少女环视四周,耸了耸肩。“不过,这间金库里实在没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第三种可能,东西还在房间里,只是被移了位置。比如箱子也许是双层,打开表层是赝品,这时真正的金子会从底板滑入夹层。不过那只箱子在官府手里,一定是会被底朝天地反复勘验的,这也可以排除。” “第四种可能 ,调换在进入密室之前就已经发生。这是大内里偷梁换柱的手段。但是真金色泽璀璨,与众不同,是黄铜、黄铁都无法替代的。你们还记得吧,金匠用愚人金来偷斤两,也只敢把碎粉藏在首饰内部的空腔里,不敢放到表面。金莲花珠入库时同样要有三人清点开箱,画押入账,我想他们应当不都是瞎子。” “第五种可能,”夏堇幽幽抬眸,轻声道,“这确确实实就是一间真正的密室,而金珠是在密室开门的时候才被调换的。” 另外两个人瞠目结舌地望着她。 “你们不是也觉得很奇怪吗?”她轻声道,“‘油葫芦’这个人,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赌徒,怎么看都毫无过人之处。无论姜家的丹师们要做什么事,难道他们自己的手段不够用,还得让‘油葫芦’掺合进来?案发那天,甚至是他第一次进入金库,那是他与金莲花珠唯一的交集。官府因为这个打消了对他的怀疑。 “不过,如果问题恰恰就出在那个时候呢?” “可是……按照金库里的惯例,库丁是不准落单的,要做任何事都必须三个人一起。”昙鸾喃喃道,“如果真的是‘油葫芦’偷了金莲花珠,他是怎么在另外两个人眼皮底下干的呢?” 夏堇缓缓摇了摇头,“分赃不均,分赃不均——你不要忘了,这个案子并非他一人所为,当时许多看似诡异的东西,也许都是丹师的奇妙手段。而‘油葫芦’所需要做的,大概只是很简单的一件事。” 很简单的一件事…… 泡在黑水里的一堆腐烂石头……“油葫芦”在木桶里反复搓洗的东西……案发不久之后,他就因为分赃不均被灭口—— 少女的声音很轻,如同一阵拂过夜幕的微风:“想一想,案发的那一天……到底发生过什么?” 种种难以理解的细节,从千丝万缕的线索中陡然露出端倪,在陆离光的脑海里中闪电般连成了一条线。 他陡然站了起来,而和尚茫然张着嘴巴,十分无助地看着他们,想让谁说得更明白些。 “不,”他简短地说,“案发的时候,三个库丁并不是始终待在一起的——‘油葫芦’落过单!” 箱子打开,里面的毒水喷溅而出……开箱子的杜三被泼中了脸,捂着眼睛,在地上痛苦万状地打着滚,而金光璀璨的莲花珠竟然腐烂发绿……另一个库丁吓得脚都软了,跌跌撞撞冲出大门去求救…… 在那一段短暂的时间里,金库里只有“油葫芦”一个人! “人们是怎么发现黄金变成了腐烂石头的?”夏堇幽幽道,“是等仵作赶过来,倒空了箱子,把里面的东西拿出来挨个砸碎了瞧,才发现那是一堆石头。” 可是,在打开箱子的时候,泡在毒水里的真的是石头吗? 油葫芦在屋子里反复搓洗着什么东西?为什么需要搓洗? “绿矾油是无法腐蚀真金的,”她微微仰起头,侧脸仿佛绷着某种冷淡的弧度,四平八稳道:“但金珠中被掺了那么多愚人金的碎粉,本来就有杂质。如果说,要将它的表面染成黑绿色,不是不能做到。” “所以,金子是在那个时候被偷换的?!”昙鸾失声道,“他……他趁着——” 箱子最初打开的时候,黑水中泡着的就是那些被染了色的金莲花珠。 库丁每次出仓库时要搜身,进门时却没人检验。“油葫芦”尽可以把一堆长了毛的烂石头藏在身上——比如他的水壶里——然后,趁着那段周围无人的工夫,他把金珠和石头掉了包! 那样极具冲击力的一幕,会模糊人对细节的感知。最先瞧见金珠的库丁很快一命呜呼,自然无法再开口了,而最后一个库丁与“油葫芦”一样,只是站在旁边看了一眼,只要形状颜色大致相似,又怎么会注意到里面的东西已经换了呢? 在那之后,众人大呼小叫地涌了进来,被金库里的诡异景象吓得乱作一团。有人围着库丁杜三,手忙脚乱地施救;有人惊恐至极,求神拜佛,只恨不能脚下抹油……直到一刻钟之后,仓大使匆匆赶到现场,然后是怒火中烧的推官和知府,要把所有库丁下狱拷问—— 到这个时候,“第一次进入金库”反而成为了最好的挡箭牌。 长期在金库做工的库丁们在监牢里日夜哀嚎,而作为“目击者”的油葫芦,反而很快就被遣散,大摇大摆地逃离了漩涡中心。 此后,他就有的是时间,在家里慢慢搓洗那些价值连城的金莲花珠,让真金重新露出璀璨的真容了。 “姜家借他的手,完成了一次不可思议的奇案。而油葫芦大概并不知道自己在和什么人共谋,还以为自己能与他们分赃。”夏堇淡淡道,“所以他很快就死了——丹师们砍下了他的脑袋,制造了城中的第二起奇案,至于金莲花珠,当然一起照单全收。” 她的嘴角微妙地动了动,眉心微蹙,像是带着讥诮的笑意:“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推测——然而沿着这样的一条线,所有看似诡异的事情,又的确都能被串在一起,不是么?” 陆离光双手抱臂,意味深长地盯了她片刻。 他眼珠都不错分毫,那样似笑非笑的眼神,不像是之前那种令人如芒在背的审视,可也说不上柔和,仿佛在密室寂静的空气里压了几分似有若无的重量。 夏堇已经不觉想要移开视线,他却忽而笑了一声,用堪称心平气和的语气道:“可是按你的说法,还有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解释不通啊。” 夏堇道:“什么?” “如果说,这间密室始终无人进入,直到案发的时候,金珠都还好好地待在箱子里。那么,那些毒水——”陆离光想了一下,念出那个有些拗口的名字。“绿矾油,又是怎么放进箱子里去的?” 夏堇凝视他片刻,忽然露出了一个有点古怪的笑容。 “谁说是被人放进去的?绿矾油,就是在箱子里面自己长出来的啊。” 这话说得像是在赌气胡扯,可她的神情又非常认真,一点也不像在开玩笑。和尚瞠目结舌地望着她,结巴道:“长……长……长出来的?” “'铅生水,水生木,木归炉火化丹砂'。真是不可思议,在常人看来,就像神仙的法术一般,对不对?”夏堇乌黑的眼眸微垂,冷冷道:“但这就是丹师的手段。”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15 关于密室的分析参考了《三口棺材》里的密室讲义,这本小说还蛮有意思的,推荐大家看看~( 正文 第31章 ☆、19、毒泉碑箭(4) 同一个晚上,府衙的公堂里灯火通明。 已到人定时分,大理府的流官、土官与僧侣们却齐聚一堂。 一封折子摆在桌上,众人望着那封信,各自眼观鼻鼻观心,谁也不敢开口。 今日晚间,一封信从昆明沐王府里快马加鞭送了过来。 案发以来,知府便严令要将事情按在大理之内。可是不知怎的,现在消息竟传到了沐王爷的耳朵里—— 如果事情办得不叫他老人家满意,一封折子送到京城去,到时候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知府高维伦环视众人,冷冷道:“沐王爷道:大理叫奇案给搅得不得安宁,诸位迟迟破不了案,居然还拿鬼怪之说来推诿,乃是一群酒囊饭袋,无能之辈!各位好有脸么?” 案子至今未结,他这股火憋得气急攻心,此时发作起来,直骂得众官吏恨不能勒脖儿自尽,才阴沉道:“丁显,你说已捉拿了金莲珠案的主犯,现在大家都在这里了,就带上来瞧瞧罢!” 推官丁显赶紧高声招呼,让狱卒带人上来。 犯人披枷带锁,显见在狱中受了不少零碎苦头,人已瘦脱了形。 狱卒在他膝窝里踢了一脚,叫他跪下来,磕头道:“草民杨春,拜见各位大人。” 知府冷冷道:“金莲珠案,就是你所为?你是金匠坊里的匠人?” 杨春道:“是我干的。” 金匠将头磕在地上,浑身抖得仿佛一片风中的枯叶:“我……我见财起意,罪该万死。我趁着雕金珠的机会,用‘愚人金’偷换了黄金……我罪该万死……” 知府又道:“那赃物又在何处?” 杨春却大约是太害怕了,只拼命磕头痛哭。 丁显厌恶至极,在他后背上猛踢一脚,忙道:“高大人,此人死到临头还不知悔改,负隅顽抗,实在是可恶至极!” 一位土官摸着胡须,意味深长道:“丁大人,要是搜不出赃物,案子可不能算是了结啊。” 丁显心领神会,掷地有声道:“各位大人,咱们已从他家里搜出了十五斤黄金,分量是足量的,只是不成珠子形状,就是叫他给熔了销赃!此事是再清楚也没有了。” 知府脸色一沉:“那大黑天案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面容方正的大和尚念了声佛号,正是崇圣寺的监院妙悟法师。 他双手合十,慈悲道:“这位杨施主从前常来崇圣寺中祈福,还受邀为老衲打过一颗佛珠,大约就是那时暗自记熟了寺中格局罢。他是大理最好的金匠,这般巧手,想把人头藏进佛像里,实在是易如反掌呀。” 金匠的后背剧烈地颤抖着,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哭嚎。 他仆倒在地,两只手伸向前方,几乎深深抓在了地里。指节修长,布满老茧,这是一双能工巧匠的手。 直到现在,推官都没有用竹夹板把他的指骨夹碎,就是为了留作证据。 丁显高声道:“证据确凿、人赃并获!两起案子都是此人所为!” 众人纷纷颔首慨叹,无人再去询问案件中种种奇异细节,总归这些自有师爷来圆。 知府缓缓道:“沐王爷还道,此事已经闹得大理城中人心惶惶。不止要惩处首恶,还必须尽心安抚百姓,破除妖邪作祟的谣言。” 妙悟和尚忙道:“大人说的极是。照老衲想,之前神驾巡城,被蓄谋破坏,本主节是咱们大理一年一度的盛会,这样草草了事岂不可惜?咱们不如再原模原样地游行一次,除除这些日子的晦气。” 知府颔首道:“你这主意不错,沐王爷也是这样想。他还特意叮嘱,叫咱们游行的队伍一直走到金沙江边去,就在那里将主犯当众斩首。什么僵尸、干麂子,全都是无稽之谈,叫百姓亲眼看见犯人伏法,城中自然就不会再有这些谣言了。” 一切安排尽善尽美,众人纷纷啧啧赞叹,钦佩沐王爷的深谋远虑,自然无人再关注那个即将被处斩的金匠了。 狱卒们把他从地上拖了起来,押着头枷赶出公堂。 杨春垂着头,整个人木木呆呆,仿佛行尸走肉一般,直到路过僧人们的坐席时,他突然停住了脚步。 妙悟法师胸前佩戴着一串长长的珠串。 身为监院和尚,他在崇圣寺中的地位仅次于住持,佩戴的佛珠也珍贵异常,由十二种不同材质组成,绿松石、橄榄、玉石……还有一颗是黄金的。 那一枚黄金佛珠,恰恰就来自这个匠人的手,那时杨春还诚惶诚恐,以为自己有幸和佛门大师结缘。 杨春望着妙悟法师,眼中写满了深深的绝望,忽而怆然大叫了一声:“大师!” 狱卒用力拉扯枷锁,将他拽出公堂。住持和尚面露不忍,妙悟却念了声佛号,平静地低下了头,只作视而不见- 整个拼图中只剩下最后的一块,而直到两天后,陆离光才得知了夏堇当时的猜测。 这一夜在禅房外会合,她也不说缘由,只带着他们从另一个方向下山,一路朝远离城镇的方向而去。 走了一个来时辰,隐约上得一座荒山。 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苍山密林,周围没有一点人迹,隐约是个杀人埋尸的好地方。 陆离光环顾四周,先不耐烦了:“这看着鸟不拉屎的,到底是要往哪里去?” 和尚的想象力则更丰富些,心惊胆战道:“夏施主,你、你……你莫不是发现‘油葫芦’的尸身了?” 夏堇不答,又走片刻,终于在一眼泉水边停住脚步。 周围树影婆娑,那泉水是从山洞中直冲出来,水势颇急,四处飞溅,在月色下泛着玉石似的青绿色。 泉边立着块石碑,上面隐约刻着些字,只是大概已过经年,碑边杂草丛生,上面字迹也已经模糊不清了。 昙鸾嘴巴张得圆圆,恍然大悟道:“抛尸!他们把‘油葫芦’无头的尸身抛到水里了!” 夏堇啼笑皆非摇了摇头,“你总惦记尸体作什么?我是让你们瞧瞧这口泉水。” 她弯腰拨开石碑边的杂草,让他们看清上面刻的四个字:毒泉碑箭。 下面隐约还有一行小字:此水有毒,行人欲止渴,饮之则见鬼。 陆离光道:“这是什么?” 夏堇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静静道:“你们听过哑泉的故事没有?据说在三国的时候,诸葛亮率军南征,追逐孟获。孟获一路逃到秃龙洞,在那里给蜀军布下圈套,让他们误饮‘四眼毒泉’,蜀军喝下之后就上吐下泻,成了哑巴。” /:. 昙鸾惊讶道:“难道这就是那口毒泉吗?施主又是从何得知?” 夏堇摇头笑道:“这都是些演义故事,具体在哪里,我怎么会知道?不过‘哑泉’在云南又不是什么稀罕东西,哪儿山里有矿,下游流出来的就多是毒泉。” 从前她跟着老锅头做矿丁的时候,村里的妇人们每日宁愿多走二里路,也不会在矿山下游汲水,因为泉水浸过大地深处的宝藏之后,已经染上了毒性。 “这种矿水里有东西,”夏堇将指尖浸入青碧色的泉水中,“没人知道那是什么,不过——对于丹师来说,把愚人金浸在这样的酸水里,只要环境合适,矿水就会与之反应,变成绿矾油,这就像从铁矿里把绿矾油给‘榨’了出来一样。酸性矿水中的氧化亚铁硫杆菌在适宜的环境下,能够通过氧化作用,将铁和硫转化为硫酸,这是细菌冶金的过程。就实际情况来说,这个反应在常温下是很难进行的,但就当奇遇怪谈宇宙的催化剂也 比较神奇吧(!” 另外两个人用清澈的眼神看着她,显然是什么也没听懂。 夏堇叹了口气,简而言之道:“总之,我没有开玩笑,毒水真的是从箱子里自己长出来的。” “金匠往黄金的空腔里掺了愚人金,这在业内不算什么绝密。我想,丹师们大概是从某种渠道获知了这件事,而后,他们恰恰是利用了这一点。 “在进入府库之前,金珠一直处在众目睽睽之下,而放金珠的箱子却没人会在意,想动手脚很容易。他们只要把矿水洒进箱子内侧……有写满佛经的深色衬布作遮掩,别人其实也很难留意得到。” 少女摊开湿漉漉的掌心:“假以时日,在密室中,矿水自己就会发生奇妙的变化。这样,在箱子打开的时候,绿矾油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接下来,经由“油葫芦”的手,趁着骚乱把被染色的金珠偷换出来。发生在密室之中的点金成石,就这样完成了。 从头到尾,丹师们甚至从未亲自沾手过这些金珠。如果不是夏堇算得上半个同行,常人根本无法认出这些手段,这就会永远是一起没头没尾的疑案了。 所有散落的碎片终于拼合成一张图样,昙鸾脸上却没有一点疑惑得解的轻松,反而绷得越发凝重了。 “装金珠的箱子……”他慢吞吞道,“金珠是在崇圣寺开的光,也是在寺里封的箱。” “是啊,大黑天佛像不也是从崇圣寺里抬出来的么?”夏堇道,“所以我早就说,你们寺里必有问题。多半是有内应,而且级别不低。不然一群外来的丹师,哪有那么容易做到这些?” 和尚怔怔半晌,忧悒地叹了口气,实在不愿相信,宝刹中哪位德高望重的大和尚会与丹师们同流合污。 陆离光十分善解人意地安慰道:“没关系,我早就觉得秃驴都不是好东西了,你现在发现也不晚。” 这话显然起不到一点安慰的效果,昙鸾的神情更加忧郁了。他的眉毛像两条毛毛虫似的耷拉下来,另找了块巨石坐下,似乎默默念着什么。 万籁俱寂的夜里,唯有水声潺潺。 陆离光才懒得听和尚在大彻大悟些什么,正要四处瞧瞧,忽然听得身旁有人冷不丁叫了他一声。 他转过头,只见夏堇一双凝黑眼眸正望过来,静静问道:“我有个问题一直想问,‘油葫芦’的那些消息,你之前是从哪里听到的?” 如果不是他听闻“油葫芦”是个库丁,后面这一系列的推理与猜测便都无从说起了,那还真是一条关键至极的线索。 陆离光随口说了间酒馆名字,想了想,又面色不善道:“你问这个做什么?那些都是‘油葫芦’的酒友说的,难道我还会胡诌不成?” “没什么,”夏堇微微仰着脸,定定瞧了他片刻,“我只是依稀记得那间酒馆在城东吧。” 陆离光眉毛一拧,盛气凌人道:“怎么?” 夏堇感叹道:“你从城西北的崇圣寺出发,去城南的阿桂家里觅食,居然能刚巧路过城东的酒馆,还这么巧就遇上了‘油葫芦’的酒友,这么巧就打听到了重要线索,真是好巧好巧啊。” 还没等他出声反驳,少女黑白分明的眼眸瞧着他,从眼底到唇角浮现出了一个十分意味深长的笑来。 “陆兄,你能遇上这么奇妙的巧合,不但帮了我的大忙,也实在是大理百姓的幸事啊。” 陆离光:“……” 陆离光:“???” 陆教主整张脸仿佛肉眼可见地变绿了。 一时不觉被她套出了话,陆离光一时气得七窍生烟,抬起右手差点本能地往腰间伸,然后才想起来自己身上没刀,中途想要变为爪或掌,又怕真把她给拍死了。 就这一刹那的犹豫,夏堇已经站起身来,突然上前一步,按住了这只不知所措的右手,轻轻压回他身侧。 那个瞬间,在贴肩而立的距离上,陆离光的耳廓几乎已经能感到她微凉的呼吸。 他立在原地,浑身蓦然紧绷,但紧接着,她就松开手退了一大步。 “这些天,你瞧我好像总是很不顺眼,”她微微仰着脸望向他,“不过我和你没有仇怨,何必花这些工夫置气呢?” 正文 第32章 ☆、20、大黑天(1) 一个鼓舞人心的消息很快传遍了大理:两天后,城中将重新举办一场盛大的本主游行。 知府高大人英明神武,推官丁大人雷厉风行,已将两起奇案的主犯——金匠杨春捉拿归案。 匠人长期用黄铁矿来偷斤两的秘密公之于众,城中凡是在坊里打过首饰器物的富人,都不免疑神疑鬼起来,金匠坊很快就被蜂拥而来的顾客们砸烂了。 首恶束手就擒,徘徊在大理上空的阴云终于有了散去的迹象, 在监院和尚的主持下,崇圣寺放开了山门的禁制。而夏堇也同时交还了木牌,收拾包袱准备下山。 办完所有事项,中午时分,她特意转到了千佛殿里去找昙鸾。 昙鸾毕竟在寺里正经挂过单,不能像她一样说走就走,虽然她承诺这不是告别,只是暂时分头行动,和尚还是眼巴巴的,十分依依不舍。 夏堇温言道:“毕竟真相差不多查明了,我也没必要再待在这里天天切萝卜不是?近日你好好在寺中修行就是,剩下的事情我和陆兄自会做完。” 约定好再碰头的时间,和尚到山门边把她送走,又站在原地踮脚眺望半天,直把午饭都给错过了。 这一天下午的活计依然是擦佛像,整面墙上大小佛龛数千个,已经擦到了尾声。 最后一尊佛像,也是最大、最华贵的一尊。近一人高的法身佛,坐莲花宝座之上,为藤胎漆髹塑造,被五色菩提和护法罗汉们簇拥着。昙鸾双手合十,朝它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先从它的告牌开始擦起。 这尊佛像的供养人,应当是一位非常了不得的大人物,因为它的告牌上,刻着的接引和尚是寺里的二把手,监院妙悟法师。 佛门众生平等,不过达官显贵当然更加平等,普通百姓想与大和尚说句话千难万 难,但是每个大供养人都有专门的高僧来招待接引。比如说,几年前沐王爷莅临寺中时,他老人家的接引和尚就是住持妙德法师。 昙鸾将告牌翻到背面,发现供养人果然来头极大,乃是一个尊贵家族的族长,有爵位世袭罔替。从上面篆刻的文字来看,他的家族世居西安,封靖雍伯。 他的姓氏是——“姜”。 刚过午后,一场急雨就突兀而至,将暑气吹得偃旗息鼓。 雨声淅淅沥沥,潮湿的凉意扑面而来。夏堇没撑伞,索性坐在树下歇息。 “我还是想不明白,丹师们到底要做什么?” 至今为止,诡异的作案手法已经探查清楚,最关键的犯案动机却仍然没有头绪。 仔细想来,丹师们在大理实际上只做了两件事:第一,他们调包了金莲花珠;第二,他们杀了“油葫芦”。除此以外的一切诡异之处:点金成石、毁容毒水、大黑天像……都只是夺人眼球的手段,只是为了把水搅浑而已。 ——可是,区区百来两的黄金,姜家就算再落魄,也不至于贪图这点东西。那到底又何至于费这些工夫、闹出这么多事端来? “照我对那些人的了解,那天狭路相逢以后,他们肯定已经跑了。”夏堇叹了口气,“所以我很快也该动身离开了,否则再过不久,姜知还本人估计都会追到大理来。” 半晌没人回话,她抬头道:“你要不要下来啊?” 一个人正惬意地躺在头顶的树枝上,手臂枕在脑后,从她这里只能看见层层叠叠的槐花和滇山茶。 此人可能是属猴子的,真不知道在平地上好好走路到底能碍着他什么事了。 夏堇疑心他是睡着了,顿了顿,叫道:“喂?陆兄?” 树上的人哼了一声,忽然一扬手,有什么东西闪电似的嗖一声飞了下来。 夏堇还以为他使暗器,本能地偏头一躲,不料此人甚至预判了她躲避的轨迹,那东西正正砸进手心。 她低头一望,原来是只树上结的野果,鲜亮欲滴,饱满得仿佛一掐便能涨出汁水来。 这果子似乎从未见过,夏堇纠结地盯了片刻,问道:“这能吃吗?” “不然呢?” 夏堇一口咬下,发现酸味里透着种奇异的清甜,的确很好吃。 灰蒙蒙的天空已经和远山连成一片,夏堇极目远眺,只见雨中的大理仿佛一幅淡雅的山水画。 又是一声簌簌的响,头顶的人翻了下来,轻得像被风吹动似的,在空中扬起的高马尾仿佛墨笔一挥而就。 雨下得越来越大,仿佛细细密密的帘幕,将两个人困在了树下这片不大不小的空间里。 那一天的“开诚布公”颇有效果,陆教主虽然不像是特别要脸的正派人物,但毕竟成名已久,她都递了和解的台阶过去,他也不好一直咬着不放。 不管是不是还怄着什么火,反正是顺着杆子下来了。 陆离光额边的头发被打湿了一些,贴在脸颊上,将清晰俊朗的眉目称得越发分明。 夏堇瞧了他片刻,忽然惊奇地发现,此人在安安静静、不大放厥词的时候,原来能称得上是个赏心悦目的美男子。 “说说吧,你有什么想法?”她道,“姜家的丹师们到底要干什么?” 陆离光道:“谁知道?可能他们格外喜欢脱裤子放屁呗。” 夏堇淡淡道:“你可以用相对文雅一点的措辞吗?比如‘多此一举’,或者‘画蛇添足’。” “……”陆离光一转头,脸上终于露出了那种她十分熟悉的、似笑非笑的嚣张表情。 “我不,你待怎的?” 少女风轻云淡地笑了一声,本不打算和他一般见识。 然而,在目光陡然相撞的那个瞬间,仿佛有一个吊诡又微妙的念头蓦然刺穿了她的脑海。 夏堇倏地脱口道:“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其实刚好搞反了?” “什么意思?” 她说得很慢,仿佛每个字都在漫长地思索:“其实,偷金与杀人是手段;而引发骚乱、制造恐慌……才是丹师们真正的目的。” 按照常理来说,一个盗贼要偷东西,闹出的动静总归是越小越好,如果能叫别人根本发现不了东西已经丢了,那才是上上之策。 而丹师们做了这么多事,非但不能达到掩人耳目的效果,反而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把全城都搅得不得安宁,让官府焦头烂额,不想彻查到底都不行。 但如果这正是他们要的呢? 云南宗教盛行,百姓对神鬼之说深信不疑,笃信程度远远胜过汉地。 祈福的金莲花珠,迎神的本主游行。每一次案发,都刚好选在了万众瞩目、象征吉祥的事件上,再在众目睽睽中,将其变为不可思议的凶兆。 这样所能引发的恐慌,简直如同沸水掉进油锅,是爆炸式的。 腐烂的黄金,毁容的死者……没有人认得出绿矾油,于是许多百姓至今都坚信,那是僵尸体内阴气所化的涎水。不管官府再怎么声称这并非妖邪作祟,也遏制不了市井间的流言。 两起案子,只有两个死者,算来其实没有多大损失,制造出的声量却足以让大理上下乱成一团。 “引发骚乱,制造恐慌?”陆离光的眉尖高高挑起,“那又是为了什么?你总不会说姜家准备要造反吧。” 是啊,是为了什么呢?如果是要制造混乱,又为什么选在了如此遥远的大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没有其他信息的情况下,她也无法仅凭猜测拨开迷雾,得到答案。 夏堇盯着眼前青翠欲滴的草叶,半晌才缓缓道:“我不知道,只是直觉而已,不过我的直觉一般很准。” 如果那晚留下了一个活口,说不定还能逼问出什么来,而现在,如果想要获知真相,恐怕只有等到再度与他们遭逢的那一天了。 不过,对她来说,还是永远也别再见到这群人更好吧? 片刻的宁静中,野草在风中摇摆,周围氤氲开一片薄而透的雨雾。 “话说回来,明天官府就要在金沙江边把杨春公开处斩了,”夏堇忽而扭过头道,“不管怎样,这是个无辜之人,我们总得给救出来吧。” 陆离光叹为观止道:“你之前怎么跟我说的来着?哦,劫狱不至于,然后你现在这是准备劫法场去了?” 他双臂环抱,微抬下巴,眼中仿佛闪烁着某种戏谑的光泽:“我可提前跟你说好,劫法场那是另外的价钱。” 夏堇十分不解地看着他。 “什么劫法场?我要给杨春洗清冤屈,劫法场不是把他的罪名坐得更实了么?” 陆离光:“……” 她又补了一句道:“而且,你反正已经是罪多不压身了,我可还不想被通缉吧。” “……”法外狂徒陆教主恶声恶气道:“那你待怎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咯,”她很轻缓地吐出一口气,“咱们其实无需露面,也让老天显一下灵就好了。” 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少女微微转头,忽而若有所思道:“不过,这个法子需要百来两金子,你说我们该到哪里去找?”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20 今天还有一更 正文 第33章 ☆、20、大黑天(2) 五华楼外的主街上矗立着一座三进大宅,灯火通明,十足气派。 这是城中黑道的舵把子,赵老大的家。 灯火初上,赵老大在一伙打手前呼后拥下,志得意满踏入院门。 黑道表面上与普通社会对立,实际上却是依附白道生存。金莲珠案发以来,道上能销赃的当铺、牙行都是重点怀疑对象,知府一味向他施压,赵老大不胜其烦,又不能不应付着,也被折腾得人仰马翻。 不过,如今案子终于告破,他又能回到往日纵情酒色的享乐生活了。 到了大宅门前,众多保镖各自散了,只有心腹阿齐跟了上来。 赵老大今夜喝了不少,整个人晕陶陶的,走了两步,脑海中忽然浮现出一张秀美倔强的面庞,转头问阿齐道:“那个姓杨的小丫头还没弄来?” 据说唐明皇有专门替他物色美女的花鸟使,赵老大手底下也养了几个这样的孝子贤孙。其中就数这个阿齐最乖觉,赵老大十分器重,他在帮里爬得也快。 只不过,近来阿齐的脸鼻青脸肿,门牙缺了几颗,说话都丝丝漏风。众人都以为他是遭了道上仇家报复,但阿齐坚称是起夜时一不小心,自己摔了一跤。 阿齐捂着嘴巴,点头哈腰地赔笑道:“大哥你忘了,那个丫头的哥哥就是犯事的金匠啊,明日就要处斩了!这丫头真是晦气得很,在这当口实在不宜和她扯上关系啊。” 赵老大一想也是,又骂道:“这个晦气,你不知道找别的吗?” 谈话间已到了卧室外,木门虚掩着,里面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线。赵老大喃喃骂了一句,将门踢开:“奶奶的,不知道掌灯?都死到哪里——” 大门吱呀一声向内推开,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寂静的屋内,窗边竟然端坐着一个少女。 如银的月色洒将下来,将她半边纤秀而冷淡的面颊映亮,乌发墨眸,恍若神仙中人。 赵老大陡然仰了仰后背,半晌,又往前走了几步,伸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她瞧,好半天才确认,那不是自己喝多了酒产生的幻觉。 他顿时喜上眉梢,拍着阿齐的肩膀笑道:“好小子,这是你给老子弄来的?回头重重有赏!” 可是,阿齐也正直勾勾看着那个少女,缺了牙的嘴巴不可思议地张大,那神情却并非惊艳,而是见了鬼似的惊恐。 他像公鸡打鸣似的尖叫了起来。“你、你、你、你……” 少女睫毛微垂,唇角流露出了一个薄冰似的笑意:“又见面了。”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大门在背后重重关上,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巨响。 赵老大与阿齐回过头去,而直到这时他们才注意到,在身后的黑暗里,在月色不曾照到的角落中,原来还站着一个黑衣男人。 那个人缓步上前,年轻而俊秀的面容一点点被月光映亮。这张脸上甚至还带着点散漫地笑,只是目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莫名带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森然。 赵老大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而他问道:“你就是赵保吉?” …… 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后,夏堇淡然道:“给人留口气吧,陆兄。” 现在地上有两只鼻青脸肿的猪头了。 陆教主抢劫经验丰富、斗殴经验就更加花样百出。 赵老大如此胖大高壮的一个人,被他皮球似的拍了几个来回,叫得比杀猪还惨,至于挨到第二遍揍的阿齐,另外半边牙也不剩几颗了。 从结果来看,这怎么说是一件惩治恶霸、劫富济贫的好事,可是叫他一干,夏堇就实在有点难觉得自己是正义的一方。 陆离光嗤笑一声坐在桌上,监视着赵老大翻箱倒柜,掏出家里所有金条。 说来也是神奇,他的眼睛都已经肿成了两条眯缝,可夏堇居然能从里面辨认出几分如丧考妣的心疼来,可见此刻是何等割肉之痛。 三十来根金条,算起来有小二百两重了。 包袱打好,陆离光提在手里,转头就要潇洒离去。 夏堇从窗边跳下来,这时赵老大正窝在墙角呼哧带喘,她路过时顿住了脚步,忽而好奇道:“说起来,你家里供的那是什么东西?邪神吗?” 白族百姓家中多供奉大黑天,这间富丽堂皇的屋子里也有佛龛,可上面供的却是一个没见过的形象。 大黑天是忿怒护法神,法相已可说是十分凶恶,而这尊造像的丑陋狰狞犹在其上。 青面獠牙,豹头环眼,手持鬼头大刀,并且张牙舞爪,是个似鬼多过似人的怪物。 夏堇自问也算见识广博,可却从未见过这样古怪的法相。 赵老大努力睁开眼睛,谄媚道:“回……回仙姑的话。咱们是道上混的,和老百姓不一样,拜的是凶神邪尊,保武运昌隆。” 看来是某种民间淫祀,可是他都被揍成这样了,想必压根没什么保佑的作用。夏堇点头道:“哦,这是谁啊?” 她站着不走,陆离光等得不耐烦,扬声叫了一句。 说话间牵连到了闷痛,赵老大捂着肚子,颤颤巍巍道:“是玉……玉宸……” 这两个字落入耳中,少女的眉梢挑了起来,神色顿时变得十分古怪,而陆离光见她不动也不应,有些诧异地大步折了回来,显然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而后,赵老大一边呼痛,一边断断续续说完了那个尊号: “玉宸镇宇九霄血煞邪尊紫微教主。” 一语落下,周围陡然陷入了诡异的静寂。 夏堇:“……” 陆离光:“……” 陆离光:“…………” 那一刻他的表情之五彩纷呈,让夏堇本能地想要装作自己刚才突然聋了。 她的嘴巴张了张,几乎用尽了毕生定力,才勉强若无其事地压抑住抽搐的嘴角,风轻云淡往旁边错开一步,轻声道:“陆……陆兄?” 陆离光森然道:“怎么?” 夏堇道:“我不想杀人,你给我个面子,别真打死了行吗?”- 五月初五,金沙江边人头攒动。 按照知府的安排,游行队伍浩浩荡荡从城中出发,抵达江边的一座大黑天庙外,官府将在那里举行驱邪的仪式,然后将真凶斩首。 盗金杀人的凶手即将伏法,庙外人山人海,连小商小贩都不做生意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兴奋和激愤的神色。 在众人簇拥中,知府高维伦肃然登上土台。 他先展开了一封长长的折子,据说那是一封敕文,从沐王府里快马加鞭送来,是沐王爷亲笔所写,特意嘱咐他要在今日的仪式上亲自宣读。 无数道紧张而期待的视线集中到他身上,高维伦扬声念道: “大理军民人等,并示诸方神祇,咸使闻知:” 接下来的文字诘屈聱牙,大意是说,大明立国以来,大黑天受大理百姓尊崇,一直护佑着这方 土地。金沙水府里埋着一条恶龙的残蜕,大黑天就化身为石碑牢牢镇在江中,不让那恶龙出来为祸人间。 可是现在,有人在假托鬼神之名行凶作恶,官府于是请求大黑天神,撤去镇龙的神力,返回大理城中,全力扫除妖邪,震慑宵小。 在本主游行上,崇圣寺的大和尚也会讲述佛经中的传说故事,大理百姓对这个环节并不陌生。 而接下来,就是该把装神弄鬼、行凶作乱的真凶斩首示众了。 日上中天,这是一天之中阳气最盛的时候,宜驱鬼祟、斩妖邪。 金匠杨春低着头望向地面,发现脚下的阴影几乎都已经消失不见了。 鸣冤、叫屈、陈情,被关押在牢里的这段日子里,他都已经做过太多次了。 不过,没有人会听他的话。那个推官说:你老老实实认了罪,此事到你这里就算结束;如果不认,那么就不要怪官府株连家人了。 周围的声浪一潮高过一潮,响亮的打鞭声响彻云霄,是古乐队和乡贤们正在吹奏绕场。 杨春的脑袋被头枷紧紧压着,他什么也看不见,只能茫然地听着周围嘈杂的声响。 他想仔细辨认,有没有哪个呼喊声属于自己的小妹妹,阿桂总会来给自己收尸的吧? 可他又怕真的听见那个凄厉的哭声。阿桂从来胆子不大,亲眼看着兄长身首异处,她以后该怎么办呢? 眼前的人实在太多,几乎结成了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昙鸾焦急地抻着脖子往前挤,胳膊肘无意怼着了谁,对方破口大骂,他一边结结巴巴地道歉,一边继续往前挣,直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看到那土台上的景象。 无辜的金匠披枷戴锁,正垂头跪在土台上。 行刑的是洱海位的军户,他接过一碗酒,仰头喝了下去,然后将碗摔碎。 周围顿时响起一阵欢呼声,义愤填膺的百姓们大声高呼,要求处决这个犯上作乱、杀人毁尸的凶手。 灿烂的日光从头顶照彻下来,昙鸾心急如焚地四周张望着,只盼能从人群中发现那两个熟悉的身影。 临别之前,夏堇说过会想办法救杨春出来。和尚对她的话深信不疑,可是行刑的时刻马上就要到了,他们现在在哪里呢? 金匠是冤枉的……他是冤枉的啊! 众目睽睽之中,推官丁显走上土台,高声道:“此人名为杨春,是坊里的金匠。他偷盗黄金,烧熔销赃;还杀害同伙,藏尸于大黑天像中,祸乱大理。种种行迹,论罪当斩!” 鼓点响了起来,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军户压着杨春的脖子让他低头跪下,铁链兜头扣下,在背后狠狠收紧。有人把木枕推过来,垫在金匠的脖子下面,又有人端来了铜盆,这样斩下的头颅就会落入其中。 刽子手脱掉了上衣,瞪着发红的眼睛,将斧子高举过顶。 鼓声敲了极重的一拍,然后突然停下。一片寂静之中,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了呼吸,等待金匠人头落地的那一刻—— “轰——!!!!!” 就在这时,周围炸开了一声石破惊天的巨响! 所有人都被吓了一大跳,无数道惊恐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土台后面那座本主庙。 尘烟四散,庙顶正中的藻井破开了一个大洞。 有离得近的百姓大着胆子往前上了几步,不可置信地捂住了嘴巴,手指颤抖地指向庙内。 很快,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景象—— 在尚未散尽的碎屑与尘埃里里,有什么东西,正从藻井的破洞中,向大黑天的头顶流淌下来! 炽热、明亮,那样华光璀璨的颜色,在一瞬间就夺去了所有人的目光。 宛如日光般耀眼,那是烧熔的黄金! 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滚烫的液态黄金正正好好地落在大黑天的头顶,顺着忿怒面容,一路流到祂的身躯上,仿佛结成了一身辉煌的黄金铠甲。 黄金源源不断地倾泻而下,仿佛无穷无尽。 在场的基本都是平民百姓,这辈子也没见过那么多的金子,连刽子手都忍不住转过了头,双眼发直,震惊得说不出话。 那一刻,所有人心中掠过的都是同一个念头: ——传说中被杨春偷走的那些黄金,正在从天而降! 大黑天高举着三叉戟,漆黑面容被璀璨金光覆盖,仿佛正要发出庄严的怒吼。 在白族的传说中,大神误以为大理百姓为非作歹,于是派大黑天来,要放出地下的阴身,将百姓们全部杀死。而大黑天却发现百姓们其实淳朴善良,可祂又无法违抗命令,于是祂亲自堵在了地狱的出口,被地底爬出的阴身噬咬,至死仍然不肯移动半步。 那是大黑天成神的契机。 镇国护土的本主大神,祂不会叫任何无辜的百姓蒙冤而死。 第一个惊呼的声音响起,很快,人群中的声音连成一片,响彻了金沙江畔。 “大黑天……是大黑天显灵了!”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20 明天也有更新。下一章第一卷完结! 正文 第36章 ☆、21、金栗散人(1) 有明一代,说起云南,就不能不提沐氏。 沐氏封黔国公,世代镇守经营云南。一百多年来,沐氏家族平定了大小土司叛乱几十次,至今执掌征南大将军印,享有极大的军事自主权,在民政经营上也是树大根深。 传到第七代,如今这位沐王爷——沐朝弼,在云南已经如土皇帝一般。 半年前,沐王爷的小世子去踏青打猎,不知怎么和一个乡绅起了口角,竟纵马将人活活踏死。事后按察使轻拿轻放,称马匹失控,只惩治了几个奴仆了事。 消息传到京城,引起许多言官弹劾,扰得皇上不胜其烦,于是派了锦衣卫来复核案件——而这个人,就是他兰萧。 “若事情属实,务必严加申饬,赔偿苦主,以儆效尤。” 这着实不是什么好差事,会落到兰萧身上,不无他一直以来太过出挑,受上司嫉妒的缘故。 一个五品京官,就想在昆明拿下沐王爷最宠爱的小儿子?开什么玩笑。 更何况,此行他其实是来…… 预料到接下来这段日子会如何寸步难行,兰萧脸上却不见沮丧之色,沉静宛如一棵皎皎玉树。 马车到了城门处,阿砚去递了表明身份的公验,守卫立刻毕恭毕敬地让出一条路来。回到车上时,阿砚啧啧称奇:“当真稀罕,小少爷,这儿居然有和尚和道士结伴呢。” 这时马车的帘幕刚好被风卷起一角,兰萧望向不远处,只见等待入城的队伍中,有三个人站在一处,正眉飞色舞地谈天:一个和尚,一个女冠,还有个江湖浪人,果然是个很奇怪的组合。 兰萧不以为意,微笑道:“大野藏龙蛇,江湖多奇人。阿 砚你也不要太大惊小怪了。” 只是,大概是巧合,那个少女也刚好朝他的方向望来,一双沉黑干净的眼眸中,仿佛极其迅速地闪过了一丝变化。 不过,风过帘落,马车已经远去。 夏堇收回视线,只见官车一走,城门处的守卫直起腰杆,马上就换了一幅面孔。 他趾高气昂道:“运的什么?” 排在他们前面的是个胖商贩,连连赔笑道:“粳米,是粳米。” 辎车上满满装着几十箱货物,守卫核查了路引和货单,按照规矩,要按照十里抽一的比例随机开箱验货。 守卫绕着辎车转了几圈,开了两三只木箱子,里面果然堆满了雪白的粳米。商人心领神会递了些铜板过去,收了茶水费,货物很快顺利通关。 接下来轮到他们几人。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和尚和道士各自有出家的度牒,而陆离光——他在路引上的名字叫“陆琰”。说起来,那张盖了官印的空白路引,还是从赵老大家里一起拿走的。 一路直到入了城,陆离光都还在若有所思地望着刚才那辆拉货的马车。和尚疑惑道:“陆兄,怎么了吗?” 陆离光摇了摇头,道:“味道不对,那车不是运米的。” 和尚有些惊讶地瞧了他一眼,而陆离光想了想,又道:“像运香的。” 夏堇顿时心领神会:“走私的?” 中南半岛是香料的主要产地,胡椒、乌木、黄蜡、沉香,这些香料在民间的需求量都非常大。通过朝贡贸易进来的那点量远远不够,于是走私生意非常猖獗。 当时两条主要的走私线路,一条从暹罗走南洋入广东,另一条就是从缅甸,经由茶马古道进入滇西南。嘉靖年间海禁非常严格,沿海走私商遭受重创,于是,云南的这条走私线路便蓬勃发展起来。 箱子上面铺了一层粳米,大量香料藏在底下,气味其实是很难遮得住的。 刚才那个守卫未必闻不出来,只不过这条路线上下打点得活络,大家都要从中捞好处,不会为难罢了。 夏堇道:“刚才我都没多注意,不过看不出来,陆兄你鼻子还挺灵啊。” 不想陆教主转过头,阴恻恻地瞪着她道:“我为什么对这个气味印象深刻,你心里没数吗?” 夏堇:“……” 除了饮食、供奉以外,许多香料也作为药物使用。她回忆了一下自己当时那碗醒神通窍的十全大补汤,很淡定地摇了摇头:“我不记得了。” 大理已经算是滇西重镇,但在繁华程度上,与昆明城还是不可同日而语。 清凉国里无烦热,双鹤桥边人卖雪,十里湖光晴泛蝶。 在离开云南之前,这将是他们经过的最大的城镇,需要补足给养,为接下来的旅程做好准备。 进城不久就是一条极热闹的长街,集市上有许多稀奇果子吃食。小贩吆喝着卖凉碗,里面调梅点蜜和琼屑,美味极了。 沿街一路逛下来,旅程中的必需品采购得七七八八,身上的银子也如同水一样地流走了。只不过三人都看得目不暇接,没人留意。 陆离光手里不留财,没钱时怎么都能凑合,一旦有钱就一掷千金;至于夏堇,说她大手大脚,那肯定是冤枉了;说她俭省,却也不是那种普遍意义上的俭省。 比如,这日采购结束,夏堇最后带着他们转去了一家布庄。 伙计瞧她是年轻姑娘,热情百倍迎了出来,铆足了劲要给她推销软烟罗。 陆离光不由得好奇道:“你要买衣服?你不是一直都只穿那一件青衣服吗?从上路开始都没换过。” 夏堇点头道:“是的,我每到一个地方就把旧道袍卖了,再买一件一模一样的。所以也可以说一直只有这一件。” 她去内室量体裁衣,两人带着大包小裹坐在外面等候。周围往来的都是女孩,满目绫罗绸缎,莺声燕语,陆离光待了片刻便觉无聊,径自去外面街上转悠。 