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51章 ☆、27、谁是英雄(3)

    夏堇笑了起来,笑着笑着,眼角却有一丝晶莹的光泽在闪烁,好在有黑暗的掩饰,很快藏进了睫羽之间。
    陆离光微微歪着头看她,目光在她低垂着的眼睫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问道:“你不问我后不后悔吗?”
    “为什么问你这个?”
    “因为所有人都觉得我一定会后悔。”
    因为一桩其实与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血案,他的人生从此急转直下,走上了一条无法回头的,螳臂当车的绝路。
    笼罩着亿万生灵的穹窿铁幕,又怎么是一个人可以刺穿的呢?
    夏堇很柔和地笑了:“我不这么觉得。”
    陆离光扯了扯嘴角,“哟,听起来这是你和李溦最不一样的地方。”
    夏堇凝视着他,忽而摇了摇头。
    “天赋根骨都在其次,武学一道走到尽处,最终靠的还是这股气。当杀之人已在眼前,你如果收刀入鞘,那终其一生它就都只是一块废铜烂铁而已了,所以再来多少次,你也还是会这样做。”她的声音轻得仿佛梦呓,“以武犯禁,以气立身,此刀兵之宿命。”
    此时已经接近午夜,不是适合畅谈的时间了。两人又絮絮说了几句,陆离光便站起身来告辞,“你好好休息吧,我回去了。”
    夏堇轻轻点了点头,凝视着那个身影消失在大门后。
    一滴眼泪终于从眼角滑落,在枕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随即接二连三,如同决堤似的坠落下来。
    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谢谢。”
    不过他也已经听不见了。
    非年非节,还是深更半夜,想找到纸钱实在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好在程妙真是道士,写符用的黄纸一抓一大把,而纸钱和它的材质是同一种。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夏堇凝立窗前,没有点灯,而是就着水银泻地似的月色,在黄纸上一一写下名字。
    沈文瑛,沈景琮。
    原来她曾经有过一个大哥,在她已经完全忘却的记忆里。
    可是,早在十六年前,他就已经在应虚山的铜炉里化成了一捧灰烬。而世事就是如此奇妙,关于他的事情,她竟然是从陆离光的口中得知。
    纸钱写到落款的位置时,她的笔锋陡然一顿。
    他们甚至没有来得及给她起过一个名字。
    她又怎么能用那个人给的名字来祭奠死去的亲人呢?
    时至如今,她还能如何祈求亲人的庇佑,如何对他们诉说这些年来的人生呢?
    落款的位置,最后只留下了一点洇开的墨痕。
    一小沓纸钱装在供盆之中,夏堇把线香点燃,往上凑了过去。
    焰头很快窜了起来,将黄色的纸面吞没成灰烬。袅袅的烟雾升起,焰光在盆中跳动,她几度想要说些什么,最后话语却都还是堵在胸口,只剩一片酸涩的无言。
    一缕风卷起,没烧尽的纸钱飞了起来,从窗户离开,轻飘飘地穿过槐树摇动的枝叶,消失在蓝黑色的天幕里。
    同一个夜里,静谧的昆明城中。
    一点雪白的萤火突然映亮,如同一尾轻灵的游鱼,在霜白的月光下浮动着隐约的光泽。
    一间大宅中,一个老人正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捂着胸口干咳了几声。
    吴伯宗今年六十四岁。
    人老了觉轻,起夜也频繁,而且家中最近遭逢大变,他半夜常常睡不安稳。
    他哑着嗓子喊了几声叫水,没人应。吴伯宗顿时心中恼怒,心道值夜的丫头定然是偷懒睡死过去了。
    他摸索着握住放在床边的拐杖,坐直身体,一双浑浊的老眼扫向外间,那儿竟然空无一人。
    “没规没矩!没规没矩!”吴伯宗用拐杖重重杵着地面,嘶哑地骂了两句。
    在致仕之前,吴伯宗曾经在礼部为官,后来又在云南布政使司任经历,也算在宦海沉浮了数十载。
    如今他年纪大了,回到家中,本该含饴弄孙、颐养天年,谁曾想祸从天降。前些时日,他一个小舅子出门打猎,竟然与沐王府的小世子起了冲突,叫他纵马给踏死了!
