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40章 ☆、22、迦南香(3)

    夏堇没理他,将安神汤倒入碗中一饮而尽,才问道:“你怎么在这?”
    “喝过酒睡得早,夜里醒了就出来转转。”
    少女轻轻嗯了一声,陆离光朝她瞥了一眼,只见她蜷缩在一把红木靠椅里,抱住自己的膝盖。
    陆离光皱眉道:“这是什么东西?你大半夜喝这个干什么?”
    “我睡不着,这是助眠的。”
    风从窗户的缝隙里吹进来,让蜡烛的光狭长摇曳。陆离光跳到桌子上坐下,在昏暗中与她一高一低地对视:“别告诉我你还认床啊?”
    夏堇轻声道:“不,我只是做噩梦了。”
    他一听就乐了:“我说过什么,那个屋子容易闹鬼吧?”
    夏堇却半晌没说话,只微微偏着头看他,很安静地笑了笑。那样的神态,几乎能称得上是单纯而温柔的。
    外面的雨声似近又远,她忽然轻声问:“你想吃酒酿蛋花吗?”
    陆离光愣了愣,半晌才问:“……什么?”
    她慢吞吞地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还没熄灭的炉灶:“蛋在柜子里,那边有酒酿。去吧。”
    “……所以你问别人想不想吃的时候,意思是让别人给你做?!”
    “我的意思是我也想吃,你想做的话可以分我一碗。”
    陆离光:“……”
    他觉得自己的眼皮在一个劲地跳,从牙缝里挤出了几个字:“我不想吃。”
    “很好吃的,试试吧。”
    陆离光深吸了一口气,狞笑一声,五指成爪,猛然朝她头顶按去,准备把她脑子里的水给晃出来。
    只是还没碰到,夏堇就刚好抬起了头。一头长发流水似的垂落下来,掩住一半白皙的侧脸,含着笑意的眼睛很安静地望着他,像映着微微光泽的黑珍珠。
    “……”
    卡住了没按下去,陆离光多少有点不自然地收回了手,半晌才道:“什么酒酿蛋花?只借点酒味有什么意思?你不如直接开坛酒喝好了。”
    “白天不是才喝过么?而且我还想睡觉呢。”夏堇轻声说,“做这个吧,好吗?”
    直到站在炉灶边,陆离光还有点没明白自己到底在干什么,但他确实是按照夏堇所说的步骤,等水烧开,然后把酒酿倒了进去。
    夜雨越下越大,逐渐敲击着窗楹,夏堇一动不动地蜷在椅子里,等甜食煮熟。
    江湖人的厨艺大多只限于能把自己喂饱的水平,陆离光也不例外,不过他烤东西很有一手。路上有时抓到兔子,放血剥皮一气呵成,刀光嗖嗖的闪,很快兔肉就被分解成了非常匀称的小块。有时夏堇想要称赞这个庖丁解牛的功力,但想到他从前是砍什么的,又觉得有点胃疼……不过这个时候兔肉已经烤得金黄香脆,只需要一点盐巴就香飘十里。
    不过,到了一个固定的厨房里,陆教主就原形毕露了,他只会全部倒进去——全部,甚至超过了她描述的部分。
    锅上咕嘟咕嘟冒着白气,陆离光灵机一动,扔了点桂圆进去。
    又过一会,他心生妙计,撒了把红枣进去。
    又过一会,他福至心灵,又切了点姜丝……
    “行了行了,别放了。”夏堇终于忍不住出声,“再放那味道不会串么?”
    陆离光冷笑一声,将切好的姜丝直接撒了进去:“我就放,还有谁说是要给你吃了?”
    夏堇闻言表情倒有点诧异:“可这是两个人的份,要不你回去把昙鸾叫醒吧。”
    陆离光:“……”
    好在酒酿蛋花实在是一道非常简单的甜食,全无经验的人也不会做得难吃,结果就是两个人各捧了一碗坐在桌边。
    少女的吃相很斯文,细嚼慢咽地吃完了,才抬头问:“好吃吗?”
    陆离光正想说一般,但考虑到不能堕自己威风,于是立刻道:“那当然。”
    “是吗?我也觉得还不错。”她说,“因为我饿了,人饿肚子的时候不太容易计较。”
    陆教主斜她一眼,正想呛一句回去,夏堇却忽将勺子在碗的边缘微微一磕,轻声说:“谢谢。”
    她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中含着一点微弱的笑意,一点残余的热气氤氲开,让那双眸子里仿佛有某种温柔的波纹在微微荡漾。
    “……”陆离光嘴唇动了动,缓缓道:“你吃中毒了?”