四处望了片刻,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陆离光回头一看,原来是个十二三岁的小童,正在一间铺子外扬声叫卖。 那小童声音清脆,传得又远,颇为引人瞩目:“蔷薇露,茉莉膏!进来瞧一瞧,闻一闻,不买也能润润神——!” 陆离光不由得驻足下来,向那里瞧去。 那是间香料铺子,室内放着一只三足金炉,淡雅香雾从里面弥漫开来,柜子上摆满了名贵木盒。外面摊子上放的则是便宜些的货色,花椒、桂皮、驱蚊的百花散,还有些编好的香囊,颇为雅致。 小童殷勤道:“哥哥,给娘子买一个香囊吧!里面装的是夜香草,你拿起来闻闻,这气味多么清雅,最是安神宁心了。” 陆离光道:“我没娘子。” 小童道:“那总有喜欢的姑娘吧?” 陆离光道:“也没有。” “骗人。我刚才都瞧见了,你是陪一个姐姐来买衣服呢!”小童脆生生道,“姐姐长得真漂亮,我看了都喜欢。” 陆离光道:“我和她没关系。” 小童应变神速,马上改换策略,从地上拎了一只竹筐子来:“那护身符买不买?” 陆离光奇道:“这不是香料铺子吗?” “咱们老板娘是杂家,驱鬼算命都做的啦。” 小童不由分说,先拉了把凳子过来,叫陆离光坐下,一双清澈的大眼睛盯了他片刻,道:“哥哥,你这面相生得极好,命里该当是有个正缘。只不过这朵桃花带煞,恐会引来血光之灾。要想守住这份姻缘呢,不如……” 陆离光和颜悦色地笑了:“我本人就是血光之灾,还有我说了我和她没关系!” 小童被他堵了回去,只好在筐子里翻翻捡捡,拿了几个格外精致的给他瞧: “召神、驱鬼、镇邪、治病,咱们什么样的护身符都有。最近日子不太平,哥哥你买一个放在身上,只要十文钱哦。” 陆离光还是摇头,小童不肯放弃,喋喋不休介绍起来,他家的符箓具有何等奇效,乃太上神真之灵文,九天圣众之法言。 最后说得口干舌燥,小童气馁道:“哥哥,我给你介绍这么多,你好歹也买点什么吧?” 陆离光两手一摊道:“我身上没钱,钱都在她那里。” 全然忘了自己刚掷地有声地宣布过和人家没关系。 小童想笑,又忍不住叹气道:“唉,好吧好吧,看来你这单生意是做不成了。不过哥哥,我看你也挺投缘,送你个最便宜的护身符回去试用,要是灵呢,你再回我这里来买更好的。” 陆离光环抱双臂,不屑道:“便宜没好货,我要来干嘛?” “别呀,便宜是因为形貌丑怪,灵验都是一样的。”小童从筐底捡出一个紫色护身符来递给他,“拿去镇宅很好用的,以毒攻毒,百鬼辟易!整个滇南没有比这更凶的东西了!” 护身符尺寸有限,陆离光瞧了半天,只瞧出那依稀是个凶神恶煞的狞恶怪物。问:“这是什么?” 小童气沉丹田,开口道:“玉宸镇宇——” 后面的话没说完,这个俊秀的大哥哥竟猛然暴起,一把揪住了他的耳朵,将小童提离了地面。 陆离光森然一笑,缓缓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道:“你小子想挨揍了是吧?” 这时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干什么呢?干什么呢?!欺负小孩,还要不要脸?” 小童眼睛顿时一亮,如蒙大赦,哎呦哎呦地叫了起来。陆离光松开手,一回头,只见来的是个道姑,大约就是这家店铺的老板娘了。 这道姑瞧着三十来岁年纪,臂挽拂尘,穿一身华丽的杏黄道袍。 目光陡然相撞,陆离光眉头微挑,正隐约觉得有些熟悉,那道姑已不可置信地倒退几步,惊得险些跌坐在地上。 道姑嘴唇动了几下,张口结舌道:“陆……陆、陆、陆、陆师兄?” 正文 第37章 ☆、21、金栗散人(2) 这张讨喜的鹅蛋脸,从骨相看,依稀还是当年那个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只是毕竟时隔十六年,面容装束都有了很大变化。 陆离光皱了皱眉,半晌才不确定道:“你是……妙真?” 道姑愣了片刻,竟一把将那小童扯到身后,闪电般在自己与他额头上各拍了一张黄符,行云流水地蹲了下来,双手举过头顶道:“师兄饶命!” 小童有样学样,也和她一起蹲了下来道:“饶命啊!” 陆离光:“……?” 陆教主什么场面没见过,可是这直愣愣举着的四条手臂,让他一时半刻间竟然不知该作何反应。而就在这时,他们身后传来了一道震惊的声音:“陆兄你……你在干什么?” 陆离光扭过头,只见不远处,两个人正十足惊讶地朝他们望来。 一个是夏堇,她已经换上了新的道袍,和原来那一件一模一样,只在领口处多了一点刺绣;另一个是提着大包小裹的和尚,眼中的喜色还没来得及消去,因为他刚刚获得了一只新木鱼。 道姑如蒙大赦似的蹿了起来,抓着小童飞快站到了夏堇身后,将拂尘在臂弯一搭,欲盖弥彰地笑了几声:“有话到外面来说,陆师兄你……你小心门槛啊。” 陆离光莫名其妙道:“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些年烧坏脑子了?”随即一步跨入院中。 夏堇目瞪口呆地看到现在,这时终于福至心灵,附在道姑耳边道:“他不是僵尸,是活的,千真万确。” 道姑啊哟一声,如蒙大赦地抚着胸口:“原来如此,虚惊一场。乍一看你腰上挂桃木剑,我还以为是用来镇陆师兄的呢,可骇死我了。” 她自以为声音不高,陆离光却听得一清二楚,好险没给气笑了。 他眼皮微抬,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道:“程妙真,你皮子痒了是吧?” 原来道姑名叫程妙真,从前也拜在应虚派门下,如今道号叫做金栗散人。她比陆离光小上四岁,两人不是同一个师父,按照辈分来说算是他的师妹。 程妙真家里是徽商,见她从小能蹦爱跳,早早就给送来了应虚派静阳子门下。不过程妙真功夫稀松平常,出师之后没法自立门户,待在家里又嫌聒噪,索性一路漂来云南,招摇撞骗混口饭吃。 “昆明城天高皇帝远,当真是个自在的好地方。我已经很久没遇到过熟人了。”程妙真一摊手,“一看见陆师兄你,我还以为……” 曾经的少女已过而立之年,而陆离光与十六年前相比竟没有一点变化,仿佛种种荒诞不经的传说成真,一个满浸着血气的鬼魂重返人间。 陆离光道:“你怎么想的,鬼会光天化日地在大街上走?” “还不是你刚死的时候,江湖上很多方士鼓吹,都说陆师兄你生前杀孽重,死后怨气深,必成凶煞,早晚会回人间作祟的。”程妙真讪讪的,“不过师兄你也够慢的,都十来年了才诈尸……话说回来,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陆离光斜她一眼道:“这些和你没关系,别多问。” 程妙真从善如流地闭了嘴。 金栗散人在江湖行走许久,自然明白与自己无关的事情,知道越少越安全。她如今偏安一隅过得自在,可不打算牵扯进什么武林秘辛之中。 那小童在她店里做伙计,平时最会察言观色,听他们说了半晌,已经跑前跑后地端了茶壶来,要给他们上茶。 夏堇揭下小童脑门上的黄纸一看,居然真是张驱鬼的黄符。她好奇道:“这东西真能对付僵尸?” 程妙真笑道:“自然都是骗人的,所以我才赶紧叫饶命啊!不过云南虫蛇甚多,这个符纸在草药里泡过,驱驱蚊子是好用的。”她见夏堇也作女冠打扮,问道:“二位小友也是江湖中人?” 夏堇身份敏感,遇到应虚派的旧人,本该提起十足警惕。但程妙真性情开朗,聊了几句便知是个胸无城府的人,又已远离纷争,于是与昙鸾各自报了名号,只说是在路上结缘,同伴而行。 程妙真嘿嘿笑道:“好说,好说。两位小友都气度不凡,真是英雄出少年哪。” 这间香料铺子后面就是她居住的宅院,程妙真命小童拉了帘子闭店,摆了宴席出来招待他们。 陆离光年少时顽劣狂纵,武功又格外出众,同龄的孩子们从小都爱跟着他到处撒欢。旧友相逢,既然近况不可多说,就不由得回忆起更久远的事。 程妙真怀念道:“我还记得那年,陆师兄你领着大家半夜溜出山门,一起去青峦峰上看流星,还顺手把守山老头那只宝贝鸭子给烤了。哎呀!把他气得吹胡子瞪眼,就算后来被关禁闭也是值啦。” 夏堇从小少与同龄人接触,听起这些事情很觉新鲜,于是端着茶杯笑而不语地听。 陆离光偶尔拿眼角余光觑她,见她神情中似含着几分揶揄,不知怎的觉得有些丢面子,转移话题道:“多少年的事情了,提这个做什么?你先说说,你怎么大老远的跑到云南来做生意了?” “这可就说来话长了……自打新皇登基以后,咱们的日子格外不好混哪。”程妙真说起近年经历,也是十分唏嘘。 一树落,万叶争。应虚派轰然倒塌以后,武林群雄竞起,各大派都想争一争这第一把交椅,应虚派的旧人也忙着瓜分从前的势力、地盘和财产。 总之,在争出一个能够服众的新局面之前,江湖上怎一个乱字了得。 “我呢,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程妙真道,“我这两把刷子,混出什么名头是不能够的,还不如躲远些,以免被卷进什么倒霉事里。云南没什么成气候的门派,我就想着跑来这里避一避。现在,江湖上算是稳定下来了,但我也不想回去了。你瞧这儿山清水秀,风光多好,又能赚得到钱,回去做什么? 昙鸾好奇道:“施主长居此地,平时是挂在龙泉观么?” 程妙真摆手道:“我才懒得和那群牛鼻子打交道。其实新皇厌恶道士,师兄们能还俗的都抓紧还俗了,但我毕竟是个女子,要是不出家,就总会有那多事的惦记着我怎么不嫁人,实在是不胜其烦哪。”她朝夏堇挤了挤眼睛,笑得:“这位道友想必也深有同感吧?” 明太祖年间有规定,女子四十以下不得出家。这个年龄后来越放越宽,但一般也不会低于二十。而夏堇刚及笄时就做起了女冠,不无朝中求娶的人家太多,李溦要一劳永逸断了他们这个念想的缘故。 夏堇点点头,笑了:“确实如此。” 昙鸾信仰十分虔诚,这两个女道士却做得无利不起早。和尚心眼实在,只好心中默默祈祷,将来三清不会召一道雷来劈她们。 再说起如今武林局势,与陆离光当时在大理打听到的也相差无几。 道家有三山六洞一十二派,其中应虚、龙虎、齐云三派已经分崩瓦解,庐山、黄山、青城、武当、终南、崆峒等与政治牵涉少些,新帝登基后没受什么打击,还保留了从前的势力。再加上昆仑、少林、嵩山、太湖,这十来个大派如今各自盘踞一地,谁也奈何不了谁。 陆离光叛出师门时,当年的同窗们大多已经迅速与他撇清关系。那些人的近况,程妙真也没有多讲,更加识趣地绕开了李溦,只简要介绍道: “近来又有人要推选武林盟主,其实德行能服众的人选总归不过就那几个,但他们武功在伯仲之间,是以争论不断,一直没能定得下来。少林的玄隐大师,崆峒的车任远车掌门,嵩山的辛少昂辛大侠,最后就是终南派那位……呃……” 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芹菜两个字咽回去,“玉钧剑主。反正如今出挑的这些人物,陆师兄你也都认识。” 陆离光当年成名太早,和他同一时代的人物,如今正是武林的中流砥柱。新一代的少年英侠里则再没有当年应虚双璧那般耀眼的,是以十六年后,屈指一数,江湖上还是熟人。 听罢陆离光嘴角微动,像是露出了一个有点讥诮的冷笑,夏堇觑着他的表情,再联想起芹菜的往事,忍不住缓缓问道:“……这些人,你不会都得罪过吧?” 陆离光转头看她,似笑非笑道:“是又怎样?” 夏堇:“……” 此人就算在还没堕入邪道的时候,这副狂得不可一世的作派,就不知能教多少人恨得心头滴血。 “哦,只有一个,陆师兄你应该不认识。”程妙真一拍手,“有个叫‘报丧鬼’的,是这两年才露出头来的人物,不过势头大得很。” 夏堇放在膝上的右手骤然握紧了。 所幸,眼中那一缕异样的光泽被睫毛遮住,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样。 程妙真道:“此人行事十足的残暴狠辣,出手就是灭门。据说几个月前太原的狄老英雄看不惯他的所作所为,出头仗义执言,结果一家十九口给他杀得干干净净。第二日有人到狄府上做客,远远瞧见门外挂着那个瘆人的白灯笼,一下子就吓得脚都软了,大门一开,里面果然已经血流成河……不过这人神秘得很,到现在都没什么人瞧见过他露面,都不知是人是鬼,你们多半也撞不上他。” 陆离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显然没将这个冉冉升起的新魔头放在心上,昙鸾也正听得入神,夏堇无声地呼出一口气,缓慢地、一根一根地松开痉挛般紧握的手指。 宴席过半,程妙真话锋一转,已经口若悬河,讲起了这几年的生意经。 她开香料铺子,不过昆明城里香铺比比皆是,为了和同行竞争,她店里还卖驱鬼的黄符和朱砂。 夏堇想起在城门口看到的走私辎车,问道:“是从缅甸运来的?” 程妙真点头道:“不光是我家,昆明城里靠香料吃饭的少说也有几百口人呢,货都是这么运进来的。”她想了想,笑道:“你也是个女孩儿家,喜不喜欢熏香?等会在我铺子里随便挑,咱们这儿样式多得很呢!” 陆离光听着这个就来气:“你还好意思说,你不知道那什么紫微教主说的是谁?你敢拿我辟邪镇宅?!” 小童脆生生道:“师伯别生气,前几日姑姑还与我说,之后再也不卖你的护身符了。” 夏堇好奇道:“这是为什么?” 小童道:“因为放了好久也没人买,画得不好——” “看”字还没出口,程妙真已一巴掌扇在小童的后脑勺上,起身给他斟了满杯美酒:“我大错特错,大错特错,以后再不敢了。三十年陈的真珠酒,刚从树底下挖出来,这几坛子小妹可是下了血本,权当给师兄赔罪了。” 虽然曾经是师兄妹,但如今金栗散人外表上毕竟已经年长许多,她如此谦恭,倒让夏堇有点不适应。见陆离光正盛气凌人地扬眉,她先温和道:“这没什么,陆兄总不会跟小孩子计较的。” 程妙真嘿嘿一笑,有些讪讪的:“是我不好,赔罪是该当的。再说师兄从前那个脾气,就算被狗咬了都会咬回去的。” 夏堇:“……” 不过,陆离光见了美酒,果然就把这事忘到了脑后,自斟自酌地喝了起来。 这边插科打诨地聊过几句,听闻三人只是在城中休整歇脚,还没找旅店,程妙真又盛情邀请他们住在自己家中。反正这宅子够大,平时许多房间也是空置。 夏堇行事谨慎,并不愿有更多牵扯,正要出言谢绝。程妙真拉过小童来,说了实话:“其实我也正要出去几天呢,留着阿苓一个小孩子也不放心,你们就当帮我看个家吧。” 原来,这几年程妙真看人家倒腾玉石翡翠,很是眼热,自己也想分一杯羹。如今边境暂时休战,她正打算往掸邦的孟养宣慰司动身,也是赶巧,临行前在城中遇到了他们。 陆离光道:“不是有商队专门走私,你怎么还亲自跑去进货?” 程妙真嘿嘿一笑:“师兄你不懂。翡翠刚采出来的时候包裹在石头里,得切开了才知道里头成色。这生意就得多跑多看,自己摸多了才能练出来一双招子,待在家里只有给人糊弄的份儿。如今那边时局不太平,是捡漏的好时机,普通商贩想去都得雇镖师,我自己就能走,学武功也就这点用处不是?” 金栗散人踌躇满志,显然如今过得风生水起,过去的武林生活已全然抛在脑后。 夏堇与陆离光对视一眼,便应承下来,临行之前都住在她家中。 接下来便是宾主尽欢的开怀痛饮了。 陆离光的酒量简直深不见底,自己喝了整坛,连脸色都没一点变化;和尚不饮酒,夏堇只浅酌了几口,程妙真倒是喝得半醉,想站起来时摇摇晃晃,仿佛脚下都开始打滑发飘了。 和尚怕她摔倒,正要上前一步,小童阿苓已经熟练搀住了她,递了钥匙给他们道:“我来照顾姑姑就好,很快就要日落,各位贵客早些去安置下来吧。” 三人简单说过几句,于是挥手道别,提着今日采购的大包小裹往内院去了。 醉酒后的头脑昏昏沉沉,程妙真用掌心拄着下巴,眯着眼睛望向那个穿着黑衣的背影。 挺拔修长,长发高高束在脑后,脚步轻灵得像被风吹动,仿佛随时都会回头露出肆意的笑。与十六年前没有一丝分别,就像从一个忘却已久的、少女时代的梦里走出来,而后又很快远去了。 故人重逢,这能算是杯酒泯恩仇吗? 念头划过脑海,程妙真哂笑了一声。 师门闹得腥风血雨时,她才十六七岁,并未牵涉其中,更无从得知一切到底因何而起;而如今,相干的人等毕竟都已经死了,连皇上都不是从前的那个,还谈什么过往恩仇呢? 不过,这些事都与她没什么关系了。 阿苓努力想把她的手搭到肩上:“姑姑,我扶您回房去吧,明天一早您就要动身呢。” “我困了,先在这儿睡会。”程妙真喃喃道,然后一头趴在了桌子上。 眼前的景象在晕眩中无声地变换,记忆正仿佛从无底的深渊中浮现出来,又或者她已经沉入梦里。似有若无的画面,最后定格在多年之前。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到陆离光。 … 大殿之中座无虚席,应虚派自创派以来,长老们大概从未聚得如此齐全过。甚至连已经白发苍苍的老人都到了场,拐杖在地面敲出哒哒的声响。 因为一个犯下弥天大罪的弟子。 万众瞩目的双璧之一,曾令应虚派无比骄傲的天纵奇才,甚至是许多人预测的未来掌门与武林盟主——陆离光,竟然杀了他的授业恩师魏元礼! 天地君亲师,武林中人甚至比读书人更讲尊师重道。弑师乃是十恶不赦之举,与禽兽无异的行径! 如此狼心狗肺、灭绝人性之徒,断不能再留,没有人会为他开脱。长老们聚在这里,除了在众人面前力陈痛斥他的罪过,还要商议如何清理门户。 程妙真侍立在师父身后,十指已经紧紧攥在一起。 她年纪尚轻,这种场合轮不到她来说话,她也只有焦急地听,完全不明白只是几日的工夫,世界怎么好似完全变了一幅模样。 有人疾言厉色,有人破口大骂,更多人在面色各异地窃窃私语。种种声浪越推越高,许多熟悉的面容已经因为愤怒而扭曲。 就在这时,大门轰然洞开。 一个黑衣青年正站在那里。 方才还沸腾似的大殿,陡然犹如陷入了冰窖之中。 程妙真本能地捂住了嘴巴,一声不可思议的惊叫却还是脱口而出,那一刻,所有人都在发出与她一样的惊骇的呼声,因为那个不速之客是—— “陆离光!” 那个犯下滔天大罪的恶人竟然就站在那里,脸上带着一点讥诮似的笑意。 最先从惊骇中缓过神来的是掌门,他怒极地大喝一声道:“还不把他给我拿下!” 一阵齐刷刷的刀兵出鞘的声响,弟子们齐齐拔剑,周遭刃光如雪,可是没有人迈出第一步。 这里有许多人都看不惯陆离光平时的狂妄作派,很乐意看他成为众矢之的,但他们同样也很清楚他的功力有多么可怕。这个狂悖的恶徒已经堕入邪道,也许下一刀斩下,落地的就会是自己的头颅。 那个人的目光也正缓缓掠过在场众人。 那样冷而锐利的视线,不带一丝温度,仿佛浸在血中的刀锋,谁与他目光相接,都会控制不住地寒噤。 慑人的寂静笼罩着大殿,仿佛压在所有人的胸骨上,闷得喉咙吸不进哪怕一丝空气。 程妙真的师父静阳子率先开口,沉声道:“陆离光,你究竟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陆离光沙哑地笑了一声,“我要去京城啊。” 他的声音并不高,可是周围太静了,于是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中。 静阳子是众长老中脾气最宽和的,此刻也忍不住怒道:“大胆恶徒,你还敢在这里出言不逊!” 陆离光连眉梢都没动一下,充耳不闻似的。 “我今天来这里,是为了问你,”他的视线穿过众人,直指正中的方向,冷冷道:“你跟我一起去吗?” 在那里,一个皎如玉树的白衣青年正沉默地站在掌门身旁。 无数惊疑不定的视线一同落在他的身上,那双寒星似的眸子里充满血丝,瞳仁仿佛在微不可觉地颤抖。 可是,李溦始终没有动,也没有说哪怕一个字。 死一般的寂静里,那样的压力已经恍若实质,连程妙真都在遍体生寒。 陆离光盯了他片刻,表情很平淡地点了点头,随即头也不回地转身。 “陆离光!”掌门又惊又怒地拍案而起。 这一声是某种确凿的号令,按着剑的弟子们终于扑了上去,而他鬼魅般地一闪,轻描淡写地将围拢的人墙拨开。 痛呼接二连三地响起,冲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像断线的风筝一样倒飞了出去,就在众目睽睽之下,那个黑色的身影就这样倏尔远去了。 正文 第38章 ☆、22、迦南香(1) 程妙真的这间宅子是从一个破落富户手里买下来的,连着里面许多家具和古董。她这段日子总往孟养跑,还没来得及做一次彻底的翻修,因此到处都透着一种富丽而陈旧的气息。 廊檐是镂空的木雕花,从上面垂下长长的藤蔓,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夏堇开了东边那间厢房,只见进门先是一道屏风,隐约能看到后面被各种福禄图案环绕的红木大床,上面还挂着半月形的帘子。 这大概曾经是某位小姐的闺房,陈设上不能说不华丽,但是毕竟空置许久,带着一种无法忽视的阴冷感。 陆离光评价道:“这屋子看着像晚上会闹鬼。” 他们两个住西边的厢房。 和尚自从上路取经以来,还从未有过这么好的住宿条件,十分受宠若惊,拿着苕帚在院子里勤勤恳恳地扫地;而陆教主不但不帮忙,还大摇大摆地晃来了她的门框边,仿佛有人邀请他过来做客似的。 夏堇缓缓转过身来,正考虑着要怎么提示他,这么站在女孩家的闺房外看不太合适。而陆离光一手插在衣袋里,很悠闲地打量了半晌,忽而道:“半夜要是真有鬼来的话,你记得叫大点声。” 夏堇望了一眼院子对面的厢房,“为什么?你准备到时候来救我?” 陆离光认真道:“不是,因为我还没见过鬼,我也想看看。” 夏堇:“……?” 她还在思考此人到底是因为喝多了,还是天生就这么嘴欠,他已经哈哈大笑起来,屈起食指,在陈旧的雕花木门上“咚咚”敲了两下,扬长而去了。 此人走了,世界总算暂时清净下来。 毕竟连日赶路,今日又喝了酒,周围一安静,疲惫就很快涌了上来。 夏堇清点了行李,在床上和衣躺下。 周围传来淡淡的樟脑气味,枕头和被褥大约都是新换过的,很干净。这种上了年纪的老房子,夜里总是会有些窸窸窣窣的声音,有时是风吹过藤蔓的沙沙声,有时是遥远的野猫夜叫。 渐渐的意识变得有些遥远,夏堇忽而觉得自己闻到了一股熟悉的香气。 沉静而清幽的香气,在鼻尖徘徊不去。 床头的一盏孤烛已经要燃到尽头,投在壁上的光越来越斜,越来越长,好像梦境正与隐在家具下面的阴影一同,层层叠叠地向她压了下来。 … …… 晶莹剔透的冰锥从屋檐的瓦当上垂落下来,宛如水晶帘。 外面冰天雪地,里面却很温暖,地上两个紫铜火炉一起烧着,寒气都被重重的帷幕遮挡在外,她站在窗边,双手捧在唇边呵出一口气。 那是一个罕见的冬天。 李溦的居所名叫云阙观,至高之地,只有流云作伴;白玉铺地,如同天上宫阙。 不过,虽然名为宫观,这座山上却从来都没有来客,像个宁静不变的桃花源。 从小到大,夏堇花了很多的时间去探索这座山——毕竟师父说过,将来这一切都由她来继承。 她可以坐在簌簌作响的树上,看远处冷幽幽的小溪流过,茂盛的青草迎着微风,形成波浪的起伏;或者躺在一片草地上,听画眉和山雀在周围婉转地啼鸣。 她从不单独去外面 ,于是有足够的时间来走遍这座山——不是全部,因为有一个地方对她来说是禁区。 一座永不熄灭的铜炉。 李溦的丹房在后山,他每次去那里,起码会待上一个下午,有时甚至会持续到几天。偶尔有跟随他的仆从轻描淡写地提过,那间宫殿里有一座巨大的铜炉,里面的烈火终年燃烧,永不熄灭。 只是那间宫殿是不许她进的。 很多年来,李溦花费了无数的时间心血来教她读书,教她剑技。但当她对他作为丹师的生活产生好奇时,他却始终缄口不言,甚至严令禁止,不准她踏入那间丹房一步。 许多师长对待孩子,会一厢情愿地订立一个很高的标准,然后再在现实中一步步地退让。李溦则相反,他几乎不会对她提出要求,但只要是说出口的话,就不会有半点动摇。 他说不许,那就是不许。无论怎么软磨硬泡都不能令他改变主意——而夏堇本来就不是一个爱发脾气的女孩,或者至少,在他面前她不想靠撒泼打滚来达成目的。 但她从来没有放弃过这个念头。 她想要将师父看得更加分明,就像他事无巨细地参与了她迄今为止的人生。 一道锁拦不住她,守卫也总能被她抓到空隙,夏堇花了很长的时间去等待一个合适的时机,在这件事上她有非常充足的耐心。 那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整座山银装素裹,而李溦刚好有事要下山。 夏堇若无其事地度过了整个上午,甚至连哥哥都没有看出一点异样。而后,在计划中的时刻,她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后山,一路蹑手蹑脚,没有引起任何人的主意。 她跃过树梢,穿过石阶,最后小心翼翼地撬开铜环上挂着的大锁。枝头细碎的雪被风吹到脸上,她用手背擦了擦,几乎感觉不到寒冷,因为心脏正在兴奋地怦怦直跳,她将丹房的大门推开—— 一座几乎一丈高的铜炉屹立在宫殿中央,但她却来不及看得更仔细,因为一个熟悉的身影正站在那里。 华服玉冠,神清骨秀,锦带勾勒出清隽的轮廓。 李溦正静静看着她。 师徒都是聪明人,照面的瞬间,任何解释或者狡辩都完全没有必要了。 他一言不发地走过来,脱下了身上的大氅,披上她的肩头。 原来行动时为了轻便隐蔽,她并没有穿披风,只有里面很单薄的一身。而这件衣服对她来说太长了,一直垂到地上,把她整个人裹在了里面。领口的狐毛出锋蹭在下巴上,还带着体温和一点淡淡的微香。 丹房的大门在背后关上,他转身便往外去,一直带着她回到了暖阁之中。 李溦真发火的时候,脸上反而没什么表情。他问:“我说过什么,你都当耳旁风了吗?” 那样的视线让她觉得有些手足无措。她知道及时认错也许能有所挽回,但她就是不想这么做,于是夏堇微微抿着嘴唇,不肯说一个字,任凝重的寂静持续得越来越久。 李溦盯了她半晌,一字一句道:“这次要受罚,无忧。” 这个时代,武林门派绝大多数还都奉承着不打不成材的理念,对待弟子,罚跪乃至于藤条抽都是常有的事。但李溦养孩子格外精细,夏堇从小到大连重话都没挨过几句,受罚更是开天辟地的头一遭。 一把戒尺,从一数到五,算是结束。 李溦右手的手筋被挑断了,连拿起重物都做不到,于是他用的是左手。 戒尺带着风声抽在手心,很清脆的一声响,少女眼中几乎顿时就有一点酸意涌出。 其实没有多疼,训诫的意味多过惩罚。 但夏堇的胸膛在控制不住地起伏着,她抿紧嘴唇,想把那一点变调的呼吸留在喉咙中,指尖用力到几乎绷得发白。 她不想低下头,却也不肯看他,于是肩背挺得笔直,视线却只垂在自己的掌心上。李溦盯着她,轻声道:“自己数,无忧。”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6-29 其实后面半段也写得差不多了,但是今晚太困了于是只能拆出半章(咆——哮——关于感情线,小陆作为相对最健康的一段需要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嘛,不过很快就会有进展啦~这本毕竟是比较打结毛线团的风格,感情和剧情要串在一起,其实我也很急急急急,总之我会努力码字的(搓手 正文 第39章 ☆、22、迦南香(2) 第二下没什么缓冲地抽了下来,非常准确地落在同一个部位。 冰冷而坚硬的戒尺,这种质感毫无缓和的余地。夏堇的肩膀逐渐收紧,喘息夹杂在声音里,变成了一丝丝的喑哑:“二。” 第三下,白皙光洁的掌心里形成了一点很淡的红痕。 这一次落下的戒尺却没有很快地抬起,夏堇的手指条件反射地往内缩,握住了戒尺。 她本能地抬起头,发现李溦也正看着她。他的眉头压低,眼梢被笼在那一点阴影之中,让他的神情与其说盛怒,更似一种陌生而罕见的严厉。 他没有和她角力,戒尺下长长的穗子顺着手臂的弧度垂落下来,微微地摇晃。在沉默中,夏堇一根一根地松开手指,几乎是咬着牙说:“……三。” 眼眶里的酸涩越来越明显,但她非常坚决地把那一点即将溢出的水光忍了回去。 李溦看了她半晌,忽然抬起手,扣在了她的手腕上。 比起钳制,更像是轻轻握住了她的腕骨,而少女小臂原来那点微不可觉的颤抖瞬间停住了。然后,他松开了手,用掌心托在了她手背的下面垫着。 戒尺再次挥下,接连两声清脆的响。 最后一下打完,李溦把木尺抛到一边,从怀中取出丝帕,仿佛要给她擦擦眼睛,而夏堇已经径直冲向另一边,几乎是夺门而出,一路狂奔地跑了。 并不是因为被打了手心,这股毫无来由的情绪到底是什么,她自己也不大清楚。 “其实我也不是非得待在这里,”夏堇想,而这很快又演变为一个越来越强烈的念头,“难道我自己去外面就活不了吗?” 这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和怒火把她的脑海烧得一团乱,终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的行装都已经要打好一半了。唯一的问题是她没有现成的银票,但值钱的东西很多,总能当出路费来。 夏堇提着包袱就走,这时才发现屏风上正映着一个修长的影子。 李溦静静站在门边,问:“你 要去哪儿?” 她说:“不知道,但是不用你管。” 夏堇是想说得很镇定,但是脱口的时候还是藏不住哭腔,她并不想显得像是小孩子在闹脾气,于是吸了吸鼻子,竭力把那点眼泪忍回去,一字一句非常清晰地说:“我总有地方可去!” 她说完就径直往外走,仿佛对他视而不见似的。李溦重复道:“外面这么冷,你要去哪儿?” 不说还好,这时夏堇这才发现自己身上还披着他那件鹤氅。 衣服的质地光滑而沉重,像一只温暖的茧似的将她牢牢裹在里面。她想把它扯下来,然而还没拽掉,一股力道已经将她按进臂弯之间,李溦用左手把她抱了起来,大步走进房间,将她放到椅子上,自己则半跪下来,与她平视。 她已经长到他下巴那么高了,不像从前可以坐在手臂上,但是现在眼眶很红,几缕有些狼狈的碎发沾在额边,和小时候又没什么分别。 李溦没有立刻说话。 他极其缓慢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温暖而干燥的掌心,拂过她酸涩发烫的眼角,将鬓角的发丝捋到耳后,然后抚过头顶。沉甸甸的,不像是安抚,倒好像带着某种郑重的意味。 少女紧绷得像一张弓的肩颈,好像在不由自主地一寸寸松懈软化下来,只剩下胸口还堵着一团又酸又胀的气,让她呼吸不畅。 他微微垂着头,托着她那只挨过戒尺的手掌,摊平展开,然后一下下轻柔地揉捏着她手心的劳宫穴。 这只右手根本使不上一点劲力,她只要用一点力气就可以挣开,可是她没有那么做。 周围安静下来,只有烛火噼啪燃烧的声响。 “别生师父的气了,好不好?”李溦轻声说,“你知道撞见你时我是什么心情?我不能想象——” 夏堇的肩膀动了动:“我只是想……” 我只是想进去看看而已。我只是想再多对你……可是那一点残余的怒火,终究不足以让她把这些宣之于口。 “对不起,”李溦的指腹在她的掌心里轻轻摩挲,那点红痕逐渐淡得看不清了,“我有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的理由,无忧,将来会有一天……” 那一天的最后,她吸着气,把眼泪鼻涕全蹭在了他那件昂贵的里衣上,而出走的事情到底是无疾而终了。 现在再回想,能记起的好像只有他衣襟上那一点迦南香的气味。 那一点清冽沉静的气息,多年之后仿佛依然徘徊在鼻尖,像一张无形的、温柔的网。 而当她抬起头时,虚空之中,那双熟悉的眼睛仿佛还在凝视着她,里面仿佛满溢出某种情绪,而当她想要看得更清晰时,那个影子却在逐渐淡化远去。 “不要走,”她想,就像无数个梦里一样,几乎脱口而出,“不要走——” 世上真有鬼魂吗? 如果人死后当真有知,你为什么不来见我?为什么不肯让我再看你一眼? 你就这么恨我吗? 两年里,她从没有得到过一句回答,而那个影子也逐渐消散了,归于无法触及的虚无。 夏堇蓦然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一片昏沉的寂静,蜡烛已经燃尽了,那一点熟悉的香气在无声无息地弥漫开来。 她剧烈地喘息着,翻身爬起,过了好半天才发现,自己的床头放着一截乌黑的迦南香木。 这种来自暹罗的香料极其名贵,有安神清心的效果,每年进贡的数量极其稀少,除了天家,只有极少数的大臣能分到一些,李溦的身上就常年戴着这种香囊。 在室内用迦南香木来熏香,算是非常奢侈的用法了,如果是在京城,甚至可能会被弹劾僭越,只不过云南毕竟距离京城太远了,也没那么多讲究。 程妙真确实是把他们当作贵客。 只不过…… 夏堇微微垂眸,半晌下了床,走到窗前,将窗户用力推开。 一股带着潮气的风从窗外涌了进来,将垂落的藤蔓吹得沙沙作响,那股清淡的香气很快被空气中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取代。 不知什么时候,夜里正在酝酿着一场大雨。 两年来,每次梦到李溦,最后都是以整夜的失眠告终,而她已经习惯了借助安神汤入睡。 夏堇悄然推门走进后厨,所幸程妙真开香料铺子,各种药材香料都备得非常齐全。她熟练地捡出几样放进锅里,正静静望着窗外的落雨发呆,这时背后冷不丁传来一句疑问: “这次你是准备把谁毒死啊?” 她扭过头,只见陆教主懒洋洋抱着手臂,正朝那只咕嘟咕嘟冒着白气的锅抬了抬下巴。 正文 第40章 ☆、22、迦南香(3) 夏堇没理他,将安神汤倒入碗中一饮而尽,才问道:“你怎么在这?” “喝过酒睡得早,夜里醒了就出来转转。”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陆离光朝她瞥了一眼,只见她蜷缩在一把红木靠椅里,抱住自己的膝盖。 陆离光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大半夜喝这个干什么?” “我睡不着,这是助眠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让蜡烛的光狭长摇曳。陆离光跳到桌子上坐下,在昏暗中与她一高一低地对视:“别告诉我你还认床啊?” 夏堇轻声道:“不,我只是做噩梦了。” 他一听就乐了:“我说过什么,那个屋子容易闹鬼吧?” 夏堇却半晌没说话,只微微偏着头看他,很安静地笑了笑。那样的神态,几乎能称得上是单纯而温柔的。 外面的雨声似近又远,她忽然轻声问:“你想吃酒酿蛋花吗?” 陆离光愣了愣,半晌才问:“……什么?” 她慢吞吞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还没熄灭的炉灶:“蛋在柜子里,那边有酒酿。去吧。” “……所以你问别人想不想吃的时候,意思是让别人给你做?!”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吃,你想做的话可以分我一碗。” 陆离光:“……” 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在一个劲地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不想吃。” “很好吃的,试试吧。” 陆离光深吸了一口气,狞笑一声,五指成爪,猛然朝她头顶按去,准备把她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 只是还没碰到,夏堇就刚好抬起了头。一头长发流水似的垂落下来,掩住一半白皙的侧脸,含着笑意的眼睛很安静地望着他,像映着微微光泽的黑珍珠。 “……” 卡住了没按下去,陆离光多少有点不自然地收回了手,半晌才道:“什么酒酿蛋花?只借点酒味有什么意思?你不如直接开坛酒喝好了。” “白天不是才喝过么?而且我还想睡觉呢。”夏堇轻声说,“做这个吧,好吗?” 直到站在炉灶边,陆离光还有点没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他确实是按照夏堇所说的步骤,等水烧开,然后把酒酿倒了进去。 夜雨越下越大,逐渐敲击着窗楹,夏堇一动不动地蜷在椅子里,等甜食煮熟。 江湖人的厨艺大多只限于能把自己喂饱的水平,陆离光也不例外,不过他烤东西很有一手。路上有时抓到兔子,放血剥皮一气呵成,刀光嗖嗖的闪,很快兔肉就被分解成了非常匀称的小块。有时夏堇想要称赞这个庖丁解牛的功力,但想到他从前是砍什么的,又觉得有点胃疼……不过这个时候兔肉已经烤得金黄香脆,只需要一点盐巴就香飘十里。 不过,到了一个固定的厨房里,陆教主就原形毕露了,他只会全部倒进去——全部,甚至超过了她描述的部分。 锅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陆离光灵机一动,扔了点桂圆进去。 又过一会,他心生妙计,撒了把红枣进去。 又过一会,他福至心灵,又切了点姜丝…… “行了行了,别放了。”夏堇终于忍不住出声,“再放那味道不会串么?” 陆离光冷笑一声,将切好的姜丝直接撒了进去:“我就放,还有谁说是要给你吃了?” 夏堇闻言表情倒有点诧异:“可这是两个人的份,要不你回去把昙鸾叫醒吧。” 陆离光:“……” 好在酒酿蛋花实在是一道非常简单的甜食,全无经验的人也不会做得难吃,结果就是两个人各捧了一碗坐在桌边。 少女的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才抬头问:“好吃吗?” 陆离光正想说一般,但考虑到不能堕自己威风,于是立刻道:“那当然。” “是吗?我也觉得还不错。”她说,“因为我饿了,人饿肚子的时候不太容易计较。” 陆教主斜她一眼,正想呛一句回去,夏堇却忽将勺子在碗的边缘微微一磕,轻声说:“谢谢。”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含着一点微弱的笑意,一点残余的热气氤氲开,让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某种温柔的波纹在微微荡漾。 “……”陆离光嘴唇动了动,缓缓道:“你吃中毒了?” 夏堇却没有拿话怼回来,只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入口的食物必须严格控制,孩子都喜欢甜食点心,我却看得见吃不着。有时我们闹了矛盾,他会破例拿一些来哄我,总是很有效果。后来这好像就成了习惯,吃了甜的东西,会更容易入睡。”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他”指的是谁。 上一次说起那个人的时候,还是惊心动魄、剑拔弩张。不过,也许因为刚刚吃了温暖的甜食,或者是外面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把他们笼罩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两人间的氛围竟然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他忽然问,“我就算知道你是他的徒弟,也未见得会杀你吧。” 夏堇嘴角那一点笑意渐渐消失了,她挪开目光,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是我不愿意提他。”她轻声说,“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想忘记他,甚至连他那句遗言一起忘掉也好,这样我甚至不会找到你。可我究竟还是怕死,而过去也总是会追上来。”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只听见呼吸,她微微垂着头,苍白的侧脸里显出了一种近乎孤独的沉默。 陆离光的眉头皱了皱,只听她轻轻笑了笑,又忽然问:“遇到金栗散人,你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没有百感交集吗?” 陆离光嗤笑一声:“有什么可感慨的?当年那些事情和她又没有关系,我一天闲着没事,随便见个认识的人就感慨一次吗?” 十六年后,故人已经面目全非,他倒还是那一幅满不在乎的意气,与从前没有一点分别。 夏堇道:“那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去看流星,把人家的鸭子给烤了。” 陆离光缓缓道:“应虚山上有一座青峦峰,是天险,周围还布了许多凶险机关,弟子是不许去的,只有长老有时去那里望气观星。 “那年我十四岁吧,听人说日现异象,将有天火降临。我问有谁想去看看,大家一呼百应,于是我们趁着夜里上了青峦峰。结果等了半宿,也没等到流星雨。但是总不能白跑一趟。正好我瞧那个守山老头不顺眼很久了,就顺手把他那两只鸳鸯给烤了,不是鸭子。” 夏堇心想到底烤了什么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而他继续道:“那天晚上总有八九个人吧,同龄这些人,只有一个没去。” “谁?” 陆离光拿眼瞥她,不屑道:“还能有谁?” 李溦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在那个世界里,江湖人是上不得台面的,他本该科举为官。只是家人终究没拗过他,十岁那年,把他送去了应虚派学武。 金尊玉贵的李公子放在一群江湖人之中,简直是格格不入,和其他孩子自然是玩不到一起去的——而当时的陆离光连被狗咬了都要咬回去,自然格外看不惯他那副眼高于顶的骄矜德行。 两个不世出的天才降临在同一个时代,似乎注定要成为毕生的夙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两人交手过岂止成百上千次。总体来说,陆离光赢的时候多,但李溦每每冥思苦想之后,也能想出破解之法,于是争锋只有旷日持久地继续下去。 “因为那两只鸳鸯,魏元礼暴跳如雷,把我关到山谷里,要让我思过半年。我待得正无聊,就听到外面有人来,原来是李溦特意过来看我笑话。”