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6章 ☆、5、梦寐

    “绿矾……放炭炉上烧煅。以竹片搅之,然后再煅,至呈绛色,沥干……成绿矾油……”正是落英时节,暖阳熏人欲醉。沁人的芳香在鼻尖萦绕,她很惬意地躺在树上,拨了拨垂到眼前的花枝,把书卷翻过一页。“无忧,怎么还在这里偷懒?”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殊说他比你晚到,但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我不想……”她把两腿交叠起来,又改口道:“我在看书啊,这也是正事。”“乖,快下来。”她根本不动地方,只将手里把玩的琉璃珠向空中抛去。它向上飞去,穿过层层粉白的花枝,又很快坠落下去,掉到蔓草里,自上而下清脆地弹跃。咚,咚,咚……直到来人平伸出手,将它抓在掌心。她朝树下望去,斑驳的树影落在那张温柔沉静的脸上,勾勒出清寂的轮廓,落在光里的皮肤仿佛由玉砌成。那人正无奈地笑:“你就把师父晾在这里等……”她想装作没听见的,只是看到他手里提着东西,又改变了主意,起身从树上轻飘飘跳了下来。这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曾经握着世间最锋利的剑,剑气如电光纵横。可现在,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久,她自觉还是很体贴的。师父提的是只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是后厨新做出来的点心,捏成了玉雪可爱的鲤鱼形状。她兴致缺缺地挑了一个吃,心思却还放在刚才读到的段落上。“绿矾油……毒性甚笃,毁伤发肤,遇水如烧如沸。”她摊开书卷,认真问道:“可是,绿矾不是一种药吗?怎么良药在火上炼一炼,就成了毒水?好奇怪啊,师父你见过吗?拿来让我试试好不好?”“那可不是玩的东西,”师父说,“绿矾油毒性很强,轻易就能把人烧得皮开肉烂,再说也不是炼一炼那么简单。天下丹师方士不知凡几,炼出过绿矾油的又有几个?”师父李溦是个丹师。现在的道士除了修道什么都干,相比之下,师父就要正统得多,他现在主业就是炼丹。就是因为那些神奇的丹药,隐居的师父得以官拜三孤,他在深山里的居所仿佛世外桃源,一对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竟也过得锦衣玉食。…
    “绿矾FeSO7HO,七水硫酸亚铁……放炭炉上烧煅。以竹片搅之,然后再煅,至呈绛色,沥干……成绿矾油硫酸,H2SO4……”
    正是落英时节,暖阳熏人欲醉。沁人的芳香在鼻尖萦绕,她很惬意地躺在树上,拨了拨垂到眼前的花枝,把书卷翻过一页。
    “无忧,怎么还在这里偷懒?”树下传来熟悉的声音,“明殊说他比你晚到,但今天的功课已经做完了。”
    “我不想……”她把两腿交叠起来,又改口道:“我在看书啊,这也是正事。”
    “乖,快下来。”
    她根本不动地方,只将手里把玩的琉璃珠向空中抛去。
    它向上飞去,穿过层层粉白的花枝,又很快坠落下去,掉到蔓草里,自上而下清脆地弹跃。咚,咚,咚……
    直到来人平伸出手,将它抓在掌心。
    她朝树下望去,斑驳的树影落在那张温柔沉静的脸上,勾勒出清寂的轮廓,落在光里的皮肤仿佛由玉砌成。
    那人正无奈地笑:“你就把师父晾在这里等……”
    她想装作没听见的,只是看到他手里提着东西,又改变了主意,起身从树上轻飘飘跳了下来。
    这只苍白而修长的手,曾经握着世间最锋利的剑,剑气如电光纵横。可现在,他连稍微重一点的东西都拿不久,她自觉还是很体贴的。
    师父提的是只食盒,一打开香气扑鼻,是后厨新做出来的点心,捏成了玉雪可爱的鲤鱼形状。她兴致缺缺地挑了一个吃,心思却还放在刚才读到的段落上。
    “绿矾油……毒性甚笃,毁伤发肤,遇水如烧如沸。”她摊开书卷,认真问道:“可是,绿矾不是一种药吗?怎么良药在火上炼一炼,就成了毒水?好奇怪啊,师父你见过吗?拿来让我试试好不好?”
    “那可不是玩的东西,”师父说,“绿矾油毒性很强,轻易就能把人烧得皮开肉烂,再说也不是炼一炼那么简单。天下丹师方士不知凡几,炼出过绿矾油的又有几个?”