    夏堇却没有拿话怼回来,只摇了摇头,轻声道:“我小时候身体不好,入口的食物必须严格控制,孩子都喜欢甜食点心,我却看得见吃不着。有时我们闹了矛盾,他会破例拿一些来哄我,总是很有效果。后来这好像就成了习惯,吃了甜的东西,会更容易入睡。”
    她没有说出名字,但两个人都心知肚明,那个“他”指的是谁。
    上一次说起那个人的时候,还是惊心动魄、剑拔弩张。不过,也许因为刚刚吃了温暖的甜食,或者是外面雨声越来越大,仿佛把他们笼罩在一个安静的空间里,两人间的氛围竟然出乎意料地心平气和。
    “你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他忽然问,“我就算知道你是他的徒弟,也未见得会杀你吧。”
    夏堇嘴角那一点笑意渐渐消失了,她挪开目光,纤长的睫毛在眼下扫出一片阴影。
    “是我不愿意提他。”她轻声说,“这两年来,我一直都想忘记他,甚至连他那句遗言一起忘掉也好,这样我甚至不会找到你。可我究竟还是怕死,而过去也总是会追上来。”
    屋子里安静得仿佛只听见呼吸,她微微垂着头,苍白的侧脸里显出了一种近乎孤独的沉默。
    陆离光的眉头皱了皱,只听她轻轻笑了笑,又忽然问:“遇到金栗散人,你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没有百感交集吗?”
    陆离光嗤笑一声:“有什么可感慨的?当年那些事情和她又没有关系,我一天闲着没事,随便见个认识的人就感慨一次吗?”
    十六年后,故人已经面目全非,他倒还是那一幅满不在乎的意气,与从前没有一点分别。
    夏堇道:“那她说的是真的吗?”
    “什么?”
    “你去看流星,把人家的鸭子给烤了。”
    陆离光缓缓道:“应虚山上有一座青峦峰,是天险,周围还布了许多凶险机关,弟子是不许去的,只有长老有时去那里望气观星。
    “那年我十四岁吧,听人说日现异象,将有天火降临。我问有谁想去看看,大家一呼百应,于是我们趁着夜里上了青峦峰。结果等了半宿,也没等到流星雨。但是总不能白跑一趟。正好我瞧那个守山老头不顺眼很久了,就顺手把他那两只鸳鸯给烤了,不是鸭子。”
    夏堇心想到底烤了什么好像也不是很重要,而他继续道:“那天晚上总有八九个人吧,同龄这些人,只有一个没去。”
    “谁?”
    陆离光拿眼瞥她,不屑道:“还能有谁?”
    李溦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在那个世界里,江湖人是上不得台面的,他本该科举为官。只是家人终究没拗过他,十岁那年,把他送去了应虚派学武。
    金尊玉贵的李公子放在一群江湖人之中,简直是格格不入,和其他孩子自然是玩不到一起去的——而当时的陆离光连被狗咬了都要咬回去,自然格外看不惯他那副眼高于顶的骄矜德行。
    两个不世出的天才降临在同一个时代,似乎注定要成为毕生的夙敌。
    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两人交手过岂止成百上千次。总体来说,陆离光赢的时候多,但李溦每每冥思苦想之后,也能想出破解之法,于是争锋只有旷日持久地继续下去。
    “因为那两只鸳鸯,魏元礼暴跳如雷,把我关到山谷里,要让我思过半年。我待得正无聊,就听到外面有人来,原来是李溦特意过来看我笑话。”陆离光道,“他一通文绉绉的冷嘲热讽,我也懒得听,于是我们又打了起来。”
    夏堇无声笑了笑,“然后呢?”
    “还没分出胜负,周围突然就冒出了一群人,是正准备悄悄摸进应虚派的仇家。”陆离光道,“那座山谷荒芜已久,他们也没料到竟然会与人撞了个正着,于是准备将我们灭口。他们有十来个人,而我那时候自己还对付不了这么多,没办法,只好和他合作了。”
    一起在生死之间走过一遭,两个浑身浴血的少年捏着鼻子冰释前嫌。当年应虚派的孩子们大概都怎么也想不明白,一夜之间,这两个斗得乌眼鸡一样的死对头怎么突然就不针锋相对了。
    而很多年后,应虚双璧又突然变成了不共戴天的仇敌,直到以一死一残收场。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窗外的雨声敲打着耳膜,沉默的空气在周围缓缓蔓延。夏堇垂下眼睫,用很长时间将胸腔里的呼吸吐出,轻声问:“那你还恨他吗?”