陆离光道,“他一通文绉绉的冷嘲热讽,我也懒得听,于是我们又打了起来。” 夏堇无声笑了笑,“然后呢?” “还没分出胜负,周围突然就冒出了一群人,是正准备悄悄摸进应虚派的仇家。”陆离光道,“那座山谷荒芜已久,他们也没料到竟然会与人撞了个正着,于是准备将我们灭口。他们有十来个人,而我那时候自己还对付不了这么多,没办法,只好和他合作了。” 一起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两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捏着鼻子冰释前嫌。当年应虚派的孩子们大概都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夜之间,这两个斗得乌眼鸡一样的死对头怎么突然就不针锋相对了。 而很多年后,应虚双璧又突然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直到以一死一残收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窗外的雨声敲打着耳膜,沉默的空气在周围缓缓蔓延。夏堇垂下眼睫,用很长时间将胸腔里的呼吸吐出,轻声问:“那你还恨他吗?” 旁边传来了一声冷笑。 “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当死之人,死了是活该。就这么简单。” “这样啊……”她低声道。 其实夏堇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恨李溦的人有很多,也许她自己都是其中一个,而他毕生的仇敌 却说谈不上恨与不恨。 她无声地笑了笑,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神志逐渐变得越来越沉,沉入一片半梦半醒的深海之中。 在即将坠入梦乡之前,她用梦呓似的声音问:“那我呢?” “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讨厌我么?” 陆离光猛然扭头的时候差点抻到脖子。 “你真吃中毒了吧,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夏堇的头贴在自己的膝盖上,眼帘很安宁地闭着,鼻息很轻,竟然已经睡着了。 “……” 陆离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和人说着说着话自己就睡着了算怎么回事?! 他刚想扬声把她叫醒,或者干脆把她晃起来,可就在短短片刻里,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一点烛泪滑下,室内陡然陷入了黑暗。 “……” 夜空被雨云遮蔽,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入室内,映在那张宁静的面颊上。 已经准备把她薅起来的手臂忽然变得仿佛千钧般沉重,陆离光犹豫了片刻,放下了手。 他没有把夏堇叫醒,但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也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看,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的呼吸很轻,也很匀称,像一片蓬松的羽毛似的。这时乌云被风掀开一角,雨中模糊的月色落下时像一层泛着光的纱,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恍若柔软的微光,陆离光莫名其妙地捻了捻手指,有一刻错觉那块皮肤的质感应该像是长着柔软的、细小的绒毛。 她总是这样吗? 因为做噩梦了,半夜就跑到后厨里来,莫名其妙地要什么酒酿甜汤,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怎么自己在外面漂这么久的?李溦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因为睡着了,她的头正在垂得越来越低,额角一缕乌黑的头发正在扫落下来。 周围明明没人,但是要是继续盯着她的脸,好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于是陆离光索性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缕头发,看它一点点滑过额头,落在高挺的鼻梁边。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他已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把那缕头发拨回去。 ……等等,我碰她头发干什么? 莫名其妙的念头里突然挣出了一线清明。于是陆教主临时把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另外三根手指翘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兰花指似的姿势,准备闪电般一触即收,对,这样不会碰到任何皮肤—— 这时一个呆滞的声音响起:“咦?陆兄?” 陆离光触电似的跳了起来。 门口探出来一只光溜溜的脑袋。 和尚收了伞进门,这时屋子里的甜味还未完全散去,好在炉灶已经灭干净了,他并没发现两个同伴背着他吃了宵夜。 瞧见夏堇蜷在椅子里睡着了,昙鸾声音立刻放低了:“外面下雨了,我起来看看窗户关没关紧,结果发现你不在屋子里,我就出来找找,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他指了指椅子上的少女,用口型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离光面不改色道:“她煮了安神汤喝,然后把自己毒昏过去了。” 他的手已经极其迅速地背回了自己的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此时室内没有蜡烛,以和尚的眼神最多只能看清他人在哪,但他还是微微侧着身,把脸藏在了阴影里。 和尚对他们两个的话一向深信不疑,但这句话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陆离光走到门边,忽然道:“你把她运回去。” 昙鸾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离光不耐烦地用气音道:“把她运回她自己屋子里去,在这睡着了算怎么回事?” 而和尚疑惑的点并不在这里,他指着自己问道:“我吗?我来?” 这里有一个绝世高手,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昙鸾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自己来动手。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陆离光缓缓道:“……你看我干什么?” 门开着半扇,夜雨拂面而来,和尚无助地望了一眼外面沙沙的雨帘,挠着脑袋茫然道:“陆兄,我自己怎么运啊?你好歹搭把手给我们打个伞吧?” 正文 第41章 ☆、23、东吁王朝(1) 次日程妙真就要动身南下,小童阿苓一大早起来做了她最爱吃的豆面汤圆。 阿苓是程妙真捡回来的孤儿,做事非常勤快机灵。夏堇捧着碗,吃得心满意足,正在感慨再上路只怕由奢入俭难,一抬头,却发现陆教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对视半晌,她想了想:“我脸上怎么了吗?” 陆离光道:“没怎么。” 早饭吃完,夏堇起身回房,走过桌边时瞧了他一眼,忽而又顿住了脚步,问道:“你眼皮底下怎么有点泛青?” 陆离光:“哪里青了?” “这里,”少女伸手,隔着一点距离点了点他眼睑下的位置,“像半宿没睡着似的。” 陆离光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谁说的,我睡得很好啊。” 夏堇诧异俯身,凑近了些:“是吗?看起来不像啊。” 目光在近距离相接,她的眼眸明湛,笑意淡然,其实那点隐约的脆弱和温柔已经消失不见,但陆离光的脊背下意识地仰了仰,仿佛后腰在因为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绷紧了。 夏堇没等到他回答;已经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说你肯定是昨天喝太多了吧,下次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她直起身走了,陆离光神色略显古怪地坐在原地,一声不吭,这时昙鸾毫无眼色地插话道:“哦!说起来,昨天晚上还是陆兄……” 话还没说完,刚才还一动不动的陆教主已经猛然暴起,一把捂住了和尚的嘴,把后面变成了呜哩呜噜的闷响。 吃过朝食,程妙真动身出发,三人也去送行。 只是上了街才发现,今日沿街的摊位都收了起来,道路中央车马净空,路边百姓三三两两聚着,抻着脖子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 前不久的本主游行上才闹过那么一遭,夏堇对这种场面简直有心理阴影。这时程妙真一拍脑门,懊恼道:“啊唷,我怎么忘了这茬?这是缅甸东吁王朝的使节要来啦。” 有大人物即将入城,城门现在必定是不许百姓通行的,他们索性站在街边,一起等着看热闹。 程妙真久在昆明,对附近局势一清二楚,对他们介绍道:“这几十年,东吁缅人出了个厉害角色,人称‘白象王’莽应龙。 “他先是统一全缅,然后又四处讨伐,把周围都纳入版图,现在甚至开始对大明虎视眈眈。这些年,掸邦的几个土司按下葫芦浮起瓢,都是他在背后撺掇挑事。现在木邦刚消停下来, 他这估计是要谈判来了。” 陆离光奇道:“谈判不去京城?在这儿就能谈了?” 江湖人对这些事没什么概念,夏堇却一清二楚。她道:“在云南,沐王府就是事实上的小朝廷。无论是要抚还是要剿,沐氏都有很大的自主权,京城一般是不会干涉的。” 程妙真听了倒有些悻悻的:“还要多大乱子呀?这帮土司一打就降,降了又乱,也没看朝廷把哪个给收拾利索,最后还不都是边民遭殃。” 这边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长街尽头响起了一阵悠长而奇异的号声。 很快,三头白色巨象进入了视野。 雪白的大象,每一头都有一丈高,那样的庞然大物,已经超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极限。 象辔非常华丽,长长的璎珞和金铃从上面垂坠下来,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每头白象上各坐着一个缅人,穿金灿灿的“笼基”,颧骨处抹着一块白色的颜料,衣着华贵,一眼就能看出贵族身份。 同行还有十来个缅人,以及沐王府来迎客的仪仗,都骑在马上。其实那也是高头大马,但跟巨象一比,竟然显得小巧玲珑起来。 一个缅人吹着金号,白象一步步从夏堇面前走过,长长的鼻子左右甩着,每一步重重落下,石板路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大象太高,底下的人想看上面的人,脖子就得高高仰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夏堇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使节经过时,众人需要保持安静。她一转头,见陆离光站在她身边,便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东吁名义上仍是藩属国,他们这样骑着大象进城,真是够傲慢的。我看这个‘白象王’大概所谋不小。” “……?” 她突然就凑了过来,鼻端一股轻而温热的气流扫过,陆离光毫无准备,耳根那块皮肤仿佛唰地蹿过了一丝细微的电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已经退了回去,用口型问:“你觉得呢?” 陆离光缓缓点了点头道:“……哦。” 夏堇疑惑道:“啊?” “你啊什么?” “我说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陆离光抬手揉了揉另一边的耳垂,随口胡说道:“那个缅人头领又黑又矮,大象又高又白,他骑在上面,看着真是惨不忍睹啊。” 夏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发表什么高论。不过这倒牵扯起一件感兴趣的事,她问:“我从前也见过大象,不过他们的大象怎么是雪白的呢?” 终于触及熟悉的领域,昙鸾高兴地解释道:“这叫珞璎白象,是非常非常珍惜的吉兆,代表佛陀的慈悲与力量,传说中只有有德行的君王才能拥有呢。” “这说的什么梦话呀?”程妙真不以为然,“要我说,就没有比更大象还吓人的东西了。缅人养大象是用来打仗的,发狂的象群冲锋起来,管你什么盾牌铁甲,一脚下去全给踏作肉泥。你们去南边看过就知道了,缅甸象兵烧杀过的地方,人死得那叫一个惨哪。” 昙鸾面有戚戚:“其实大象是很通人性的动物,本性非常温和。缅人这般驱使大象,实在是作了大孽啊。” 骑着大象的使节已经走远了,人群议论片刻,也各自散了。程妙真踌躇满志地一勒缰绳,对他们告别道:“我最多十天就回来,你们在这吃好玩好啊!” 送走金栗散人,这座宅子便只有他们与阿苓了。 第二天,夏堇本来想去游览昆明城中的风景名胜,可惜从凌晨时就起了很大的雾。大雾过了午后还没散,她也只好作罢,转悠去了前院的铺子里。 外面游人寥寥,阿苓索性也不再出去叫卖。他坐在柜台后面,认认真真写着什么,夏堇一瞧,发现居然是张五雷符。 旁边还堆着厚厚一沓黄纸,阿苓见她来,笑嘻嘻道:“都是要塞到香囊里的。姑姑说这就叫差异竞争,咱们家的香囊不但好闻,还能辟邪。” 咒语用字非常晦涩,阿苓写得吃力,索性当成图案在描。夏堇看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握着他手将符咒写完。 起朽骸脫生亡伏魔天罡除斷五瘟惡煞 端端正正的楷书,姿态端雅,筋骨却极为刚劲,一张很粗糙的黄纸,让她写得仿佛名家笔帖。阿苓拍手喜道:“姐姐,你写字真好看,比城隍庙里挂的匾额还神气呀!” 小童使足力气吹嘘,夏堇被他夸得开怀,提笔把那一沓子黄纸给写完了。里头用途五花八门,招财符、敕令符、天医符、镇宅符,居然还有求子符。 阿苓抱了一筐空香包过来,她写一张符咒,他就折好塞进一个香包里。干了片刻,阿苓忽然嘶地抽了口气:“啊唷,这儿怎么还有一个呀!姑姑之前让我都挑出来丢掉的。” 那赫然是个“紫微教主”图案,夏堇一看就乐了出来:“给我吧。” 不过拿到手里,夏堇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出一个捉弄他的好点子。她思索片刻,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竟然将它收进了里怀,心道不如就先当个香囊用着。 这时店门“砰”一声推开,两人一起抬头,两个穿着蓝色笼基的缅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都身材高壮,肌肉虬结,腰间佩刀,像是保镖或者护卫一类的人物。 阿苓赶紧迎了上去:“两位客官可是要买香?” 缅人却不搭理,鹰隼似的视线四周一扫,竟然径直朝夏堇走了过来。少女茫然地起身,只听他用腔调古怪的汉话道:“禁力?” 夏堇没听懂,试探性地说了句缅语:“明格拉巴?(你好)” 缅人却充耳不闻,指着她道:“禁力?” 阿苓拽了拽她的袖子,直使眼色:“姑姑,他们在说姑姑!” ——“金栗”?他们是找程妙真? 整座宅子里只有昙鸾一个人会缅语,夏堇一边打发阿苓赶紧去把他叫来,一边连比带划地试图和他们交流:“金栗散人不在这里,她最近出门了,要十天后回来。” 不多时,和尚急匆匆跑了过来。只见那两个缅人一左一右站在夏堇旁边,正对她大声说着什么,黝黑面孔神色焦躁,时不时还拍打着腰间挎的长刀。 毕竟是给人看店,夏堇不想得罪人,已经努力比划了半天,此时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和尚摸了摸脑袋,操着生硬的缅语,结结巴巴地试图和他们对话。不料他们说话又急又快,昙鸾毕竟是自学,马上就跟不上了,只能竭力从中分辨出一些关键词: “沐王府……王子死了……大象……使团被扣住了……你必须报答我们……” 鸡同鸭讲半晌,见他们几个表情茫然,缅人急得跳脚,在桌上砰一声猛拍。 “女人,道士,就是你!金栗!跟我们走!” 他额头青筋暴起,竟然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朝夏堇径直抓了过来。 道士并非世俗中人,但夏堇毕竟是女子,这可以说是非常无礼了。 和尚赶紧抢上一步拦在夏堇面前,解释她不是金栗散人,可他讲话本来就比别人慢半拍,嗓门又被缅人火星子一样往外喷的叫声盖了过去,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分明。 这边大呼小叫,另一个缅人大概是一股急火上头,竟然“噌”一声抽出了刀。 “跟我们走!” 缅刀素有妖刀之称,这把弯刀细长,两面开刃,连反着雪亮光泽的刀背都可伤人。见对方竟然亮了兵器,夏堇脸色陡变,一把抓住和尚的领子将他往后扯,昙鸾踉跄一步,袖袍却还是不慎被刀锋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人勃然大怒,举刀直指向她,这时只听头顶传来“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又快又准飞了过来,当一声将那长刀从中打成两截。 半截刀尖直飞出去插入地面,缅人吃痛松手,剩的半截断刀呛啷一声坠落在地,竟被震得虎口流血。 众人一同 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陆离光正站在那里,撑住扶手,直接从二楼翻身跃下。 他先拽着后领把一个缅人猛掼出去,那人撞到柜台上,十几张没叠完的黄纸符咒哗啦啦撒了下来,然后陆教主回身扬手一甩,将那个拔了刀的缅人头打得一歪,鼻孔冒血地歪倒在地。 按他往常的作风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收敛了,毕竟这是程妙真的店,打坏什么都是损失。大约没完全解气,陆离光居高临下站在那个缅人面前,冷笑着骂了声:“突-厄-斤!(朋友)” 想了想又骂一句:“接-租-巴!(谢谢)” 这几句缅语自从学来之后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想不到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 陆离光说完转过头,先把夏堇上下扫视一遍,然后非常高傲地一抬下巴:“没长嘴吗?有人撒野你不知道叫——” 他的话音陡然一顿。 面前有三张完全凝固的脸,除了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缅人,昙鸾的表情竟然也十分呆滞,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夏堇:“……” 少女的眼珠小幅度地游移着,对昙鸾道:“你告诉他们别吃惊,我们……嗯……我们大明的游侠儿比较有礼貌。” *本卷 正文 第1章 中,小边曾经告诉小陆这两句缅语的意思是“狗东西”和“天杀的狗东西”。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7-02 sorry!本来想早点更的但是今天被抓去加了一整天班,红豆泥私密马赛(鞠躬) 正文 第42章 ☆、23、东吁王朝(2) 此情此景,陆离光再怎样也该发现不对了。 他再瞥向夏堇,只见她的眼珠正咕噜噜地左右转着,马上就猜出了是怎么回事。 陆教主这辈子还没给人这么耍过,登时勃然大怒,气势汹汹朝她大步走了过来。 夏堇后背顿时一仰,往后靠在柜台上,将双手举过了头顶表示投降。 陆离光本想把她拎起来,但是视线掠过她领口那一截白皙的脖颈,又陡然觉得无从下手,只好先伸出一根手指,阴森道:“你敢耍我?” “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夏堇小声道,“我这不也是怕你在外面和人家冲突吗?” “这话你自己信吗?!” 陆离光的眉梢吊着,表情活像一头喷火怪,夏堇也不知自己哪根筋搭错,竟然用两手的掌心将他指着她的食指夹住,原路给按了回去。 她怕陆离光挣脱,又将那根手指在掌心握了握,嘴角扯出一个非常温柔的笑容:“谢谢,谢谢你,不过我们还是先听听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吧?” “……” 陆离光的脸色仿佛忽青忽红,半晌,他一声不吭地把手指抽了出去,总算是转身走了。 有陆教主在,两个缅人再也不大呼小叫了,说话也变得和和气气,于是昙鸾终于能听懂他们在说什么了,只是那似乎是件令人极其震惊的事,和尚嘴巴张圆,倒抽了一口凉气。 “这些缅人是来求助的,”和尚抬头看向两个同伴,吓得说话都变快了。“他们说……他们说……今天一早,沐王府的世子被大象给活活踩死了!” 东吁王朝的使节入滇,本该下榻在官驿之中,但沐王爷为表重视,让他们住在了自己名下一处风景秀丽的大宅里。这里的陈设规格远超驿站,也有足够的空间来安置那几头珞璎白象。 只是,才到院外,夏堇就已经能隐约感受到某种紧张的氛围。 几个穿着金笼基的缅人贵族正聚在大堂之中,见他们被引着进门,为首的缅人立刻起身,喜道:“金栗散人来了?” 他的汉话说得极其流畅,从衣着看,这应当就是东吁使团的团长。 一个护卫凑过去,叽里咕噜讲了几句。那使臣大失所望,搓手思忖片刻,又对他们道:“我叫吴貌丁,是东吁的使臣。眼下我们突逢大变,实在无计可施,你们既然是金栗的朋友,就应当代替她履行诺言,出手相助!” 陆离光嗤道:“什么诺言,听都没听过。而且程妙真什么时候还和缅甸人扯上关系了?” 使臣道:“几个月前,我弟弟在阿瓦结识了金栗。金栗告诉我弟弟,她出身大明最强大的门派,是五雷大帝的使者、得三清祖师之真传,在江湖上人脉很广。于是我弟弟花重金买了她的护身符,她说这些符咒可以帮主人免遭灾祸,还承诺将来一定报答我们缅人的慷慨。” 陆离光:“……” 夏堇:“……” 怪不得程妙真一定要留他们看家,估计是这些年类似的事情没少干,怕哪个苦主找上门来把她店给砸了。 使臣又道:“我弟弟把护身符进献给了伟大的白象王,这一次来大明,他本来就托我去拜访这位金栗,结识一些江湖上出名的朋友。” 夏堇:“……” 还真教他找对人了,毕竟陆教主可能是近二十年来最出名的朝廷钦犯。 夏堇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正思索着怎么把这个烫手山芋推掉,忽然发现,使臣身后,一个缅人正盯着他们。 那人看着约莫二十来岁,面相凶悍,腰间挎着一把长刀,穿着护卫的蓝色笼基。可使臣都站了起来,他还一动不动坐在椅子上,正以一种毫不掩饰的审视目光上下打量。 那样阴沉的目光,仿佛还带着一丝蔑视,让夏堇不由得微微皱起了眉。 “这位是奈温梭,我的护卫。”使臣注意到她的神情,赶紧抢上一步,“今日之事,正是与他有关。” 十二个时辰前 三头巨象在沐王府门前停下,迎客的队伍已经等在那里了。 为首的三人象征了云南最重要的三股力量:代表沐王府的长史,代表行政机构的右布政史,以及代表军事系统的都指挥佥事。三方齐聚,足见此次接待使臣的规格之高。 一路进入府邸,雕梁画栋,百殿千厦。其实这座府邸原该称作“黔国公府”,但民间习惯,都尊称为沐王府。 仆人们将缅人的白象牵走,使臣客套道:“这三头 大象载着我们千里迢迢来到大明,请务必帮我照顾好它们。” 长史笑道:“请放心,沐王府中也饲养贡象,我们的象奴很有经验。” 原来木邦、老挝等土司每年都会给大明进贡大象。而今年这一头才上路不久,沿途官员就发现它怀了孕,担心它承受不住长途奔波,于是京城传来旨意,将它暂时送来沐王府里养着。这头母象两个月前刚刚生产,等身体一恢复就会动身去京城了。 使臣闻言大感惊奇,提出想去瞧瞧,长史于是带他们转向王府西北角的象厩。 一头大象正在围栏后吃着木瓜,它并不是雪白的,而是普通的棕灰色皮肤。发现有人来,它卷起鼻子伸出栅栏,仿佛有些好奇地打量着生人们。 象厩打扫得再干净,毕竟也有些动物气味,使臣与长史站在不远处,客客套套地说着话,这时缅人使团中,一个人突然越众而出,是个穿蓝色笼基的护卫。 奈温梭从褡裢里取出一把长长的野草,径自走到栏杆边,把那束草喂给了母象。 主人没有下令,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一个护卫竟然自作主张,简直是目无规矩、无礼至极。迎客的队伍都惊呆了,只是他毕竟是缅人,使臣不发话,长史也不好出言呵斥。 奈温梭抚摸着母象的鼻子,用非常生硬的汉话喃喃道:“这是我们缅人的圣兽,是佛陀赐给我们的吉祥和力量。” 在他身后,一个声音冷冷道:“这是进贡给大明君主的瑞兽。” 说话的男人三十许年纪,一身绯色绣狮子官服,神情严肃而锐利,正是云南都指挥佥事沐昌祚,也就是沐王爷的长子。 奈温梭回过头,竟然没有畏惧之色,眼中闪过了一丝意味深长的神情。使臣见状赶紧道:“也不早了,咱们别再耽搁,赶紧去宴会上要紧。”于是一行人浩浩荡荡朝正堂过去。 缅甸使团此次来滇,主要是为了商议掸邦几个土司的互市,不过今日是接风洗尘的宴会,只求宾主尽欢,不谈正事。 华灯初上,佳肴美酒流水价送上桌来。 坐在主位的沐王爷已经快五十岁了,只是保养得宜,看起来正当壮年。他左边下首坐着一个女人,头戴一顶黄金莲花冠,垂下来的珠帘遮住了面容,是那位传说中的“夫人”。 酒过三巡,使臣举起酒杯,满脸笑意,命随从们搬来几个礼箱:“多谢沐王爷盛情款待,白象王陛下特命我等带来上等玉石、象牙和香木,聊表心意。望东吁与云南睦邻友好,互利互惠。” 沐王爷哈哈大笑,举起金杯仰头饮酒。而坐在他右侧下首的沐昌祚站起身来,冷冷道:“大人所言极是,大明与缅甸乃宗主与藩属,朝廷也一直盼望边疆安宁。” 他久在行伍之中,为人不苟言笑,这番言辞又说得不大客气,气氛仿佛稍稍凝滞。 沐王爷脸上的笑容淡了一分,扫了长子一眼,放下酒杯道:“昌祚说的这些都是老生常谈了,云南地处边陲,自有其情。” 使臣连忙配合着打了圆场,沐昌祚一言不发坐了回去,后背笔直如一柄利剑。 奈温梭站在使臣身后,在阴影中打量着沐昌祚,嘴角露出了一丝意味不明的讥笑。 说起这位沐昌祚,还有一桩尽人皆知的轶事。 这一代的沐王爷是从哥哥手里继承的爵位,可在兄长死后,他竟然与寡嫂冯氏生情,将其染指。过了不久,两人还生下了一个儿子,也就是沐王府的小世子沐仁谦。 弹劾他罔顾礼法的奏折飞得像雪片,但皇上对此置之不理,于是沐王爷越发肆无忌惮,令府中以王妃之礼对待冯氏,还十分宠爱他们的儿子,把小世子惯得骄横跋扈,无法无天。 而沐昌祚则是王爷与元妃所生的长子,他母亲早逝,生前不得丈夫欢心,连带着沐昌祚也被沐王爷厌弃。 有时偏心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沐昌祚精明强干,才能岂止胜过弟弟十倍,可是因为母亲的关系,沐王爷就是与他十分疏远。 丝竹之声再次响起,伶人颧骨上涂着白色颜料,跳起具有缅族风情的舞蹈。宴会进行到后半,大门忽然推开,一个二十来岁的青年走了进来。 他一身华贵猎装,腰间挎着镶嵌宝石的短刀,显然是不知从哪里打猎回来,眉眼带着一股骄横之气,正就是小世子沐仁谦。 沐王爷额角顿时猛跳,压低声音喝道:“混账东西,还不快去你娘那里坐着!” 小世子悻悻翻了个白眼,脸上毫无愧色,去了冯氏身边坐下。 如此规格的宴席,他不但迟到许久,竟然连猎装都没换就闯进来。如此骄横无礼,父亲也只是呵斥几句,可见平时宠惯到了何种程度。 就在不久之前,小世子纵马杀人,事后却被轻拿轻放,为此甚至惊动了皇上,派出锦衣卫兰萧来复核案件。 这一日,兰萧就列席在宴会中,而本该闭门思过的小世子就这样大剌剌地过来,显然并不介意让他瞧见。 沐昌祚低头不语,而兰萧若有所思地望去,只见冯氏正对儿子嘘寒问暖,而他不耐烦地敷衍着,抓起桌上的好酒饮尽。 众人各怀心思,宴会在乐声中继续下去。 …… “昨晚宴会结束以后,我们就回了住处歇下。”使臣说道,“当时全没什么异样,可是今天一早,沐王府的亲兵就把我们的院子团团包围了。” 这一日从凌晨开始就起了大雾,清晨时分,沐王府中许多人都听见了一声长而凄厉的象鸣。 随即,侍女的尖叫声响彻云霄——当众人纷纷赶到时,发现王府西北角的一片空地上,竟然有一个人躺在血泊之中! 他的胸腔到肚腹已经全化成了一片血泥,骨头碎成几节,大半个身体都已经不成人形了。 正是小世子沐仁谦! 他的死状如此惨烈,而凶手竟然就在原地——那头灰色的母象不知怎么从象厩里挣脱了出来,就在小世子身边焦躁地走来走去,用长长的鼻子抽打他的尸身,脚底沾满了他的碎肉。 很快,整个沐王府都被惊动了。 象厩的栏杆被撞裂了,这头母象是突然发了狂,从中挣脱出来的。仵作连滚带爬地进了象厩,从它的粪便里发现了半截没有全部消化完的绿草。 “这……这是缅人用来训练战象的毒草。”仵作颤抖着举起了手,不可思议地大叫道:“这是疯象草!” 这种毒草对气候条件要求极高,只在湿热的缅甸能够生长,是缅人象兵军队的秘密法宝。缅人训练战象冲锋时,就将这种毒草喂给它们,使之发狂,他们的战象能够将人活活踩成一滩肉泥。 大象每日的食水都由府中象奴照料,里面怎么会混进去疯象草?而这种缅甸植物非常珍贵,大明境内几乎无从得见,又是从哪里来的? ——昨天,当着所有人的面,护卫奈温梭自作主张,给那头母象喂了一把绿草。 沐王府的亲兵很快抄了使团下榻的别院,果然从他们的行装之中搜出了疯象草。 使臣的叙述就到这里为止。 来自缅甸的使臣,竟然纵象发狂,踏死了沐王府的小世子。 这已经可以称为一桩极其严重的政治事件,大明与东吁的关系本来就在连年恶化,如果稍有不慎,这甚至有可能引发明缅之间的直接冲突…… 夏堇轻轻揉了揉眉心,一时之间感觉脑瓜子都在嗡嗡响,无奈道: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听起来这是一桩铁案啊。” “不!此事绝不是奈温梭所为。大象是我们缅人的瑞兽,他只是看到大象觉得亲切,想与它喂食亲近一下而已,怎么会给它喂疯象草?这中间是一定有什么误会。”使臣恳切道,“此案关系甚大,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只能寄希望于金栗这样的江湖人。请你们一定要出手相助!” 此话倒也有理,只要还想在昆明混下去,就没人会去跟沐王府对 着干。缅人们不可能找得到有头有脸的人物来帮忙,现在走投无路,只能把主意打到了程妙真这种常年两地漂泊的行商上来。 夏堇不置可否,只问:“王府那边说要怎么处置你们?” 使臣的脸色顿时一沉:“沐王爷让我们交出奈温梭,只要处死他,此案就算了结。” 陆离光和昙鸾都一齐望向夏堇,想听听她怎么说,而少女点了点头,竟然温温静静道:“挺好的,那就这么办吧。” 片刻的静寂,奈温梭勃然大怒,顿时拍案而起。 “愚蠢!愚蠢!”他气得脸色狰狞,生硬地大吼道:“这不是我干的!” 缅人的暴喝像一声炸雷似的,而夏堇连眉头都没抬一下:“死的可是沐王爷的亲儿子,他没有一怒之下对东吁开战,没有把使团全都押解到京城去问罪,只是要杀一个凶手了事——这简直宽仁到不能再宽仁了,我都很惊讶,他的脾气怎么会这么好。你们竟然还不抓紧这个机会么?” 使臣勉强笑了笑道:“我们是不可能交出奈温梭的,不要再提这个了。你听着,只要能帮奈温梭洗清冤屈,化解此事,报酬由你们来提,缅人从不亏待自己的恩人。” 陆离光瞥她一眼,夏堇不动声色摇了摇头,只微笑道:“这么大的事情,我们几个江湖散人能做什么呢?你们还是另请高明吧。” 她说得很坚决,带着另两人一同转身就走。 奈温梭大怒,猛然起身追上,伸手就要去抓夏堇,一边大声咆哮:“我说了,这不是我干的!” 手还没触及她的肩头,她身后那个束着高马尾的青年竟陡然回头,闪电似伸手掐住了他的腕骨,让他无法再往前伸哪怕一寸。 陆离光似笑非笑道:“你嚷嚷什么?” 奈温梭连连使力想要挣脱,那两根手指上的力道却宛如铁钳似的。他打从生下来还没受过这样委屈,一边大喝着“放开”,一边反手就要去拔自己腰间缅刀。 陆离光眉梢微微一挑,似乎要开始活动左手的指节。夏堇赶紧轻声道:“别,我们走吧,没必要趟这浑水。” 陆离光却没松手,只一扭头问她:“我这不是在教他讲讲礼貌吗?” 夏堇:“……” 两人距离不过咫尺,他居然竖起一根食指,伸到她鼻子底下摇了摇,问道:“‘狗东西’到底怎么说?” 夏堇:“……” 她缓缓道:“这个真的不知道。” 使臣慢了一步,这时终于追来,好歹把奈温梭劝了下来,恳切请他们留步:“现在我们僵持不下,宅院外有沐王府的亲兵把守,我们如今形同软禁。能派人去找金栗,已经是斡旋了很久的结果,我们蒙此冤屈,如今实在是束手无策了!” 夏堇清清淡淡地笑了:“是吗?可是我觉得他并不是很冤啊。” “而且,你们从一开始就在说谎。”她转向奈温梭,漂亮的眼眸冷冷注视着他:“一个护卫,居然能嚣张成这样?你是什么人?”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7-04 私密马赛大家最近加班好严重5555,想日更尊嘟有点做不到,还是隔日吧,我会抓紧写争取提前掉落的 正文 第43章 ☆、24、未婚夫 她的话音落下,面前这个缅人的呼吸明显粗重了,黝黑的脸上闪过一丝怒色,鹰隼般的目光狠狠指向她,而使臣的眼角也在抽搐似的微跳。 夏堇对他们陡然变化的态度视而不见,淡淡问奈温梭:“你给那头大象喂了什么东西?” 奈温梭生硬道:“就是普通的草。” “你的褡裢里怎么会装着草?你平时出门身上都带一把草?” 奈温梭紧皱着眉头,使臣插话道:“大象长途跋涉,中间有时犯了懒,我们会抓一把青草来驱策。把草揣在身上也只是图个方便,那绝对是没有毒的!” 另一个缅人捧了当时的褡裢来给他们看,里面果然是些随处可见的野草。夏堇很随意地瞥了一眼,便道:“我觉得草长得都差不多,有没有可能,是你喂大象的时候弄错了?” 奈温梭气得面色铁青:“不可能,我分得清它和疯象草!” 使臣帮腔道:“没错,而且咱们的疯象草都好好锁在箱子里,怎么会大剌剌放在身上呢?” “那就更奇怪了。”夏堇轻声道,“你们箱子里带着疯象草是要干什么?难道路上有什么地方会用到吗?” “这没什么稀奇的,”使臣不大自然地扯了扯嘴角,“疯象草价值千金,我们这一趟还带了许多名贵稀罕的象牙、玉石、香料……” 少女忽然举起一根手指,轻轻搭在唇边,比出一个“噤声”的姿势。 “其实你不必把这些借口说与我听,我只问你们一件事。这桩案子本来就是一个护卫自作主张闹出来的,而沐王爷不问责他人,只要求处死一个凶手了事,这对你们来说简直是天上掉馅饼。只要长了脑子,就该把他赶紧推出去,就算回了缅甸,白象王也不会怪罪这个决定。 而你们就是不肯交人,哪怕全体被软禁在这里,也要硬着头皮与沐氏僵持下去。我只听过弃卒保车,不知道天下还有弃车保卒的道理,所以,这只会让我想到两种可能……” 她转向奈温梭,睫羽垂下一个接近冷淡的弧度。 “要么,你的身份甚至高于使臣,他没办法做你的主;”夏堇幽幽道:“要么,你是一个根本不该出现在大明的人,如果你的身份被朝廷发现,可能会引来比现在还要严重的后果。” 一字一句落下,甚至没有什么情绪波动,可是奈温梭的双手已经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了,额角青筋暴起,仿佛她这短短的一段话,比外面持着长枪的亲兵更有威胁感。 少女盯着他,嘴角扬起了一点笑意。 她从额头到鼻梁与嘴唇的曲线,构成了一道优雅别致的轮廓,观感上甚至过分柔和,可是当她这样一句一句平静追问着的时候,那样的视线仿佛一把剑似的直插心窝,又带着与气质截然不符的、重剑无锋的压迫感。 被她逼视着,使臣目光躲闪,过了片刻,才缓缓从嘴唇中挤出字来: “奈温梭是……”他的脸色发白,咽了口唾沫,“他是白象王陛下的儿子,东吁王朝的继承人。他的真名叫作莽应里。”- 沐王府。 供下人进出的侧门外,守卫眉头皱得像两条毛毛虫,将他们三个从头检查到脚,好 半天才点头给放了进去。 案发地在象厩外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与贵人们的住处相隔甚远,中间还有几道把守森严的大门。守卫三令五申,他们的活动空间只在这一小片区域之内,如果不长眼色闯进内院,被人打杀了也是活该。 抢劫惯犯陆教主感慨道:“我从前要翻进哪个院子,可都没问过主人意见。破天荒从门走一次,他还给我讲上规矩了,真是岂有此理?” 昙鸾劝道:“毕竟是王府,约束多些,你瞧这里种种规制,只怕与紫禁城也差不许多了吧。” 陆离光闻言眼皮一掀,似笑非笑地嗤了声。夏堇扭头看他,忽有所感,奇道:“怎么,你还见过紫禁城什么样?” “没见过啊,我没进去。”陆离光很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禁卫军架了许多火铳,就差把红衣大炮搬出来了。” 五十步之内,三眼火铳连甲胄都能轰个对穿,陆教主就算法力无边,毕竟也还是血肉之躯,闯不进去也情有可原——但夏堇想了想,还是决定不问他进紫禁城是要干什么。 她十分善解人意地微笑道:“你还是忍忍吧。我们毕竟拿的是缅人使臣的令牌,沐王府能放我们进来就不错了,还指望人家迎接你吗?” 陆离光眉梢一吊,不满道:“我们怎么就和缅甸人一伙了?” “谁说要和缅甸人一伙了?”少女双手交叉搭在胸前,指尖一下下碰着。“我只是想来瞧瞧到底怎么回事……如果凶手真的是缅甸王子,那麻烦可就比天还大了。” 和尚摸着脑袋,好奇道:“王子为什么不把自己的真实身份说出来呢?他是东吁的王子,沐王府知道了,未必敢要求杀他吧?” “他不能说。”夏堇摇头道,“一位王子,伪装成护卫混在使团之中,未经通报来到大明,这是什么行为?往小了说,这是罔顾礼仪、藐视宗主;往大了说,他那个野心勃勃的爹,大概早就在觊觎大明的土地了……他准备用自己来当那根开战的引线吗?” 尸体已经被移到灵堂之中,他们当然不可能开棺,只能从仵作那里仔细询问了当时的情况。 印缅等地有种非常残忍的刑罚,叫做“象刑”,训练沉重的巨象反复踩踏犯人的四肢,最后是头颅,让其在哀嚎中死去。 而本案之中死者的惨状尤在其上,大量毁灭性的损伤都集中在躯体正面的胸腹部,狂怒的大象几乎把血肉和骨头一起给踩扁压实了。夏堇猜测世子应该不久就死了,但死后大象还在他的尸体当成麻袋来践踏。 杀人的母象已经被羁押在府外等候发落,此时象厩里空空荡荡。三人捂着鼻子转了几圈,只见外围的栏杆破坏非常严重,断裂的木头露着白生生的茬,另有很大一部分已经被踩烂了。 “这确认是它从里面给撞开的么?”夏堇折了根树枝,轻轻戳着木头的断茬。“比如说,还有没有别人破坏了栏杆,在给它开门?” 陆离光不以为然道:“把木头都给踩成这样了,不是大象干的,还能是什么?难道里面还有一头发疯的野猪?” 凌乱的、巨大的脚印在砖地上消失,一个老象奴佝偻着后背,正拄着笤帚在周围打扫。 这是负责照料那头大象的人,夏堇走上前去与他搭话,询问这头大象平时的脾性。 老象奴大概有点耳背,总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侧着头。夏堇接连问了几遍,他才用木木呆呆的口气道:“它很温顺……没有攻击过人,不用拴链子。” “它不是才生产不久,它的孩子不养在这里吗?” “沐王爷喜欢那头小象,之前叫养在别院里,准备留在昆明的。不过今后大概要杀掉了吧。和它妈妈一起。” 他的口气相当平淡,夏堇顿了顿,继续询问:“事发的时候,你们有人在现场吗?” 老象奴抬起头,用浑浊的眼珠看着她,慢吞吞道:“我每天给它喂四次食,亥时后有一次,辰时前有一次。晚上它自己会睡觉,象厩不需要人看守。” 所以凌晨大象突然发狂时,并没有人目睹。夏堇想了想,“缅人给它喂食是在下午,晚上你来的时候,它有什么异样吗?它为什么会隔了几个时辰才突然发狂?” “没有,”老象奴漠然低下头,“大象……大象吃东西就是这样的,要一段时间来消化。这没什么不对。” 他把背弯了回去,抓着笤帚,径自去打扫象厩的角落,只留下了一句慢吞吞的话给她:“我不知道。