    事发之后,按察使轻描淡写便将此事揭过,世子毫发无伤,只关门思过了几日。
    吴伯宗的妻子悲愤欲绝,在家以死相逼,要他去给当年的进士同僚写信,定要让他把事情捅到京城去,去告御状。无奈之下,吴伯宗给旧日的上司寄了信,以一个尘封多年的秘密交换,求他出手弹劾小世子。
    信寄了出去,不久之后,京中果然物议汹汹,皇上不堪其扰,派了锦衣卫来复核案件。可是,当时的激愤一消,冷静下来以后,吴伯宗心里却逐渐开始打起了鼓。
    小舅子又不是亲弟弟,为了他,去捅沐王府这个马蜂窝?
    吴伯宗越想越怕,可是悔之晚矣,连日来他辗转反侧,噩梦连连,梦中小舅子那血肉模糊、被无数马蹄践踏的脸,全都变成了自己。
    他嘴里喃喃咒骂着,不知是骂偷懒的丫头,还是骂自己一时冲动,挣扎着下了床来,想去倒杯冷茶压压惊。
    目光无意扫过窗边时,吴伯宗的视线骤然凝固了。
    临窗的案边,竟然端坐着一个人!
    一个少女坐在他最喜爱的那把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他的薄胎白瓷茶具,正饶有兴致地品着茶,如瀑的青丝垂落,娓娓如流水。
    桌上摆着一只雪白的烛台,茶盏中,氤氲的白气飘散开来,模糊了那张陌生的、优美如工笔画的侧脸。
    那一刻,吴伯宗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他揉了揉眼睛,一句惊叫脱口而出:“你是谁?”
    那个人闻声转过头来。
    月光如水银泻地,映照出这张白皙惊人的面容,没有一点瑕疵,也没什么血色。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琉璃似的黑眼睛里透出一点阴影,掩盖了深幽的笑意。
    如此美丽的一张脸,可不知怎的,望之令人心中陡然生出一股寒意,简直像是传说中披着美人画皮的恶鬼。
    可是……从喉结和身型的轮廓来看,这分明又不是“她”,而是“他”!
    吴伯宗牙齿打颤,要不是还握着拐杖,险些就一下栽倒在地。完全出自本能地,一句质问脱口而出:“你……你是人是鬼?”
    少年闻言,唇角极其细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放下了茶盏,瓷器与木桌轻轻相碰,发出清脆又令人心颤的一声“叮”。
    “你不认识我了吗?吴世伯。”
    吴伯宗又惊又疑,语调几乎难以成句,“我……我怎么会认识你?!”
    “是么?”少年很温文地发问,态度甚至称得上彬彬有礼,“那封寄往京城的信里,你写过什么?难不成你忘了吗?”
    “你……”
    仿佛全身的血液霎时冻结了,吴伯宗脸色青白,嘴唇不可思议地颤动着,“你……你是——”
    “嘘……”
    在那个名字即将出口的瞬间,少年竖起手指抵在唇边,微笑着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你想见我,何费那么多力气呢?我这不是来登门拜访了吗?”
    “不……不,我不是故意的,”那样轻描淡写的语气,让吴伯宗本能地倒退了一步,语调抖得几乎难以成句。“当年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我没有办法!那时我也自身难保!”
    李明殊望着面前惊惶失措的老人,好整以暇地笑了。
    “是啊,那时你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而如今,你却想拿那个秘密来给自己申冤,这难道不可笑吗,吴世伯?”