    师父李溦是个丹师。
    现在的道士除了修道什么都干,相比之下,师父就要正统得多,他现在主业就是炼丹。
    就是因为那些神奇的丹药,隐居的师父得以官拜三孤,他在深山里的居所仿佛世外桃源,一对他不知道从哪里捡回来的野孩子,竟也过得锦衣玉食。
    儿时刚被师父带到山上的时候,她还以为他是白玉宫阁里的仙人。后来长大了些,她才知道,师父从前其实是个非常有名的剑客,是因为受伤残废,不得已才转做的丹师。
    关于从前的事情,他自己绝口不提,但是时日久了,她多多少少也能拼凑出事件的经过。
    这还要从十来年前说起。
    嘉靖皇帝沉迷修仙,笃信道教,于是道士们在宫廷里鸡犬升天,在武林中也风光无限。
    当时道家底下,最出挑的一个门派叫作应虚派,因为背靠庙堂,崛起速度十分惊人,不到二十年就拳打少林、脚踢武当,俨然成了天下第一大派,把其他各派都收拾得服服帖帖。
    而应虚派的运势还不止于此,十几年前,门下甚至还出了两个格外惊才绝艳的弟子——陆离光和李溦。这两人还不满二十岁,武功就已登峰造极,除了彼此,堪称天下无敌。
    单论武功来说,是陆离光更胜一筹,但李溦出身高贵,世代簪缨,是武林中极其罕见的官宦子弟,两人便合称“应虚双璧”。
    两个耀眼的天才降临在同一个时代,这是众人最爱看的戏码。将来无论是谁更胜一筹,武林的第一把交椅总归是逃不出他二人之手了。
    可是没过多久,陆离光竟突然走火入魔,弑师叛逃。
    这等惊世骇俗的大罪,当时在江湖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可是陆离光杀了自己的师父还不够,从此竟一路大开杀戒,从当地的知县开始,自下及上,连杀六名官员,最后竟然潜入京中,一刀斩了当时的礼部尚书,把这个二品大员血淋淋的人头挂在了城墙上。
    庙堂为之震动,朝廷与江湖都下达了对他的通缉令,谁曾想陆离光发起疯来更加无人能挡,武林中人恨得咬牙切齿,可追兵一茬茬派过去,非死即伤,竟然硬是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最后,双璧中的另一位——李溦亲自出手,带了六名顶级高手,在西南与之惊天动地大战一场,终于把这个坏得前无古人的大魔头一剑穿心,诛杀当场。
    经此一战,李溦声望空前,本该是毫无异议的武林盟主。可陆离光死前一刀挑了他的手筋,李溦从此再不能握剑,只得退隐江湖——从那以后,他就是她现在熟知的师父了。
    师父把他们兄妹收入门下,大概是不想一身绝世技艺就此失传,可惜她的确不是那块料。她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费了好大工夫才救活的,就算后天再怎么精贵地养着,在武学上也不可能取得什么成就,练来只能全当强身健体。
    师父握不住剑,没法亲自演示,只能一遍遍地口述教她。而她志向本不在此,学得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让师父的一腔心血大半打
    了水漂,他也不大在意,只偶尔实在无奈:“你这孩子,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会为了这些打破脑袋?”