我老了。” 象厩中再没什么收获了,他们在沐王府能逗留的时间有限,于是分头行动,陆离光与昙鸾去询问其他下人,打探与小世子有关的消息,夏堇则沿着脚印去往案发地。 现场的血泊被清扫过,绝大部分痕迹都已经消失了,夏堇踱着步子,只发现周围一棵树的树皮上有很多斑驳,像是被蛮力卷着剥掉的。 她正抚摸着那块树皮思索,忽然听到背后传来一道陌生声音。 “这是象鼻反复抽打的痕迹,”很清朗的嗓音,听起来颇为年轻,“当时,这头大象甚至想把树倒拔起来。” 夏堇转过头,只见背后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一身绯色飞鱼服,身姿挺拔,俊朗面容带着光风霁月的清隽气,竟然是个锦衣卫! 目光迎上来人的瞬间,少女的瞳孔骤然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指也陡然收紧。 还好她是逆光而立,睫下的阴影掩住了眼中陡然变换的神色,而对方也并未注意到她猝不及防间的异样。 “在这里,它攻击了世子,将他活活踩死;事后依然不愿离去,还在践踏尸身。”锦衣卫走到树下,用手掌抚摸着树干自言自语:“一头向来温顺的母象,还是产后不久,陡然间发狂到这种地步,不是很奇怪吗?” “也未见有多奇怪,”夏堇淡淡道,“疯象草是缅人象兵的不传之秘,效果当然够强,否则怎么让战象凶猛冲锋呢?” 锦衣卫点头说也有道理,又微笑道:“我叫兰萧,是北镇抚司的镇抚使。姑娘是什么人?瞧你衣着,并不像王府中人,为何在这里徘徊不去?” “不才之名恐污尊耳,我只是一介江湖散人,受缅人之托来瞧瞧这桩案子,有没有什么蹊跷。” 兰萧有些诧异地抬眉:“缅人?” “朗朗乾坤,要讲王法。别说缅人使臣现在还没定罪,就算真是犯人,他也有申辩的权利吧。” 她微微侧着脸颊,声音很从容,通身却显出了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和冷淡。 兰萧长到这么大,还从没被女孩子如此冷待过,心中不禁有些困惑。但又猜测她也许是不愿与陌生男子唐突交谈,于是往后退了一步,同时礼貌地移开目光,不再注视她的脸。 “这位死者,沐仁谦沐小世子,”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道,“几个月前,他在打猎时与人冲突,纵马将人踩踏,此事在京城引起了轩然大波,所以我才会被派来复核案件……而我才到昆明,沐公子竟然就被大象给踩死了,死状之惨烈尤在其上,世上会有这么巧的事吗?” 夏堇面无表情道:“大象是佛陀的象征,也许这就是佛陀的旨意。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有什么好奇怪的?” 她说完拔腿就走,仿佛他是什么洪水猛兽似的。 兰萧愣在原地,脑海中仿佛有一个似有若无的念头在徘徊,可他还没来得及从缠绕的结绳中摸出一点头绪,那一袭纤细的青衣就已经消失不见了。 从沐王府出来,三人坐在路边的食肆里,各自说起今日的发现。 切好的释迦果和木瓜盛在冰碗里,周围摩肩接踵,菜肴的香气升腾,昆明的夏日十足凉爽惬意。 烧酒端上来,陆离光给她也斟了一杯。昙鸾讲述道:“我和陆兄问了许多小厮仆妇,大家都是三缄其口,不敢多言。这位小世子……嗯,他仗着身份贵重,对下人动辄打骂,在府外也惹出过不少事端,实在是……” 和尚尽量说得委婉,夏堇简单总结道:“总之他骄横跋扈,五毒俱全。” 和尚点了点头,又小声道:“确实……不过死者为大,小僧想着还是不要这么说了。” “哪来那么多忌讳,我看他死得挺好的。”夏堇挑了一筷子银鱼,“所以,凌晨时分,他 为什么会跑到那片空地上去?” 原来小世子犯事之后,本该在府中思过。可他吵闹不休,母亲冯氏看不过去,偷偷撤了管束的人,于是他常常从侧门溜出王府,去外面赌酒作乐。 “总之,母象吃了致幻的毒草,发狂冲出象厩,刚好赶上准备溜出王府的世子……”夏堇沉吟道,“这么说,中间倒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 整个案件的发展非常完整,看不出什么其他人参与的痕迹,一切似乎都只是一个悲惨的巧合。 证据确凿,人赃并获,缅人王子又如此暴躁不配合,就算佛陀来了也难给他洗冤了。 昙鸾发愁道:“那之后要怎么办呢?” 他眼巴巴望向夏堇,指望她会出什么主意,而少女低头很斯文地吃着东西,忽然摇了摇头:“这件事我不想再掺和了。如果你们觉得还有哪里蹊跷的话,可以……” 陆离光嗤了一声:“你不管我为什么还要管?我是什么剑胆仁心陆大侠吗?” 这七个字说出来,夏堇差点被一口水呛住。 她实在啼笑皆非,一边给自己顺着气,一边抬起头道:“那当然不,你是血煞邪尊陆教主呀。” 接近日落时分,鸭蛋黄似的日光照下来,她的脸仿佛笼在一层温暖而柔软的光泽里,皮肤上的绒毛仿佛都细微可见。 如今夏堇仿佛已经摸出了某种蹬鼻子上脸的技巧,冷不丁蹦出一句话来惹他,然后又轻飘飘地一带而过,于是生的气也全然维持不了多久。 她略微抬着头,琉璃似的黑眼睛里折射着一点光泽,含着笑意波荡开,像一根羽毛在脸上轻轻刮过。 “……” 陆离光没作声,只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在吞咽的动作中,喉结的上下滚动也就被掩饰过去了。 这一刻同伴心中正有什么微妙思绪滑过,和尚完全一无所知,只期期艾艾地看着夏堇:“为什么呢?你不是说如果缅甸王子被认定为凶手,会有大麻烦吗?” “没错,可是……今天在府中遇到的那个锦衣卫兰萧……”夏堇顿了顿,“我认识他。” 另外两人顿时震惊道:“什么?!” 夏堇能认出来的人,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陆离光皱眉道:“他也和姜家有关系?” 他的目光中仿佛掠过了一丝冰冷而清晰的戾气,仿佛只要她点一点头,兰萧的脑袋马上就会跟脖子分家了。 夏堇赶紧道:“不是,他和姜家这些事没关系……而且,他应当不认识我。” “你认识他,他不认识你?”陆离光奇道,“怎么,他很有名吗?” “也算是有名吧……在京城,”少女低头望着茶杯,用略显古怪的语气道:“其实我们没有见过面,不过我看过他的画像。两年前。” 陆离光这下倒是真的好奇了:“他也是通缉犯?” 夏堇:“……” 资深通缉犯陆教主曾经贴在多少画像上,他自己都未必清楚,不过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引以为荣的事情吧,他就不能往正常的方向想想么?! “他父亲是大理寺卿,他们家从前……”夏堇微微吸了口气,拧眉道:“向李溦提过亲,想要娶我。” 正文 第44章 ☆、25、夏之日,冬之夜(1) 陆离光眼皮一抬,用有些古怪的语气重复道:“哦,未婚夫啊。” “不是未婚夫,还在提亲那个步骤,提亲!”夏堇强调,“我看过他的画像,但他应当没看过我的。” 李溦毕生未娶,膝下只有这一个如珠如宝的女弟子,于是也没人在意她是个无根无萍的孤儿。有心攀附者甚众,夏堇及笄那年,来探李溦口风的人简直如同过江之鲫。 绝大部分都被直接回绝了,但兰家的这封求婚启非常烫手。 因为兰家是裕王一派,而李溦则是景王派核心中的核心,他们求娶这个女孩,是带着某种示好的意味。 和尚懵然道:“为什么?那个时候,裕王派与景王派不是马上就要彻底撕破脸了吗?” 夏堇摇了摇头:“孙子兵法有云:‘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发起总攻之前,要韬光养晦,甚至委屈讨好,才能看准时机,一击毙命。那段时间,裕王派频频示弱示好,堂堂内阁次辅,甚至把自己的亲孙女,嫁给了景王派首辅的孙子——做妾。” 其时婚嫁讲究一个门当户对,如此高门贵女,嫁给谁都轮不到做妾的地步。次辅如此自降身份,就是为了麻痹景王派,让他们放松警惕。 而兰家的求婚启也是在同一时期递到李溦手上,求娶他的女弟子。 有纳妾事件放在前头,二品大员放低身段,三媒六聘求娶夏堇做儿媳,这个台阶架得实在太高,已经高到李溦很难推辞的地步了。 “其实双方都很清楚彼此的目的是什么,如果李溦不是道士,估计裕王派就直接给他送妾室了。可惜他不近女色,于是主意就只能打到我头上。”夏堇道,“裕王派真的很想促成这桩姻亲,只要能把我娶来,人选并不一定要是兰萧——” 少女弯了弯眉毛,笑得有些揶揄:“当时有很多人排队让我挑哦,我看过的画像不止他一个,不过对这个印象格外深刻,因为他确实很好看吧。” 昙鸾今天只远远看了兰萧一眼,但即使看不清脸,也能辨出那种芝兰玉树的气质。他又是锦衣卫,自带一股英挺矫健之气,并非寻常弱质文人能比,于是点头道:“确实。” 夏堇视线一转,只见陆离光正冷冷望着她,薄唇微微抿出一个盛气凌人的弧度,那副表情仿佛刚被人抢了钱。 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夏堇善解人意道:“你也很好看。” 陆离光险些被自己呛住,登时拍案而起,大怒道:“我问你了吗?!” 杯中酒液被他这一下震得乱晃,夏堇抬起双手,往下轻轻压了压,和颜悦色道:“你坐下,你是前辈高手,不要计较这些小事。” 她继续道:“总之,很多人在李溦这里铩羽而归,所以裕王派最后挑了兰萧出来。他是出了名的才学出众,人品贵重,兰家甚至愿意先订亲,几年后再迎我过门……说到底,整个大明也找不出这样的良配了吧。” 陆教主保持着一手按在桌面的姿势,刀子似的眼神还在她脸上刮着:“你说得怎么还挺遗憾呢?” “谁遗憾了?”夏堇莫名其妙道,“就是因为他条件太出众,李溦却还是一口回绝,最后甚至惊动了皇上。大理寺卿的姿 态已经放得这么低,李溦面子再大,也不能如此傲慢,所以他不得不当面向先皇陈情,说我将来要继承他的衣钵,出家做女冠,此事才终于不了了之。” 陆离光嗤了一声坐了回去,“他这辈子总算还干了件人事。” 一句话好像骂了不止一个人,不过陆教主以武犯禁,对朝廷中人深觉反感倒也寻常。 夏堇抿了口茶,淡然道:“总之,兰萧虽然没见过我,但毕竟是与过去有关的人。万一再在此案中牵扯下去,叫他发现什么端倪,那就实在不妙,还是尽早抽身为妙。” 在法理意义上,“李无忧”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如今在江湖行走,一个阴魂不散的姜家已叫她应接不暇,如果再被代表京城的力量注意,后果根本无法预测……更何况,她身边现在还有个资深通缉犯呢。 偌大的昆明城,布衣百姓和达官贵人的生活本来就是相对隔离的,只要她不主动往沐王府里凑,想必也不会有再见的机会。 陆离光与昙鸾似乎还在零零散散说着什么,在人声鼎沸的食肆里,夏堇将酒一饮而尽,忽然觉得有片刻的恍惚。 …… 那一年,沸沸扬扬的提亲事件最终以李溦前去面圣告终。 山下终于不会再有来访的贵客了,而她在得知结局之前,已经因为放在桌案上的那封求婚启,单方面地和师父闹了三整天的脾气,被莫名其妙的委屈和怒火憋得要爆炸了。 一只鼓足了气的水球猛然泄力时,就像拉满的皮筋突然松手,带着一股在心头左冲右突的余力。 那天晚上,她抱着枕头辗转反侧,把脸颊用力埋在里面,最后终于跳下床,去叩了门。 李溦正半倚在榻边看书,于是她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坐下。 “做女冠会怎么样?”她说,“沐浴,斋醮,道场……难道我以后也要穿道袍吗?那么素,一点颜色也没有。” “只是借个名头而已,这里有谁拘束你什么了?”李溦放下书卷,“不这样做,他们不会死心。” 夏堇用鼻音哼了声,“你说话要是那么管用,怎么不叫皇上让那个姓兰的小子去做和尚?”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想反驳什么,可能只是故意抬一句杠。因为她自己纠结了许久,所以也想看一看他为难的样子。 李溦仔细凝视了她片刻,说:“还在生气。” 沉静的声音,带着一点柔和的无奈,于是夏堇本能地知道自己可以提出一点得寸进尺的要求。 “下个月十五,带我去灯会吧,”她要求,“你带我去。” 李溦不喜欢热闹的场合,每到逢年过节,应虚山的请帖按时送来,而他从来没有露过面,至于什么庙会灯会,就更加避而远之。 不过此刻,他没什么犹豫就点了点头,问:“为什么想去?” “我要放孔明灯,听说把愿望写在上面,很灵验。” “对神灵许愿?” 夏堇歪头道:“不行吗?” 李溦无声地笑:“神灵也很忙的,不如告诉我吧。无论什么愿望,师父都为你实现。” 他微微低着头,额发很沉静地散落下来,眉眼被摇晃的烛光映照得有些模糊。 那双眉头终于舒展开来,鼻梁的轮廓也显得柔和,那样的眼神里落满了暖色的余晖,仿佛让她心尖上的某个点感受到了一阵悸动似的酸楚。 夏堇微微仰起头,忽然没头没脑地问:“你会骗我吗?” 李溦静静望着她,那道目光很深,里面藏着某些那时的她还没能看懂的东西。他没有干脆地摇头,而是轻声道:“也许有时候,只是有些话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就像这一次吗? 如果她没有自己从他书房里面翻出那封求婚启,那么在她不知道的时候,这件事就已经被无声无息地解决了,从头到尾,师父没有一点要告诉她的打算。 这个答案说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夏堇微微侧过头,抿着嘴唇说:“我也有些话还没告诉你,也许以后也不会说了。” 李溦闻言很柔和地笑了,似乎并不打算追问她的秘密是什么,只用手指轻轻拨开她鬓边的碎发。 不过这点莫名其妙的气也绷不了许久,那一天的最后,她的脑袋开始一点一点发沉,最终枕在师父的桌案上睡着了。 一只清瘦的手在她的头顶轻轻抚摸着,而半梦半醒的昏沉之中,夏堇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心底响起,没有告诉过他的话语,从那以后反复徘徊在梦里的话语,像一缕萦绕的薄雾,在无数个酣梦里盘旋,遂又远去不见。 正文 第45章 ☆、25、夏之日,冬之夜(2) 回到宅子里,阿苓缠着他们,询问今日发生的事情。听了大象杀人案的前因后果,他惊得简直合不拢嘴巴。 原来沐王府的小世子素日跋扈,什么纵马过市、欺凌百姓的事情统统没少干,坊间素有顺口溜道:“金马蹬,银辔头,沐家公子踏人头”。 他这样莫名其妙地横死,还是如此惨烈的死状,大概有不少百姓在偷偷叫好,可是再知晓凶手的身份,阿苓就笑不出来了。 “要是真的与缅人开战就糟了,”阿苓忧心忡忡地踱着步子,“姑姑还在木邦呢,她……” 陆离光道:“要打也没那么快,以程妙真的脚程,肯定来得及回来。” 阿苓闻言稍作宽慰,还是叹气道:“这几年边境冲突不断,很多人都在往北逃,现在城外的破庙,还有那些废弃土屋,其实都悄悄住了不少难民。他们不敢进城,只在夜里出来找点吃的。世子这事一出,以后只怕会更多了。” 夏堇若有所思地听着,神情中也不由得渐渐蒙上了一层阴翳。 沐王府的小世子与缅甸王子,她对其中任何一个都毫无好感,甚至可说那是报应不爽,可性命的价格就是如此悬殊,两个贵人的生死,也许能干系到千千万万的百姓。 如果沐王爷真的要与东吁王朝开战,带着血腥味的洪流席卷而来,到时又会有多少生民流离失所? 到了晚间,阿苓在牛乳里泡了槐花和蜂蜜,给他们几人各 煮了一盅。他忙着收拾厨房,便央陆离光给另外两人送去。 到了东厢房外,陆离光接连叩了几声门,里面却始终没应,他扬声叫了句:“夏堇?” 还是没有声音。 屋里灯烛亮着,刚过戌时,还远不到入睡的时辰。陆离光等了片刻,终于不耐烦,索性将门推开。 琉璃灯静静燃烧着,卧房里却空无一人。 夏堇的行李一向很少,她住进来几天,也几乎没有移动过任何东西,连床帐后面的被褥都铺得整整齐齐,一眼望去,简直难以分辨居住的痕迹。 她独自出去了? 这个时间,她去干什么了? 院子里空空荡荡,只有廊檐上垂挂的藤蔓正被夜风吹响。对面的西厢房里也亮着灯,应该是和尚正在做着他的晚功。 陆离光皱了皱眉,将甜品盅搁在桌上,正想转身出门,一个直觉般的念头却电光石火地掠过脑海。 脚步蓦然顿住,他大步流星穿过整个房间,果然发现,在架子床和墙壁的狭窄空隙之间,正蜷缩着一团人影。 少女藏在角落的阴影里,不格外留神的话根本看不到。 陆离光的眉头顿时一拧:“你藏在这干什么?” 夏堇把自己缩成了很小的一团,后颈微微弯折着,长发垂落下来,遮住半边面颊。 她没有回答,眼珠凝固一般,对他的接近全无知觉,仿佛一尊失魂的木偶。露出来的那半边脸上,皮肤竟然苍白得像一张纸。 陆离光心头一凛,脱口道:“你——” 眼下的情形……竟然与她在本主游行上突然发病的那一次,惊人地相似! 这是怎么回事?她又发作了?! 来不及想更多,陆离光先俯下身,把她从地上抱了起来。隔着一层道袍,竟然都能感受到她的皮肤带着一股异样的寒意,四肢软垂,仿佛没有一丝活气。 陆离光将她放到架子床上,连声叫了几句:“夏堇?喂,夏堇?” 她的眼睛还睁着,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清晰地映出了他的倒影,可那只是如镜子般映出外界的景象,她的眼神茫然涣散,没有看到近在咫尺的他,甚至不知道身边有人。 这到底是什么毛病? 上一次她发病的时候,像个木头人似的杵在街头,差点被惊马迎头踏中。当时他只是把她拽开,此刻近距离看着,才觉出更多不对。陆离光皱着眉头,小心地用手指搭在夏堇的额头上,触手冰凉,简直像一块寒玉。 她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上空,仿佛看着虚无中某个深不见底、令人心悸的幻影。 陡然间,仿佛有某个令人恶寒的念头窜上脊背……陆离光下意识地去摸她的鼻息,确认她还在呼吸,那种扼住喉咙似的惶恐感才一点点地、缓缓地松开了。 她此刻……正陷在可怕的幻觉之中吗? 李溦到底是干什么吃的? 这么些年,病没给治好,还扔下一句话就死了,好好的姑娘叫他养成这样。 如果按照夏堇自己的说法,再过上一时半刻,她就会恢复正常。可是…… 陆离光拧紧眉头,目光转向门外。 要去找个郎中来给她瞧瞧吗? 李溦这些年都束手无策的事情,寻常郎中也不大可能有办法,更何况,夏堇大概也不想自己的秘密被更多人知晓。 那么,眼下难道只有等着她自己恢复吗? 陆离光自言自语道:“你倒是说句话啊,现在该怎么办?” 夏堇当然不会回答他,她的脸颊像水洗过的瓷器,格外的光滑和苍白。陆离光拽了被子过来,先把她里三层外三层裹成一个蚕蛹,然后起身在架子床前踱着步。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李溦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让她来寻找自己救命,这究竟是为什么? 总不至于是指望着让他给夏堇熬上一锅十全大补汤吧。 还是说…… 武功一道,确实有疗愈某些厉害内伤的法门。譬如中了阴毒掌力,需要以上乘内力贯通奇经八脉、打通周身大穴。但那样的伤势是完全藏不住的,断没有平时全无异样、偶尔突然发作的道理。 而且,以内功疗伤,需要极其温厚和煦的内力,陆离光所修并非此道,他杀人是把好手,救人却完全南辕北辙了。 那么,难道就只能这样眼睁睁地干等着吗? 种种疑虑与焦躁在胸腔里横冲直撞,陆离光紧皱眉头踱步片刻,还是决定,不管怎样先试试再说。 他俯身下来,轻轻托起夏堇的头,让她枕在自己膝上,将指尖按在了她的神庭穴。 夏堇的内功有几斤几两,他心里是有数的。陆离光自恃对内力的控制已臻化境,也不惧她体内那点微薄抵抗,先试探着向她气海之中渡入真气。 可是内力甫一透入,竟登时有一股极其凶猛的真气反冲出来! 那样陌生的、暴烈的真气,像一根已经点燃的引线,在她经脉里火星四溅地灼烧。陆离光的内力已经是锋锐无匹的霸道,这股真气竟然带着比他更重的戾气,简直闻所未闻,和李溦当年的路数也截然不同。 陆离光烫伤似的猛然松手。 这是怎么回事?! 这股真气是从哪里来的?如果她身负这样的内功,此前他怎么会毫无察觉? 如果强行与之对抗,那股怪异的暴虐真气在她奇经八脉之中肆虐,反而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损伤。惊疑不定间,陆离光也不敢再试探,只好先托着她的脑袋,放回枕上。 乌黑的长发垂在掌心,像流水似的穿过指缝,陆离光小心地把手抽出来,悬在空中半晌,忽而又轻轻覆在她眼皮上,把她的眼睛阖起。 “把眼睛闭上,你也瞧不见什么,看什么看?” 陆离光正想起身,这时,夏堇竟极其轻微地动了动。 “……” 他陡然顿住了脚步。 仿佛突然有了一点知觉,少女的眉头微微蹙起,眼皮下的眼珠轻轻颤动着,仿佛正困在某个无法挣脱的噩梦之中。 陆离光脱口道:“夏堇?能听见吗?” 依然没有回答,她的脸极其轻微地往里蹭了蹭,他愣了片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也许是在试图贴上带着那只温暖体温的掌心。 “……” 仿佛有一只柔软的小球,在心底气势汹汹撞了一下,而后又轻盈又沉重地弹跳着,让整个胸腔都随之七上八下地发紧。陆离光的喉结上下滑动,嘴里却在发干,他眼珠不错地盯着她,半晌才屏住呼吸,鬼使神差地伸出手—— 就在指尖即将触及她颊侧冰凉肌肤的刹那,夏堇的头微微一偏,然后…… 一口就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这一口下得极狠,两行鲜血顿时顺着虎牙淌了下来。陆离光倒抽了一口凉气,整条小臂条件反射地绷紧。出于某种难以言说的心虚,他的第一反应甚至不是挣脱,而是先低头去瞧她的脸—— 这张苍白的小脸上,眼睛还紧紧闭着,没有发出一点声息。陆离光很快意识到,夏堇并没有清醒过来,这只是出于本能的攻击——就像蛇被砍成两截之后,断头还能咬人似的。 是因为刚才偶然触动了她体内那股怪异的真气吗? 陆教主艺成以来所向披靡,连受伤都非常罕见,这种情形,更是开天辟地以来的第一次——以至于片刻间,他暂时没想出来该怎么办。 “别咬了,我没惹你吧?……你松开!” 和她说话毫无作用,陆离光按着她的脑袋往后推,她又不肯放,只好将两根手指抵进她牙关之间,好不容易才把夏堇从自己手腕上给扯了下来。 一圈整齐而清晰的牙印深入皮肤,两行鲜血还在顺着腕骨流下,还好控制及时,只是皮外伤。 叫狗咬了都得咬回去,那叫人咬了怎么办? 也咬回去? 可她这也不是故意的吧……陆离光瞧了一眼她白皙纤细的手腕,忽然感觉 做人也不能太睚眦必报。 但什么都不做,又未免太宽宏大度,他憋了半天,最后决定还是等她醒过来再说,于是先阴恻恻道:“你牙口还挺好。” 可是她听不见,夏堇闭目躺着,又没有一点声息了。 殷红的血染在她唇瓣上,终于给这张苍白的脸增添了一点鲜艳颜色。 虽然此时全无意识,但让她就这样喝了一口人血下去也不是那么回事,陆离光想了想,先一把捏住她的下巴逼她张嘴。 鲜血顿时顺着嘴角流淌下来,他随手撕了一截丝绢过来,把她的嘴擦干净。 隔着一层丝,她沾着血的嘴唇柔软得不可思议,像一朵花。陆离光下意识道了声:“得罪了……”不过话到嘴边才发现问题,他的声量陡然拔高:“不对,难道不是你得罪我了吗?!” 好不容易才把这张血迹斑斑的小脸擦干净,陆离光深深呼出口气,决定先冷静一下,可是目光落在夏堇脸上的时候,却陡然凝住。 一滴泪,正从她紧闭的眼角流淌而下,闪烁着晶莹的、微弱的珠光,顺着眼窝的轮廓,落在枕上。 仿佛一切坚固的外壳都被卸去了,在噩梦似的幻觉中,她的神情简直令人心碎。 她的嘴唇在极其微弱地翕动着,幅度轻得几乎无法察觉,根本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但是从那个口型之中,陆离光还是明白了她在说什么。 师父。 陆离光陡然直跳了起来。 这个瞬间,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恼火直冲上头,让他简直是出离地愤怒了。也不管夏堇能不能听见,陆教主先指着她的鼻子,怒火冲天道:“你给我等着!” 这一下用力过猛,险些戳到她的鼻梁上去,他的胸膛上下起伏着,又咬牙切齿地隔空点了几下。 放在桌上的槐花牛乳已经凉透了,陆离光一把拿起那只小盅,夺门而出。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7-11 sorry大家,这几天在赶路+状态不是很好,加上最近几章都会是很重要的感情线,知道要写什么但还是写得有点卡,私密马赛……(鞠躬 正文 第46章 ☆、25、夏之日,冬之夜(3) 一切都在熊熊燃烧。 传说中,地狱的第六层名为炎热地狱。生前犯下杀戮之罪的恶鬼,将在此承受铜镬烹煮与炭火深坑的酷刑,永生永世在烈火之中呼号。 她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听不见,只能感到周围的烈火,猎猎而起,逼人眉睫,要把她烧成一具焦黑的骨骼。 一股暴烈的愤怒在血管之中奔流,她要挣脱这个牢笼,她要亲手撕碎这些人的喉咙。可她又是那么害怕,她想流泪,想求救,想求一个解脱。 我在哪里? 在把夜幕映亮的烈火之中,站着一个白色的身影。 啊……原来是那一夜。 华服广袖,手中剑气如电光纵横,几乎将燃烧的大地映成凄厉的雪白。 然后一切转瞬黯淡下去,他在对她微笑,对她叙说,在苦苦地哀求,从那双熟悉的眼眸里,一滴泪滑落下来,坠落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之中,像他的血一样很快蒸腾不见。 微弱的感知与可怕的幻觉混在一起,在破碎崩解的世界中,仿佛隐约回荡着遥远的歌声。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混沌的意识一点点流回脑海,夏堇最先感受到的竟然不是光线,而是牙齿上的一点甜味。 随即,那点味道从舌尖流入咽喉,带着槐花甘甜的芬芳,还混着一点不容忽视的辛辣。模糊的视野在明暗旋转,夏堇花了一点时间,才意识到,有人正往她嘴里喂着什么东西。 光芒倾泻而下,逆光中映出了一张英俊的脸,正皱着眉头望着她。 陆离光。 她不在那处角落里,而是躺在床上,头被枕头垫高了,而他端着一只汤盅,正用小勺子喂进她嘴里。 见她醒来,陆教主脸上露出了一个春风般和煦的笑容,但就是因为太和煦了,简直显得有点慈爱,让人浑身发毛。 “醒啦?来,张嘴,啊——”他舀了一勺,非常殷勤地朝她嘴边送了过来。 夏堇哑声问:“这是什么?” 陆离光和颜悦色地笑道:“土豆啊,快尝尝。” 夏堇的眼神转过他笑吟吟的脸,很坚决地把嘴唇抿紧了。 “我没傻,那是姜。” 陆离光没能得逞,倒也没气馁,又有条不紊喂了她几勺姜汤,才问道:“好喝吗?” 夏堇诚实道:“不太好喝,有点辣。” “不好喝就对了。”陆离光道,“刚才阿苓给我们几个煮了槐花牛乳,那个很好喝。” 夏堇轻声道:“那槐花牛乳在哪?能换那个给我吗?” 他闻言笑得更加开怀了,仿佛就在等她这句话,“没了,我把你那份也喝了。” 夏堇:“……” 其实姜汤这么简单的东西,怎么也很难煮得难喝。但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陆教主又萌生出了多余的灵机一动,他煮了足量的姜片,还扔了一大把红枣、枸杞和槐花,导致这碗姜汤又甜又辣,几口下去,胃里像烧起了一把火。 虽然口味很难恭维,但“多就是好”也不无道理,因为浑身的僵冷感确实在慢慢散去。 夏堇双手撑在床上,把身体坐直了些,听他闲闲开口道:“你这一次发病,距离上次差不多一个月吧。” 照比上一次来说,她发病的间隔还在继续缩短。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她的病情还在继续恶化,可是走了几千里路来到云南,好不容易挖出来的这株救命稻草,对这桩怪病也一无所知。 夏堇抬起一只发冷的手按在眼睛上,轻轻揉按着自己的眉心,无声地笑了。 陆离光将她这副超然物外的态度看在眼里,眉心下意识地就跳了跳,沉声问道:“你不是说,在发病前一炷香的时间,你自己会有预感吗?” “是,我发现了,所以……” 他打断道:“那你不在床上躺着,缩在墙角干什么?” 夏堇愣了愣,放下手,发现他正眼珠不错地紧盯着自己。 “这座宅子里没有外人,是个很安全的地方。你知道自己要犯病,也不好好躺在床上,还装模做样地往角落里一藏,好像很警惕似的。要是真有人闯进来,你在那缩着有什么用?”陆离光越说越觉得不对,“你怎么不躲树上去呢?” 夏堇小声说:“我那不是怕掉下来吗?而且,发病的时候,我……” 她毕竟一动也动弹不得,即使只是聊胜于无的防护,她也下意识地想把自己藏起来。 她的视线往旁边转了转,逃避的意图已经溢于言表,陆离光却不肯放过这个话题,一瞬不瞬盯着她:“浑身都冷成那样了,还往地上躺。你要是真怕在这段时间遇到什么危险,为什么不叫我来?” 四目对视,答案其实已经清清楚楚地写在了两个人的眼睛里。 因为戒备,一种深入骨髓的戒备。在最脆弱的时候,她不想把性命交付到任何人手里,其中也包括他。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在江湖孤身漂泊已久,有这样的心理其实也是人之常情,但他们毕竟已经同行了一段时间,这样的事实陡然暴露出来,到底是有点伤人的。 这样对视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变得非常近,连他身上温热而坚实的气息都变得异常清晰。仿佛有某种力道在心头不轻不重地一撞,夏堇嘴唇动了动,想要说什么,但还没开口,陆离光就已经和颜悦色地道:“张嘴。” 他勺子里明明就放着姜片,夏堇赶紧把嘴唇紧紧抿住,用实际行动表示不张。 陆离光威胁道:“你张不张?” 见他大有要把姜片硬塞进自己嘴里的意思,夏堇情急之下,连忙一把握住他的手,唇角扬起笑容道:“我真不想喝了。” 她怕陆离光还准备和自己掰掰腕子,用双手紧紧握住他的手腕,怎么也不肯松开,好在他倒也没用力挣。而这时夏堇才注意到,陆教主给她喂姜汤用的居然是左手,因为惯用手的手腕上正缠着一圈绷带。 她脱口道:“你手怎么了?受伤了?” 陆离光盛气凌人地瞥她一眼,“你觉得呢?” 夏堇想了想:“我觉得,是因为你看我失去知觉,于是亲手给我煮了姜汤。可是下厨不熟练,于是切姜片的时候切到了自己的手。”她又十分温柔地补了一句:“我真的很感动。” “……”陆离光的鼻子差点没给她气歪了。 他牙根痒痒地琢磨了一会该怎么收拾她,但这张苍白的小脸上,血色还没完全恢复,于是什么手段暂时也难使出来。 陆教主阴恻恻盯了她半晌,直把夏堇盯得后背发毛,才一字一顿地开口道: “不是,我被狗咬了。” “……”夏堇想了想程妙真的话,委婉道:“哦,那你咬回去了吗?” 陆离光:“……” 这么一番东拉西扯,戌时已经过了大半。 她总归已经醒转过来,这么晚了,陆离光也不好还在女孩的闺房里待着不走。他站起身来,正打算走人,夏堇却忽然轻声道:“陆兄?” 陆离光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只道:“干嘛?” 她没有应答,半晌,身后竟传来轻盈的脚步声,一只微凉的手按在了自己的肩头。 少女仰着脸,轻声道:“你先别走,再陪我待一会吧。” “你说待我就待?你看看现在几点了?”陆离光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脚下却像扎根似的没有移动分毫。 夏堇无声地笑了。 琉璃灯温暖的烛光之下,他的下巴微微抬着,做出了一副很傲慢的表情,可是即使眉梢故意绷着,也难以掩饰那种神采飞扬的、风华正茂的少年气。 没有被世事磋磨过的年轻人,想要保持这种神气很容易,但一个不可一世的天才,经历过大起大落甚至由死到生之后,还保留着这种近乎纯粹的气质,大概说明,这是一个从心而行,从不后悔的人。 她拉住这把高马尾,握在手里轻轻拽了拽,“聊聊天嘛,现在你就睡得着吗?一起说说话吧。” 对面的和尚还醒着,你可以去听他念经——这句话已经差点脱口而出,可是到了嘴边,不知怎么就变成了另一句。 陆离光道:“哦,我是要问你件事。” “什么?”夏堇微微歪着头。 “你和李溦到底怎么回事啊?”陆离光回头盯着她,尽量控制着语气的平稳,让自己显得若无其事,“嘴上说得恩断义绝,你别又是说话只说一半吧。丑话放在前头,我还没大度到能和他的宝贝徒弟秉烛夜话。” 夏堇定定凝视了他片刻,忽而轻声道:“没骗你,就是恩断义绝了啊。就像当年,你不是也和他彻底决裂了吗?” “我和谁决裂就是决裂,可没像你似的,大晚上哭着喊人家名字。”陆离光捏着嗓子,学她呢喃时的声音喊了句“李溦”,先被自己恶心得噎住了,眉头登时拧成了一团。 正文 第47章 ☆、26、说英雄(1) 夏堇叫他说得嘴角直抽,一时间感觉脑瓜子都在嗡嗡作响。 她深吸了一口气:“他毕竟养了我接近十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就算决裂,我念他两句又怎么了?” 陆离光不假思索地反驳道:“我还和他打过十年呢,你什么时候听我念叨过他?!” 夏堇用力抹了把脸,这才从他歪曲至极的逻辑中挣脱出来:“不是,你跟我比这个干什么?” 几盏琉璃灯都在逐渐暗淡下去,墙壁上的阴影越来越狭长。这张床上面挂着两重半月形的床帐,夏堇在床上躺下,陆离光则背靠着床架坐在地上,一腿伸直,一腿曲起。 其实相隔很近,可是隔着一层纱幔,就像把内外分割成了两个世界。 有一会工夫,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夏堇侧躺着,将右手枕在脸颊下,思绪仿佛在无边无际地漫游着,这时烛光摇曳,在他侧脸的轮廓上投下了一点暖色的光晕。 寂静之中,陆离光忽然道:“把手伸过来。” 夏堇愣了:“啊?” 她的神情里带着意有所指似的诧异,陆教主顿时叫她气得话都说不利索了:“你在想什么东西!我是要摸脉搏!” 夏堇哦了一声,慢悠悠将一只手伸出纱幔。 陆离光用两根手指搭在她腕上一探,发现那种怪异暴虐的真气果然已经消失无踪了,夏堇经脉之中的气息全无异样。 陆离光拧着眉头,正要松手,那只手却灵巧地一转,猝不及防地将他的手掌轻轻握住。 少女带着笑意的声音从轻纱后面传来,“原来是摸脉搏啊,我还以为你想牵我一下呢。” “……” 陆离光的脑海里有一阵短暂的空白。 从掌心里传来一点微凉的温度,白茫茫的脑海之中,第一缕能分辨出的思绪,竟然是她的手还是没完全恢复到常人的温度。 这种感觉真是非常奇怪,只是掌心被她攥住,可简直像是扯住了某根似有若无的线,一直连到胸腔里,扯得心脏七上八下地跳,既难以甩脱又不想离开。 耳根的位置仿佛有点发烫,那点酥酥麻麻的热意仿佛在一路爬上脸颊和脖颈,好在他侧着脸,还不至于叫人看清表情。 这间屋子里常年用名贵熏香,空气中浮动着一点淡而幽微的香气。因为周围很静,所以陡然加速的心跳声仿佛也变得格外清晰,在耳畔嗵嗵地回响。 而夏堇一触即收,已经很快松开了他,转而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腕子上那节绷带。 “这是我咬的吗?对不起。” 陆离光浑身发僵,花了点时间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肩膀微不可觉地松下来,哼了声道:“谁怪你了,你莫名其妙说这个干什么?” “哦,我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怕你咬回来。” 陆离光:“……” 他别过脸,有些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先讲起关于那股怪异真气的发现。 “要是把那股真气比做巨浪,你本来的内力呢,充其量也就是一汪小池塘。”陆离光道,“平时要是有这样的力量待在气海之中,你是不可能藏得住的。可怪就怪在这里,难道它只在你发病时出现么?” 一股鬼魂似的真气,那样的强横暴虐,甚至不弱于他,可路数又如此怪异,简直是平生仅见。 可是从反应来看,夏堇自己对这件事也是一无所知的,毕竟在发病的时候,她一动也动不了,只能陷在恐怖的幻觉之中。 这样的情形真是闻所未闻,怪不得岐黄无医。陆离光思忖片刻,说道:“可惜现在也探不出什么了,不过这算一条重要线索,我再仔细想想,总会找到办法。你既把我从石头里挖了出来,我就不会看着你死。” 陆教主年纪虽轻,可在武学一道上确实是宗师级的人物,夏堇点点头,笑道:“要是你都想不出,那天下估计也没人能想得出办法了。” “丧气话少说,平时你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去锻炼身体,”陆离光想了想,“我看李溦也没教会你什么正经东西,你瞧瞧你今天那个样子,风吹过来我都怕把你刮跑。” 夏堇眉梢一挑,颇感兴趣:“是吗,你有什么绝世神功准备传给我?” 陆离光顺口道:“招式不难,只是要苦练。每天倒立走十里地,后滚翻两百次,再吊在房梁上挂三个时辰。” 少女平静道:“那我还是选择英年早逝吧。” 一番插科打诨,刚才那样宁静微妙的气氛也融化下来,夏堇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两条腿晃来晃去,双手托着下巴瞧了他一会,忽然觉得非常好玩。 她忽然道:“陆兄。” “干嘛?” “以后再发病的时候,你都会帮忙看顾我吧?” 陆离光留给了她一个盛气凌人的后脑勺。 “我不是存心想瞒你,”她轻声说,“其实我也一直都觉得很孤单。” 陆离光陡然转过头,正对上一双乌黑澄净的眸子,只见她唇角轻抿,很短促地笑了笑。 “十六岁以前,我甚至没有独自一人下过山。但当时我也并不觉得拘束,因为哥哥和师父都在身边,我的世界其实只有云阙观这么大……直到后来在外面漂泊,我才发现这个世界原来有这么广阔,超出我从前所能想象的极限,可它也是这么空空荡荡,而我只有一个人。” 她托着下巴,声音很轻地自语,“两年来,我走过了许多地方,结识了形形色色的人,但我不能和他们牵扯太深,我担心被人发现真实身份,还要隐藏踪迹躲避姜家。所有萍水相逢的朋友,最后都一一分离,有时甚至以死别告终。” 她的眼神微飘,最后静静落在他身上,“这是我第一次找到真正的同伴,我真的很高兴。你有自保的能力,不会被我连累,你身上的麻烦也不比我少。” 也许是因为发病之后,思绪还处于稍微动荡和混乱的状态,或者回忆时想起许多往事,她说话的速度很慢,甚至显出了几分郑重的意味。 陆离光半晌才清了清嗓子道:“我当了这些年通缉犯,还是头一次当出好处来了。” 夏堇无声地笑了。 陆离光望着她,心中陡然萌生出一个念头。 从世家大族争相追捧的明珠,到隐姓埋名、孤身漂泊的江湖散人,这中间的落差到底有多大,夏堇向来说得轻描淡写,似乎并没当成一回事。可是从第一次发病开始,悬在头顶的这把利剑越来越近,这中间她独自捱过了多少恐惧,只有她自己知道。 “你不是还有个哥哥吗?”想到这里,陆离光莫名其妙地觉得有点生气,“他就这么当哥哥的?” 夏堇摇了摇头,轻轻呼出口气,“不是说过吗,他都不知道这件事。更何况我们……还是别再见了比较好。” 她的指尖在床边缘轻轻按了按,仿佛是不愿多说,只转移话题,问他道:“你呢?你还有什么亲人在世吗?” 按他当年众叛亲离的程度来看,多半是条无牵无挂的光棍,果然陆离光干脆道:“早就没了。” 夏堇托着下巴,听他继续说道: “我六七岁的时候,应虚派刚崛起不久,正在快速扩张,招纳了许多带艺投师的高手,也想要从小培养一批自己的弟子。于是他们去山下搜罗根骨清奇的孩子,我就是其中一个。魏元礼说山上有饭吃,爹娘就让我跟他走了。”陆离光耸了耸肩,“再早的事情,我自己也不记得了。后来我也想回去找过爹娘,但那场饥荒里,他们早就已经饿死了。” 这样的生离死别,与这个时代的无数黎民一般,甚至没有什么格外值得唏嘘的地方。陆离光说得也很平静,夏堇沉默半晌,轻声道:“所以你就上了应虚山,魏元礼……是你师父?” “嗯,是啊,”陆离光嗤笑一声:“不过你知道应虚派有多大?一个师父的名下起码挂着二三十个弟子,魏元礼自己还正铆足劲头想往上爬,哪有工夫管我们。顶多统一传了心法口诀,每逢初一抽出来考验也就是了。” 不过,没人管束也未见得是件坏事,毕竟以陆离光的天赋之高,他自己琢磨着练没准进境还更快些。 接触武学之后,陆离光迅速崭露头角,很快就受到了门派的瞩目。 应虚派也许在庆贺捡到了宝,但对魏元礼来说并非如此。一个饥民家里带回来的孩子,不但年纪轻轻就取得了他无法想象的进境,还夺去了掌门与长老们的注意,把他这个师父衬得黯然无光,简直就像割肉一般难以忍受。 “反正他总是在找我的茬,”陆离光耸肩道,“不过,他也管不了我就是了。” 夏堇微微低着下巴,“他不喜欢你?” 嫉恨本来就会让人变得十分刻薄,更何况这股恶意还来自他的师父。李溦待她如珠似宝,夏堇几乎无法想象,该如何在一个这样的师长手下度日。 结果陆离光非常混账地一笑:“我要他喜欢干什么,看不惯我的人多了,他算哪根葱?” 夏堇:“……” 他倒一点也不在乎,可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自豪的事情吧。 “那么后来呢?”她轻声道,“后来,你为什么要杀了他?” 弑师,是他与应虚派决裂的开端。从那桩滔天大罪以后,曾经闪耀的少年天才就堕入邪道,逐渐成为了人人得而诛之的魔头。 