    “……不,不是,”吴伯宗的手指已经开始痉挛,“我不是有心的,我不是!我只是没办法!我只是……”
    “这些话,你可以去地下说给他们听。”李明殊非常柔和地笑了,“动手吧。”
    他脸上的神情太宁静,甚至带着几分安慰似的意味。吴伯宗惶急又茫然地看着他,而这时,身后一只铁钳似的手已经紧紧掐住了他的喉咙。
    祁正荣像抓着一只小鸡仔似的把他提离了地面,五指扣紧,喉骨挤压之间发出了一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吴伯宗的喉咙里逸散出气若游丝的求救声,李明殊饶有兴致地看了他片刻,轻轻吹灭那一点幽微的烛光,起身离去。
    天际线上已经泛起了一点黛青色,李明殊穿过寂静的天井,来到宅院外。等候在外的阿崇快步跟了上来,低声问道:“怎么处理,主人?”
    “做干净一些,”李明殊淡淡道,“吴伯宗把锦衣卫招到了昆明来,自然有的是人想杀他,他的死和我们没关系。”
    阿崇低头领命,又附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李明殊眉梢一挑,”哦?是么?“
    “人都已经撒出去了,可是如果无忧小姐她……”阿崇微微咬了咬牙,遏制住脊背上蹿起的恶寒,“如果她没有往东边来,那咱们费再多力气也是……”
    “以我对她的了解,在大理与丹师遭遇之后,她不可能再在那里待下去。”李明殊道,“南边在打仗,北边都是山路,向西就是进藏了,她只能往东走。算算时间,她能落脚的城镇就是附近这几座,我就在这里等着。”
    他微微拢了拢袖袍,“各处官道驿站、水陆码头都给我盯紧了,如果这次再让她在眼皮底下溜出去,你这颗脑袋就可以换个地方安家了,明白么?”
    阿崇心头一凛,低声说了声是,又道:“主人,那个丹师一定已经给姜家发了信报,如果您能推测出无忧小姐的行踪,那么姜知还他早晚也会……”
    “是啊,当然。”李明殊轻轻呼出口气,脸上却不见什么紧张的神情,“云南真是个好地方。天高皇帝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风声传出去都不止慢了一步,庙堂与武林都来不及做出什么反应——是个很适合解决宿怨的地方。他当然也会这么觉得。”
    昆明城正在青灰色的黎明中渐渐醒来,远处传来隐约的鸡鸣和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黯淡的微光从瓦顶洒下,少年拢住风帽,阴影也掩住了他眼底一点莫测的笑意。
    同一个清晨,滇池码头边的一艘合子船上,几个赤裸上身的脚夫正端着碗,狼吞虎咽地啃着干饼。
    昆明城三面环山,一面临水,山路崎岖,水路反而畅通无阻。许多大宗货物会在滇池码头卸货,再通过船舶运入城内,于是码头上船只来往,川流不息。
    太阳即将升起,一天的劳作也就
    要开始了。
    一个脚夫最先吃完,在脸上随便呼撸了一把,向运货的舱内走去。这时迎面竟有一个人冲了出来,像只出膛炮弹似的猛然撞到了他身上。
    脚夫猝不及防被他撞到舱门上,还没看清人,先闻到了一股扑鼻而来的奇异香味。
    这个年代,身上能配香囊的都不是最底层的百姓,脚夫以为是来巡视货物的商户,气势顿时矮了半截,正要让开,再一瞧,那人原来穿着和自己一样的粗布衣衫,也是个干力气活的船夫。
    脚夫顿时怒不可遏了,拦住他骂道:“你干什么?赶着去投胎啊!你——”
    声音还未落下,那人竟猛然一口,咬在了他的大臂上!
    怒吼陡然变成了一声惨叫,那人死死咬住他的胳膊,竟然从上面连皮带肉地撕了一块下来!在他脸上,一双浑浊发黄、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像是人,简直是什么失去了神智的野兽。
    那人嘴里血流如注,猛然推开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岸上狂奔而去。
    惊骇的大叫声响彻了云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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