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1章 ☆、23、东吁王朝(1)

    次日程妙真就要动身南下,小童阿苓一大早起来做了她最爱吃的豆面汤圆。
    阿苓是程妙真捡回来的孤儿,做事非常勤快机灵。夏堇捧着碗,吃得心满意足,正在感慨再上路只怕由奢入俭难,一抬头,却发现陆教主正直勾勾地盯着她。
    对视半晌,她想了想:“我脸上怎么了吗?”
    陆离光道:“没怎么。”
    早饭吃完,夏堇起身回房,走过桌边时瞧了他一眼,忽而又顿住了脚步,问道:“你眼皮底下怎么有点泛青?”
    陆离光:“哪里青了?”
    “这里,”少女伸手,隔着一点距离点了点他眼睑下的位置,“像半宿没睡着似的。”
    陆离光从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谁说的,我睡得很好啊。”
    夏堇诧异俯身,凑近了些:“是吗?看起来不像啊。”
    目光在近距离相接,她的眼眸明湛,笑意淡然,其实那点隐约的脆弱和温柔已经消失不见,但陆离光的脊背下意识地仰了仰,仿佛后腰在因为某种自己也不清楚的原因绷紧了。
    夏堇没等到他回答;已经恍然大悟似的点了点头:“我说你肯定是昨天喝太多了吧,下次不要喝那么多酒了。”
    她直起身走了,陆离光神色略显古怪地坐在原地,一声不吭,这时昙鸾毫无眼色地插话道:“哦!说起来,昨天晚上还是陆兄……”
    话还没说完,刚才还一动不动的陆教主已经猛然暴起,一把捂住了和尚的嘴,把后面变成了呜哩呜噜的闷响。
    吃过朝食,程妙真动身出发,三人也去送行。
    只是上了街才发现,今日沿街的摊位都收了起来,道路中央车马净空,路边百姓三三两两聚着,抻着脖子张望,仿佛在等待什么。
    前不久的本主游行上才闹过那么一遭,夏堇对这种场面简直有心理阴影。这时程妙真一拍脑门,懊恼道:“啊唷,我怎么忘了这茬?这是缅甸东吁王朝的使节要来啦。”
    有大人物即将入城,城门现在必定是不许百姓通行的,他们索性站在街边,一起等着看热闹。
    程妙真久在昆明,对附近局势一清二楚,对他们介绍道:“这几十年,东吁缅人出了个厉害角色,人称‘白象王’莽应龙。
    “他先是统一全缅,然后又四处讨伐,把周围都纳入版图,现在甚至开始对大明虎视眈眈。这些年,掸邦的几个土司按下葫芦浮起瓢,都是他在背后撺掇挑事。现在木邦刚消停下来,
    他这估计是要谈判来了。”
    陆离光奇道:“谈判不去京城?在这儿就能谈了?”
    江湖人对这些事没什么概念,夏堇却一清二楚。她道:“在云南,沐王府就是事实上的小朝廷。无论是要抚还是要剿,沐氏都有很大的自主权,京城一般是不会干涉的。”
    程妙真听了倒有些悻悻的:“还要多大乱子呀?这帮土司一打就降,降了又乱,也没看朝廷把哪个给收拾利索,最后还不都是边民遭殃。”
    这边正说着话,忽然有人叫道:“来了!来了!”
    众人循声望去,长街尽头响起了一阵悠长而奇异的号声。
    很快,三头白色巨象进入了视野。
    雪白的大象,每一头都有一丈高,那样的庞然大物,已经超出了人们所能想象的极限。
    象辔非常华丽,长长的璎珞和金铃从上面垂坠下来,随着步伐叮咚作响。
    每头白象上各坐着一个缅人,穿金灿灿的“笼基”,颧骨处抹着一块白色的颜料,衣着华贵,一眼就能看出贵族身份。
    同行还有十来个缅人,以及沐王府来迎客的仪仗,都骑在马上。其实那也是高头大马,但跟巨象一比,竟然显得小巧玲珑起来。
    一个缅人吹着金号,白象一步步从夏堇面前走过,长长的鼻子左右甩着,每一步重重落下,石板路都会发出一声闷响。
    大象太高,底下的人想看上面的人,脖子就得高高仰着。这种居高临下的感觉,让夏堇莫名觉得有些不爽。
    使节经过时,众人需要保持安静。她一转头,见陆离光站在她身边,便踮起脚尖,附在他耳边低声道:“东吁名义上仍是藩属国,他们这样骑着大象进城,真是够傲慢的。我看这个‘白象王’大概所谋不小。”
    “……?”