在一切急转直下之前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陆离光微微转头望她,半边面孔隐藏在阴影之中,嘴角突然泛起了一个略显讥诮的笑意。 “因为他该死。” …… 叙述从十七年前开始。 艳阳高照,蝉鸣聒噪。 尘土飞扬,一辆两轮马车嘚嘚地行驶在林间。 马不算良种,鬃毛稀疏,毛色也暗沉。可它背上的青年却十足的神气,一身月白衣袍,鬓似刀裁,眉如墨画,腰悬长剑,是个丰神俊朗的年轻公子。 俊人衰马,望之格外的不协调。 再往后看,板车上原来还胡乱躺着个人。黑色劲装胸前微敞,脸上扣着一顶大草帽,嘴里没精打采叼了根狗尾巴草。 过不多久,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不深,但水流湍急,上面架了座窄木桥,大概是年久失修、已经在摇摇晃晃了。 李溦优雅地翻身下马,道了声:“你起来。” 陆离光感觉自己像只晒得滋滋作响的煎饼。他连头都懒得抬,在草帽底下说道:“懂不懂尊重老人?爷爷我已经八十了。” 李溦根本没理他,只道:“你把车弄过去。” 那木桥狭窄得很,还在发出危险的吱呀声,轻功超凡的高手可以燕过无痕,只是这辆板车一上去,桥恐怕就会整个散架了。 陆离光眯着眼睛定睛一瞧:“这怎么弄得过去?” “扛过去,推过去,放进水里漂过去,随便你。” 陆离光怒道:“这怎么扛?我是驴吗?” 李溦冷冷道:“还可以再大点声,这样周围十里地就都知道你是驴了。” 陆离光挖了挖耳朵,非常不耐烦道:“求你说两句人话吧,太热了我懒得跟你打。” 他的领口敞着,勉强还能散散热,而李溦一身华丽长袍从衣领到衣摆都一丝不苟,里衬恐怕已经被汗湿透了。 李溦神色不动,只平静道:“你自己想办法,要是误了寿期你就去死吧。” 这趟出门,是因为武当掌门要过六十整寿。 各大门派纷纷来贺,应虚派自然也不例外。为表最高程度的重视,他们派出了应虚双璧去送礼,毕竟,如今武林中也没有人比他们两人更受瞩目了。 从应虚山到武当山,大致算五天路程,陆离光与李溦驾着一辆满载贺礼的华丽马车出发了。 寻常旅人大概不敢如此招摇过市,但再胆大包天的山匪路霸也不敢抢到这两尊大佛头上来。总之,前几日风平浪静,到第三天,陆离光嫌官道绕远且无聊,坚持要抄一条他从前偶然发现的近路。 那条近路确实风景奇绝,但也崎岖异常。在一处陡峭的下坡弯道,驾车的陆离光非但不减速,反而双腿用力一夹马腹,准备表演个漂亮的漂移过弯。 结果前些日子刚下过雨,路面湿滑,车轮猛然间撞上了一块凸起的岩石。车轴应声而断,好在李溦身手了得,及时从车厢之中跳了出来,但那辆马车彻底报废,骏马也受了轻伤。 寿期就在两天以后,贺礼须得按时送到。此时再回官道上去也来不及,两人只好灰头土脸到了最近的村子里,换了一辆破车瘦马,捏着鼻子继续抄这条近路。 而李溦至今都还没发火拔剑,只是冷言冷语地嘲讽,大概也是出于同一个原因——那就是天真的太热了。 板车要怎么拉过桥,陆离光根本懒得考虑。他先将衣服下摆卷起系在腰间,纵身跃下小河,淌水乘凉,冲了个爽快,又扬声喊了一句:“你下不下来?” 李溦正面无表情地端坐在树荫下的一块石头上,仿佛那是张茶馆里的红木雅座似的。陆离光不屑道:“死要面子活受罪,那你就热着呗。” 李溦纹丝不动,淡淡道:“你打算玩到几时?误了时辰,魏师伯怪罪下来,我可担待不起。” “担待不起?”陆离光踩着水,一边兴高采烈地往身上泼,一边嗤笑一声,“说得像他敢拿你怎么样似的,这帮人做梦都指望着沾你李公子的光呢。” 李溦家里的官到底有多大,应虚山上大部分人都搞不清楚,反正对于江湖武人来说,知府和尚书都是云端上的贵人。 总之,十一二岁时,李溦和绝大多数同门都完全玩不到一处去,像只雪白骄矜的仙鹤。而那时大家也还看不出来,师长们对他格外热情,其实不是看重,而是攀附。 江湖与庙堂之间隔着一道厚厚的障壁。许多文人墨客羡慕仗剑走马的江湖生活,但其实,更多草莽武人想尽办法要谋得一官半职,却苦于搭不上路子。 而各大门派就更是如此——毕竟,应虚派这二十年来的迅速崛起,还不是因为背靠着朝廷这棵大树? 当年,应虚派有个道士叫邵元节,以他的武功,本来这辈子也不可能出人头地。但机缘巧合,邵元节做出的一个预言受到皇上青睐,于是一步登天,加官进爵,如今已经官拜礼部尚书。 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摩拳擦掌,想要复制这个神话——比如陆离光的师父魏元礼。 只不过,如今这条通天坦途挤得水泄不通,“仙师”也得排队。魏元礼只好曲线救国,先和来自天上世界的李家搭上关系,借此结交达官显贵。 年纪渐长以后,李溦的气质也逐渐沉稳下来,皎皎如玉,素有“渊渟公子”的雅称。加之天赋过人,如果他按部就班地成为天下第一,对于应虚派来说,那就是一个样板式的、名师出高徒的理想故事。 叙述到此暂停,陆教主先插了句评价:“正经江湖人谁叫什么公子?你不觉得这听起来像个采花大盗吗?” 夏堇:“……” 她一言难尽地抹了把脸,感觉有这个人在,李溦顺风顺水的人生真是平添了一份报应。 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陆离光都是渊渟公子的反面。 他出身草莽,却狂妄至极、不可一世,初出茅庐就把前辈高手都给得罪了个遍。没人看得惯他,可惜又都打不过,甚至连李溦都是输多赢少。想到这个人还会笼罩在武林上空几十年,许多高手觉得天都暗了半边。 而此时,纵横江湖的应虚双璧,正与衰马破车一起撂在深山老林里。 按照方位来说,再向南走上两日,就该抵达武当了。 这里群山环抱,人迹罕至,只有阳光穿过树林的缝隙,炙烤着厚厚的泥土。其实他们若施展起轻功,早就能出得去了,但毕竟还拉着一车的贺礼,脚程不得不就放慢了许多。 陆离光趟够了水,终于跳上岸来。正琢磨着该怎么把板车弄过河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声音。 模糊而嘈杂,在无数树木的反射之中带着遥远的回音,只能依稀辨出,是一阵惊惧至极的高呼,混在怒吼和哭泣之中。 陆离光蓦然抬头,而李溦显然也听见了,同时转头朝那个方向望去,眉头顿时拧起。 这样的声音,别人也许听不出,但对他们来说,只需一瞬就能辨得分明。 有人,不止一个人……正在被追杀! 正文 第48章 ☆、26、说英雄(2) 循着声音追去,过不多久,林中便隐约可见人影晃动。 只见一条小径上,五六个身影正在跌跌撞撞地奔逃而来。 陆离光跃上高处,厉目一扫,只见竟然全是妇孺。打头的是个满面尘灰的女人,后面跟着几个年纪大的妇人,正无助地哀哀哭泣,还有个八九岁的男孩,一边跑一边频频回头,手里胡乱挥舞着捡来的树枝。 三个穿着劲装的黑衣人正追在后面,都蒙着面,眼神凶戾,显然是职业杀手。 这群妇孺的体力早已耗尽,男孩脚下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后面的黑衣人高高举起长鞭,眼见就要迎头抽下。陆离光来不及多想,拔出长刀猛掷出去,一边喝道:“李溦!” 李溦百忙之中不忘回了一句:“用你说吗?” 月白身影如惊鸿乍现,李溦身随剑走,凛冽剑气直斩向第二人的后心。而陆离光同时落在地面,赤手空拳迎向最后一个黑衣人,一把扼住他的喉咙,顺势一拧一送,将那块骨头生生折断。 应虚双璧同时出手,不过短短数息之间,三个凶神恶煞的杀手已尽数倒毙,林间只剩下妇孺们劫后余生的哭泣。 陆离光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而李溦收剑入鞘,走向他们,问道:“你们是哪里人?为何被这些人追杀?” 打头的女人盈盈下拜,“多谢二位少侠救命之恩。我名为文瑛,我们是京城人氏,家中遭了大难,顶梁柱已经倒了,剩下咱们一群妇孺,仇家还要赶尽杀绝。今日若不是二位少侠出手相助,我们还有命在么?”她又拉过那个男孩,斥道:“阿琮,还不快拜谢恩公?” 阿琮擦了擦泪,也像模像样地随之下拜,稚嫩道:“多谢二位恩公!” 文瑛一身荆钗布裙,形容十分狼狈,但发肤柔润,加之通身气质,扫一眼就知道并非普通百姓。她瞧着才二十出头,阿琮却有八九岁大了,陆离光奇道:“你是他母亲?” 文瑛勉强笑道:“不,我是他们的姑姑……他们三个。” 她伸手示意,原来妇人们还抱着两只襁褓,竟然是一双婴儿。这对双胞胎瞧着才一两个月大,此刻女婴已经哭得背过气去,男婴还能发出微弱的抽噎。这么小的孩子,也亏得一路跟着他们逃命。 “这两个苦命的孩儿,是家兄的遗腹子。家中遭变时,我嫂嫂即将临盆,怀双生子本就辛苦,她生产前得知家兄死讯,以致受惊血崩,只留下这一对孩儿,生下来就没了爹娘……” 说到母亲的死因,阿琮已经放声大哭,而文瑛竭力忍住泪水,用尽量镇定的语气道:“大厦已倾,我只有带着他们离开京城。咱们一路南下,躲躲藏藏,好不容易捱到湖北来,不料还是被追兵赶上,慌不择路一头撞进林子里来,险些丧命于此。” 死里逃生之后,一众妇孺抱头痛哭,花了好半天才终于镇定下来。 她们问起恩公姓名,陆离光与李溦报了名号。只是她们显然并非江湖人士,对这两个武林中人如雷贯耳的名字一无所知,神情都很茫然,倒是文瑛多看了李溦几眼,但目光也很快恢复如常。 这一群老的老,小的小,把他们这样丢在深山老林里,那和见死不救也没什么差别了。 陆离光唉声叹气道:“李公子,跟您老人家请示个事,我准备把他们送出去,你有什么金口玉言要放吗?” 李溦冷冷道:“你问我干什么,难道我会不同意?” “她们可走不快,等我折回来估计就得到明天啦。你之前怎么说的来着?”陆离光捏着嗓子,阴阳怪气地学他说话的调调。“哎呦,误了武当掌门的寿辰,你可吃罪不起。” 李溦闻言转过头,反问道:“他算什么东西?” 青年的面容皎皎如玉,说话时也是四平八稳的淡静,可言语中那股傲慢的骄矜气,与小时候竟无半点分别。 陆离光愣了愣,随即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哎,看看,看看,平时装得人五人六的,搞得大家都把我当靶子,结果这叫什么,这就是会咬人的狗不叫啊。” 那辆板车也不必过河了,陆离光把贺礼扔得七七八八,叫几个老妇抱着婴儿坐了上去,不过毕竟空间有限,李溦牵马,文瑛和阿琮则跟着他步行。 陆离光没闲多久,就凑过去开始兴致勃勃地研究那两个婴儿。 看得出来,一路虽然颠沛流离,家人照顾得却非常精心。这两张小脸都干干净净的,此时也被哄得安静下来,正睁着黑豆似的大眼睛笑。陆离光还从没见过这么小的孩子,顿时玩心大起,随手拽了根狗尾巴草,用毛茸茸的尾端凑过去,想逗他们。 李溦正一手牵着马,后脑勺长了眼睛似的一把将他拽住,冷冷道:“这深山老林里的东西也不知有毒没毒,你就往小孩子脸上凑?” 陆离光难得没和他争辩,悻悻扔了草,改用手指去戳女婴,发现那嘟嘟的小脸嫩得简直像块豆腐。 这一家人长得都不错,他们俩的哥哥阿琮才八九岁大,五官里已经能看出剑眉星目的苗头,两个小孩估计也是美人坯子。 他这边正玩得兴高采烈,文瑛忽而开口恳求道:“陆少侠,李少侠。这些杀手没有回去复命,仇家知道是在这里失去了咱们的踪迹,不知道以后还会不会派人来追,留在这附近实在不安全,咱们还是离开湖北为妙。不知能否请两位少侠送咱们一程,去临湘安置下来,文瑛必当结草衔环以报。” 说话间眼看着她又要下拜,陆离光将她架住,干脆道:“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既然要走,临湘也未必安全,你们不如就走得更远些。” 李溦若有所感,回头道:“怎么?” 陆离光道:“离应虚山不远的地方有个镇子,叫宁安镇,很祥和,这几年也还算丰饶,是个隐姓埋名生活的好地方。只一样,到了那儿你们可就得做平民百姓,自己养活自己。” 文瑛眼前顿时一亮,用力点头说好,“只要人还在,家就没散,咱们总能安身立命!” 这番话带着不屈不挠的韧劲,陆离光倒是颇为赞赏。只是,他们从应虚山赶到这里花了三天,以这群妇孺的速度,折回去只会花更久的时间。 武当掌门虽然不算“什么东西”,可寿礼也不能就真的不送了。双璧一番商量,决定让李溦随身带着几样昂贵的贺礼继续南下,陆离光则秘密护送这群妇孺去宁安镇。 一车毕竟拉了五六个人,陆离光没敢再去山路上表演漂移,只好结结实实从山下绕了过去,回程果然走了足足五天。 他性格本来就活泼,整天驾车又被迫朝夕相处,于是很快与这些人打成一片。 文瑛是这群妇孺里的主心骨,看得出她所受的教育极好——也可能有点过于好了,谈吐间引经据典,端庄凝重,陆离光一听这个调调就头疼。他更懒得听老妇人们的絮絮叨叨,于是转而去琢磨那几个小孩。 这对双胞胎还没取名,按族里的齿序行六行七,家中就先用“小六”和“小七”叫着。一日文瑛道:“陆少侠,你于他们有救命之恩,不如请你来给他们取个名字吧。” 陆离光精神百倍地坐直了,文瑛道:“按少侠的意思,女孩该叫……” 陆离光道:“春花。” 文瑛的眉毛直跳,半晌才从嘴里挤出几个字:“那男孩呢?” 陆离光道:“旺财。” 阿琮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这两个名字有多天打雷劈,还急着解释道:“哥哥,咱们家这一辈取名,男孩从‘景’,女孩从‘端’,要加上这个字的!” 文瑛一把捂住了侄子的嘴,显然只希望这一页赶紧翻篇。 取名未成,陆离光又开始试图教阿琮武功。一日停车歇息,他随口教了几句口诀, 又演示了一遍,然后勾手道:“来来,你跟我比划比划。” 阿琮点了点头,握紧拳头冲过来,陆离光一抬腿就把他绊了个跟头。阿琮也不气馁,第二次又一五一十地照做。几次三番下来,陆离光唉声叹气道:“你这孩子,我看学武是真的没前途了。但胆气还算过得去,等你长大了来找我喝酒啊。” 文瑛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陆少侠,你教他点好的行吗?” “这怎么不是好的了?”陆离光十分不以为然,“天底下还有比酒更好的东西吗?” 阿琮赶紧帮腔道:“哥哥说得也不无道理。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出唤美酒。与尔同销万古愁。” 第五天,将一行人送到宁安镇,陆离光自觉功德圆满,把衰马破车留给了他们,自己转身就走。文瑛一路追出来,与他含泪作别,说她们一路奔波落魄至极,如今实在没什么送得出手的东西,等安顿一段时间,再带着厚礼去应虚山登门拜会。 算算时间,陆离光自己又去喝了两天酒,才悠哉游哉晃回了应虚山,这时魏元礼已经暴跳如雷。 无他,因为应虚山派出去的人是两个,生辰大宴上却只到了一个。武当山上高朋满座,而陆离光竟然就大剌剌放了鸽子,李溦给出的解释是,他自己中途跑出去喝酒了。 以陆离光素日的作风,居然没人怀疑这个说辞,陆离光找到李溦,大怒道:“你怎么不找个好点的理由?” 李溦冷哼一声:“我说得不对?那你这两天干什么去了?” 陆离光:“……喝酒去了。” 他再一想又觉坦然,反正用来数落他目无尊长的事已经能绕应虚山三圈,也不差这一件了,顿时心有天地宽。 对陆离光来说,这只是夏日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插曲,很快就给搁到了脑后。 一眨眼已是半年之后,第一场大雪落下的时候,陆离光哼着小曲,正往回山的路走,斜地里突然冲出一个身影,一下子就在他眼前跪了下来。 竟然是文瑛! 如此寒冬,她的脸一片煞白,人也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陆离光愣了愣,正想把她扶起来,文瑛却直接一个头磕到地上,哽咽道:“求你……陆少侠,求求你!” 从前相处的那几天,她一直是个内敛文秀的人,即使在被追杀的时候,也没有如此涕泪横流,陆离光皱眉道:“到底怎么了?你快说啊!” 文瑛抬起头,一双眼里全是通红的血丝:“阿琮和小七不见了!” 原来这日天降大雪,一家老小都在屋子里猫冬。文瑛和婆婆们忙碌着做饭,让阿琮带着弟弟妹妹在屋里烤火,等饭上了桌,却怎么叫都不应,文瑛一推门,发现屋子里的窗户大开,床上只剩下一个孤零零的男婴了。 阿琮与小七,一大一小两个孩子,竟然无影无踪地人间蒸发了。 “防着外面有狼,咱们特意从里面钉死了窗户,”文瑛哭道,“阿琮有多机灵懂事,你是见过的。当时咱们就在外面,从头到尾,屋子里一点声音都没发出来呀!” 陆离光眉头紧拧,先本能道:“有拐子?” 但宁安镇距离应虚山如此之近,这可是在应虚派的眼皮底下,拐子再不长眼,也不该来太岁的头上动土。他立刻否决了这个想法,又问:“是你们的仇家吗?” “要是仇家,也不会放过我们这一屋子的大人,就算是想绝咱们家的后,双胞胎里也没有抢走女孩,放过男丁的道理啊!”文瑛浑身发抖,嘴唇仿佛显出了一层可怖的青色,上下牙关直打颤,“这么冷的天……这么冷的天……陆少侠,咱们实在是束手无策了,求你……求你救救他们!” 正文 第49章 ☆、27、谁是英雄(1) “我随文瑛一起回了宁安镇。那段时间,我几乎将周围几座镇子翻了个遍,甚至真的逮住了几个人牙子,可是上天入地也没能发现一点踪迹,这两个孩子就像是凭空蒸发了。” 从夏堇的角度看去,陆离光的半边面孔笼在昏暗的烛光之中,嗓音罕见地显出了几分艰涩。“一个月。所有能想到的可能和办法,我都试过了,最后束手无策之下,李溦甚至修书一封,求他父亲托当地的知府彻查此事。” “时间拖得越久,文瑛她们就越绝望。腊月里天寒地冻,那么小的孩子没有家人照顾,哪里还能有命在?” 即使在无灾无难的丰年里,小孩子要平平安安长到成人,也不能算一件容易的事情。仅宁安镇一地,每年就有成百上千的孩子夭折。没有人知道,阿琮与小七是不是也已经化成了河边两具无定的小小尸骨。 灯火轻轻摇曳,他的眼睛闭了闭,再睁开时,仿佛看到了十七年前一个天寒地冻的晚上。 柴火在屋子里噼啪燃烧,周围响起细若游丝的哭声,是婆婆们还在以泪洗面。文瑛怀抱着男婴,勉力撑起精神,叙说着什么,而他焦躁地踱着步子,因为连日奔波,眼中已经泛着许多血丝。 夏堇静静望着他,不知何时,她的手指已经攥紧了身旁的一截锦被,用力到关节发白。 “那时我觉得,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两个孩子不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一个月找不到,我就找一年、两年,无论是生是死,总要把他们带回家人身边。”陆离光微微转过头,唇角扬起了一个十足讥诮的冷笑,“不过,当时我也没料到,只在半个月之后,我就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那一天,因为一场意外,我误闯进了青峦峰上的禁地之中。” …… 对于应虚山上所有弟子来说,青峦峰都是不许踏足的禁地。 少年时,出于好奇,陆离光曾突破层层机关,闯上峰顶去看流星,为此足足被关了半年禁闭。可是在他记忆里,那时峰顶上只有一座光秃秃的观星台,现在,他面前却矗立着一座奇怪的院落。 玉树琼花,檐角飞翘,华美而寂静,没有一丝声响。 当他推开院门的时候,只见被雪盖满的草地上,竟然有两个孩子正在玩耍。 禁地里,怎 么会有孩子? 他们都八九岁模样,穿着一模一样的靛蓝色的道袍,正在拿着草茎拉扯,玩的是最常见的斗草游戏。 可是孩子玩耍时往往大呼小叫,可他们像在上演一幕奇怪的哑剧似的,只有动作,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陆离光的脚步蓦然顿住。 “你们是谁?为什么在这里?你们的师父是谁?” 没有回音,两个孩子只是不理,专心致志地拉扯着草茎,在漫长的沉默之中,他们连头都没抬过一次,对他这个闯入者完全视而不见。 陆离光的眉头越皱越深。 他大步走到两个孩子身边,这下他们终于转过头来,两张清秀的、白皙的小脸,上面没有一点表情,像是两具装聋作哑的木偶。 “我在跟你们说话,能听见吗?我问你们是谁?” 两双漆黑的眼睛看着他,过了半晌,其中一个男孩点了点头,以示自己能听到,却依然不开口。 “你们是应虚派的弟子吗?” 男孩用木讷的眼神望了他半晌,缓缓摇了摇头。 以如今天下第一大派的名望,许多根骨不算上佳的孩子想拜入门下都未必可得,这两个孩子反应迟钝得像木偶,打眼一扫就不像是弟子。可是两个普通小孩,又怎么会出现在他当年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闯进来的禁地里? “是有人把你们带到这里?是谁?” 这一次,两个孩子一动不动,没有一点反应。 一种隐约的不适感,正像一把尖尖的凿子轻轻敲击着太阳穴,陆离光自艺成以来,还从未怕过什么,可是不知怎的,此时他的心底竟然在浮现出一丝怪诞的寒意。 一个多月以来,他所有的精力都扑在找阿琮与小七的事上,在与各种人交谈询问时,不知把他们的相貌特征重复过几十几百次。 ——八九岁,大眼睛,白白净净,长得很清秀的男孩。 现在,他面前就有两个。 就像是处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本能,陆离光心中突然掠过了一丝怪异的猜测。他半蹲下来,问道:“你们有没有遇到过一个孩子?他……和你们差不多大,也是八九岁,他叫阿琮。” 非常缓慢地,两个男孩竟然点了点头。 乍然之间巨大的震惊,让陆离光甚至来不及去思考中间种种奇怪之处,他紧紧盯着男孩,连连追问:“你见过他?他在哪里?!” 男孩面无表情,缓缓抬起手臂,将食指指向了他的背后。 陆离光回过头。 不远处,正堂的门开了一条缝隙。此时一阵风掠过,将门板吹开了些,露出了里面的景象。 洞开的门后,矗立着一尊铜炉。 古朴的青铜丹炉,炉壁被地火灼烧得通红,紧闭的炉口中,正逸散出丝丝缕缕淡青色的烟雾。 仿佛有一把刀陡然从太阳穴直刺进脑海,搅得他整个头颅都在嗡嗡作响。 刹那之间转过脑海的念头太多,陆离光短暂地僵在了原地,而几乎就在同时,那扇半开的门后响起了脚步和谈笑声,几个人正从中鱼贯而出。 那是四个道士打扮的中年男人,每一个都高冠华服,气度雍容,正一边走一边交谈着什么,显然聊得十分开怀。其中为首的一个,赫然就是他师父魏元礼。 看清院中闯入者的瞬间,谈笑声戛然而止。几道视线齐刷刷钉在陆离光身上,随即又带着惊疑转向了魏元礼。 而魏元礼显然也没料到眼前这一幕,又是慌乱又是愤怒,登时气得眉角直跳。碍于另外几人在场,他强自平了平气,先打了个哈哈道:“哎呀,诸位道友见笑了。是我那不省心的劣徒,我有些琐事要吩咐,本来叫他待在外面,不过年轻人多没耐性,才这一会就不耐烦了。各位好走,魏某就不送了。” 几个道士又与他寒暄几句,便拱手告辞。 陆离光脚下扎了根似的站在原地,那些人的身影消失不见之后,魏元礼的表情立刻变了。 “你怎么敢闯到这里来?!”魏元礼勃然大怒,气的连胡须都在发抖,指着他道:“你这……你这孽障,竟敢擅闯禁地,无法无天的东西,谁给你的狗胆!给我滚出去,这次必得叫刑堂来抽你五十鞭子,谁来求情也是无用!滚!快滚!” 他这般声色俱厉地咆哮,那两个孩子竟然如充耳不闻一般,还在自顾自扯着草茎玩。 而陆离光像尊石雕似的,根本一动也没动,他微微抬眸,那个眼神可怕得令人心惊。 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开口道:“一个半月前,宁安镇上,有一大一小两个孩子在自己的家里无故失踪了。我翻遍了方圆百里,掘地三尺,也找不到一点踪迹,而这两个孩子说,他们见过那个男孩……在那里。” 一道古怪的声音夹杂在风里,不像是人的呼吸,倒像是野兽的喘息声。陆离光的胸腔起伏着,一字一句地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竟敢出言顶撞,魏元礼怒气再也按捺不住,正要咆哮训斥,不想这个狂悖的逆徒竟陡然拔高声量,厉声道:“我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师徒怒目相对,一片死寂之中,魏元礼神情变换,心中打定了主意,忽而冷嗤了一声。 “是啊,没错,他就是在那里面。” 他的目光望向那尊巨大的、飘散着青烟的铜炉,“——在半个月之前。” 正文 第50章 ☆、27、谁是英雄(2) 壬寅年,嘉靖皇帝曾听信道士建议,用十三四岁宫女的经血入药,制仙丹“红铅”。 为了获得更多经血,他令宫女们每日只以新鲜露水为食,还以猛药制造血崩。最终,十六个小宫女不堪忍受 ,合谋弑君,险些在睡梦中将他勒死,史称为“壬寅宫变”。 自此以后,皇帝性情越发乖戾,住进了西苑园林之中,由重重禁军守卫。 “原本炼制仙丹都是在京中,也是从那以后,才挪到了咱们应虚山上。”魏元礼冷冷道,“邵师伯吸取了之前的教训,要我们用十岁左右孩子的心头血,孩子没有那么多杂念,更干净,做药引子也更灵。” 邵师伯——礼部尚书邵元节,是如今皇上最宠信的道士,也是应虚派赖以崛起的祖宗之一。 以人血做引,谁也难说这中间是真有什么奇妙作用,还是只是象征意义的噱头。但是,就像旱灾蝗灾时,人们会祭献童男童女给上天一般,此时也不过是把孩子献给大明最至高无上的君王。 “近来皇上龙体抱恙,邵师伯快马加鞭传讯过来,叫我们进献仙丹。”魏元礼望向雪地里拉扯着草茎的两个男孩,“每个孩子只取心头最热的那一股血,每一批仙丹得用五个人。之前已经炼了三个,他们就是最后两个。我也不是没有一点同情心,给孩子吃了药,让他们混混沌沌的,也就没什么疼不疼、怕不怕的,很快就过去了。” 仿佛被一条无形的鞭子兜头抽中,陆离光脸颊肌肉绷得发紧,嘶哑道:“那么女婴呢?她才六七个月大,你把这么小的孩子也……” 魏元礼不以为然道:“一个婴儿,要我说根本都不该抓。只是邵师伯的使者一眼就看中了她,说师伯要亲自用她炼丹,就一起带走,已经给送到京城去了。现在是死是活,我就不知道了。” 已经给送到京城去了…… 全身的血液直往头顶涌,燃烧的暴怒就像一株藤蔓破土而出,陆离光只觉耳朵里轰轰作响。 青峦峰顶了无声响,烟雾从那尊铜炉之中逸散开来,飘着幽静而奇异的气息。 握紧的指节之间发出挤压的声响,陆离光半晌才缓缓挤出了几个字:“这些事,都是他让你做的?” “这是应虚派至关重要的大事,承蒙掌门师伯看重,交给我来办而已。”魏元礼看着他的表情,忽然露出了一个轻蔑至极的冷笑。 “好震惊啊,好愤怒啊,原来门派是这样?你现在正觉得你自己是个大英雄是吗?”魏元礼喝道:“别开玩笑了!” “陆离光,那一年的饥荒,你爹娘都饿死了,你上了应虚山,却没少过一口饭吃。地里已经一粒苞谷都结不出了,武人也不事生产,你难道没问一问自己,你吃的粮食是从哪里来的?” “江湖中人,车、船、店、脚、牙,哪一个不是碌碌终身,要自己讨生活?而你,顶了个什么‘双璧’的名头,从来没为钱财发过愁。走到哪里,你都有应虚派首徒的风光,甚至连官员都高看你一眼,这一切又是谁给你的?!” 应虚派巍峨的山门,千顷良田,万人供奉,这二十年来的迅速崛起,天下第一大派的无限风光,是从何而来?靠行侠仗义吗?靠经营得当吗? 不,是靠着皇恩浩荡。 “炼仙丹,我们不做,龙虎山也会做,齐云山也会做。邵师伯不做,他的手下也会做,他的政敌也会做!尚书啊,你知道那个位置有多少人在眼馋?”魏元礼的眼中简直在放出狂热的光。“这一次是事发突然,邵师伯催得急,他派来的人又一眼就看中了那一大一小两个孩子,指名必须要用他们,我们观察了几日,觉得那家的几个娘们当真难缠,才不得不出此下策,悄悄抢人。要放在平时,应虚山想要药童,犯得着费这种功夫么?” 魏元礼盯着徒弟,嘴角忽然泛起了一丝恶意的笑容:“开个价,有多少爹娘会跪着求我们要把孩子送过来!” 多年之前,他就是从一对瘦弱饥民的手中,把这个孩子领回了山上——这个徒儿的微贱出身,他自己未必真当一回事,魏元礼却是时刻记在心上的。 陆离光闭了闭眼,眼梢闪动着讥诮的寒芒,忽然沙哑地笑了。 “真叫人恶心,你要真觉得自己做的不是伤天害理的事情,又何必跟我说这么多?” “伤天害理?”魏元礼嗤笑一声,“在大明,皇上就是最高的天,最大的理!什么是正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就是天底下最大的正义。如果皇上服下仙丹以后龙体康健,那是荣荫祖辈的大功,那孩子的爹娘应该感到荣幸!” “学武学到尽头,也不过为一百人、一千人之敌,在君王面前依然是蝼蚁!你还敢质问我?陆离光,你真觉得自己算个什么东西?!”魏元礼的耐心终于耗到尽头,喘着粗气,狠狠唾了口道:“孽障,我是看在掌门师伯的面子上,才和你浪费这许多口舌。别给脸不要脸!给我滚出去,去刑堂领五十鞭子,否则别怪我把你擅闯禁地的事捅到长老堂去,按照叛门论处!” 回应他的却是一阵断断续续的笑声。 陆离光居然在笑。 他用一只手捂住了脸,起初那声响还算低沉,和在胸腔中剧烈的喘息里,后来却变得越来越大,纵声狂笑之中,连肩膀都在随之耸动。 “是我劝她们来宁安镇的。”他轻声道,与其是要说给面前的师父听,更像是在自言自语。 “是我告诉她,应虚山脚下更安全,如果没有我,她们不可能走到这里来……是我,是我把那两个孩子送到了你们的手里。” 他终于松开了手,从眼眸中直射出来的视线亮得瘆人,那样冰冷,仿佛一把剔骨的钢刀。 “不过,亡羊补牢,也还为时未晚,”陆离光望着他,轻声道,“从上到下,有多少人参与过,这些贵人的命,我全部都赔给那孩子就是了。” “你要干什么?!”迎上那道目光的瞬间,魏元礼莫名地心头一悸,脊背上几乎蹿起了一股毛骨悚然的寒意。然而,愤怒很快盖过了那股恐惧,他下意识地厉声喝问,“简直反了天了,你敢——” “敢”字的尾音尚在空中震颤,雪亮的刀光已然如虹掠起。 魏元礼的头颅坠落下去时,嘴唇还保持着咆哮的形状。 … 杀戒既开,就再也没有回头路。 从应虚山开始,一路星夜兼程追到京城,陆离光刀不入鞘,血声如风。 十几天的时间里,他自下而上连杀六名官员,从安排运送婴儿的知县,装聋作哑的按察使,为皇帝献上仙丹的理刑百户,最后一个是礼部尚书邵元节。 当熹微的晨光刺破京城的薄雾时,正阳门的城门楼上,高高悬挂着一颗须发皆白、双目圆睁的人头,正是那位应虚派的老太爷和活祖宗。 叙述已经轻描淡写地一带而过,字句中却依然能嗅到多年之前扑面而来的血气。 幽微的烛光已经快要燃到尽头,在他脸上投下越来越狭长而冷峻的阴影。 夏堇沉默片刻,几乎用尽了力气才遏制住身体轻微的颤抖。轻声道:“你说过,当年你想要闯进紫禁城……” “我是想进去,但是没成功,”陆离光平静道,“一路上的消息传出去,皇上已经吓破了胆。禁军把紫禁城围得水泄不通,一道城门上就架了几百支三眼火铳,我就是长着翅膀也飞不进去。当时京城里到处都是在追我的兵马司,最该死的人是肯定杀不成了,我只能暂时作罢,以待来日,更何况,那时候——” 追到邵元节府中之时,陆离光发现,女婴小七,竟然还留了一命。 这个从生下来就颠沛流离、没过过几天安稳日子的小婴儿,似乎终于被命运眷顾了一次。因为应虚山陡然出现的变故,邵元节还没来得及开坛作法、剖心取血,于是她还没有死。 陆离光抢走了女婴,可是带着这么小的孩子,他也没办法继续在京城潜伏下去,只好决定先赶回宁安镇,把她送还给家人。 “因为我的关系,文瑛她们恐会受到连累,今后也不可能再在宁安镇待下去了。阿琮已经没了,不过她们好歹还有双胞胎。我们就此作别,她们说会向西去,过了河西去甘肃,找个僻远的地方落脚,总归还能活下去。” 隆冬时节,料峭寒风卷起地上薄薄的积雪和枯叶,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此去向西,一路上还不知会漂泊多久,未来还将有无数的艰难。一只寒鸦站在光秃秃的树枝上聒 噪,陆离光沉默许久,反倒是文瑛怀抱着失而复得的女孩,向他露出了一个苍白的笑容:“你今年本来应该要行冠礼了吧,陆少侠。” 陆离光道:“什么狗屁少侠,说点没那么恶心的吧。” “男子到了二十岁,该由师长取字。如今你已叛出师门,我虽才学有限,也非你师长,但到底虚长你几岁,你若不嫌弃,不如由我来为你取一个字吧。” 文瑛将女婴交给他抱着,握着树枝,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下一字,极稳极深,然后抬头道:“琰,这个字怎么样?” 陆离光想了想,诚实道:“感觉没什么特别的。” 女婴对大人们的谈话毫无兴趣,专心致志地抓住了他的一根手指,在上面印下了一圈湿漉漉、暖烘烘的口水印。陆离光哎呀一声,正想将她甩开,这时文瑛突然紧紧抱了他一下,而后含泪道:“再见了。” 眼角牵扯着一点刺痛的酸涩,夏堇尽量若无其事地控制着语气,轻声道:“原来你真的叫陆琰啊。” 她还以为那是他随口编出来的假名。 陆教主不以为然道:“那当然,你以为我像你似的满嘴没有几句真话吗?” 那时他还在想,安顿好了女婴,他就回到京城去寻找时机,总有一日,能把那颗天下最尊贵的脑袋砍下来。 然而,与天下人为敌的举步维艰,是当时的他无法想象的。 庙堂空前地震怒了,争斗了这么多年的武林,也第一次同仇敌忾起来,要清理他这个犯上作乱、血债累累的魔头。 武功再怎样出众,陆离光毕竟也只是肉体凡胎的人类,就算他能对付得了追兵,却没法在重重围追堵截之中进入京城,只能一路再往南去。从站到整个武林的对立面开始,他的生命就已经走入倒计时了。 把真相公之于众? 其实魏元礼有一句话没有说错,在大明,皇上就是最高的天,最大的理,他的意志就是最高的正义。即使说出真相又如何?有谁会站在他这边?有谁会听他说话? 手握利刃的人,用冷铁来作出审判的时候,也注定了将会因此而死。 流亡持续了一年左右,他陆陆续续杀过多少追兵,自己也未必记得清楚。最后,还是双璧中的另一位亲自出马,带着六名高手,惊天动地大战一场,最终将他一剑穿心。 “杀掉魏元礼以后,我第一时间就将所有真相告诉了李溦,”陆离光嘴角扯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然后我才明白,他也只是这群人中毫不特别的一个而已,是我本来对他怀了不切实际的期待。” 出身世家大族的李溦,无论如何也不可能迈出这一步,他理所当然地选择了维护现有的秩序,即使这意味着与好友彻底决裂。 “最后只挑他一条手筋,真算是太便宜了。”陆离光道,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个完全无关的路人,“不过反正他现在也死了。” 漫长的叙述到此为止,屋子里陷入了久久的安静。床头的琉璃灯终于燃到了尽头,火苗猛地向上蹿了一下,然后倏地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房间,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微弱的清冷月光,勾勒出两人的轮廓。 “你有想过去找文瑛她们吗?”夏堇用很轻的声音道,“这些年过去,那对双胞胎,也已经长大了吧。” “哎,我怎么知道她们后来到底去了哪里啊?”陆离光笑了一声,又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而且仔细想想,她们如今要是还活着,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日子,也未必愿意再跟我这种通缉犯扯上什么关系吧。” 正文 第51章 ☆、27、谁是英雄(3) 夏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一丝晶莹的光泽在闪烁,好在有黑暗的掩饰,很快藏进了睫羽之间。 陆离光微微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低垂着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不问我后不后悔吗?” “为什么问你这个?”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会后悔。” 因为一桩其实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血案,他的人生从此急转直下,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螳臂当车的绝路。 笼罩着亿万生灵的穹窿铁幕,又怎么是一个人可以刺穿的呢? 夏堇很柔和地笑了:“我不这么觉得。” 陆离光扯了扯嘴角,“哟,听起来这是你和李溦最不一样的地方。” 夏堇凝视着他,忽而摇了摇头。 “天赋根骨都在其次,武学一道走到尽处,最终靠的还是这股气。当杀之人已在眼前,你如果收刀入鞘,那终其一生它就都只是一块废铜烂铁而已了,所以再来多少次,你也还是会这样做。”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以武犯禁,以气立身,此刀兵之宿命。”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不是适合畅谈的时间了。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陆离光便站起身来告辞,“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夏堇轻轻点了点头,凝视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随即接二连三,如同决堤似的坠落下来。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谢谢。” 不过他也已经听不见了。 非年非节,还是深更半夜,想找到纸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程妙真是道士,写符用的黄纸一抓一大把,而纸钱和它的材质是同一种。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夏堇凝立窗前,没有点灯,而是就着水银泻地似的月色,在黄纸上一一写下名字。 沈文瑛,沈景琮。 原来她曾经有过一个大哥,在她已经完全忘却的记忆里。 可是,早在十六年前,他就已经在应虚山的铜炉里化成了一捧灰烬。而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关于他的事情,她竟然是从陆离光的口中得知。 纸钱写到落款的位置时,她的笔锋陡然一顿。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给她起过一个名字。 她又怎么能用那个人给的名字来祭奠死去的亲人呢? 时至如今,她还能如何祈求亲人的庇佑,如何对他们诉说这些年来的人生呢? 落款的位置,最后只留下了一点洇开的墨痕。 一小沓纸钱装在供盆之中,夏堇把线香点燃,往上凑了过去。 焰头很快窜了起来,将黄色的纸面吞没成灰烬。袅袅的烟雾升起,焰光在盆中跳动,她几度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话语却都还是堵在胸口,只剩一片酸涩的无言。 一缕风卷起,没烧尽的纸钱飞了起来,从窗户离开,轻飘飘地穿过槐树摇动的枝叶,消失在蓝黑色的天幕里。 同一个夜里,静谧的昆明城中。 一点雪白的萤火突然映亮,如同一尾轻灵的游鱼,在霜白的月光下浮动着隐约的光泽。 一间大宅中,一个老人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 吴伯宗今年六十四岁。 人老了觉轻,起夜也频繁,而且家中最近遭逢大变,他半夜常常睡不安稳。 他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叫水,没人应。吴伯宗顿时心中恼怒,心道值夜的丫头定然是偷懒睡死过去了。 他摸索着握住放在床边的拐杖,坐直身体,一双浑浊的老眼扫向外间,那儿竟然空无一人。 “没规没矩!没规没矩!”吴伯宗用拐杖重重杵着地面,嘶哑地骂了两句。 在致仕之前,吴伯宗曾经在礼部为官,后来又在云南布政使司任经历,也算在宦海沉浮了数十载。 如今他年纪大了,回到家中,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谁曾想祸从天降。前些时日,他一个小舅子出门打猎,竟然与沐王府的小世子起了冲突,叫他纵马给踏死了! 事发之后,按察使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过,世子毫发无伤,只关门思过了几日。 吴伯宗的妻子悲愤欲绝,在家以死相逼,要他去给当年的进士同僚写信,定要让他把事情捅到京城去,去告御状。无奈之下,吴伯宗给旧日的上司寄了信,以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交换,求他出手弹劾小世子。 信寄了出去,不久之后,京中果然物议汹汹,皇上不堪其扰,派了锦衣卫来复核案件。可是,当时的激愤一消,冷静下来以后,吴伯宗心里却逐渐开始打起了鼓。 小舅子又不是亲弟弟,为了他,去捅沐王府这个马蜂窝? 吴伯宗越想越怕,可是悔之晚矣,连日来他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中小舅子那血肉模糊、被无数马蹄践踏的脸,全都变成了自己。 