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7章 ☆、6、寻人启事

    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简直如同一桶冰水迎头浇下,夏堇登时清醒得不能再清醒了。
    她条件反射地先握了木剑在手,疾步到那活死人的床边。
    为防着他突然有什么动静,她在他手腕脚腕上都捆了麻绳,和床柱牢牢绑在一起。
    可是现在,那些麻绳全散落在地上,夏堇用剑尖
    挑起来一看,断口处带着粗糙的茬,那绝非刀刃切割,是以劲力给扯裂的!
    如果是有贼人伺机闯了进来,割绳子没有不用刀的道理。难道说——
    他是醒过来……自己跑了?
    能徒手把两指粗的麻绳生生扯裂——难不成,这个人其实身负上乘武艺吗?
    夏堇冲到窗边,只见窗户大开,一阵和煦微凉的夜风迎面吹来,重檐上的灰色瓦盖整整齐齐。
    白族民居举架偏高,虽然只是二楼,寻常人也未见得敢径直往下跳。
    更何况,她刚才就在一楼。如果那人跳到了院子里,她会一点也听不见吗?
    如果不是长出翅膀飞走了,那是他轻功绝顶?又有没有其他人接应?
    电光石火间,脑海里已经转过了好几个念头。夏堇跃出窗外,纵身翻上屋顶,四下厉目一扫。只见周围都黑黢黢的,大理城浸在寂静的夜色里,哪里还有一点人影?
    院外的巷子里,一个打更人正提着灯慢慢经过,背后庞大的树影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如同一只老母鸡张开慈爱的双翼。
    脚下的巷道纵横交错,各家各户都在寂静梦乡之中,那人只要随便往哪个民宅院落里一钻,神天菩萨都未必能把他给翻出来!
    一瞬间的惊慌和焦急,几乎令她双手微微发麻。夏堇指尖深深扣进掌心,绷得几乎指节发白-
    翌日。
    那个“僵尸出洞、涎水蚀金”的荒诞流言正传得沸沸扬扬,城中商会铺子都在翻来覆去地排查,街上也远不如往日热闹。
    夏堇直奔牙行,先找了个代笔的老头画寻人启事。
    给没见过的人画像,形似是不可能的,能看出年纪和基本特征就算是一把好手了。老头绞尽脑汁画了半晌,和那个活死人还是两模两样。
    不过,刚好她也不需要画得像,因为告示就是要贴给他本人看的。
    大理府有几十万人口,还有无数马帮商客往来,从中寻人与大海捞针无异,得想办法让那个人自己回来找她。
    夏堇攥着手帕,象征性地在眼角点了点:“这人是我阿兄,他有胎里带出来的羊角风。咱们家里有一副方子,他每五日就必须服一剂药,是万万断不得的。如果五天不喝,他的羊角风就会越来越重,乃至于药性反噬、头昏脑胀、口吐白沫、四体僵劲……”
    她一边说,老头一边提笔如飞,夏堇最后总结道:“要是有谁看到我阿兄,务必让他快快回家吧,他吃不上家里这药,是会出大事的啊!”
    旁人不明所以,但那个人如果瞧见,想必能看懂里面“我给你下了毒,到期不回来服解药,便将毒发”的威胁。
    所谓的下毒自然是编的,但常人从昏迷中醒来都未免身体不适,更何况他还被灌了那么些猛药。
    其实照理来说,要在民间寻人,该通过车船店脚牙洒下网去。
    可是如今她很不愿意与江湖人打交道,更何况,城中此时风声鹤唳,而且那来历不明的绿矾油,还像梗在喉咙里的鱼刺似的,让她总是怀着一丝隐忧。
    眼下,除了等他自己送上门来,还有什么法子能使?
    夏堇沉吟片刻,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张白白净净的脸。
    崇圣寺就坐落在洱海边,三座高塔已有七百余年历史,从前大理国甚至有九位皇帝在这里出家。寺外游人如织,都是百姓来参拜祈福。
    夏堇一身女冠装束,进入佛门多有不便。见几个小孩正蹲在街边抓子儿玩,便把他们叫来道:“几位小兄弟,劳你们去寺里帮我叫个和尚出来,到时给你们一人买一支饴糖吃。”
    几个小孩欢天喜地去了,没过多久,昙鸾果然匆匆走了出来。
    他挠着脑袋,眼见着又要开始不紧不慢地走起“认出是谁”“恍然大悟”“嘴角一咧”“又惊又喜”“连连问候”的流程,夏堇赶紧把他打断:“咱们找个安静地方说话,请师父赏光用顿素斋了。”
    到了食肆,夏堇其实没什么心情闲聊,但还是先耐着性子,听他慢悠悠寒暄了几句。
    再过几日就要到本主节了,那是大理最重要的盛会之一,届时会有盛大的迎神游行。大理民族复杂,各族各教之间的界限也不如汉地那般分明,每到本主游行时都万人空巷,众人不分身份信仰,都会参与其中。
    和尚道:“例来本主节的大游行,都是要从咱们崇圣寺出发开始绕城的。寺里最近都在准备这个,当真是忙得很哪!几个清修的师父都出关了。”
    夏堇清了清嗓子,迟疑道:“原来是这样,看来你如今也有要务在身,那有些话就说不成了。”
    她满脸的欲说还休,直到绷得嘴角都有些发酸,和尚才恍然大悟,惊道:“施主有什么指点吗?”