    她突然就凑了过来,鼻端一股轻而温热的气流扫过,陆离光毫无准备,耳根那块皮肤仿佛唰地蹿过了一丝细微的电流。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少女已经退了回去,用口型问:“你觉得呢?”
    陆离光缓缓点了点头道:“……哦。”
    夏堇疑惑道:“啊?”
    “你啊什么?”
    “我说你觉得呢?”
    “我也觉得,”陆离光抬手揉了揉另一边的耳垂,随口胡说道:“那个缅人头领又黑又矮,大象又高又白,他骑在上面,看着真是惨不忍睹啊。”
    夏堇莫名其妙,不知道他在发表什么高论。不过这倒牵扯起一件感兴趣的事,她问:“我从前也见过大象,不过他们的大象怎么是雪白的呢?”
    终于触及熟悉的领域,昙鸾高兴地解释道:“这叫珞璎白象,是非常非常珍惜的吉兆,代表佛陀的慈悲与力量,传说中只有有德行的君王才能拥有呢。”
    “这说的什么梦话呀?”程妙真不以为然,“要我说,就没有比更大象还吓人的东西了。缅人养大象是用来打仗的,发狂的象群冲锋起来,管你什么盾牌铁甲,一脚下去全给踏作肉泥。你们去南边看过就知道了,缅甸象兵烧杀过的地方,人死得那叫一个惨哪。”
    昙鸾面有戚戚:“其实大象是很通人性的动物,本性非常温和。缅人这般驱使大象,实在是作了大孽啊。”
    骑着大象的使节已经走远了,人群议论片刻,也各自散了。程妙真踌躇满志地一勒缰绳,对他们告别道:“我最多十天就回来,你们在这吃好玩好啊!”
    送走金栗散人,这座宅子便只有他们与阿苓了。
    第二天,夏堇本来想去游览昆明城中的风景名胜,可惜从凌晨时就起了很大的雾。大雾过了午后还没散,她也只好作罢,转悠去了前院的铺子里。
    外面游人寥寥,阿苓索性也不再出去叫卖。他坐在柜台后面,认认真真写着什么,夏堇一瞧,发现居然是张五雷符。
    旁边还堆着厚厚一沓黄纸,阿苓见她来,笑嘻嘻道:“都是要塞到香囊里的。姑姑说这就叫差异竞争,咱们家的香囊不但好闻,还能辟邪。”
    咒语用字非常晦涩,阿苓写得吃力,索性当成图案在描。夏堇看了一会,终于忍无可忍,握着他手将符咒写完。
    起朽骸脫生亡伏魔天罡除斷五瘟惡煞
    端端正正的楷书,姿态端雅,筋骨却极为刚劲,一张很粗糙的黄纸,让她写得仿佛名家笔帖。阿苓拍手喜道:“姐姐,你写字真好看,比城隍庙里挂的匾额还神气呀!”
    小童使足力气吹嘘,夏堇被他夸得开怀,提笔把那一沓子黄纸给写完了。里头用途五花八门,招财符、敕令符、天医符、镇宅符,居然还有求子符。
    阿苓抱了一筐空香包过来,她写一张符咒,他就折好塞进一个香包里。干了片刻,阿苓忽然嘶地抽了口气:“啊唷,这儿怎么还有一个呀!姑姑之前让我都挑出来丢掉的。”
    那赫然是个“紫微教主”图案,夏堇一看就乐了出来:“给我吧。”
    不过拿到手里,夏堇才发现,自己还没想出一个捉弄他的好点子。她思索片刻,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竟然将它收进了里怀,心道不如就先当个香囊用着。
    这时店门“砰”一声推开,两人一起抬头,两个穿着蓝色笼基的缅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都身材高壮,肌肉虬结,腰间佩刀,像是保镖或者护卫一类的人物。
    阿苓赶紧迎了上去:“两位客官可是要买香?”