他嘴里喃喃咒骂着,不知是骂偷懒的丫头,还是骂自己一时冲动,挣扎着下了床来,想去倒杯冷茶压压惊。 目光无意扫过窗边时,吴伯宗的视线骤然凝固了。 临窗的案边,竟然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坐在他最喜爱的那把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他的薄胎白瓷茶具,正饶有兴致地品着茶,如瀑的青丝垂落,娓娓如流水。 桌上摆着一只雪白的烛台,茶盏中,氤氲的白气飘散开来,模糊了那张陌生的、优美如工笔画的侧脸。 那一刻,吴伯宗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睛,一句惊叫脱口而出:“你是谁?” 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映照出这张白皙惊人的面容,没有一点瑕疵,也没什么血色。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琉璃似的黑眼睛里透出一点阴影,掩盖了深幽的笑意。 如此美丽的一张脸,可不知怎的,望之令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简直像是传说中披着美人画皮的恶鬼。 可是……从喉结和身型的轮廓来看,这分明又不是“她”,而是“他”! 吴伯宗牙齿打颤,要不是还握着拐杖,险些就一下栽倒在地。完全出自本能地,一句质问脱口而出:“你……你是人是鬼?” 少年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又令人心颤的一声“叮”。 “你不认识我了吗?吴世伯。” 吴伯宗又惊又疑,语调几乎难以成句,“我……我怎么会认识你?!” “是么?”少年很温文地发问,态度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那封寄往京城的信里,你写过什么?难不成你忘了吗?” “你……” 仿佛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了,吴伯宗脸色青白,嘴唇不可思议地颤动着,“你……你是——” “嘘……” 在那个名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少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想见我,何费那么多力气呢?我这不是来登门拜访了吗?”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吴伯宗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语调抖得几乎难以成句。“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那时我也自身难保!” 李明殊望着面前惊惶失措的老人,好整以暇地笑了。 “是啊,那时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而如今,你却想拿那个秘密来给自己申冤,这难道不可笑吗,吴世伯?” “……不,不是,”吴伯宗的手指已经开始痉挛,“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我只是没办法!我只是……” “这些话,你可以去地下说给他们听。”李明殊非常柔和地笑了,“动手吧。” 他脸上的神情太宁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慰似的意味。吴伯宗惶急又茫然地看着他,而这时,身后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祁正荣像抓着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提离了地面,五指扣紧,喉骨挤压之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吴伯宗的喉咙里逸散出气若游丝的求救声,李明殊饶有兴致地看了他片刻,轻轻吹灭那一点幽微的烛光,起身离去。 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点黛青色,李明殊穿过寂静的天井,来到宅院外。等候在外的阿崇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问道:“怎么处理,主人?” “做干净一些,”李明殊淡淡道,“吴伯宗把锦衣卫招到了昆明来,自然有的是人想杀他,他的死和我们没关系。” 阿崇低头领命,又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明殊眉梢一挑,”哦?是么?“ “人都已经撒出去了,可是如果无忧小姐她……”阿崇微微咬了咬牙,遏制住脊背上蹿起的恶寒,“如果她没有往东边来,那咱们费再多力气也是……” “以我对她的了解,在大理与丹师遭遇之后,她不可能再在那里待下去。”李明殊道,“南边在打仗,北边都是山路,向西就是进藏了,她只能往东走。算算时间,她能落脚的城镇就是附近这几座,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微微拢了拢袖袍,“各处官道驿站、水陆码头都给我盯紧了,如果这次再让她在眼皮底下溜出去,你这颗脑袋就可以换个地方安家了,明白么?” 阿崇心头一凛,低声说了声是,又道:“主人,那个丹师一定已经给姜家发了信报,如果您能推测出无忧小姐的行踪,那么姜知还他早晚也会……” “是啊,当然。”李明殊轻轻呼出口气,脸上却不见什么紧张的神情,“云南真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风声传出去都不止慢了一步,庙堂与武林都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是个很适合解决宿怨的地方。他当然也会这么觉得。” 昆明城正在青灰色的黎明中渐渐醒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黯淡的微光从瓦顶洒下,少年拢住风帽,阴影也掩住了他眼底一点莫测的笑意。 同一个清晨,滇池码头边的一艘合子船上,几个赤裸上身的脚夫正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啃着干饼。 昆明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路崎岖,水路反而畅通无阻。许多大宗货物会在滇池码头卸货,再通过船舶运入城内,于是码头上船只来往,川流不息。 太阳即将升起,一天的劳作也就 要开始了。 一个脚夫最先吃完,在脸上随便呼撸了一把,向运货的舱内走去。这时迎面竟有一个人冲了出来,像只出膛炮弹似的猛然撞到了他身上。 脚夫猝不及防被他撞到舱门上,还没看清人,先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奇异香味。 这个年代,身上能配香囊的都不是最底层的百姓,脚夫以为是来巡视货物的商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正要让开,再一瞧,那人原来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粗布衣衫,也是个干力气活的船夫。 脚夫顿时怒不可遏了,拦住他骂道:“你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你——” 声音还未落下,那人竟猛然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臂上! 怒吼陡然变成了一声惨叫,那人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竟然从上面连皮带肉地撕了一块下来!在他脸上,一双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像是人,简直是什么失去了神智的野兽。 那人嘴里血流如注,猛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岸上狂奔而去。 惊骇的大叫声响彻了云霄。 正文 第52章 ☆、28、毗陀罗(1) 陆离光说让她今后闲着没事锻炼身体的时候,夏堇还以为他只是随口那么一说。然而从第二天开始,她才知道他居然是认真的。 晨起之后,夏堇走下楼来,见昙鸾照例在做早课,默诵全篇的《楞严咒》、《大悲咒》和《十小咒》,雷打不动。 陆离光则正毫无形象地歪在椅子上,对她招了招手,伸出根指头道:“你也去坐着吧,盘膝,五心向天。” 双手掌心,双足掌心,加上头顶心都朝向正上方,这是道家入静吐纳的标准姿势。夏堇不明所以地坐下,只听他道:“昨天我回去琢磨了一会,你这两条细胳膊细腿,练外功还是算了,练刀兵又犯不着,以后就每天早上打坐一个时辰调息归元吧。” 夏堇道:“我又不去竞选武林盟主,做什么要练内功?” 陆离光晃了晃手指,“你那种病不知道怎么回事,但先打内息的底子总不会有错。还有现在不要说话,思定则神活,体虚则气运,李溦难道没教过你?” 当然教过,只是脑子转得太快的人通常不适合习武,更何况夏堇本来志不在此,要她整日下苦功修炼,那是万万坐不住的。 只不过,说话的毕竟是宗师级的高手,夏堇半信半疑,决定先试试。 她闭上眼睛,缓吐深纳,敛虑静坐。可是同样的姿势保持久了,心浮气躁是难免的,也不知过了多久,她觉得有点无聊,刚开始发呆,肩井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带着半边身体酥酥地发麻。 一睁眼睛,只见陆离光不知什么时候绕了回来,双臂环抱,正俯下身,微微歪着头,直勾勾地看着她。 他好像根本没有要移开视线的意思,过了半晌,夏堇实在忍不住道:“你能别看我了吗?” 其实神情倒说不上有什么异样,可被他这样眼睛不眨地盯着,她只觉眉梢仿佛被一阵微风轻轻拨动,有点控制不住地微微跳动,连着额头上细微的绒毛都好像在根根竖起。 陆离光哼了声:“不看?没人盯着,你过半个时辰就开始偷懒发呆了。” 昙鸾本来在念经,此时也实在不由得停了下来,好奇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呢?” 陆离光说是要修复身心,和尚听了,还以为她受了伤,可上下打量夏堇一番,又纳闷道:“夏施主瞧着也没什么事呀。” 陆离光嗤之以鼻道:“哪没事了?你不觉得她有时候白得像张纸么?” 这女孩当然是个很赏心悦目的美人,但好像从某个不经意的时刻开始,他的关注点又莫名其妙落在了某些不那么协调的细节上,比如觉得她脸上没什么血色、眼睫下常有一点淡淡的乌青,神情中偶尔带着一点忧郁的落寞,而且很瘦。 陆教主很轻易地下了结论,总之,这一切都是她到处奔波却从不修息调养导致的。 阿苓给他们送了碗糖莲子过来,陆离光捧着碗一口一个地往嘴里送,和尚急道:“陆兄,你别自己都吃了啊,多少给我们留几个。” 陆离光嗤之以鼻:“我是那种吃独食的人吗?张嘴!” 他屈指一弹,一只莲子正正好好地落在了和尚的舌尖,昙鸾很高兴地闭了嘴。夏堇瞧他们片刻,缓缓道:“……我也想吃。” 她毕竟是个大姑娘,像对待和尚那样做就不太合适了。陆离光捡了一粒,作势要放在她手心,夏堇的视线已经追了过去,他却忽然一收手,又扔进了自己嘴里。 虚晃一枪过后,陆离光哈哈大笑,又捏着一枚莲子,在她掌心上方晃来晃去:“哎,想吃吧?就不给你,打坐完才能吃东西。” 他得瑟够了,正要收回手,夏堇保持着手心向上的姿势不动,四指突然极其迅捷地一弯,轻轻在他手背上搭了一下,仿佛把他的手握在了掌心似的。 瞧见陆离光脸色突变,她自觉扳回一局,松开手闭上眼睛,非常平静地开口道:“不要跟我说话,我在入定。” 程妙真这间铺面不算大,里里外外要打点的事却不少。 吃过朝食,门外停了一辆驴车,阿苓吆喝着招呼车夫,原来今日是要去行会。夏堇三人听了,很觉稀奇,于是也兴致勃勃跟了一起。 昆明的香料贸易非常繁荣,行会“香路会”也就应运而生。香路会在官府登记开办,平时协助收税、平抑物价、制定成色标准,逢年过节还组织祭拜香神。总之,只要在昆明城里做香料生意,就一定离不开香路会。 陆离光听了很觉惊奇,“不是说云南的香料大半都是走私进来的吗?居然这么明目张胆?” “外面肯定披了层皮呀,”阿苓挤眉弄眼道,“而且,你想想,香料一路运进昆明,上上下下有多少人在等着从里面捞油水呢?这些都是香路会在打点孝敬,咱们平时进货,也得去香路会的货栈集市里头。” 屡禁不止的走私贸易,在昆明城已经扎成了一张无孔不入的网。所谓的“香路会”,多半是个攫取利润的白手套,至少,最大的一笔孝敬一定是送进沐王府的。 “不过他们确实收得太多了,也不管商户盈亏如何,固定都要拿走那些。”阿苓压低声音,“姑姑总往缅甸跑,其实也是想绕过香路会,找一个直供的货源。” 香路会是座颇为气派的院子,门前果然有一条很热闹的集市,各色山民、农户、小贩摆摊,还有马帮在卸下沉重的麻袋。 一股交杂着各种奇妙香气 的味道扑面而来,周围人声鼎沸。 夏堇粗略扫了一眼,发现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都是合法的货,艾草、茱萸、薄荷、野菊花、肉桂等等。至于优质的域外香料,估计得说了熟悉的切口才会拿出来。 阿苓领着他们挤了进去,径直找到相熟的几个摊位,按照清单采购干菊花和菖蒲。 他年纪小,讲价却极其熟练,加之口条利索、嗓音清亮,一番唇枪舌剑,硬是讲了四十文的价下来。 那边付了现钱装车,昙鸾听得十分羡慕。夏堇拍了拍他肩膀,安慰道:“他说话起码是你两倍速度,你就别想了。” 周围人头攒动,大多是来进货的商贩,还有想捡便宜货的百姓。夏堇跟着阿苓挤来挤去,没一阵就发现陆离光不见了,她正垫着脚张望,就见他捧着一大把植物,又兴高采烈地挤了回来。 “哎,你看我买了什么?” 夏堇定睛一瞧,只见绿草间簇拥着几朵四瓣的花,边缘是浓郁深邃的蓝紫色,向花心却褪为纯净的白,赫然是株“夏堇”。 一股很清淡的气息扑鼻而来,不过混在周围各色香气之中,辨不太分明。 “喏,给你了,知道这是什么吧?”陆离光一把将那束夏堇花塞给她,十分不怀好意地一咧嘴:“你知道刚才卖货的老头管这东西叫什么?” 夏堇眨了眨眼:“叫什么?” 陆离光抑扬顿挫道:“人家说了,云南人都管这个叫蓝猪耳,因为上面蓝紫色的斑块很大,看起来像猪的耳朵。” 附近吆喝与讲价的声音此起彼伏,此人送了束花,可竟然是在这么喧嚣的地方,还配了一段这样的发言。最令人心情复杂的是,夏堇低头瞧了瞧,发现那花朵的形状确实像猪耳朵。 她抬起头,面无表情道:“你记错了,我其实不叫夏堇。” “那你叫什么?” “我叫秋葵。” 在陆离光山崩地裂的狂笑之中,和尚左瞧瞧右瞧瞧,完全没有理解,于是认真而茫然地问道:“什么葵?” 一条集市走下来,驴车已经被货物装满了。 接下来该是去香路会交例钱,阿苓很细心地将银子用油布包着,但只从体积来看,就知道这笔钱恐怕数额不小。 香路会里收例钱的理事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姓钱,穿一身半新不旧的绸面长袍。阿苓迎上去,嘴巴很甜地说了一箩筐奉承话,交过孝敬,又多拿了一只布袋给他。 这是给他个人的“心意”,夏堇偷偷往里觑了一眼,只见有几块上等茶饼,一枚松烟墨锭,又塞了几枚护身符,估计还是她写的那些。 阿苓总给程妙真跑腿,各种事务心中门儿清,果然,礼物送到,钱先生的脸色顿时就好看了许多,丝毫没有刁难,而是拉过他低声问道:“我问你,你们没干那不知死活的事吧?” 阿苓被他问愣了,完全不知他在说什么,但眼珠一转,赶紧斩钉截铁道:“没有,绝对没有,您知道咱们店的,我姑姑可一向是最守规矩的呀!” “就是看你们平时乖觉,今天也是恰巧赶上了,我才提点一句!”钱先生一瞪眼睛,向他招手示意,附在阿苓耳边低声说了一会。 阿苓“呀”的一声,仿佛极其震惊,又连连点头道:“我省得,我省得,多谢先生。您的好处,我和姑姑都记在心里。” 出了香路会,几人坐在驴车上,阿苓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竹筒倒豆子似的把刚才钱先生的话说了出来。 今日清晨,在滇池码头边,一个船工跌跌撞撞跑上大街。 他状若疯狂,神志不清,一路胡乱地大喊大叫。有人瞧着不对上去制止,冲突之中,竟然被他咬住手臂,连皮带肉撕了一块下来。 情境虽然骇人,好在那附近是闹市,这个发疯的船工很快被赶来的衙役制服了。据说,当时他满口是血,咬下来的肉咽到一半,卡在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可怕喘息,浑浊的双目里泛着血丝,活像一具活尸。 官兵害怕他是得了什么怪病,追到他的那艘船上检查,可是进了船舱,里面的货物却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木箱打开,一股淡淡的香气扑鼻而来,里面的植物纤细而曼妙,碧绿得宛如翡翠。 整整一箱子,全是疯象草! 只在湿热的缅甸能够生长的致幻毒草,象兵军队的不传之秘,整个昆明都难以找出一株的疯象草——这艘普普通通的货船上,竟然运了整整一箱子! 合子船很快被查封,可从船老大到底层船工都哭天喊地,没有人知道自己正在运什么东西。 一个船工证明,那个发疯的船工有痹证,时常膝盖酸痛,他以为箱子里装的是祛湿的草药,今天早上曾偷偷捡了出来吃。 在缅甸,疯象草的官名叫做“毗陀罗草”。 佛教世界中,毗陀罗是杀人的恶鬼,用幻觉引诱人坠入无间地狱,又称为厌魅。 这种毒草,连最平和温顺的大象吃下,都会变成凶猛可怖的战车。而人误食之后,自然也神智全失,状若疯狂,甚至冲上大街,袭击路人。 看着那个活尸似的船工,所有衙役都不由得心中生寒,扪心自问—— 如果那个船工没有误食,那么今天早晨,这一箱子的疯象草是不是就要运进昆明来了? 它的主顾是谁?它们来自哪里?这种致幻的可怕毒草,已经在地下流通了多久? “总之,这一下事情是真的闹大了。”阿苓惴惴不安道,“钱先生说,遇到这种事,官府第一个就是要怀疑咱们做香料生意的。但香路会也是全无头绪呀?毗陀罗草那么娇贵,就算在缅甸,能生长的地方都不多,缅人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出多少钱也不卖给咱们,我之前也只是听过名头,摸都没摸过一下,更别提卖了!” 阿苓虽机灵,可是到底年纪小,遇到这样的大事便有些六神无主,求助似的望向夏堇。“钱先生说,官府肯定要彻查,保不齐会挨家香铺地搜。咱们肯定是没进过那东西,不过老山檀、奇楠、蜜合这些是有的,这都是走私来的,平时根本没人管,但真要是上了称,说不定会借机刮你一层皮,他让我回去赶紧收拾清理好了。” 昙鸾讷讷道:“啊?又要搜?” 在大理时,差役们挨家牙行铺子搜黄金赃物的景象还犹在眼前,这趟大概真是命犯太岁,都到了昆明来,结果又撞上一场史无前例的大案。 和尚摸着后脑勺,正觉世事实在跌宕起伏,只听夏堇问道:“他说的这些,都是真的么?” 阿苓点头道:“钱先生人脉很广的,再说香路会里出来的消息不该有假。” 陆离光望着夏堇,发现她脸上没有一点笑意,神情严肃到几乎锐利的地步。 “这是怎么了?” 夏堇摇了摇头,忽然道:“这事不对。” 三张脸转向她,少女眉头压低,一边道:“小世子被发疯的大象踩死,沐王府之所以像王八吃秤砣一样认准了那个缅人王子是凶手,就是因为大明境内根本见不到疯象草,所以那东西只能是缅人带来、缅人喂给它的。可是现在,在滇池码头的船上,竟然就搜出了一整箱子的疯象草……这说明,这东西可能已经在昆明地下流传许久了,那它就不只有缅人王子这一个来源,之前的推测从根本上就是错的,真凶有可能另有其人。” 和尚慢慢道:“所以说……” 陆离光道:“那岂不是便宜了那群缅甸人,他们人在家中坐,什么也没干,嫌疑突然就洗得差不多啦?” “不,那个缅人王子依然是最大的嫌犯,但多了这一条可能,沐王府也没法坐视不理,他们必须彻查下去,”夏堇凝重道,“虽然沐王爷正在丧子之痛中,他本人心里未必过得去那道坎,但其他人一定都明白,如果能洗清缅人的 嫌疑,对所有人都是好事。否则,真处死了东吁王朝的使臣,万一引发战争,这后果沐王府也未必担待得起。” 陆离光道:“随便是谁干的吧,不过你不是说不管这事了么?因为你那个未婚夫。” “不是未婚夫,说了才到提亲那一步!”夏堇撇了他一眼,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非常令人费解的东西,喃喃自语道:“不,不对,这事中间有大问题。” 陆离光托着下巴,“怎么了?” “你们还记得吧,沐王府那件案子,是怎么发生的?”少女双手搭在胸前,那双乌黑的眼眸中的光泽似乎在变得越来越亮,这是她全神贯注思索时的神情。“下午时分,缅人王子给大象喂了一把草……我们假设那就是疯象草,那天凌晨,大象发作起来,冲出象厩,把小世子给活活踩死了。而今天早晨,一个船工也吃了一把疯象草,没过多久,就冲上了街,状若疯狂。” 她只是在复述已知的事实,和尚小心翼翼地问道:“这……这怎么了吗?” “这就是最大的不对,”夏堇道,“同样分量的毒素,对于体型差异很大的动物来说,效果应该天差地别。比如苦参,你吃了什么事都没有,而老鼠吃了当场就会死。如果只要一把疯象草就能让大象完全失去神智,那人吃下相同剂量的东西,小命恐怕都已经没了。反过来说,如果一把疯象草只是让一个人发疯却不危及生命,那大象吃下同样的东西,就不该发狂到那种地步。这中间一定有问题。” 凌乱徘徊的思绪之中,一个念头突然如闪电似的刺穿脑海,夏堇骤然站了起来。 在象厩里调查搜索的那天,她脑海里还只有个模模糊糊的疑影—— “缅人给它喂食是在下午,晚上你来的时候,有发现过什么异样吗?它下午就吃了毒草,为什么几个时辰之后才突然发狂?” 回答她的是一个佝偻着后背的象奴,他头也不抬地漠然道:“大象吃东西就是这样,这没什么不对。” “我对大象了解不多,都能推测出这些,那个象奴常年照顾大象,对它的习性了如指掌,不可能没有发现一点问题,”夏堇抬起头,脱口道:“他在说谎!” 正文 第53章 ☆、28、毗陀罗(2) 第二次摸进沐王府,正是夜深人静。 这一次没有令牌,是不请自来,陆离光反而显得自在了许多。 只是王府毕竟与民宅不同,得越过不止一重极其气派的高墙,外围还有值夜的侍卫。两人挤在院外树梢上琢磨了一会,夏堇还是觉得自己没有无声无息潜进去的把握。 商议片刻,陆离光最后唉声叹气道:“哪里搞得那么麻烦?我带你过去好了。” 夏堇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微蹲下身,一把将她从地上抱了起来。 他只用了左手,后背陡然失去依靠,悬空感让夏堇本能地挺直腰背,抓着他的肩膀试图保持平衡。陆离光道:“你自己抱住了,要是掉下去我可不管。” 夏堇怀着一丝希望问他:“你怎么不背着我呢?这姿势你不觉得累吗?” “请问我不用空出一只手来拿刀吗?如果惊动了人怎么办?” 夏堇想了想,“可是现在这样人家也可以乱箭齐发,将你射成刺猬呀。” 陆教主叫她给气笑了:“你能盼我点好吗?你拿我草人借箭呢?” 夏堇“哦”了一声,却没有再顶一句,而是轻轻用手环住了他的脖子,将脑袋贴了过来,靠在了肩上。 手臂乍然贴上脖颈,突如其来的接触让两个人都静了一瞬。 非常柔软的触感、以及猝然凑近的,清淡而好闻的气息……如同扎了根似的在脑海里翻滚,陆离光感觉自己的脖颈上的寒毛好像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竖起。 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顺着脊背涌到头顶,他一时间脚下僵硬地一动不动,直到夏堇如梦初醒似的抬起头,幽幽道:“……到底走不走啊?” 结果陆教主就这样单手抱着她上蹿下跳,一路翻过了几道高墙。他轻功的确出众,夏堇只觉自己在忽忽悠悠地飞,总算落到空地上,她赶紧松开他,跳了下来。 沐王府的建筑风格很独特,以水体景观为主,亭台楼阁、池馆水榭,还合着风水的布局,栽种了许多柳树莲花。夜里,这座恢弘的府邸寂静下来,只偶尔有值夜的仆人路过,周围再没什么声息。 两个人一同走了一会,谁也没有说话,好在黑夜能够掩饰不大自然的神情。 也许是为了打断这种微妙难言的氛围,陆离光突然清了清嗓子道:“来都来了,要不今晚再多带点什么走吧。大理那个金匠说过什么来着?王妃是不是有顶很漂亮的黄金头冠?” 夏堇道:“谢谢,不过我不喜欢那种东西,太招摇了。” 陆离光怒道:“谁说要给你了,我自己戴。” 夏堇转过头似笑非笑地瞥他一眼,半晌终于很揶揄地“哦”了一声。 案发以后,肇事的母象被牵走,象厩里已经没有需要喂食的动物了,但每日的清理还是固定的。过不多时,果然有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之前的那个老象奴。 他依旧拿着苕帚,皱纹堆在脸上,形成深深的、困苦的沟壑。 两人无声闪身,一左一右将他堵住,夏堇缓缓道:“又见面了,老人家。上次我问过你什么,你还记得吗?” …… 两个同伴深更半夜出门,竟然是从沐王府抓了个人回来。再次聚在东厢房的卧室之中,昙鸾惊奇之下,连晚上固定的经都不念了。 按照审问的架势,夏堇在老象奴面前扇形地摆了三把椅子,三人各坐一把。 她清了清嗓子,先淡淡道:“我们受人所托,调查沐王府的这桩案子。当时你对我说了什么谎,你还记得吧?所以今天我要问什么,你心里应该也明白。老人家,这次你要是再胡说,我们可不会像上次那么客气。” 这样连敲带打的话术,是为了给他施加压力,引诱他说出更多关于疯象草的信息。 夏堇的语声中带着一股不 怒自威的肃然,然而老象奴看着她,脸上竟然没有一点紧张之色,那样的神情,仿佛是一种被反复雨打风吹的漠然。 “我不记得,”老象奴嘶哑道,“我也不知道你要问什么,但要是你真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的话,那沐仁谦是我杀的。” “……?” 夏堇原本已经做好了他会东拉西扯的准备,心中也已经想好了一整套逼问的方案。可老象奴竟然张口就是一句“沐仁谦是我杀的”,她的脑海里一时间浮现出了一片近乎荒谬的空白。 另两人显然也瞠目结舌,和尚讷讷道:“你说什么?这怎么会是你做的呢?” 陆离光也道:“开什么玩笑,你一个象奴,能有这种本事?” 老象奴浑浊的眼睛定定看了他们片刻,半晌,忽然发出了一阵悲怆的大笑。 “我家中是百夷人,我做象奴,我女儿叫阿荷,从生下来就是沐王府的家生奴仆。咱们是贱籍,这一辈子就是给人为奴为婢的,可我女儿从小就机灵懂事,模样也好,大家瞧了都说她漂亮,这么好的孩子,简直不像是一个象奴能生出来的。”老象奴神情恍惚,“内管事也很看重她,把她派去了王妃身边贴身伺候。” 夏堇与陆离光对视一眼,知道这所谓“王妃”,指的就是那桩人尽皆知的桃色新闻了——沐王爷与寡嫂冯氏生情,还生下了一个小儿子,因着名份上不尴不尬,王府中人都含糊其辞地以“王妃”称呼她。 “阿荷办事妥当,王妃也喜欢她乖觉,到她长到十五六岁,把她——把她指去给小世子做了通房……”说起这个人,老象奴那种死水似的平静骤然碎裂了。 他的双手深深插进了头发里,恶狠狠地往外揪,“那时候我很高兴,做奴才的,能攀上根高枝不容易。阿荷要是能生下一儿半女,王妃点头让她做个侍妾,从此就摆脱奴籍,得到自由身了——我还替她高兴,我还替她高兴……” 按照那位小世子沐仁谦的风评来看,阿荷到了他身边,恐怕正是不幸的开始。夏堇心中隐隐有了预感,目露不忍之色。 “阿荷去了不久,沐仁谦果然很喜欢她,赏了东西,又许诺要纳她为妾。”老象奴沙哑道,“我以为……我们都以为好日子就要来了,可是没过多久,他——他的祖母就死了。” 大概是说到痛处,他的声音哽住了,指甲抠着自己的头皮用力地抓,整张脸都扭曲了起来,竟然放声大哭。 “祖母去世,按照孝期算是‘齐衰’,需要守孝一年,这期间不能娱乐婚嫁,纳妾的事情自然就耽搁了下来。可是没过多久,阿荷慌慌张张跑来找我,说她——她怀孕了……” 夏堇皱眉道:“孝期生子、忘哀贪欲,虽然与礼法相悖,但并不违反大明律令,就算朝廷申饬下来,多半也就是罚俸了事,更何况京城对于沐王府的事宜一向相对宽容。以沐王爷对小世子的袒护,这也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 老象奴哭道:“我当时也是这么觉得。算算时间,阿荷怀孕的时候,他祖母去世才十几天。沐仁谦每天还得去灵堂哭丧……这说出去有多难听?我对阿荷说,那位爷看着不是靠得住的,让他张扬出去就坏了,这事得去求王妃做主。王妃素日吃斋念佛,最是善性人,阿荷肚子里总归是他们沐家的孩子,我以为——我以为他们会找个庄子安置她……” 与和寡嫂生情、还生了儿子相比,孝期生子似乎也算不得什么大事。沐王府在云南一手遮天,阿荷父女都全然没有意识到什么危险。 “结果那个女人,她——她竟然……”老象奴目眦尽裂,眼中射出了疯狂的毒火,“她说——她说王爷是最孝顺的,要是知道小世子在母亲丧期里寻欢作乐,一定会重罚他,而且孝期生子的事若是宣扬出去,对世子的名声不好,所以她——他们母子一商量,命人给阿荷端了药来,要把那孩子打掉!” 老象奴发出一声长长的、绝望的大叫,然后又转为痛哭:“我女儿……我女儿……” 这个时代从来就没有什么神奇的“避子汤”,堕胎的汤药带着不容忽视的毒性。阿荷年纪本来就小,身子骨也没有多壮实,这一碗药,把她和她的孩子一起送走了。 一个漂亮机灵的通房丫头死了,连带着她怀了孕的秘密一起被埋入泥土。尸体匆匆抬出后院,世子赏了几钱银子给她处理后事,至于有没有假惺惺掉上几滴眼泪,那就不得而知了。 再说起槌心断肠的经历,老象奴状若疯狂,在绝望和悲痛之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叫声,竟猛然一头用力撞向墙壁。陆离光反应极快,在他来得及撞第二下之前,暴起一把拽住了他,但一行鲜血已经从他头上汩汩流下。 他把老象奴按在了座位上,昙鸾手忙脚乱地拿了白布来给他包扎,又是拍背又是倒水,好半天才让他稍微平静下来。 夏堇缓缓吸了口气,低声道:“所以从那时开始,你有了复仇的念头?” “我能做什么?”老象奴用微弱而讥讽的声音反问,“我……我是个象奴,我能做什么?” 即使在仆役里面,肮脏劳苦、常年沾着一身动物气味的象奴也是最下等的。他连王妃和世子的面都见不到,谈什么报复? “我无儿无女,今后睁着眼睛,也就是等死而已。”老象奴漠然道,“直到一个月前,有一个人找到了我……他给了我一样东西。” 他浑浊的瞳仁微微移动,夜色之中,周遭的一切仿佛都在退去,周围的情景悄然置换,一个反复徘徊在脑海里的画面侵吞入视野之中。 “你想报仇吗?” 那个声音响起的时候,一个陌生人就站在不远处,他穿着黑衣,在黑夜中简直像是幢幢鬼影。 行尸走肉似的老仆人抬起头,木然地重复道:“报仇?!” “你难道不想报仇吗?想想你女儿阿荷吧,她死的时候才十六岁,一尸两命。她那么懂事又能干,其实无论被许给哪个小厮家丁,也能好好地度过一生。可她这么年轻就没了,死后也是个孤魂野鬼,他们给你的那点钱够你给女儿买口好棺材么?” 瞧见他的脸渐渐抽搐,黑衣人嗤笑了一声。“当然,你是报不了仇的。因为你是个最卑贱不过的象奴,再怎样痛心断肠,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而已。” 老象奴的嘴唇哆嗦着,仿佛压抑着痛苦的哭嚎,而他冷冷道,“……但有一件事你是能做到的,只有你能做到。” 他伸出了手,掌心里是一大把绿草,曼妙修长的叶子上,正滚落着晶莹剔透的水珠。 传说中的毗陀罗草,大象吃了它,会从温顺的瑞兽变成森罗地狱里的恶鬼。 “他把那玩意留给了我,告诉我它能让大象发狂。”老象奴嘶声道,“我从来没见过疯象草,后来也出去打听过,香铺的老板都说它很厉害。有了它,我心里就像点着了一把火似的,也许……也许有一天,它能派上用场。我就咬着牙等这一天。 “那天凌晨时起了大雾,天色很暗,我没法通过日光判断时间,起得比平时早些。我去给大象换水和清理粪便,就在我走到象厩附近那片空地的时候,突然发现沐仁谦正躺在地上。 “也许因为女儿死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吧,不知怎的,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走过去叫了他几声,可他一点反应也没有。 “沐仁谦经常通宵饮酒,我想他大概这次也是喝多了酒,睡死过去了。”老象奴的双手微微颤抖着,“天还没有完全亮,雾很大,周围没有人……再过不到半个时辰,整个沐王府就都该醒来了。我突然意识到,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不会再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立刻回去取了疯象草,怕那草不够厉害,又想了一个法子,”老象奴说,“那头母象刚生产不到两个月。畜生护崽子的时候是最凶的。小象一直养在别院里,之前我照顾过一段时间,有条抹布沾过它的尿液。我把那条抹布也一起带上了。 小象刚生下来不久就被牵走了,母象被迫与孩子分离,本来就长期处于焦躁之中,乍然嗅到小象的气味,立刻进入了应激的状态。加之疯象草的刺激,在象奴刻意的引诱和挑衅之下,没过多久,它就已经彻底怒不可遏了。 破晓时分的浓雾之中,一头母象暴怒地撞断了栏杆,冲出象厩。 “谢天谢地,沐仁谦估计是真的喝多了酒,直到那时也没醒,还是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老象奴讥诮道,眼里射出极度怨毒的光芒,“我伺候了一辈子大象,最知道这种畜生的习性。我绕着树干躲藏,不断用抹布引诱母象,它发了狂,就这样把他活活踩死了!” 世上不是只有沐 王爷觉得自己的孩子如珠如宝。有人贵如金玉,有人贱若尘埃,但再骄矜的贵人,也只有一条命。 沐仁谦死的时候,肚腹被碾成了一滩形状模糊的血泥,仿佛一个父亲要将同样的折磨倾泻到他的身上。 “时间太早了,加上有雾,没有人瞧见我。不过大仇已报,我本来就是孤家寡人了,把命赔给他也没什么所谓,”老象奴冷冷道,“不过后来发生的事情我也没有想到,大象没法完全消化疯象草,在粪便里留下了痕迹,被仵作发现了。 “可是老天也算长了回眼哪!我无意中真是挑了个绝好的时候,所有人竟然都觉得是那群缅甸人干的!能推到他们身上,我当然乐意,所以我什么都不说,就这样等着。” 陆离光和昙鸾一时都不由默然,只有夏堇仍然紧盯着他,眉梢中的神情非常严肃。 “你的意思是,那天凌晨,从意外发现沐仁谦,到喂疯象草,然后把大象引到那里踩踏他,全都是你自己的主意?是临时起意?” “我骗你做什么?”老象奴漠然道,“我如今就这一条命,你要拿趁早拿去,还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 “不,可我在好奇,你为什么那么相信给你疯象草的那个人?”夏堇俯身前倾,双手按在桌面上,清冽的目光直视着他。“你想报仇,只可能有一次机会,你必须得一击必中,所以你应该格外谨慎才对,这才是符合逻辑的做法。 “而你从没有接触过疯象草,甚至都不确定那东西会真的生效,于是还得用小象的气味来刺激母象。如果大象并没有发狂,或者如果它没有愤怒到会攻击人类,到时候你该怎么办?一个陌生人给了你疯象草,你就完全相信他吗?” 老象奴被她这样逼视着,呼哧呼哧喘着粗气,半晌才嘶声道:“他……他是吴府的人。” 夏堇皱眉道:“吴府?” “吴……吴伯宗,”老象奴有些吃力地念出了这个名字。“他以前也是个当官的,但已经致仕在家了。他家的小舅子不久前和沐仁谦起了冲突,被他纵马踏死了,那人说,吴府虽然做官,但与沐王府对上也是伸冤无门,他们悲痛万分,只想要沐仁谦偿命。” 正文 第54章 ☆、29、总成虚假(1) 时至深更半夜,终于将这跌宕起伏、字字血泪的叙述听完,几人眼神相对,彼此都面有戚戚。 同态复仇是人最原始的本性,更何况以这位小世子的斑斑劣迹,草菅人命,鱼肉百姓,的确称得起一声当杀之人。 夏堇沉默半晌,忽而对象奴道:“这院子够大,你先找个房间歇息吧,只这宅子非是我们所有,之后我们再去给你寻个落脚的地方。” 老象奴不可置信地抬起头,而夏堇平淡道:“你此前能够瞒天过海,是因为大明无论官民,对疯象草都是只闻其名,不见其实。现在官府剿了那一箱子,只要拿来试试,很快就能发现不对,早晚会追到你头上来。你再回沐王府去,被抓捕归案是迟早的事。” 她竟然是要把老象奴藏匿起来! 昙鸾张口结舌,惴惴不安道:“如果这样逃了,那老人家岂不是不打自招,就成为通缉犯了么?” “通缉犯有什么稀奇,这不是已经有一个了吗?”夏堇朝陆离光努了努嘴巴,后者哼笑一声,双臂环抱。 吴伯宗家中发生的事情不难打听,他本就是西南人氏,从前曾在礼部仪制司做过正五品郎中,后来遭到贬谪,被外放到云南,做正六品经历。 京官遭贬,难免郁郁不得志,不过嘉靖年间的政坛本来就风大浪急、连番恶斗,吴伯宗能平稳落地,荣养晚年,已经算是个很好的结局了,谁知道家中竟然出了这么档子事。 “这个官职其实说小也不小,可和沐王府比起来什么都不是了,更何况吴伯宗还已经致仕。”夏堇道,“这个亏,吴家原本也只有咬牙硬吃下来,要说他们是存了报复的心,从情理上倒也说得过去。” 陆离光随口道:“敢要他血债血偿,气性倒还不小。” “动机是说得过去,只是,你难道不觉得这事太巧了,巧到有点蹊跷么?”夏堇低声道,眸中似乎有某种徘徊不去的阴影,“就算他是豁出去了,要报复杀人,为什么会用这种法子?” 一头大象……一头素日温顺的母象,要引它把小世子踩死,这中间成功的概率有多小,得碰上多少个巧合才能办成?这圈子未免也兜得太大了。 如果那天沐仁谦没有昏睡过去,大剌剌躺在地上呢?如果疯象草没有想象中那么管用呢?如果老象奴没有灵机一动,用小象的尿液刺激母象呢?中间哪怕缺了一环,这个案子都未必会发生。 甚至,如果没有缅人误打误撞,背走这口黑锅,负责喂食的老象奴就是最大的怀疑对象,吴家就这么确定他不会卖了自己吗? 谋害小世子,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夏堇抬起头,一字一顿地问道:“而且,最重要的是——吴伯宗又是从哪里拿到疯象草的?” 吴府是座三进大院,进门一座双翅影壁,再穿过一扇垂花门,就到了正房。 大约是老人喜静,周围没什么侍女来往,等到次日正午时分,夏堇与陆离光轻而易举地潜上了房梁。 这屋子朝阳面,正是午后时分,暖阳熏人欲醉,将屋子里烧得有些发闷。 门窗都紧闭着,桌上点着一根檀香,透出浓郁的、发苦的气味来。夏堇抽了抽鼻子,往下一望,只见一个老人正倚在软榻上,身穿直裰,正闭着眼小憩。 这大约就是吴伯宗了。 也许是年龄大了怕冷,他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身上还盖了一条大红色的、薄薄的锦被。 很苍老的一张脸,皱纹像枣皮似的堆叠着,连眼窝都陷在了里面。 不知怎的,这屋子的氛围让夏堇觉得有些不舒服,也许是那股檀香的气味太浓了,一阵阵地往鼻子里钻。 脑海里的念头还在隐约闪烁,陆离光已经不耐烦道:“等什么,把他叫起来就是了。” 说话 间,他已跃下房梁,伸手去推吴伯宗。 他只是为了将人叫醒,全没用什么力气,不料老人竟应声而倒,身体往后一歪,头颅“咚”地一声磕在了玉枕上。 夏堇神情骤变,喝了声“慢着”,伸手去探老人的鼻息。 只是一瞬间,她脑子里“嗡”地一声,后背上的汗毛几乎瞬间倒竖了起来。 “他死了!” 陆离光一愣,将手往他腕上一搭,皮肤还是温热的,可果然已经没有脉搏了。 吴伯宗死了?! 事发太过突然,两人闪电般对视一眼,陆离光的手已经本能地按上了刀柄,厉目一扫,只见这间屋子里安安静静,四周不像有什么能藏人的地方。 “他身上还是热的,”他脱口道,“死了没有多久——凶手大概还没走远!” 一只手却一把扣住了他的腕子,夏堇竟抓着他的手,强令他转身过来。 “不,不对。”她的脸色难看至极,竟三两下扯开了老人脖颈上紧紧系着的几枚扣子。“你看这里!” 吴伯宗的喉咙上,皮肤下漫开了一片深深的血瘀,已经完全变成了乌紫色。 随着夏堇拉扯的动作,他的脖子软绵绵地往后仰,喉结的位置诡异地歪斜,这让他的表情看起来几乎有些狰狞。 他的喉骨是被人生生捏碎的! 夏堇的手几乎是在发抖了,来不及想更多,她用力按住了吴伯宗的脸,只见他还睁着眼睛,浑浊发黄的眼珠干瘪地嵌在眼眶里,里面晕开了密密麻麻的血点子,只是刚才藏在褶子里,让人看不清楚。 “他……他起码已经死了一天,你看这个淤血程度!” 