    夏堇道:“昨日安葬那位杜三以后,我梦有所感,偶得天人所授,有件干系非常重大的事情,须得你我一起去办。”她又话锋一转:“只是天机不可泄露,此事出我之口,入你之耳,不能再有第三人得知。你是佛门中人,应当懂得这个道理。”
    这话说得很重,昙鸾坐立不安,慌得说话都变快了:“原来是这样,小僧……小僧明白了!施主放心,今日听到什么,小僧必然全都烂在肚子里。”
    夏堇端起茶喝了一口,一脸超然物外的平静。
    “天人道:奇案未破,一股无定的煞气正在城中东游西荡。有一个人或将被其冲撞,可能会遭遇血光之灾,让我们务必要救他一救。”
    和尚正襟危坐:“施主请讲!小僧但有所能,必将竭尽全力。”
    夏堇道:“天人并没告诉我那人的具体身份姓名,只说他约莫二十来岁,头脑聩乱,可能缺失许多记忆。我心想,他既然记不起很多事,那多半会在市井间打探消息。”
    她面色凝重道:“我知道,大理的牙人掮客平时就爱到你们庙里来,而且他们之间彼此都有联系。你要让他们彼此转告,最近凡是遇到这样的年轻男人,务必要让他在本主节大游行的时候,去行宫前头除除晦气,这样才能不受煞气所犯。”
    和尚连连点头,又低头默念了一遍,庄重道:“施主放心,此事简单。小僧省得该怎么说。”
    大理百姓对崇圣寺十分笃信,从和尚口中说出这样的话,他们没有不照做的道理。夏堇点点头,温言道:“那便多谢师父了。”
    从酒楼里出来,两人踱步到崇圣寺的山门下,和尚回头看她,有些不舍似的:“等这阵子的风波了结,请施主务必来寺中一坐吧!妙德法师为人通透开明,对施主这般的大能是十分欢迎的。”
    少女却不答话,只双手拢在袖中,目送着他走远。
    那个纤细身影在原地立了片刻,大概是觉得疲累,在石阶上坐了下来,抬头望着滇西清湛的天空。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斗笠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十分白皙的下巴。
    不远处一间酒馆里,有人居高临下望了她片刻,哂笑一声,收回了视线。
    如果夏堇此时回头看向这个方向,也许就会发现——那个她在到处寻找的活死人,现在就大摇大摆坐在沿街一间酒肆里,正在自斟自饮。
    一坛饮尽,他又扬声叫酒。伙计抱了酒坛子来,觑着他道:“大爷,咱们店小不赊账,酒钱要先结。”
    酒馆中常有过路的江湖人歇脚,伙计上下一扫,见此人面容虽然俊秀,装束却朴素到近乎落魄,显然并非名门高徒,而是个浪迹江湖的散人。
    青年嗤笑一声,摸出了两锭银子来拍给他:“这般小气!”
    此时酒馆中喧闹不已,谈天说地、赌钱斗酒,还有几个滞留城中的赶马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江湖故事。
    云南远离汉地,从点苍派衰落以后,大理武学就此式微,再也没出过什么叫得上名字的人物。如今本地这些帮派,就是些收保护费的地头蛇。
    不过,距离越远反而越引人向往,武林在众人心中蒙上了一层传奇色彩,是茶余饭后最受欢迎的吹牛话题。
    赶马人有心卖弄,精神百倍地吹嘘起来,对于英雄人物个个如数家珍。众人听得长吁短叹、啧啧称奇,这时忽然有人颇感兴趣
    地插话道:“武林中人,你都了解?”正是那坐在窗边的青年。
    赶马人自信道:“我走南闯北十来年,江湖上还未有我不知道的事!”
    “那正好,我想打听个人,”青年笑道,“关于这个人,你都知道多少,都说与我听就是。”
    赶马人道:“谁啊?”
    青年放下酒杯,朝他望来。
    那是一双极亮的眼睛,似笑非笑的,目光相接的瞬间,竟然锐利得让人心头一凛。不知怎的,赶马人下意识地就有些讪讪的,而他微微扬眉,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渊渟公子’,李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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