    旁边传来了一声冷笑。
    “谈不上什么恨不恨的,当死之人,死了是活该。就这么简单。”
    “这样啊……”她低声道。
    其实夏堇也不知道自己想听到什么答案。恨李溦的人有很多,也许她自己都是其中一个,而他毕生的仇敌
    却说谈不上恨与不恨。
    她无声地笑了笑,微微闭上了眼睛,任神志逐渐变得越来越沉,沉入一片半梦半醒的深海之中。
    在即将坠入梦乡之前,她用梦呓似的声音问:“那我呢?”
    “什么?”
    她的声音很低,低得几乎听不清。
    “你还讨厌我么?”
    陆离光猛然扭头的时候差点抻到脖子。
    “你真吃中毒了吧,你——”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因为夏堇的头贴在自己的膝盖上,眼帘很安宁地闭着,鼻息很轻,竟然已经睡着了。
    “……”
    陆离光一下子就跳了起来。
    和人说着说着话自己就睡着了算怎么回事?!
    他刚想扬声把她叫醒,或者干脆把她晃起来,可就在短短片刻里,蜡烛终于燃到了尽头,一点烛泪滑下,室内陡然陷入了黑暗。
    “……”
    夜空被雨云遮蔽,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光线透入室内,映在那张宁静的面颊上。
    已经准备把她薅起来的手臂忽然变得仿佛千钧般沉重,陆离光犹豫了片刻,放下了手。
    他没有把夏堇叫醒,但是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他也没有动,只是盯着她看,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她的呼吸很轻,也很匀称,像一片蓬松的羽毛似的。这时乌云被风掀开一角,雨中模糊的月色落下时像一层泛着光的纱,在她脸上镀上了一层恍若柔软的微光,陆离光莫名其妙地捻了捻手指,有一刻错觉那块皮肤的质感应该像是长着柔软的、细小的绒毛。
    她总是这样吗?
    因为做噩梦了,半夜就跑到后厨里来,莫名其妙地要什么酒酿甜汤,说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话,然后又莫名其妙地睡着了?这到底是在干什么啊?
    她怎么自己在外面漂这么久的?李溦就是这么教徒弟的?
    因为睡着了,她的头正在垂得越来越低,额角一缕乌黑的头发正在扫落下来。
    周围明明没人,但是要是继续盯着她的脸,好像怎么看怎么不对劲。于是陆离光索性聚精会神地盯着那缕头发,看它一点点滑过额头,落在高挺的鼻梁边。
    在他反应过来自己在干什么之前,他已经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把那缕头发拨回去。
    ……等等,我碰她头发干什么?
    莫名其妙的念头里突然挣出了一线清明。于是陆教主临时把拇指和食指掐在一起,另外三根手指翘起来,以一个诡异的兰花指似的姿势,准备闪电般一触即收,对,这样不会碰到任何皮肤——
    这时一个呆滞的声音响起:“咦?陆兄?”
    陆离光触电似的跳了起来。
    门口探出来一只光溜溜的脑袋。
    和尚收了伞进门,这时屋子里的甜味还未完全散去,好在炉灶已经灭干净了,他并没发现两个同伴背着他吃了宵夜。
    瞧见夏堇蜷在椅子里睡着了,昙鸾声音立刻放低了:“外面下雨了,我起来看看窗户关没关紧,结果发现你不在屋子里,我就出来找找,原来你们都在这儿啊。”他指了指椅子上的少女,用口型问道:“这是怎么了?”
    陆离光面不改色道:“她煮了安神汤喝,然后把自己毒昏过去了。”
    他的手已经极其迅速地背回了自己的身后,仿佛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此时室内没有蜡烛,以和尚的眼神最多只能看清他人在哪,但他还是微微侧着身,把脸藏在了阴影里。
    和尚对他们两个的话一向深信不疑,但这句话还是超出了他的理解范围。他张口结舌地愣了一会,陆离光走到门边,忽然道:“你把她运回去。”
    昙鸾没反应过来:“什么?”
    陆离光不耐烦地用气音道:“把她运回她自己屋子里去,在这睡着了算怎么回事?”
    而和尚疑惑的点并不在这里,他指着自己问道:“我吗?我来?”
    这里有一个绝世高手,和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和尚,昙鸾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叫自己来动手。
    两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片刻,陆离光缓缓道:“……你看我干什么?”
    门开着半扇,夜雨拂面而来,和尚无助地望了一眼外面沙沙的雨帘,挠着脑袋茫然道:“陆兄,我自己怎么运啊?你好歹搭把手给我们打个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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