是谁杀了他?一整天之后,他的尸身怎么会依然保持温热? 主人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这么长时间里,吴府中为什么没有传出一点风声?难不成……夏堇的双手顿时微微发冷。 难不成,这具尸体就是要留给闯进房间的人?这难道是在请君入瓮吗? 心念电转之间,她一把握住了陆离光的手腕,急道:“我们走,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 就在这时,屋子的门突然吱呀一声,推开了一条缝。 那一声轻响,落在两人已经绷得极紧的神经上,陆离光几乎是本能地旋身拔刀,一把将夏堇挡在身后。 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男人正站在门口,视线掠过软榻上歪倒的、脖颈处一片乌紫的尸体,再看向他们两人,他的表情不可置信地凝固了。 “是你?” 与此同时,夏堇也脱口惊道:“是你?!” ——突然推门而入的不速之客,竟然是锦衣卫兰萧! 锐利的视线落到手持利刃的陆离光身上,兰萧脸上的震惊之色逐渐褪去,显然误以为自己撞破了杀人现场,“噌”地一声,他反手拔出了腰间华丽的绣春刀。 绣春刀是锦衣卫与御林军的制式佩刀,刀身纤长微弧,黑色的刀柄雕刻麒麟花纹,是把见血封喉的利器。刀尖带着刺目寒芒直指过来,兰萧厉声道:“放下兵刃,举手过顶!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陆教主这辈子最不吃的就是威胁,更何况对方还是个他本能不喜的锦衣卫,登时手腕一振,刀锋斜指地面,身体已经蓄力绷紧,不怒反笑道:“行啊,我倒要看看你怎么……” “人不是我们杀的!”站在身后的夏堇陡然将他截断,语速快得像蹦豆子一般:“兰大人,你仔细看清楚了!吴老先生喉骨被人捏碎,脖颈瘀血深紫,绝非新死之相,我们也是刚到此处!” 兰萧眼角余光迅速扫过尸身,经验告诉他夏堇所言非虚,神色顿时稍微缓和了些。可不知怎的,面对这个男人,兰萧心中陡然悬起了一种如临大敌的紧张感,他握着刀柄,警惕丝毫未减。 “那你二人又为何会擅闯私宅,出现在凶案现场?”他的视线越过陆离光,径直望向他身后的少女,朗声道:“是非曲直自有王法定夺,姑娘,你们若真有什么隐情,只管一五一十与我说来,我兰萧绝不会叫无辜之人蒙冤!” 陆离光只觉心头莫名一阵火起,眉梢微挑,脸上露出了一点惊讶神情:“我好像没听清啊,你在跟谁说话呢?” 锦衣卫权柄煊赫,兰萧平生还从未受过这样明显的蔑视和挑衅,顿时气得脸色铁青,举手将刀光拉出一个漂亮的起势,喝道:“好个狂徒,你再这般负隅顽抗,莫怪我不客气!” 兰萧在锦衣卫中也算武艺超群、英姿矫矫,此刻气冲上头,手上并未留力,决心要先击飞他的兵刃。而陆离光等的就是这一刻,刀光自下而上鬼魅似的撩起,眼见就要与兰萧的绣春刀斩到一起。 夏堇大惊失色,连尖叫的声音都变了调:“刀下留人啊!” 兰萧手上蓦然一顿,望向她的神情有一瞬的怔愣。然而少女头皮都麻了半边,她脚下一点,纵身扑了上去,一把牢牢抱住了陆离光的后背:“我是让你留!” 正文 第55章 ☆、29、总成虚假(2) 陆离光猝不及防,长刀呛啷一声脱手落地。他匪夷所思地转过头,正要开口,夏堇眼疾手快,已经一把将他嘴巴捂住,低声道:“你说两句人话吧,啊?” 掌心下面呜呜作响,陆离光想挣开她,夏堇却死死按着他不放,一边对着兰萧,语速飞快道:“我们曾受缅人所托调查案子,一直觉得这事蹊跷,于是各处走访小世子结过怨的人,这才会到吴府来。兰大人,此事与我们绝无干系!” 她这话说得掷地有声,目光也毫无闪烁,兰萧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将绣春刀收入鞘中,上前仔细检视吴伯宗的尸体。 老人的咽喉处涨着积血的鼓包,皮下一片吓人的瘀紫,用手指按在上面一抚,就能感受到里面骨茬断裂的形状,果然起码已经死了十个时辰了。 除了过于浓郁的檀香味以外,这间屋子里瞧不出什么异样,桌前端端正正摊着宣纸和一方漆印,仿佛在死前,吴伯宗正准备将一封信封缄。 夏堇朝陆离光比了个“嘘”的手势,自己则转过 身,肃然道:“兰大人,我斗胆一问,您今日登门之前,想必是提前知会过吴府的吧?” 兰萧沉声道:“昨日我派人来他府上送过信,相约在今日午后当面详谈。“ 他此次远到云南,原本就是为了吴伯宗家里的案子。只不过初到昆明,官场应酬繁多,紧接着沐王府世子又出了事,整个昆明城风声鹤唳,吴伯宗推三阻四地称病,直到今日才终于能与他见上一面。 夏堇抬起头来,幽幽道:“这具尸体曾服下过丹砂,那东西防腐驱邪,因此死后短时间内不僵不朽,身体仍然保持温热。对于凶手来说,我们在吴府出现是个意外,那么,这具尸体原本该是留给你的,兰大人。” 兰萧手指紧了紧,心中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脸上不动声色,带着探究的目光紧盯在夏堇身上:“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会给缅人做事?” 形势缓和下来,这个女孩脸上又换上了那天那副客气疏离、拒人千里之外的神情,淡淡道:“我叫夏堇,他叫陆琰,不过是江湖上讨生活的散人罢了。谁拿银子,我们就为谁跑腿做事。” 陆离光正抱臂而立,因为被迫闭了嘴,脸上正写满了“老子不爽”几个大字。兰萧心想江湖武人大多如此,倒也不必计较他的狂妄无礼,他微一沉吟,说道:“那你们一路都找到了吴府来,看来心中是觉得缅人是冤枉的了。” 夏堇道:“如今缅人被严加看管,我们想接触都难,只能到处找找线索,碰碰运气罢了。真凶是谁,我们如何知晓?但无论如何,凶手都不是,也不能是缅人。” 兰萧仔细观察着她的表情,问道:“为什么?” “如果真处死了缅人使臣,消息传回东吁,那位白象王岂会善罢甘休?他正愁找不到开战的借口,届时烽烟一起,西南必然生灵涂炭。” 兰萧道:“白象王觊觎我大明疆土久矣,若能一举剪除这个祸患,未必不是件好事。” 夏堇平静道:“大明与东吁之间必有一战,但绝不能是现在。如今皇上登基不久,东海倭乱未定,国库空虚;而东吁王朝厉兵秣马,兵锋正盛。此时仓促开战,除了损兵折将之外,不会有第二种结果,更何况,”她语声轻轻一顿,目光意有所指地望向他,“皇上恐怕对云南的情势多有不满,这根‘手指’并不听‘手臂’的使唤,否则,他也不会借着一件小事将你派来吧。” 她说得轻描淡写,兰萧却眸光骤然一缩,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江湖散人竟有如此胸襟见识,实在叫人惊奇。” 夏堇耸肩不语,兰萧凝视她片刻,目光又缓缓扫过床上的尸体,心中已有决断。 他郑重道:“我为世子的事情来滇,如今他突然遭难,我务须查个水落石出,才能回禀皇上。只是我身在明处,一举一动犹如提灯夜行,容易打草惊蛇,今日之事就是个最好的例子。姑娘心思缜密,胆识过人,不如你们继续追查,无论查到什么线索,都来告知于我。至于酬劳,无论缅人给你们多少,我都付双倍。” 兰萧初来乍到,在盘根错节的昆明城中,比起各怀鬼胎的官员,反而更容易信任他们这样无根无底的江湖散人。只是这话虽然说得客气,但本身就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几乎没给他们留下拒绝的余地。 兰萧说着,从腰间解下一枚令牌,伸手要递向夏堇。可她并不伸手,反而眉梢微挑,凉凉道:“兰大人,你敢用我们办事?我们可是刚刚与你刀兵相见过啊。” 兰萧坦荡道:“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冲姑娘方才那番话,兰某信得过姑娘的为人。” 他语气诚恳,带着一种光明磊落的气度,而夏堇却依然没有接,只道:“令牌就不必了,若有消息,我们会去您下榻之处禀告。” 兰萧点点头,报出了一个城中的地址。就在两人准备离开之际,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夏堇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开口将她叫住:“夏姑娘。” 夏堇停步回头:“大人还有何吩咐?” 她微微侧着脸,神情中依然带着点冷淡的意味,仿佛对他有种隐隐的抗拒。兰萧微微蹙眉道:“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姑娘有些面熟,我们……从前是否曾在何处见过?” 陆离光一直忍到此刻,终于忍无可忍,冷笑一声道:“有什么好面熟的,看到漂亮姑娘你就面熟是吧?” 兰萧:“……?” 兰萧出身名门,平时交往的都是含蓄风雅的官员名士,生平还是第一次遭遇这样的攻击,一时愕然地愣在原地,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夏堇见势不妙,赶紧道了声告辞,一把扯住陆离光的胳膊,连拖带拽地他薅了出去。 出了吴府,一路到得相对僻静的巷弄里,夏堇刚松了口气,抬头才发现陆离光正大步流星地往前走。 她加快脚步,结果他步伐更快。一个轻功高手想甩开她,那是绝无可能追上,夏堇只好扬声叫了句:“你走那么快干嘛?” 陆离光脚步蓦然顿住,回头斜了她一眼道:“你对他那么客气干嘛?再说你之前不是说过要离他远点吗?” 说罢他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自问自答道:“哦,我想起来了。当时所有画像你都看过,里面就数这个最好看是吧?” 夏堇道:“我随口答应一声而已,又不准备真去找他。再说当时我不是说了你也很好看吗?这有什么好生气的?” 陆离光觑她一眼,鼻孔朝天地哼道:“谁生气了?!” 他板着脸,侧脸线条绷紧,夏堇看得直想笑。 她忽然快走两步,一把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手腕:“那你走慢点,总得等等我吧。” 攥住手腕的力道很轻,却不容拒绝。 她微微仰着脸,笑容里显出了一点很澄净的温柔,陡然间陆离光像被施了定身法,堆在胸口的那点怒气尽数化成一滩暖融融的水流,他张了张嘴,才发出了一个不大自然的单音:“哦。” 不知为何,胸腔里似乎陡然鼓动着一种冲动,他想要握住那只柔软微凉的手——但同一个时间,好像有太多的思绪同时涌上脑海。发烫的,慌乱的,焦躁的,贪婪而不知满足的……让他仿佛一脚踩进了一片轻飘飘的云里。 就在这纠结的刹那之间,夏堇已经松开了他的腕子,将那只左手向他平摊开来。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转得快,在陆离光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之前,他已经一把将她的手握在了掌心里。 安静的包裹间,掌心传来的温度温暖而清爽。细腻的触感顺着指尖一路麻酥酥地窜到胸口,过了片刻,他才忽然问道:“你这是要和我牵一下手的意思吧?” 夏堇看看两人相握的手,真情实感地疑惑了:“不然呢?” 陆离光掩饰性地低头,清了清嗓子道:“那万一你是要和我掰腕子呢?” 夏堇:“……” 这段路的步伐顿时变得很慢,两个人都有片刻没说话,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棉花或者蜜糖一样在胸口充盈地鼓涨开来。 不知过了多久,夏堇仿佛想起一事似的,从怀中拿出一物,放在掌心给他瞧。 那是一片很精美的花钿,似乎用一小截翠鸟羽毛制成,尾部贴着金箔,一看就是女子的贴身饰物。 这是什么东西? 此情此景,她这是在拿定情信物出来吗? 陆教主心里七上八下地乱撞,想从她手中接过,但那花钿太薄也太精致,他突然又懊悔自己身上没带什么东西可以作为回礼,于是说道:“怎么现在给我,待我去……” 夏堇惊讶地把他打断:“你在说什么,这是我从尸体身上发现的东西。” 陆离光:“……” “我检查尸体的时候,这只花钿就贴在他的后颈上。”夏堇沉声道,“这种东西总不会是吴伯宗他自己的吧?这花钿的样式看起来很特别,溯源起来应该不难。” 陆离光:“……” 陆教主的脸色五彩纷呈地变化了一圈,终于气急败坏憋出一句:“你当时发现的,怎么现在才说?” 少女微微低头,乌黑眼眸中掩着一层阴云:“因为我并不想叫兰萧看见。我不相信朝廷的人,这条线索,我要自己去查。”- 另一边,就像一支点着 的炮仗掉进水里,吴伯宗的死讯将整座府邸炸得人仰马翻。 府内哭声震天,得到消息的衙役们匆匆赶来。 兰萧走出大门,面色凝重如铁,与为首的差役仔细交代了一番。吴府很快被人团团包围,兰萧则上了马车,兹事体大,他须得往府衙走上一趟。 马车辘辘驶过街头,兰萧面沉如水,蹙眉凝思,神情中带着某种深邃难测的意味。 吴伯宗究竟是为何惹来了杀身之祸?是谁杀了他?为什么偏偏在他约定登门的时候? 还有那个女孩,夏堇…… 到底为什么会觉得她有些眼熟呢? 兰萧记忆超群,过手的文书公事堪称过目不忘。他接触过的江湖人不算多,里面的女性就更少,可他闭目沉思,却怎么也没法从记忆中翻拣出这样一张面容。 思绪忽然被一个声音打断,原来是家仆阿砚探头过来,哭丧着脸道:“小少爷,现在该怎么办啊?吴伯宗死了,你还怎么从他这里查案嘛。” 可是再一想,沐仁谦本人也死了,这可真是一团乱麻。阿砚挠着脑袋,觉得小少爷大概是命犯太岁,这趟差事办得简直是晦气之至。 兰萧抬起头,不答反问道:“阿砚,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来云南吗?” 阿砚嘀咕道:“因为小少爷你倒霉呗。” 要不然,小少爷何必跋涉千山万水,现在该舒舒服服地待在京城里才是。 兰萧低声不语,半晌,他从官袍的里怀取出了一物。 那是一封普通的素笺书信,封口处盖着一方漆印,上书一个篆体“吴”字。这个印鉴,与方才吴伯宗桌案上看到的那一方印鉴一模一样。 …… 动身之前的一夜,父亲兰正卿曾将他叫到书房,向他嘱咐过一番。 “萧儿,这趟差事不好办。你此去昆明,初来乍到,根基全无,沐王府却是经营百年,耳目遍地。你万不可咄咄逼人,须得借力打力,细心观察,寻找可借之势,可用之人。”兰正卿沉声道,“沐朝弼这些年拥兵自重,皇上派你去,是敲打,是试探,如果事不可为,须得以退为进,保全自身,能完成申饬之责,也算对朝廷有了交代,明白吗?” 兰萧知道这是父亲宦海沉浮多年的智慧,连忙郑重道:“儿子明白。” “其实决定派你出去之前,皇上也问过我的意思,说如果我实在放心不下,也可以换个人去。但我同意了。”父亲沉默片刻,忽而道,“一方面,你在朝为官,总得经历一些磨砺。另一方面,还有一件关系很重大的事情,我须得托付于你。” 兰萧有些诧异地抬起头,父亲从桌子上拿起一封信交给他,沉声道:“你看看这个。” 漆印上盖着“吴”字,兰萧将纸页展开,只见开篇四个大字“兰公台鉴”。 这封信来自已经致仕的云南经历吴伯宗,他先洋洋洒洒追忆了一番当年在京中为官时的同袍之谊,客套话说了一箩筐,而后陡然一转: 仆近日偶得秘辛,思之再三,寝食难安,终不敢不告于公知…… 兰萧一目十行地扫完信件上的内容,骤然抬起了头。 “他说,沈家——” 信上的内容,竟然与沈家有关——那个父亲每每提起时,总是憾恨不已的沈家! 兰正卿长出了一口气,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缥缈,对儿子讲起了尘封多年的往事。 “那是己酉年……十七年前。” “那一年,太子薨逝,储位空悬,咱们上书请求皇上,要按照次序立裕王为太子。而景王一系也蓄谋已久,要趁这个机会铲除异己,清洗政敌。” 嘉靖皇帝执政四十余年,储位之争就持续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议储大战之中,朝堂上腥风血雨,不知道多少高官遭到贬谪流放。兰萧那时还小,对那段艰难岁月没什么记忆,只默然听着父亲的叙述。 “那时候,你沈伯父官居三品,又敢言直谏,自然首当其冲。景王派污蔑他‘结交近侍,心怀不轨’,皇上大怒之下,下令在西市将他公开斩首,沈家给抄了,沈兄几个侄儿全部削职为民,家里女眷和幼子也被流放广西。沈夫人还怀着孕,她们一帮妇孺,就这样给赶出了京城。” “当年咱们兰家也自身难保,我在诏狱里走了一遭,侥幸捡回一条命,已是万幸,实在无暇顾及旁人。后来过了几年,我总算缓过一口气来,重新站稳脚跟,于是派人去广西,想给她们送些财物,谁知消息传回来,原来她们根本没能走到广西去!” 提起从前的同僚,父亲眼中带着深深的哀戚和愤怒:“那时我才知道,原来景王派连孤儿寡母都不肯放过!他们知道自己对待沈兄的手段多毒,于是要斩草除根,将他的妻儿赶尽杀绝! “我派的人在沿途的官驿打听,原来当年才出京城没多远,她们就叫杀手给盯上了,追到湖广一带,音讯彻底断绝。有人声称见过她们,说她们已经死了。”兰正卿长叹一声,带着无尽的憾恨。“想想也是,一个身怀六甲的妇人,哪能受得了这样颠沛流离的逃亡?不要了她们的命,景王派又怎么肯罢手?” “这二十年来的朝堂轮番恶斗,如今皇上终于登基,开始陆续给当年裕王派受难的大臣平反昭雪,追赠谥号,赦免他们被流放的家人。可是沈兄……咱们一直都觉得,沈兄身后血脉已断,再怎样做,也无法挽回这无尽憾恨了。” 兰正卿蓦然抬头,盯着他手中的那封信,眼中跳动着怪异的火光:“可是吴伯宗说——当年在路上,沈夫人把孩子生下来了!那孩子如今极有可能还活着!” 兰萧震惊地望着父亲,不由得脱口质疑道:“可是,这样的事,吴伯宗是怎么会知道的?如果他知道,这么些年他为什么一直不说?他莫不是在信口开河诓骗咱们么?” “吴伯宗这个人精明得很,当年在沈兄手底下,他就是出了名的左右逢源,”兰正卿摇了摇头,“这么些年来他偏安一隅,可不想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来,就算知道沈兄的遗孤尚在人间,也一直装聋作哑。眼下是因为和沐王府对上,求不得公道,吴伯宗才孤注一掷,想把事情捅到京城。为了让我们出手弹劾,他必须得交出足够分量的筹码,所以他不会说谎。” 即使如此,吴伯宗在信里说得也含糊其辞,打眼一扫,全是“似乎”“或许”“大概”“可能”,最后又都转为“兹事体大,只能当面交付”。这封信这么长,里面竟然没有第二条有用的信息。 兰萧皱眉道:“果然滑头,看来他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兰正卿点了点头,正襟危坐,恳切道:“萧儿,当年爹爹与你沈伯父交情深厚,咱们原本还说过,沈夫人的孩子生下来,是男孩就与你拜作义兄弟,是女孩,咱们就结成亲家。这么些年了,那孩子如果真的还活着,想必也吃了无数苦头。你这趟去云南办差,一定要将此事查个明白,把那孩子找回来认祖归宗,爹爹也算能了了一桩心事。” 书房内陷入一片沉重的寂静,兰萧迎向父亲的目光,郑重其事道:“父亲放心,我必尽心竭力。” …… 一路跋涉千山万水来到昆明,可是在约定之日,吴伯宗竟然在他自己的软榻上,被人捏碎了喉咙! 兰萧面沉如水,低头望着那封信,五指缓慢地握紧了。 一种隐约的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仿佛在平静的昆明城中,正酝酿着一股将至未至的风雨,席卷着深不见底、杀机四伏的秘密。 正文 第56章 ☆、30、描金花钿(1) 夏堇拈着那片花钿,对着窗外透进的光线仔细端详。 翠鸟羽毛剪成五瓣花图案,尾部点缀金箔,璀璨色泽在光下流转。南朝诗句有云:“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说的就是这种风雅妆饰。 “其实这东西如今早就已经不时兴了,”少女沉思道,“现在妆容讲究自然美,‘眉扫远山青,唇点樱桃小’,普通女子是不会特意贴这么鲜艳的饰物的,而且材质很昂贵,它多半是在某些特殊场合用的……乐伎?伶人?或者行院女子?” 陆离光对这些全没什么研究,抄着手听了片刻,疑道:“所以吴伯宗是被女人杀的?” “我不知道,”夏堇摇了摇头,眉间凝着一点阴云,“其实我非常担心一件事……你觉得,吴伯宗突然被杀害,会不会是因为我们把老象奴劫走了?” 老象奴指认了吴伯宗,可前后几个时辰的工夫,这条线索就被斩断了。 吴伯宗因何而死?怂恿老象奴去报复世子的人,真的是他吗? 夏堇思忖片刻,用手轻轻抚了抚蹙起的眉心,忽然道:“我还有件事非常在意,需要你帮忙验证一下。你躺下。” 陆离光不明所以,但还是照着她的意思,到床上去平躺了下来。 夏堇站在床边瞧了他一眼,竟然脱下了鞋。 午后的阳光灿如金缕,室内非常亮堂,她的神情又太自然了,冲淡了这个动作里某种暧昧难言的暗示。陆离光脱口道:“你……” 夏堇不答,她踢开鞋子,然后—— 她竟然蓄力下蹲、原地起跳,直接蹦到了床上,照着他就踩了过来。 瞧着很纤细的一个人,这么弹跳起来的时候也是有重量的,这一下如果让她跳实了,搞不好胃袋都得破裂,但若运真气抵挡,又怕会伤到她。刹那间,陆离光的大脑简直一片空白,本能地往左急滚,闪了过去。 一下没踏中,夏堇竟然在床上直上直下地蹦了起来,仿佛一只发癫的兔子,每一下都看准了他的胸腹部往下踩。 她跳得太密集了,陆离光咕噜噜地左右翻滚,总算他功夫过关,一番闪转挪腾之间,倒是没给她踩中,但是整个人叫被褥缠成了一条结实的蚕蛹。 “喂?喂?!” 陆教主眼疾手快地抱住了自己的头,以防被她踩中头发,因为太震惊,一时间只觉脑仁都在滋滋冒烟。 我们不是才拉过手吗? 现在就可以玩这个吗?这个是这么玩的吗? 这十六年间到底发生了什么,难道现在江湖上的风气都变成这样了吗?! 陆离光有生以来第一次体会到了别人面对自己时的心情,过了好半天,才终于想起来,一把抄起枕头将她架住。这时夏堇也终于跳累了,扶着床架子喘了口气,忽然道:“我知道哪里不对了。” 陆离光瞪着她:“……?” 夏堇思路豁然开朗,全然没管他见了鬼似的表情,径自流畅道:“你看,人受到踩踏的时候是会躲的。可是按照老象奴的叙述,整个过程中,沐仁谦就像条麻袋似的平躺在地上。人就算睡得再死,被踩上一下之后也该醒过来了,那是什么样的痛苦?他应该本能地蜷缩翻滚,甚至剧烈扭动。” 陆离光:“……” “因为身体在不断移动,所以大象的踩踏不会集中在固定部位,他的四肢、头部、背部,甚至翻滚中暴露的侧面,都应该有骨折甚至变形,血会随着挣扎和踩踏的力道喷得到处都是!但是,仵作验尸的时候,他依然是平躺在地上的,从胸腔到腹部变成了一片血泥。所有连续的、毁灭性的损伤都高度集中在躯体的正面,这在活人遭受持续踩踏的挣扎过程中是很难实现的。“ 陆离光:“……” “这只会让我联想到一种可能,就是踩踏发生时,沐仁谦并没有意识,甚至可能已经死了!它在踩踏一具毫无反应的尸体,所以力量才能如此集中地作用在躯干正面。” 陆离光:“……” 夏堇沉思道:“而且,这桩案子里最关键的一点,就是沐仁谦竟然独自一人、毫无防备地躺在象厩外面。他当时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如果他是喝得烂醉,身边难道连个跟着的小厮都没有吗?还是说,他是被人引到那里去的?” 陆离光双目放空地望着天花板。 “那天清晨起了大雾,老象奴觉得没人会注意到自己,有没有可能,在浓雾中,他也没有注意到真正的凶手?”夏堇长篇大论完,摸着下巴问他:“你怎么看?” 陆离光缓缓说:“我看你是故意的。” 夏堇愣了:“你说什么?” “你分析案子就分析案子,犯得着踩我吗?!” “身临其境嘛,不然你怎么能体会到问题呢?” 陆离光阴恻恻狞笑了一声,猛然暴起,决定掐她一把。 然而他没有想到,这只红木架子床的年纪比他本人小不了许多,实在经不住两个人这样上蹿下跳地折腾。只听轰隆一声巨响,四柱床坍塌一角,夏堇闪避及时,跳了下来,而陆离光晚了一步,半月形的纱幔坠落下来,将他整个人埋在了下面。 夏堇:“……” 她迅速重新穿好鞋子,左右转了转眼珠,若无其事道:“这可不是我干的。” 纱幔之中伸出了一只饱含怒火的手,陆教主正手忙脚乱地扒着布料,试图从里面钻出来,而这时门外传来一道颤抖的声音:“你们……你们在干什么?” 少女蓦然转头,迎上了两张目瞪口呆的脸,是提着篮子的昙鸾和阿苓。 夏堇嘴角抖了抖,还没想好要怎么解释眼前这一幕,小童已经踮起脚尖,一把捂住了昙鸾的眼睛,清脆道:“和尚不可以看!” 原来这日他们去吴府查探消息,和尚则是去了药房抓药。 因为一直以来的心情郁结,加上这两天连番惊吓,从今日早上开始,老象奴爆发高热,已经开始说胡话了。和尚又是喂药,又是冷敷,一直照顾到现在,好不容易才把温度降下去。 夏堇本来想另找个地方让老象奴藏身,但他如今这副模样,也只能暂时作罢。她思忖片刻,说了声不碍事,“在金栗散人回来之前,我们抓紧破了这案子也就是了。咱们借住一场,总不能把给主人留下个尾大不掉的麻烦。” 而阿苓带回了一个更加糟糕的消息:那天香路会的提点果然不假。 因为一箱子来路不明的疯象草,衙门里正浩浩荡荡开展缉私,今天一早,就雷霆似的抄了几个货栈,有些反应慢的马帮和行商首当其冲,倒了大霉。 朝廷每年清剿走私,行会里例来都是甩出几个人意思一下,双方都有交代。可这一次似乎格外不同,断尾求生都不管用,简直是冲着连根拔起来的。 阿苓悄声道: “咱们这儿,只要是来历说不清楚的香料,我今天都已经抓紧给转移了。唉,等姑姑回来,说不定也要惊掉下巴了,区区这么几天的工夫,城里怎么就闹成这个样子?”- 几日之前,沐王府的书房之中,一只茶杯重重磕在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沐王爷胸膛起伏,不可置信道:“你说那一箱子疯象草,是你弄出来的?” 坐在他对面的客人四十来岁年纪,一张风霜清奇的面容,眼皮压得很低,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严肃和阴沉,正是靖雍伯姜知还。 面对他的咆哮喝问,姜知还泰然自若地抿了口茶,淡然道:“一份薄礼而已,不成敬意。除了我,还有谁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调集这么多毗陀罗草?” 罕见的、致幻的毒草,对于寻常百姓来说是闻所未闻的东西,对于丹师来说,却是绝佳的原料。 “薄礼?”沐王爷冷冷道,“把昆明闹得满城风雨,对我有什么好处?” 走私香料源源不断地从云南流入大明各地,其中最大的一笔是落在沐氏的腰包里。如今城中大肆缉私,最终受损的也是他的利益。 姜知还抬眸,镇定道:“用一个合理的理由,把嫌疑从缅人身上洗掉,引开众人的注意,这就是最大的好处。只要案子放在昆明城内查,最后真凶是谁,还不都是你说了算吗?” 他微微前倾身体,以推心置腹的语气道:“王爷,痛失亲子,我知道你恨之入骨,可是小不忍则乱大谋啊。之前那种形势,所有人都觉得缅人是凶手,众目睽睽之下,你也不好封口,如果使臣真叫人给押送到了京城去,皇上难道不会借题发挥,名正言顺地把手伸过来吗?到时候云南才是真的要变天了。” 沐王爷神情晦暗,手指一下下轻轻敲击着扶手。姜知还观察着他的神色,嘴角那抹笑意更深了些,带着一种洞彻的了然:“而现在这样,余地就大了许多,案情总归是由你说了算。你与缅人什么都有得谈,不是么?” 他踱步到墙边,指尖蘸着一点残茶,在高挂的地图上画下了两条线。 第一条线,自南而北,将木邦、孟养两个宣慰司,划入了东吁王朝的版图。第二条线,则沿着金沙江蜿蜒而下,将整个云南从大明疆域中切割了出去。 秘而不宣的野心被戳中,沐王爷猛然抬眼,目光如刀锋般射向他,冷然道:“好大的口气啊,只是靖雍伯,本王凭什么要信你?” 曾经景王派的股肱之臣,依靠临阵倒戈逃过了清算,但贰臣是不会被重用的,他也仅仅只是逃过了清算而已。 姜知还的笑容微微一僵,眼中掠过一丝阴鸷之色,但旋即恢复如常,坦然道:“王爷说的是,姜某如今空顶虚衔,在新朝不过是个碍眼的闲人罢了。所以,我也只有来这里寻找机会了,不是吗?” 沉默维持了片刻,沐王爷一字一顿道:“你要什么?” “王爷放心,姜某所求,对您来说微不足道。我只是想借沐家的势,在城中抓一个小丫头而已。” 这个要求听起来简单到有些诡异的地步了,沐王爷眉头紧皱:“一个人而已,这事难道你自己办不到?她是什么人?” 姜知还摇了摇头道:“此人狡猾得很,滑不溜手,如今身边还跟着一个大麻烦。一旦没能一击即中,让她跑脱出去,再有这样的机会就难了。我已得到可靠消息,如今她人就在昆明,姜某在云南人生地不熟,可这儿有什么风吹草动,却都逃不过你沐王爷的眼睛。把她找出来,对沐氏来说,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的事,对不对?” 说罢他也不再多言,拿起一枚镇纸上的黑玉棋子,在指尖缓缓摩挲着。书房之中烛火摇曳,姜知还望着几面,神情莫测,在心中念着那件天下至宝的名字。 世间仅此一枚的仙丹,长生、青春与力量…… 青娥珠。 正文 第57章 ☆、30、描金花钿(2) 老象奴的这场病来势汹汹,高烧退下去,又反反复复发作了几次,偶尔醒来时也只是呆滞地望着窗外,偶尔叫上几声女儿阿荷的名字。 和尚见不得老人家受这样的苦楚,在旁衣不解带地照料,夏堇与陆离光则早出晚归,连跑了城内许多酒楼戏班,打听那片花钿的来历线索。 这般搜寻几日,最终有一个乐倌记起,说似在画仙楼见过这般额饰。 画仙楼是昆明城中最豪华的酒楼之一,模仿太祖皇帝“十六楼”的样式,官督民建,里面养着大批的清倌乐伎,是个醉生梦死的销金窟。 这日动身之前,陆离光照旧在门外等她,只是夏堇梳洗换装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不少。直到门推开,他登时一愣,原来夏堇穿了身浅青色的银丝云纹锦衣,长发束成发冠,脚踏短靴,竟然是一身很潇洒利落的男装。 这样华丽的装束,加之优雅沉静的气质,虽然模样其实相差甚远,可是乍一看间,她与年轻时的李溦几乎有先声夺人的相似。 夏堇背过手,见他神色错愕,微笑道:“怎么,不认识我了?” 陆离光错了错眼神,有点不自在道:“你至于扮成这样吗?咱们一起去,难道我还能叫那不长眼的轻薄了你?” 夏堇知道他有所误解,解释道:“不是为了这个。那种地方最是看人下菜碟了,咱们就平日那副装束去,谁都拿鼻孔瞧你,肯定问不出什么东西。” 她一抬头,皮肤白得像细雪,眉睫一色的黑,映着一双澄净含笑的眼睛,陆离光心中陡然没轻没重地一跳,又想她和李溦也说不上像,这就叫做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可爱得恰到好处。 踏入画仙楼,便有伶俐的伙计满脸堆笑迎了上来。那伙计眼风一扫,见夏堇昂首阔步,锦衣华服,态度立刻恭敬许多,十分殷勤将他们迎进了一间雅室。 夏堇随口点了几样名贵菜色,要了好酒,末了又叫伙计派人来陪侍。 画仙楼有接待各国来客的用处,许多缅甸、老挝的富商在此落脚,雅间内陈设很是考究,几案上放着一只紫金香炉,十分别 出心裁地做成了小象的形状,一股清淡宜人的香气正从象鼻中悠悠逸出。 过不多时,一个舞伎从屏风后款款走出,一身淡绿的薄蝉纱衣,朝他们福了一福,未语先笑道:“我叫飞霜。” 她曼声歌唱着跳起舞来,舞姿果然别具一格,在飘逸流转的水袖舞中又融入了一些缅舞的扭旋与顿挫,随意挥洒,收放自如,足见功底不俗。一舞毕,飞霜将手腕一抖,水袖倏地收回掌心,上前为他二人斟酒。 她的眉间果然贴着一枚小巧精致的梅花形花钿。 夏堇用指尖虚点了一下自己的额心,状若随意地问道:“原来你们这儿的姑娘都兴贴这个?” 飞霜执壶的手微微一顿,眼波微转:“公子这是心里念着哪位姐姐妹妹呢?” 夏堇微微一笑,盘腿而坐,将手按在膝上:“上次来这儿,有个知情识趣的美人作陪,我记得她贴着片翠鸟羽毛做的钿子,煞是别致。可惜那日酒喝得多了些,竟忘了芳名。你且去把她叫来,咱们同乐。” “真叫人伤心,我还在这里呢,公子就惦记起别的姑娘来了。”飞霜叹了口气,用指尖轻轻点着自己唇瓣,“公子凑近些,我说与公子听。” 夏堇低下头,从酒杯里叼了一只嫣红的樱桃,含在唇瓣间凑了过去。飞霜娇笑一声,仰头朝她靠近。 “……?” 两人的唇瓣越贴越近,陆离光眉梢猛跳,因为不好说这到底是谁在轻薄谁,于是一时间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感觉自己仿佛站在钉板上,满脸的表情仿佛活见了鬼。 一股芬芳的香气扑面而来,飞霜将手往夏堇胸前一按,从旁人的角度看,她是在欲拒还迎地推,只有夏堇知道,她这一下正正好好地按在了自己的胸脯上。 借着这一推的势,舞伶已经附到她耳边,幽幽道:“小丫头,毛长齐了吗?出来装什么男人?” 夏堇头皮顿时一炸,条件反射地一把擒住了她的手腕。飞霜吃痛惊呼一声,这边变故突起,陆离光方才还在一旁看着,眨眼间已经一阵风似的欺近,飞霜连忙举起另一只手以示投降。 掐住的这只手上没有一点兵茧,显然并非习武之人。夏堇松开她,皱眉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独行以来,她偶尔也会扮成男装,因为留神观察模仿,还从来没露过馅。 飞霜收回手,嘁了一声。 “我一天见多少个男人?”舞伶朝几案上象形的香炉努了努嘴巴。“这屋子里点着依兰香,有催情的作用,你们又喝了酒,男人调情时怎么会是这种眼神?” 夏堇愣了愣,本能问道:“我是什么眼神?” 飞霜道:“你像要英勇就义。” 夏堇:“……” 她下意识地瞥向一眼陆离光,只是一点香气对于绝世高手来说算不上什么,他全如没事人似的。夏堇定了定神,道:“你既然看出我乔装身份,就该明白我此行必有所图,为什么贸然点破?这不像你这么机灵的人该做的事。” 飞霜很无所谓地耸耸道:“那又如何,你还能把画仙楼给点了不成?真这样,我还给你拍手叫好呢。” 夏堇和她对视片刻,也笑了,这舞伎身上有股浑不吝的爽利劲,倒让她颇觉欣赏。“姑娘是爽快人,那我便不兜圈子了。”她摊开掌心,露出那片描金花钿,“告诉我,这花钿是怎么回事?是这里哪位姑娘的标识吗?” 她的紧锁在飞霜脸上,而她没有一点犹豫,就平淡道:“不知道。” “不知道?” 飞霜拿起酒壶,又给夏堇斟了一杯。“再过两日,筇竹寺里要举办一场品香会。品香会每年一度,名流雅士云集,历来是要召咱们这儿的姑娘去陪侍助兴的。今年以南朝风韵为题,姐妹们现在都在妆容上花心思仿古呢。花钿么,”她用指尖虚点自己额间的梅花,“金银箔,翠羽,鱼腮骨,还有人用蜻蜓翅膀呢。各显神通罢了。” 筇竹寺在昆明西郊外,是座香火颇盛的大寺庙。汇集四方奇香一同品鉴,是非常风雅的事情,看来即使如今香料行会里闹出这么大的风波,也并不耽误贵人们的雅兴。 夏堇道:“你再仔细想想,如果能找到这片花钿的主人,我必有重谢。” “我真的不知道,”飞霜却坦然摇了摇头,“画仙楼有多少姑娘?这怎么能记得住,再说不管是谁,精心设计妆容,总归是想在品香会上出风头的,你到时候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夏堇不置可否,又问她:“沐王府那位小世子来过这里吗?” 飞霜脸上的笑容瞬间凝滞了一下,重复道:“小世子?” 夏堇盯住她,缓缓道:“怎么,你认识他?” 舞伶用指甲敲了敲几案,嗤笑道:“那可是咱们的常客、贵客啊,这里的姐妹有谁不认识?脾气大得很哪,稍不顺心就要发作,咱们伺候他,哪个不提十二分的小心?” 这副口气竟隐约显出了几分轻蔑,夏堇眉头微皱,只听舞伶扑哧一声笑道:“王妃不喜欢他整日厮混,从前还派人训诫过咱们领班,说咱们勾引世子玩物丧志。可是谁叫小世子就喜欢混在这儿啊?” 飞霜漫不经心,“那阵子他瞧中一个琵琶女,姑娘已经订了亲的,他就寻了个由头,把人家的未婚夫打了一顿——那小子仿佛是个药行伙计,没过多久就咽了气。琵琶女性格刚烈,对他破口大骂,他一怒之下,就把姑娘赏了给手下。那天我也在现场,那狗腿子跟他一唱一和,说‘世子爷,这可不是黄花闺女了啊,我也不要。’他就哈哈大笑,说‘是了,可得加着小心,别是怀着野种,叫你戴绿帽子’——” 舞伶缓缓嗤笑一声,眉梢挑起露出了一个尖刻笑容,唾了口道:“究竟谁是野种啊,嗯?” 沐王爷和寡嫂的那点轶事城中人尽皆知,小世子虽然极受宠爱,但因着名分的关系,继承爵位名不正言不顺,始终是木王府里一块难以启齿的心病。 飞霜这番话可谓胆大包天至极,只是这两人也并非循规蹈矩之徒,听了反而深以为然。夏堇也给她倒了杯酒,忍不住提醒道:“他虽该死,但这些事出了这扇门你切莫再提。如今满城风雨,叫有心人听去,未免惹上麻烦。” 舞伶眼波盈盈地睨她一眼,仰头将酒一饮而尽。夏堇又问道:“那死前那段时间,他还来过这里么?” 原来纵马伤人案事发以后,沐仁谦被勒令闭门思过,然而他哭闹撒泼之下,王妃很快心软,寻了个由头让人撤了禁足的守卫,他便时常从西北角侧门悄悄溜出府去,大半时日就是消磨在了画仙楼里。 “我仿佛记得,他最后一次来,约莫也就是死前三天的事。那时是在和几个狐朋狗友赌酒,输了不少,不敢回去要钱,他就把玉佩当在这里了。”飞霜漫不经心道,“听说那东西是王妃的陪嫁,楼里可也没人敢收,谁知道碰了以后还有没有命在?” 夏堇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飞霜想了想,“第二天有人来赎走了玉佩,再然后他就死了。” “赎走玉佩的是谁?” “那我可不知道,”飞霜耸了耸肩,“约莫是王妃的人吧,难道他还敢叫他爹知道么?” 舞伶所知的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仔细打听过后,夏堇给了她几锭银子,正要起身离开。飞霜福一福身,笑眼如丝地往她手里塞了一只小荷包,附到她耳边轻声道:“一点小玩意,看你人不错,送给你了。” 夏堇低头一瞧,只见里头依稀是装着香粉。“这是什么?” 飞霜意味深长地眨了眨眼睛,朝陆离光的方向一抬下巴,低声道:“给他用的。” 她两人附耳窃窃私语,陆离光也不好过来,这时正眼观鼻鼻观心地抄手站在一旁。夏堇本能地朝他瞥去一眼,疑惑道:“啊?……” “眼珠子都快长在你身上了,我看小郎君还算不错,”飞霜的指尖在她手臂上轻轻敲了敲,十分意有所指地笑了,“回去用水化开,他会爱死你的。” 她大笑着直起身体,夏堇头皮顿时一炸,感觉手里拿着的仿佛是一串已经点着了的火药,赶紧匆忙往怀里一塞,朝着大门几乎是夺路而逃。 一直走出许久,夏堇还有些心有余悸,幸好脸上神情淡定,没叫人瞧出什么端倪。 画仙楼陈设奢华,沿着雕花回廊摆了个“曲水流觞”的游戏,漆器酒杯就摆在流水当中,客人随时可以取出来品尝,里面还放了些很精巧的甜品和鲜果。 周围丝竹之声不绝于耳,两人在水道边驻足,夏堇努力将思绪引回案件,低声问道:“你说沐仁谦得罪过的人是不是也太多了点?” 陆离光嗤了一声道:“他死得还挺是时候,再等几日叫我撞上了,他的脑袋也留不到 第二天早上。” “论动机,恨他的人能从城东排到城西;轮利益,他死了,好像对所有人都是件大好事。”夏堇叹了口气。“你说我们再这样追下去,到了下一个地方,不会又撞见一个他的仇家吧?” 按照飞霜所说,想找到那片花钿的主人,看来得去品香会上走一番才是了。 夏堇正蹙眉沉思,陆离光从水中捞出一碟释迦果递给她,她一边接过,一边想顺势牵一牵他的手,陆离光却像被烫着似的猛然一缩,十分震惊地看着她。 “……”夏堇愣了愣,赶紧松开手,“哦,差点忘了。” 她这才想起来周围还有其他客人,而自己正穿着男装,这一幕若是让人瞧见,那是多么的天打雷劈啊。 都怪飞霜那猝不及防的一只香包,她到现在都还没完全回过神。这时刚好有侍者经过,十分恭敬地向他们行了一礼,夏堇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语气淡然道:“哎,你瞧……我说什么来着?我扮演纨绔还挺像的吧。” 岂止是像,想起她叼着樱桃和舞伶亲吻时的一幕,简直是活灵活现。陆离光心里陡然有点不是滋味,想了想,还是忍不住问道:“以前也有人在你面前那样吗?” “那倒没有,”夏堇摇了摇头,笑道:“如果有这种人来与我说话,李溦不会气得睡不着觉吗?” 说说笑笑间,两人沿着回廊向外,这时背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是个跌跌撞撞的醉汉。他身着华服,显然也是来此作乐的客人,此时刚从雅间出来,已经酩酊大醉,脚下虚浮,由一个伙计搀着,嘴里还喃喃骂着什么。 这客人身形高壮,那伙计却是个半大的少年,这么一堵肉墙架在身上颇为吃力。夏堇和陆离光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等伙计连拖带扶地经过,才一同离去。 两个身影消失在道路尽头。 他们没有看到的是,那个已经醉得东倒西歪的客人正在直起身体,迅速走到一间停在暗巷里的马车边,“伙计”则跳到车夫的位置上,鞭子一扬,马车悠然离去。 方才的踉跄和昏沉全部一扫而空,客人脊背笔直,仿佛一尊铁铸的、凝立不动的傀儡。他从怀中取出一张雪白的面具戴在脸上,长长吐出了一口气,仿佛那才是原本长在自己骨骼上的面皮。 一张一模一样的雪白面具正与他相对,在马车上等待的男人也戴了面具,客人低下头,恭敬地道了声:“崇哥。” “能把气息隐藏得这么好,也只有你了。”面具之下传来的声音沙哑得毫无声调起伏,“是她吗?” “是她。”