    缅人却不搭理,鹰隼似的视线四周一扫,竟然径直朝夏堇走了过来。少女茫然地起身,只听他用腔调古怪的汉话道:“禁力?”
    夏堇没听懂,试探性地说了句缅语:“明格拉巴?(你好)”
    缅人却充耳不闻,指着她道:“禁力?”
    阿苓拽了拽她的袖子,直使眼色:“姑姑,他们在说姑姑!”
    ——“金栗”?他们是找程妙真?
    整座宅子里只有昙鸾一个人会缅语,夏堇一边打发阿苓赶紧去把他叫来,一边连比带划地试图和他们交流:“金栗散人不在这里,她最近出门了,要十天后回来。”
    不多时,和尚急匆匆跑了过来。只见那两个缅人一左一右站在夏堇旁边,正对她大声说着什么,黝黑面孔神色焦躁,时不时还拍打着腰间挎的长刀。
    毕竟是给人看店,夏堇不想得罪人,已经努力比划了半天,此时十分心累地叹了口气:“他们叽里咕噜说什么呢?”
    和尚摸了摸脑袋,操着生硬的缅语,结结巴巴地试图和他们对话。不料他们说话又急又快,昙鸾毕竟是自学,马上就跟不上了,只能竭力从中分辨出一些关键词:
    “沐王府……王子死了……大象……使团被扣住了……你必须报答我们……”
    鸡同鸭讲半晌,见他们几个表情茫然,缅人急得跳脚,在桌上砰一声猛拍。
    “女人,道士,就是你!金栗!跟我们走!”
    他额头青筋暴起,竟然伸出一只蒲扇般的大手,朝夏堇径直抓了过来。
    道士并非世俗中人,但夏堇毕竟是女子,这可以说是非常无礼了。
    和尚赶紧抢上一步拦在夏堇面前,解释她不是金栗散人,可他讲话本来就比别人慢半拍,嗓门又被缅人火星子一样往外喷的叫声盖了过去,一时半会竟然说不分明。
    这边大呼小叫,另一个缅人大概是一股急火上头,竟然“噌”一声抽出了刀。
    “跟我们走!”
    缅刀素有妖刀之称,这把弯刀细长,两面开刃,连反着雪亮光泽的刀背都可伤人。见对方竟然亮了兵器,夏堇脸色陡变,一把抓住和尚的领子将他往后扯,昙鸾踉跄一步,袖袍却还是不慎被刀锋撕开了一条口子。
    那人勃然大怒,举刀直指向她,这时只听头顶传来“嗖”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又快又准飞了过来,当一声将那长刀从中打成两截。
    半截刀尖直飞出去插入地面,缅人吃痛松手,剩的半截断刀呛啷一声坠落在地,竟被震得虎口流血。
    众人一同
    朝那声响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陆离光正站在那里,撑住扶手,直接从二楼翻身跃下。
    他先拽着后领把一个缅人猛掼出去,那人撞到柜台上,十几张没叠完的黄纸符咒哗啦啦撒了下来,然后陆教主回身扬手一甩,将那个拔了刀的缅人头打得一歪,鼻孔冒血地歪倒在地。
    按他往常的作风来说,这已经算是非常收敛了,毕竟这是程妙真的店,打坏什么都是损失。大约没完全解气,陆离光居高临下站在那个缅人面前,冷笑着骂了声:“突-厄-斤!(朋友)”
    想了想又骂一句:“接-租-巴!(谢谢)”
    这几句缅语自从学来之后一直没有用武之地,想不到还有能派上用场的一天。
    陆离光说完转过头,先把夏堇上下扫视一遍,然后非常高傲地一抬下巴:“没长嘴吗?有人撒野你不知道叫——”
    他的话音陡然一顿。
    面前有三张完全凝固的脸,除了那两个呆若木鸡的缅人,昙鸾的表情竟然也十分呆滞,仿佛他说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
    夏堇:“……”
    少女的眼珠小幅度地游移着,对昙鸾道:“你告诉他们别吃惊,我们……嗯……我们大明的游侠儿比较有礼貌。”
    *本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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