    “他们是他们,你对我难道和对他们一样吗?”她振振有词,把木剑随手一丢,坐过去,下巴搭在了师父的膝盖上,没心没肺地笑。“你去教明殊嘛,他感兴趣。”
    师父被这番不知好歹的话噎住了,最后只好伸手在她头顶抚了抚,自言自语似的叹息:“怎么还跟个小猴子似的,好不容易才养出了点姑娘样子……”
    她闭着眼睛,很惬意地打了个哈欠,感觉困意慢慢袭上脑海。
    周围很安静,风如此暖软地吹个不休,夹着粉白的花瓣,在空中无止尽地飘摇旋转,最终落下来,落在芬芳的泥土之中——
    ——落在嘈杂的血色里。
    那只手在不停地发抖,温热的液体从他掌心淌过,再漫到她的手上。
    “无忧,你听我说——将来有一天,你一定会……”
    那个声音在耳畔艰难地说着难解的话语,像一缕被风卷走的蒲苇一样,逐渐微弱下去,微弱到有时午夜梦回,她都会怀疑那是自己产生的幻觉——
    夏堇猛然坐了起来。
    惊醒时已经冷汗涔涔,她全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头颅到耳畔嗡嗡作响,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花了好半天,她才听清楚自己喉咙里急促的喘息。
    不——只是做梦而已,没事的……什么都没有发生,只是做了个噩梦而已。
    她深深呼吸着,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把那个徘徊不散的声音压回魂魄深处,然后起身到厨房去。那里摆着她今日买的药材,一部分是给那个活死人的,另一部分是给她自己的。
    生甘草、炙甘草、防风、柴胡……夏堇默默称量清点药材,倒入砂锅里,用文火煮上。
    一点氤氲的热气飘散开,带着药材若有若无的清苦气味,让紧绷的神思慢慢地松懈下来。
    有段时间,富贵人家里流行给哭闹不休的小孩喝安神汤,孩子喝完就乖乖睡觉,简直是居家出行必备神药——但那其实是因为安神汤里面有铅,孩子不是不闹了,是被毒昏过去了。
    不过,对夏堇来说,未来可能会有什么后遗症,暂时还不在她的考虑范围里,她只想今晚能睡个安稳的整觉。
    安神汤煮好还需要一点时间,她睡意全无,索性默默回忆着白天发生的事情。
    从乱葬岗回来,她心里就一直挂着个飘渺的疑影,大概是因为记挂着放心不下,才久违地做了噩梦。夏堇脑海里回想着杜三面目全非的尸体,眸光慢慢凝聚起来。
    普通百姓对那一无所知,才会传说是什么干麂子的涎水;官府里的仵作多半也没见过这种东西,只测得出毒性烈;但她不可能认不出来——
    把他的脸烧得坑坑洼洼的毒水……是绿矾油。
    可是,绿矾油不是寻常毒药,普通人是断不可能弄得到手的。
    那是丹师炼出来的毒水,而且寻常的丹师还做不到,必须得是经验非常丰富的才行,比如……
    那些人。
    那些人远在京城,怎么会出现在一座西南边陲的城镇里?可如果不是他们,能炼出绿矾油的,又是什么人?
    听说那件奇案的时候,她本来也不信是什么僵尸邪灵作祟。天底下没有金子能变成石头的道理,种种骇人听闻,只是因为作案的手法奇异精妙而已。
    现在这样无从入手,是因为她所知的都是一些市井间不知传了几手的流言,如果她能够了解更多、或者去现场看看……
    只是,要把这件事告诉官府吗?案子背后藏着的……又究竟是什么人?
    因为刚才的惊悸,此刻她的脑海里像坠着一块沉沉的石头,一旦想深了,就有种隐隐约约的嗡鸣感。夏堇微微呼出口气,心想还是先喝了安神汤好好睡上一觉,接下来要怎样,明天醒了再说。
    她漫无边际地发着呆,用手指蘸着桌壁上的水气轻轻地划,直到耳畔传来咕嘟咕嘟的气泡声,是安神汤要煮好了。
    夏堇回过神来,正要起身,发现自己刚才那一番出神的乱划间,竟然在木桌上写下了一行字。
    ——金随水,入山怀。地脉动,石心开。
    如此简单的十二个字……她在梦里反反复复地听了无数次,也正是这句萦绕不散的话语,让她跨越数千里,一路来到了云南。
    那是……师父临死前,给她留下的那句话。
    金随水流,没入山怀——放眼整个大明,也唯有金沙江边的那片矿山,能够符合这个描述。她在群山里徘徊多日,最后甚至跟着一群矿工一起,钻进了山洞深处,然后……
    地脉动,石心开。
    他好像总有那么多的话要嘱咐,让她只觉听得耳朵都起茧子,可临到死前,最重要的这句话却说得似是而非。若非如此,她现在也不必像瞎猫碰死耗子似的,围着个石头里挖出来的活死人打转。
    “这算什么救命稻草啊?”夏堇摇了摇头,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一个叫不醒的活死人……对我能有什么用?我看他还指着我来救命呢。”
    已近午夜时分,一点白水银似的月光倾洒下来,将她沉在黑暗中的脸颊微微映亮。
    持续多日的雨终于停了,万籁俱寂的夜里,除了远处的蝉鸣,脚步踏过木质楼梯的声音也显得格外清晰。
    夏堇轻手轻脚地回到卧房之中,推开门——
    大开的窗户间,一阵凉丝丝的夜风恰好迎面吹来,拂到脸上,让她瞬间激灵灵打了个寒战。
    眼前麻绳散了一地,被她结结实实捆在床上的那个活死人,竟然不知所踪了!
    作者的话
    灰鸢尾
    作者
    04-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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