客人说道,半晌又忍不住有些踌躇,“她今天穿着男装,看起来简直与主人……” 那种不言而喻的相似,阿崇也能想象得到,沉默半晌,他缓缓道:“那就按照主人的吩咐,把消息放出去。” “那个男人呢?”客人抬起头,雪白面具后的视线古怪,“他们……他们……” 他不敢再说下去了,然而剩下的话,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与无忧小姐相关的一切都是不容逾越的禁区,两个白面人沉默相对,仿佛都感到了一股寒意在顺着脊背蔓延,即使如今的他们早已不再知道什么是畏惧了。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7-25 看到了大家的猜测,其实主线没有这么简单哦~嘿嘿嘿 正文 第58章 ☆、31、品香会(1) 接下来的几日,老象奴终于恢复精神,能下地走动,于是三人按照原计划将他转移,安置在了一处久无人住的荒宅之中。 回去的路上,三人顺路到集市上采买。买了土鸡,挑了几把新鲜蔬菜,又带了一筐憨态可掬的小蘑菇,离开摊位之后,夏堇若有所思道:“照比前些天,已经涨了两成了。” 陆离光惊道:“好奸商,怎的坐地起价呢?” 夏堇摇摇头:“不是他奸诈。最近货栈查得严,运输受创,外来的货物自然价格飞涨。更何况现在疯传可能要与缅人开战,有门路的大商户说不定已经开始囤货居奇了。” 其实许多农户终年劳碌,也不过只能挣得一家老小的口粮。战火一旦燃起,如此脆弱的平衡就会一击即破。 少女的目光落在周围,眉间不由得拢上了一层阴云。 她心中缓缓呼出口气,希望在品香会上能有什么突破性的发现,这桩案子已经在昆明城中引起太多风雨了。 品香会一年一度,各方商贾展示奇珍异香,名流雅士品评交流,其实更大的意义在于社交。如今行会被缉私折腾得焦头烂额,夏堇本来还在担心该去哪里搞到请柬,阿苓却道:“没有什么请柬,穿气派些,自然就放你进去啦。” 夏堇于是依样换上了华丽服饰,下午时分,两人收拾整齐,到了正堂,正准备出门,却见阿苓正跌跌撞撞扑进院子,一张小脸惊得面无人色。 他大叫道:“姑姑——姑姑被抓走了!” 原来今日本来是金栗散人从缅甸归来的日子,阿苓按着约定时间 去接人,孰料才到城门口,就瞧见她披枷戴锁,被一群衙役抓走了。 程妙真这趟去掸邦,还真赌出了几块成色不错的翡翠。她带着一包袱的玉石,担心被人盯上惹来麻烦,于是单骑星夜疾行,路上也不与其他马帮行商攀谈,因此竟不知道此时城中正在大规模缉私。 到了城门口她才发现不对,只是这时也来不及了,一片寒光闪闪的长矛指了过来,连人带货,当场就给扣下了。 翡翠和象牙、香料一样,都是重要的走私商品,程妙真这一袋子少说能估出三千两银子,这是顶风作案,定然要重判的。 阿苓到底年纪小,一下就慌了神,只知冲回家中来求救。 夏堇听得心惊肉跳,心想还好已经将老象奴转移了出去,否则如果衙役突然追到她的铺子里来搜查,那才是真要给程妙真惹出大麻烦了。陆离光却十分不以为然道:“急什么,程妙真这么多年又不是活到了狗肚子里,她自己还能不知道跑?” 阿苓听他一副满不在乎的语气,顿时急火攻心,哇一声大哭出来。 夏堇赶紧给小童擦了擦泪,先安慰道:“你别急,金栗散人武功虽非一流,对付几个衙役还是绰绰有余的,她是考虑这些家业才没有反抗。走私翡翠,这个罪名多半是要交钱捞人。家里有多少现银?明天一大早,我就去府衙走上一趟,先想办法把人保出来再说。” 她语声温和镇定,带着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阿苓终于止住抽噎,却还是连连跺脚:“不行不行,这不行的。他们说现在是沐家的大公子管事!” 沐昌祚——沐王爷的长子,也是如今云南的都督佥事。和弟弟不同,这是个铁面无私、雷厉风行的人物。城里这一轮浩浩荡荡的缉私差点把香路会掀了个底朝天,就出自他的手笔。 整个云南的走私生意,最大的一笔孝敬是要送进沐王府的。一个人既然挥起刀能往自己家的腰包上砍,就说明他多半是个六亲不认的狠人,撞到这样的人物手里,贿赂可能适得其反。 和尚听到此时,忽而福至心灵,露出了一个恍然大悟的表情道:“要不……要不陆兄你去劫狱吧?” 这倒真是陆教主的老本行了,他松了松肩膀,很轻快地应了一声。夏堇赶紧将他拽住,叮嘱道:“你是得往府衙走一趟,和金栗散人见一面,先把情况问清楚,官府到底是要钱还是要人顶缸?她这些年在昆明肯定积累了朋友人脉,咱们该找谁疏通打点,或者哪个管事的能威逼利诱?别贸然把人抢出来,如果她被列为通缉犯,这些家业财产不是就都完了?” 陆教主是一条四海为家的光棍,从未考虑过有家有业的烦恼,只好道:“好啦好啦,这么麻烦。咱们从品香会回来,就去大狱里瞧瞧她。” 阿苓连忙道:“不行不行,不能等。如果姑姑今晚就被他们上刑了呢?她一个女子,怎么在那样的地方待呀?” 他像热锅蚂蚁似的团团转,一边越想越怕,不由得又放声大哭起来。陆离光一看人哭就头大,更何况还是个小孩子,赶紧道:“哎,你别哭了,那你来说说怎么办啊?” 阿苓眼巴巴瞧着他,神情中写满了“现在就去,立刻马上”。 品香会只有一个时辰,先往府衙跑一趟,时间上恐怕来不及。更何况对陆离光来说,多带一个人也完全是拖累,夏堇略一思忖,道:“我们分开行动就是,你去见金栗散人,等事情办妥了,再来筇竹寺找我。” 陆离光心中十分不想与她分开,但此时也无可奈何。他随手拿了把细刃长刀系在腰间,道了声:“我去去就来”,身轻如燕地跑了。 外面是热闹的夏夜,府衙的大牢深处,却有一片寒冷的潮气逼人而来。 青苔从石板的缝隙里钻出来,凹凸不平的地面上积着一汪水,一点昏暗的烛光映在里面隐约跳动。 一条锁链把右手拷在墙上,限制了囚犯的移动范围。程妙真靠坐在墙边,正百无聊赖地发着呆,忽见一个人正从房梁上轻飘飘跃下,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她定睛一看,登时大喜:“陆师兄!” 陆离光比了个“嘘”的手势,先将手里的袋子递给她。一股热腾腾的香气扑鼻而来,原来是街上买的肉饼,程妙真喜出望外,险些哭了出来:“好师兄,还是你靠得住,咱们的师门情谊比山高比海深哪!” 陆离光嘁道:“少来,我都叛门多少年了?” 周围的几个狱卒囚犯都被点了昏睡穴,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两人席地而坐,程妙真狼吞虎咽吃着肉饼,陆离光问道:“阿苓叫我来瞧瞧你,这事现在怎么办?” 程妙真如今才知道她走后昆明到底发生了多少事,一时间简直捶胸顿足,大大抱怨了一番点子太背,又报了几个名字住址。“师兄你给这几个人送钱过去,都是朋友,他们知道怎么打点,先把我捞出去,之后好说。” 陆离光不以为然道:“想出去还不容易,我现在带你走就是了。” 程妙真大摇其头,“不不,不行,我的宅子可是新买的,这么一走,叫人给缴了怎么办?我看这次雷声虽大,但一时半刻间倒不会给上刑,且不急着越狱。”她一拍大腿,又道:“哎呦,对了,是有件事得求师兄帮忙。我这次带回来的那些翡翠,成色真好极了,你想想办法,帮我偷回来吧?” 陆离光道:“捞你就算了,我还得管捞你那堆破石头?” “别呀别呀!”程妙真急了,压低声音道:“师兄,好师兄,我不叫你白跑一趟,我给你一块水头最好的冰种翡翠!放外面你三千两都买不到!” 陆离光本想反驳,心头却陡然掠过一个念头,于是问道:“这东西能做坠子吗?” “必须可以呀,”程妙真顿时来了精神,“冰种翡翠最清透亮泽了,不带一点阴灰,像水似的,做成坠子那是再合适不过了!我给你介绍个好匠人,要雕观音雕观音,要雕佛头雕佛头!” 陆离光爽快点头道:“成交,那批石头藏哪儿去了?” “叫衙役缴走了,领头那个我记得是姓陈,你去那孙子家里看看,当时他眼睛都直冒绿光,且知道这玩意值钱呢。”程妙真悻悻道,心急火燎,恨不得马上催陆离光去抢回玉石。不过念头一转,她又陡然福至心灵,冒出一个问题道:“你要坠子干什么?” “送人啊,不然还能干嘛?” 程妙真不可置信道:“送姑娘?!” 她的表情太震惊,陆离光莫名其妙道:“送姑娘怎么了?” 除了绾发的青绿丝带,夏堇从来不戴什么饰品,不过冰种翡翠配在她光洁白皙的脖颈上,似乎正是应景。他这边还思索着,程妙真已经双眼瞪圆,“和你一起来的那个夏堇姑娘?” “不然还能有谁?” 即使身在大牢之中,八卦的心情还是熊熊燃烧,程妙真嘶地倒抽了一口凉气,“哎呦,我当时就觉得你们俩有点不对劲,可我没怎么敢说啊。这怎么都发展到要送翡翠的地步了?不对,那小姑娘才十七八吧?陆师兄你都多大岁数了,你这不是老牛吃嫩草吗?” 陆离光鼻子差点没叫她给气歪了,大怒间声音都拔高了:“谁是老牛?谁是老牛?!我比她大很多吗?!” 中间漫长的十六年,对他来说是完全停滞的,重新回到人间,还是当年刚及冠时的模样——而此人狂得天老大他老二,有一天竟然叫天雷给劈通了任督二脉,居然知道要给姑娘送东西了。 程妙真还沉浸在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消息之中,陆离光已起身道:“行了,我先走了,明日有了眉目再来找你。” 大牢之中寂静无声,其他犯人与狱卒们都还在昏睡之中。 陆离光正松了松肩膀,要沿着原路离开,这时在他眼前,一滴水珠忽然“嘀嗒“一声落下,坠入到石板地面的积水之中,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的目光下意识随着它落下。 昏暗的烛火在积水之中摇曳,此刻,水中仿佛折射出了一线雪白的光。 那一个刹那,有某种毛骨悚然的直觉窜上颅脑。 完全出自本能地,陆离光身体拧转,将程妙真猛推了出去。就在同一个刹那,一声销金裂石的巨响,一把阔面长刀与他们擦肩而过,刀尖砍在了墙壁上。 本该把他从中劈成两半的一刀,只削掉了他后背上的一片衣角。 程妙真被一股巨力推开,后背猛然撞上大牢的墙壁,脱口叫道:“怎——怎、怎、怎么回事?” 陆离光喝了声:“把镣铐解开!” 电光石火之间,他已经拔刀在手。程妙真惶然抬头,只见师兄横刀身前,嘴角微微抿起,双眸中放出某种凌厉的光,细长的刀身隐隐发出嗡鸣,是面对强敌时全神贯注的姿势。 一击不中,蛰伏在黑暗里的偷袭者缓缓走了出来。 一,二,三…… 六道影子投在积水上,没有声音,没有气息,他们甚至并没有一张真正的脸。 昏暗的烛火熄灭了,只有一点隐约的天光顺着房梁的缝隙洒下,照亮那些影影绰绰的人形,他们与黑暗完全融为一体,只有星星点点雪白的萤火围绕着他们浮动,仿佛幢幢的鬼魅。 六道毫无感情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受死吧!”- 天色逐 渐昏暗下去,西郊外的筇竹寺门前,开始有轿辇陆续停下。 树影苍翠,穿着锦衣的贵人们谈笑着踏入寺院中。 周围环珮叮咚,侍女们手捧金盘玉盏,步履轻盈地穿梭其间,还有乐师在抚着琴。夏堇留神观察,她们果然都是画仙楼来的姑娘,每个人额头上都贴着美丽的花钿,形状各有不同。 品香会在大雄宝殿前方的庭院中举办,四周悬挂着素雅的宫灯,柔和的光线投射下来,一张张花梨香案排列开来,仿佛一条流淌的香河,侍女们将香丸置于隔火的银片上,让香气袅娜地散发开来。 名流雅士、闺阁贵女们在其中悠然穿行,或驻足品评,或低声交谈。品香会是很风雅的盛会,有些年轻文士正在即兴赋诗,联句作对。 夏堇的目光穿过一片衣香鬓影,在人群中细细分辨,忽地,她的视线蓦然定格。 在人群稍远处,一个人影正匆匆闪过。穿着一身不大起眼的素色衣衫。在她侧头的一刹那,额头上一点翠色被宫灯照亮,鎏着闪烁的金边,正是一枚描金点翠花钿! 那个身影迅速消失在回廊里,夏堇的瞳孔骤然一缩,目光死死锁住那个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正文 第59章 ☆、31、品香会(2) 一声巨响,刀刃裹着厉风相格,几乎不曾溅起火光。 持刀的偷袭者被强行震退,踉跄几步,宽阔长刀在不断嗡鸣震动,几乎脱手。陆离光接着一记猛踢,将另一个逼近的黑衣人踹到地上。 “你们是……”他本想说“什么人”,但是话到嘴边一转,还是变成了:“什么东西?” 六个戴着雪白面具的黑衣人,整张脸上没有第二种颜色,连嘴唇都是瘆人的白,只有黑洞洞的目光从眼睛的位置射出来。 他们在黑暗里逼近的时候,几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在沉默的注视之中,为首的白面人哗喇喇抖开一条铁索,猛砸在地,石头上登时尘烟四溅,留下了一道深坑。 “我的主人有令,要在这里杀了你。” 陆离光冷笑道:“我惹上哪条狗了,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白面人没有回答,他们欺身而上,一马当先的两个使着长锥枪,铁光疾闪,向他的命门突刺而来。陆离光反手一格,铛铛两声巨响,将他们各自震开,一边厉声道:“快跑!” 白面人出手就是凌厉的杀招,程妙真看了一眼便知道厉害。以她的武功,留在这里完全是拖累,当下也不多言,利落地挣开镣铐,飞奔而去。白面人倒也不追,只又逼近一步,企图形成合围。 陆离光缓缓环视他们,心中也在升起越来越深的疑虑。 这些……到底是什么人? 这群诡异的白面人,他们每个人的内力都深厚得匪夷所思! 有这般功力的人,在武林之中必然是有名有姓的高手,甚至也许两只手就能数得过来,其中大部分他应该都还认识——譬如少林玄隐大师,武当张掌门,崆峒车掌门…… 这样成名已久的英雄,又怎么可能这样遮遮掩掩地装神弄鬼?武林里什么时候又涌出了这么多后起之秀?这又不是韭菜,难道还能说长就长一茬吗?! 只是一个呼吸的刹那间,白面人仿佛得到了某种指令般齐齐朝他扑了过来。 这一刻的凶险,竟不亚于当年决生死的那场大战。前后左右都是寒光,可陆离光这辈子经历最多的就是一对多的混战,越到困境,反而越生出沸腾的杀气。 最后一点烛光也已经熄灭了,然而目不能视物的黑暗,反而让其他感官变得更加灵敏。 刀光合成一道滴水不漏的帷幕,卷着腥风直斩而下。陆离光几乎化作一道虚影,暴烈的内力随着每一刀的斩击激发出来,没有防御的姿势,全部是进攻再进攻! 剧烈的斫击之中,这些白面人的招式并不多么精妙,用起兵刃时也带着些微滞涩,只是内力格外诡异,他们也非常清楚自己的优势,不断用兵刃猛击,想凭蛮力把他手里的刀震断。 陆离光佯卖了个破绽,瞧准时机,一记当胸直刺,穿入一个白面人心口,刀刃顺势一搅。鲜血狂喷而出,然而白面人竟然如完全不知道痛一般,竟然迎着他直扑了过来! 整把刀从白面人的心脏里穿了过去,浓腥的鲜血淌了陆离光一手,他竟然紧紧抓住了他的刀! 临死时爆发出的巨力极其惊人,简直如同一条被斩成两段之后仍将人死死咬住的蛇。陆离光一挣之下,竟未能将他甩开,这时空中陡然响起了尖利的风声! 为首的白面人高高举起手臂,长长的铁索在手中抡圆了,朝他猛击下来! 陆离光贴着墙陡然急滚,然而肩膀被扫到一个边,还是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一股可怕的腥味陡然在眼前炸开,钳着他的白面人腔子上已经诡异地空了下去。 他们……竟然毫不犹豫地连着同伴的脑袋一起打碎,只为了一个可能的攻击时机! 什么样的死士能做到这个地步? 戴着雪白面具的黑衣人们逼近一步,几道毫无感情的声音重叠在一起。他们的声音太平静了,根本不像是正在与他以命相搏: “受死吧。”- 这条幽静的回廊通往寺庙深处,走出不远,庭院中的喧哗声就渐渐听不见了,只有她的脚步声在古老的廊柱之间回荡。 夏堇疾奔片刻,可是那个戴着花钿的身影仿佛一闪而逝,已经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周围已经很安静了,穿过廊下的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少女的 脚步未停,浑身感官却在同一时间绷紧了。 不对。 一种完全出自直觉的警觉蓦然升起,心念电转间,夏堇并没有停步,而是借着廊柱的掩护,用余光向身后扫去。 昏黄的灯笼在廊柱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的形状,随着她的动作也停滞了半息。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一股彻骨的寒意已经骤然浸透身体。 不……那不是风吹动的影子,而是有人在跟着她! 夏堇陡然加速,脚尖点地急掠而起,试图甩脱身后的尾巴,甚至故意踢动了一颗小石子来制造声响,想将对方引向岔路。然而那两道气息简直如同附骨之疽,距离甚至还在不断拉近! 前方依稀是药师殿的轮廓了,就在她即将冲出回廊,踏入殿前稍显开阔的空地时,阴影中那的两个人如同蓄势已久的毒蛇骤然冲出,冰冷的刀锋带着寒意,瞬间贴上了她的脖颈。 “怎么不跑了?”左侧的声音带着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简直比兔子还能窜啊,李无忧。” 右侧的声音则毫无波澜:“别动。伯爷吩咐过我们,只要是活口,缺胳膊少腿都无所谓。你可以尽管试试。” 夏堇极其缓慢地举起了双手,回过了头。 姜知还的手下——比起她在大理遇到的那些,这两个地位更高,常年伴随在他身边,都是武功不凡的高手。他们两人出现,说明姜知还本人也极有可能就在附近了。 以她的武功,面对这两个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反抗的必要。 一瞬之间,无数惊涛骇浪的念头涌过脑海,庞杂到她几乎来不及思索,然而电光石火之间,她又突然意识到了很多事。 姜家是什么时候盯上自己的?他们怎么会知道她会来筇竹寺?那片花钿是他们设下的陷阱吗? 如果他们早就发现了自己,为什么忍到现在才动手?归来的程妙真突然被抓入大牢,是金栗散人真的点子背,还是有人要把陆离光从她身边调开? 一切飞速闪动的思绪之中,她骤然抓住了一点清明:陆离光只是去大牢里看看情况,他很快就会来筇竹寺找自己——只要她能撑到那个时候…… 处境陡然糟糕到极处,她心中反而凝成了坚冰似的镇定。夏堇嘴角甚至要笑不笑地牵了一下,缓缓道:“好久不见啊,二位。怎么这么巧,姜大人竟然也来昆明了吗?” “收到大理的消息之后,伯爷立刻就带着我们动身了。”左边的手下嘴角绽开一个恶意的笑容,“这一次为了抓你,咱们也算是倾巢出动了。费了这么些力气,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哪。” 他们面前就是药师殿,烛光摇曳,阴影幢幢,仿佛一头正在张开獠牙的巨兽。 隔着一点距离,大约是因为品香会的原因,筇竹寺里各座大小殿宇都进行了对应的装饰,药师殿里也摆放了一尊紫金香炉,珞璎白象的形状,袅袅香气正从其中飘散开来,沁人心脾。 “看不出来啊,”夏堇轻飘飘道,“姜大人如今原来还对花钿很有研究么?雅兴不浅啊。” 那手下却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似的,冷冷道:“什么花钿?少兜圈子。” “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丫头滑不溜手,东拉西扯,她说话还是少听的好。”左边的手下讥讽道,“走吧,伯爷和大家伙可都在里面等你呢。” 脖子上的刀锋又压紧了一分,冰冷的金属紧紧抵在动脉上,带来细微的刺痛。右边的手下命令道:“别废话,往前走。” 少女被短刀强压着往前走近,仿佛要迈入野兽张开的巨口之中。 就在那一刹,她觉得自己好像嗅到了某种极其微妙的气味。 空气中仿佛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那个瞬间,所有人都完全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轰——————!!!” 一声几乎是撼天动地的巨响,就在他们面前,药师殿里那尊披着璎珞的象形香炉猛然炸开了! 轰轰轰轰轰!! 接连不断的爆炸声,如同一阵闷雷,连脚下的大地都在随之震颤。熊熊烈焰冲天而起,一股黑烟直上,火星乱溅,药师殿的木梁整段坍塌,一股灼热的气流扑面而来,把他们都直接推了出去! 正文 第60章 ☆、32、兄长(1) 接连不断的巨响撕裂了夜空,火光将天幕烧成一片猩红的血色。 一股炙热的气浪将他们猛推出去,夏堇与背后的手下齐齐砸在地上,那人手中的短刀猝不及防脱手,这一下反而给她当了肉垫,直接着地的脑袋砸得头破血流。 这座古朴雅致的大殿已经被炸平了。 断壁残垣上浓烟滚滚,灼热的空气中升起刺鼻的硫磺味和焦糊气味,碎裂的砖石木梁散落满地,底下隐约可见还在抽搐的残肢。 烈火与鲜血。 陡然间,仿佛被一个徘徊不散的幽灵猛然攫住喉咙,夏堇的脑海陷入了短暂的空白。 被火光映亮的世界在扭曲变换,她剧烈喘息着,挣扎着站起身来,甚至忘记了自己正在何处,朝熊熊燃烧的大殿迈出一步—— 一只手猛然攥住了她的脚踝。 是那个手下,鲜血顺着额头流进他的眼睛,他目不能视物,只能凭借直觉,要阻止她逃跑! 游离的思绪陡然间回到脑海中,夏堇毫不犹豫地一记猛踢将那人挣开,一把从地上捡起刀,然而,这时另一个手下也已经爬起,怒吼着朝她冲来—— 这时她听见尖利的风声! 两支羽箭破空而来,无比精准地贯穿了他们两人的咽 喉! 夏堇蓦然抬头,只见一队全副武装的亲兵正匆匆穿过回廊,将药师殿包围。为首的男人高踞于马背上,血色的阴影在他脸上跳跃,将面容的棱角映得异常分明。 即使从未见过面,从他身上官袍的形式纹样,夏堇还是立刻知道了这个人是谁。 云南都指挥佥事,沐昌祚。 沐昌祚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指着药师殿沉声下令:“拆除连廊,控制火势,防止蔓延殃及其他大殿!这火起的蹊跷,传我命令,封闭筇竹寺,查清楚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亲兵们轰然应喏,大部分人向四方散开,他身边的几个亲随却没有动,刀出鞘,弓上弦,全部指向熊熊燃烧的药师殿,仿佛在警戒着什么。 沐昌祚转向夏堇,平静地下达了最后一句指令:“把这位姑娘带下去。” 这一系列的变故都发生得太快,快得让人几乎无法反应,夏堇的目光逐一扫过他们,心中这时才升起了一个极其清晰的闪念。 他们不是来救火的。 前脚药师殿轰然炸开,后脚他就带着人冲了过来,干脆利落杀掉两个劫持她的高手。说这不是早有预谋,谁会相信? 烈焰再一次爆燃起来,滚滚热浪扑面而来,甚至在皮肤上都带来了几分灼痛。沐昌祚以一个眼神示意,令亲兵半扶半挟地将夏堇领往更远的连廊,自己也缓步跟了过来。 终于有清凉新鲜的空气流入肺部,夏堇大口喘息着,缓缓问道:“我还真不知道,我与您这般的人物什么时候扯上关系了?” 沐昌祚冷冷打量着她,将目光投向烈火笼罩的药师殿,竟然不答反问:“你猜猜,是什么东西能造成这么剧烈的爆炸?” “火药,”夏堇道,“起码一千斤的火药——能装配几百条鸟铳,或者数十门灭虏炮。” 一场局部战役中投入的火力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了,可是—— “《大明律》规定,私有火筒者,一件杖八十,流三千里,五支以上绞死。”夏堇盯着他,一字一句道,“一千斤火药,为什么不在云南都司的仓库里,而在一座郊外寺庙中?” “是啊,为什么呢?”沐昌祚陡然泛起一丝冷笑,他望着远方噼啪作响的火焰,好整以暇道:“因为这就是沐王爷私蓄的火药啊。” 少女蓦然抬起头。 同一个时间有无数思绪冲进脑海,种种凌乱无序的线索几乎立刻拼成了一条严丝合缝的长索,夏堇脱口道:“你——” 沐昌祚顿了顿,伸出手,将掌心向她平摊开来。 火光之中,一枚薄薄的描金花钿映出了些许璀璨的光泽。 火光在他脸上投下了深邃的阴影,沐昌祚冷冷道:“你的确很聪明,再这样查下去,发现我大概也是早晚的事情。” “该从哪里说起呢?沐王府这些事情,想必你早就已经知道了。” 沐昌祚用冰一样平静的语气开口,仿佛自言自语地叙说着,“我父亲和寡嫂生情,生下儿子,视如珍宝,对我们母子却弃之如敝履——那个野种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甚至还敢谋夺我的爵位,我没有恨他们的理由吗?” 只是,他非常需要一个合适的机会—— 要弟弟死,沐昌祚有的是法子,可是自己要圆满地从中脱身,却没那么简单。他本来就不受父亲喜欢,在继承爵位之前,不能再背上杀死兄弟的嫌疑。 “不过,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沐昌祚露出了一个尖刻的笑容,“野种平时作孽太多,与他有仇怨的人也太多——其实你已经见过三个了,不是吗?” “最初,我想过要藏在他们身后推波助澜。我想方设法让他们发现彼此,帮他们创造机会,给他们提供复仇的武器……”沐昌祚淡淡道,“结果并不完全尽如人意,但大部分的目的还是达到了。” 第一个受害者是画仙楼里的琵琶女。她的未婚夫被小世子殴打致死,她自己则被他与侍从们随意侮辱。沐昌祚给了她一笔钱,让她去收敛未婚夫的尸骨,琵琶女与她的姐妹们自然就成为了他的眼睛和喉舌。 第二个受害者是吴伯宗的小舅子。作为致仕官员,吴伯宗也是最懦弱的一个,绝不会为了报仇而引火烧身。好在他最后还是寄出了那封密函,将事情捅去了京城。 “吴伯宗身体不怎么好,下人经常要去鸿记药铺里抓药。不巧,那间铺子的老板年初刚因为缉私而被捉进牢里走了一遭。他常年往返缅甸,机缘巧合得了些珍奇种子,当成不得了的宝贝与人吹嘘,因此被人举发——”沐昌祚淡淡道,“于是我得到了疯象草,也给它们找了一个非常合理的来源。” 第三个受害者是老象奴的女儿。他是最低贱的仆役,整日被困在府中,对外界犹如坐井观天。只要假借吴府的名义,给他送来一捆疯象草,被仇恨冲昏头脑的象奴不会有一点怀疑。 几个替死鬼已经找到,前因后果也已经串得合情合理,现在,只差一个合适的时机了。 “如果按照这个计划,不久之后,他就该被大象‘冲撞而死’了。事后无论怎么查,也只能追到吴伯宗头上,绝牵扯不到我这里来。” 沐昌祚顿了顿,“可是那一天,缅甸使团入滇,那个缅人竟然自作主张,喂了大象一把青草——那个瞬间,我意识到,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我可以获得更多,比我原本所能想象得多得多,于是我知道,这就该是动手的时候了。” “死前那段时间,沐仁谦整日溜去画仙楼里赌酒,输得太多,不敢回家要钱,于是把母亲的玉佩当在了那里。消息通过乐伎传到我耳中,于是我赎回了玉佩。在迎接使团的宴会结束之后,我找到沐仁谦,告诉他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他怕我向爹爹告状,非常慌张,我作出一副兄长姿态教训了他一顿,告诉他夜深以后到象厩外等我,我会把玉佩还给他,再给他一笔钱。” 以小世子的脑子,恐怕还以为这是长兄的关照。 夜深之后开始起雾,他蹑手蹑脚来到了象厩外的空地上,没有告知任何人。而等在那里的沐昌祚一刀捅进他的腹部,顺势一搅,贪婪而冷静地感受着弟弟生命的流逝。 雾越来越大,他把弟弟的尸体平放在地上,清理血迹,然后藏身在阴影之中等待。 现在,他已经给老象奴准备好了全部的条件和武器:大雾天,近在咫尺、失去知觉的仇人,能令动物发疯的毒草,还有一头因为母子分离而十分焦躁的大象。 凌晨时分,佝偻着后背的老象奴终于来了。 沐昌祚冷眼旁观,看他激动得浑身颤抖,去将毒草喂给大象,然后发疯的母象撞破栏杆冲了出来,在反复践踏间,将弟弟的胸腹全部踩作血泥,刀伤的痕迹自然也已经被完全无法辨认了。 “这个野种死了,我就是唯一的继承人,但这还不够。”火光在他脸上投下深邃的阴影,沐昌祚冷冷道:“我要黔国公的爵位——沐朝弼背弃了我们母子,难道我还要等到给他养老送终,才能继承沐王府吗?” 他的声音里充满冰冷的憎恨,陡然之间,夏堇什么都明白了。 沐昌祚看着她了然的神情,有些讥讽地笑了一声:“沐朝弼拥兵自重,雄踞边疆,有反心也不是一两日的事情。他想要脱离大明,自立为王——为此他甚至与缅人狼狈为奸,如此狼子野心、自私自利之徒,怎配为父,怎配为王?” “案发之后,他只要求处死一个凶手,不肯连带问罪使团,就是因为他还指望着与那位白象王媾和,可不敢与缅人翻脸。”沐昌祚道,“而我力主陈情,要将缅人押送到京城去问罪——一旦明缅开战,京城就能顺理成章地派军队入滇,到时才是改天换日的时机!” 沐王爷的野心早已令京城为之隐隐不安,可是如今的云南又不能没有沐氏,他们内部有人正在倒向朝廷,这简直是想瞌睡都有人来送枕头。 大义灭亲——这就是沐昌祚即将要向京城交上的投名状。 夏堇深吸了一口气,压抑着情绪直视他道:“你们沐氏内部争权夺利,外人本不该置喙什么。可如今大明东南倭乱未除,根本没有贸然与东吁王朝开战的条件。想夺权,你未必没有更温和的办 法,如此推波助澜,一旦引发战争,云南将会遭受重创,知不知道会有多少人枉死?你难道就不是为了一己之私?” “打仗总是要死人的!”沐昌祚冷冷道,“缅人狼子野心,竟敢觊觎我大明领土,如果能一举挖掉这颗坏疽,付出多大代价都值得!天下大事,运筹帷幄,你一介草民又能知道什么?” 一种剧烈的怒火在胸中跃动,少女几乎是本能地咬紧了牙关,在血色的火光之中,两个人厉目对视,彼此眼中都闪着尖锐的光。 半晌,沐昌祚颇为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所以,”夏堇缓缓道,“案发以后,缅人态度强硬,连一个凶手都不肯交出来,事态这样僵持下去,朝廷迟早会问罪下来,一切都如你的期待那般。可是没过多久,城中竟然出现了一点意想不到的变故……码头出现了一箱子疯象草,嫌疑从缅人身上暂时洗脱了。” “是啊,”沐昌祚的眉头十分厌恶地一皱,“如果缅人真的被释放回去,我这一番努力就算是前功尽弃了,所以,我得寻找一个别的由头,把沐朝弼的罪状掀到明面上。” 他的目光投向烈火中的药师殿。 爆炸已经引起了整个筇竹寺的注意,品香会上的贵客们被惊动了,接连朝药师殿的方向聚拢而来,远远围成了一片人墙。 冲天的火光之中,他们惊疑不定地窃窃私语着,每个人的脸都被映成了血色。 在焦黑的废墟之中,一定还有没有被引爆的火药颗粒——私蓄火药,囤积如山,等到大火熄灭,这些证据都会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其实许多官员未必不知道他是怎么回事,只是首鼠两端,左右逢源而已。今夜一过,还有谁敢与他站到一起?”沐昌祚冷冷道,又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你不该把那片花钿搜走,那原本是留给兰萧的。践踏平民,杀人灭口,还囤积火药——让锦衣卫亲眼目睹这些,够不够他回去复命?” 夏堇半晌没有出声,目光森然地望着他,一字一顿道:“不,不对。如果沐王爷把火药藏匿在筇竹寺里,这里的人自然越少越好,筇竹寺怎么可能会举办品香会?” “是啊,这些火药原本当然不是放在这里的。”沐昌祚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我虽为都督佥事,但久居父亲之下,自己能秘密调动的力量十分有限——猜一猜,是谁帮我把这些火药送到筇竹寺里来,让品香会上的贵客们都能亲眼目睹这场爆炸?或者换句话说,是谁以你为诱饵,将那位靖雍伯的人都引到药师殿里,再把他们一起炸上天?” 他身后那位始终沉默的侍从忽然上前一步。 夏堇这时才注意到,这竟然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身材很高大,只是脸上没有一点表情,仿佛一尊生铁浇铸的雕像。 他平伸出一只手,穿过重重树影,指向远处一间宁静的偏殿。在那里,雪白的萤火正在隐约浮动。 “走吧,无忧小姐。”少年的声音平板得没有一点起伏,“主人正在等你。” 正文 第61章 ☆、32、兄长(2) 一点雪白的烛光浮动,将眼前的景象映亮。 不远处的药师殿正在熊熊燃烧,火光冲天;这间偏殿里却是那么寂静,所有的声音与温度都被模糊下去,一步步踏入,就仿佛走进了一个黑暗而寂静的梦里。 引路的少年已经无声退了出去,周围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回响。 一扇白木屏风后分隔出静室的空间,夏堇踏入其中,只见墙壁上悬挂着一面铜镜,窗户正敞开了一条缝隙,流进满地月光。 一个雪白的身影背对着她坐在那里。 外面的夜空已经被烧成一片凄厉的红,血色的月光投在他身上,成为那张白若透明的面孔上唯一的一点暖色。 铜镜之中映出两张相似的面容,仿佛一个人与自己的影子重叠在一起,缥缈又真实。 兄妹两人的目光在镜中相对,李明殊几乎是怨恨而贪婪地凝视着她。 与两年前相比,她几乎没什么变化,只是下颌瘦了一些,全然是这几百个日夜来昼夜思念的模样。那双眼睛注视着他,沉静得仿佛一汪深不见底的潭水,从中捕捉不到一点情绪起伏。 他最终率先开口,将寂静打破:“快两年不见了,你也不问哥哥过得怎么样?” 夏堇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淡淡道:“你现在越来越有名了,我也略有耳闻。” 仿佛因为这句话里隐含的讥诮,李明殊的嘴角微不可觉地动了动,但最终还是露出了一个笑容,用手指点了点自己身边,“过来坐,无忧。我们如今说话要这么疏远么?” 某种无声的僵持持续了片刻,她还是举步过去坐了下来。 少年望了她片刻,忽而平伸出手,夏堇纹丝不动,然而他只是将她垂落下来的一缕发尾绕在了指尖,轻轻摩挲着。 这样的温情脉脉,仿佛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那时两只手仿佛天生就该紧紧交握在一起。 夏堇静静看着他,问道:“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你在大理遇到的那个丹师,被我截住了。”哥哥很轻柔地开口,“但他的讯息已经送了出去,于是姜知还带着人来了昆明。也不完全是为了抓你,无忧……新皇登基之后,他已经郁郁不得志很久了,他想从沐王爷这里谋求一个东山再起的机会。” 从看到他开始,所有前因后果都已经异常顺畅地关联起来。夏堇淡淡地接着道:“而你也蓄谋已久,想将他的势力彻底拔除。所以你尾随而来,选择了沐昌祚——沐王府父子不合,沐昌祚自己未免处处掣肘,你手上的力量对他来说是一笔天降横财。” “什么都瞒不过你,”李明殊眉眼弯弯地笑了,“没错,我是帮了他一点小忙。不过当时我也没料到,我要把吴伯宗的尸体留给那个锦衣卫,可是留在吴府的人居然告诉我,他们在那里看到了你……” 目光紧紧盯在她身上,他一字一顿道:“我不告而别、六百多个日夜都没有一点音讯的好妹妹。” 夏堇的眉梢微微动了动。 “从那时你就发现了我,但你没有声张。”她缓慢地说,“你知道那片花钿会把我引向筇竹寺……所以你把消息放了出去,用我把姜家的人钓出来。姜知还在筇竹寺设下埋伏,自以为他在瓮中捉鳖,其实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沉默的空气中仿佛有某种复杂的暗流在涌动,半晌,李明殊嘴角上扬,露出了一个非常温柔的、人畜无害的笑容。 “别这么说,”他轻声道,“哥哥怎么会让你出事?我 的人一直潜伏在那里,但凡你擦破半块油皮,我都……” “你都怎样?你都用一千斤火药把药师殿夷为平地了。”少女淡淡道,“不知道今夜姜知还本人在不在里面,不过就算躲过了炸药,等到对沐王爷的清算开始,他勾结逆臣,也是活罪难逃。两年不见,你比原来长进了许多。” 她的声音里没有一点情绪,李明殊微微歪了歪头,问道:“你生气了么,无忧?” 他的眼尾轻轻耷拉下来,那样失落的、含着一点点沮丧的神情,在这张漂亮的面容上,让人很难对他说出什么重话。然而夏堇只是摇了摇头,静静道:“所以,你要见我干什么?”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一次对姜家的打击未必能到致命的地步,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李明殊用指尖揉捻着她的发丝,送到唇边轻轻亲了亲,“所以今后就乖乖留下来,无忧,只有哥哥才能保护你。你再也不会遇到大理那样的事情了。” 夏堇却就那么波澜不惊地看着他,“我以为当初我们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那一刻少年漆黑的瞳仁里似乎闪过了一丝狰狞的光,但是转瞬即逝,他深深吸了口气,径直抓住妹妹的手腕,下了狠力一捏:“你那都是些气话,怎么能当真?你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只是吵了架而已,你就这样抛下我跑得无影无踪,连个影子都不肯让我瞧见,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你在做什么,甚至不知道你是不是还活着!” 腕骨上传来的力度让夏堇本能地眉头一蹙,李明殊胸膛上下起伏着,手上一松,用指腹在那块泛红的皮肤上轻柔地抚摸着。他将脸庞贴近,用恳求似的语气说:“无忧,你这和在剜哥哥的心有什么两样?我是你唯一的家人,家人难道不是最重要的吗?你就非要这么对我吗?” 他的双眸里倒映着她的影子,琉璃似的干净清透,不染一丝尘埃,与从前别无二致。仿佛那些令人心惊的残忍与野心,全部都只是她的错觉。 夏堇的眼睫微微颤了颤,缓缓呼出一口气,站起身来,想要抽出自己的手,李明殊却反手将她抓得更紧。 兄妹的角力持续了片刻,她没有继续往外挣,而李明殊也顺势站了起来。 如今他确实比她高出大半头了,兄妹各自长开之后的轮廓已经形成了明显的分别,不能再像小时候那样穿着宽松的襦裙,扮作一对同胞的姐妹。 哥哥忽然低下头来,将自己的侧脸与她相贴,将她紧紧抱住。 从耳侧垂落下来的发丝落在她肩上,一母同胞的兄妹,长发是如出一辙的冰凉顺滑,交织在一起时,松软得像是冬日里落下的新雪。 黑暗中的拥抱沉默而漫长,只有鼻息规律地落在耳垂上。 他抱得太紧了,从胸骨到腰间都有沉重的挤压感,简直像要宣泄什么似的。但是他又什么都没有说,紧贴的躯体仿佛在微不可觉地发着抖,仿佛回到了很久远的从前,那时他们只能依偎着取暖。 陡然间有种难言的心绪冲上心头,混合着酸涩,烦闷,痛楚……最终只在胸臆里化作复杂的叹息。夏堇闭上眼睛,在他后背上轻轻抚了抚。 环在腰间的手顿时要将她箍得更紧,而她却以不容抗拒的力度将他挣开,往后退了一步。 兄妹相对而立,在很近的距离逼视彼此。 “不是我抛下了你,而是我们选择了各自的路。”夏堇道,“怎么,难道你是想我今后也像你那群不人不鬼的手下似的,亦步亦趋地跟着你么?……‘报丧鬼’?” “你不喜欢,我保证你再也不会见到他们,”李明殊截口将她打断,语速飞快地说着,“只有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就像以前一样,没人能来打扰!以后你想怎样,只要你说出口,我全部都照你说的做,我……” 夏堇平静地摇了摇头。 “该说的话,两年前我就说过了。”她的面容上仿佛结着一点薄冰,“而今日一见,你和当时相比并没有什么变化,哥哥。” 她的话音落下,李明殊的眉梢动了动,竟然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 “——‘道不同不相为谋’?”他微垂眼帘,轻声重复着她当时的那句话,仿佛正在唇齿间仔细咀嚼着什么,半晌才凝视着她,缓缓问道:“那谁和你道相同?——陆离光吗?” 这个名字冷不丁从他口中说出来,夏堇悚然一惊,脸色登时变了。 这样的神情落在眼中,李明殊的牙关陡然之间咬紧了。 他的嘴角动了动,半晌才扯出一点讥诮的笑意,只是因为颊侧的肌肉鼓起,这个笑容僵冷紧绷得甚至有点怪异。 “在跟踪你的时候,我的手下告诉我……你和一个男人行迹很亲近。”他每个字都咬得慢很轻,“告诉我,他们是在对我说谎吗?” 这样的表情落在眼底,夏堇对他有多熟悉,神情顿时一凝,脱口道:“你把他怎么了?”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语调不自觉地拔高了,仿佛从踏进这座静室开始,她始终维持着的、那种令人恼火的平静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 李明殊静静看着她,忽然笑了。 “你说呢?我们兄妹之间从来都容不下第三个人啊,无忧。” 他眼珠不错地凝视着她,一字一句地、叹息似的温柔低语道: “我要杀了他……就像当年,你为我而杀了李溦那样。” 【第二卷金楼白象完】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7小时前 感谢大家的陪伴!!两个单元案完成,拉力赛赛程内的故事到这里就结束啦。一个月写了十万多字我是真的要写鼠了,真滴失去所有力气和手段(闭眼)臣退了这一退就是一辈子!本卷还有一些小尾巴会在番外里收一收(鞠躬)(发射爱心)(开心地跳来跳去)(嚼两个西瓜)(嚼三个西瓜)(嚼四个西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