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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章 我说话就这样

    二十分钟后,一辆熟悉的车型驶入眼帘。
    闻逸尘透过挡风玻璃朝安漾挥挥手,将车稳当停在一处。小叶忙不迭放下车窗,热情招呼:“安姐,你坐副驾吧。”
    闻逸尘正手动输入目的地,轻抬眉稍:“别换了,麻烦。”
    安漾转眼间拉开后座车门,回应同样的话:“别换了,麻烦。”
    小叶听二人都这么说,识相地合上车窗。她身子扭成麻花,贴心递上热乎的甜豆浆、便利店饭团、甜点和照烧鸡肉串。“安姐,吃点热的。”
    “这么多。”安漾接不过来,“够了够了。”她从起床到现在,忙得一滴水都没喝,现下嗅着温甜的豆乳香,倒真饿了。
    闻逸尘等二人寒暄完,免去客套:“先喝东西,吃块巧克力。”
    “哦。开车吧。”
    雨天路滑,闻逸尘充当专职司机,沉默不语。
    安漾狼吞虎咽解决完一顿饭,迫于后视镜频频扫来的眼风,勉强喝了半杯豆浆,随即打开电脑办公。
    小叶第一次参加业主会议,肩负记录纪要的重任,还误打误撞上了老板的车,紧张又忐忑。她生怕露怯,认真复习会议日程和讨论点,隐约担心打字速度赶不上老板的语速。
    短短数月相处下来,小叶对老板的观感只有一个词:变幻莫测。
    工作狂是他,下班赶去打碟的也是他,甚至还大大方方分享到工作群,美其名曰「劳逸结合」。满不在乎的是他,锱铢必较的也是他,常大笔一挥免去很多走过场的流程,也会为了很小的设计点和施工方吵得不可开交。
    老板专业能力强,脑子反应快,可惜耐性有限:教过的东西、说过的话不会复述第二遍。他平时温和开朗,一旦板起脸,全组人都战战兢兢。
    而最最让人捉摸不透的还得数老板的待人处事。
    闻逸尘并非高冷少言型,闲暇时爱满办公区晃悠,找同事们开玩笑,跟保安、保洁们聊聊社会新闻。可他也有个隐晦的职场习惯:但凡和女同事独处,除去必要原因,办公室的门和窗帘必须敞开。
    小叶最爱磕CP,连对公司楼下的流浪猫狗都能磕生磕死,偏从这位正值适婚年龄的老板身上找不出丁点磕糖线索。
    有一天,小叶加班到很晚,等公交车时恰逢闻逸尘路过。对方停下车,并未上演小说中老板送下属回家的戏码,只淡声提醒:打车费可以报销。
    可今日老板竟主动在teams上询问她:【有车吗?待会怎么去芙蓉村?】紧接吩咐:【对了,安工没回群消息,你单独找她确认。】
    小叶赶忙照办,并在老板的暗示下提议一同前往。她自认懂了些人情世故:安姐是设计院的人,组里邀请的VIP顾问。老板不好意思直接催,得实习生出马。
    雨刮器有节奏地摇摆,键盘声噼里啪啦,配合雨点落在车顶的滴答答,混成了极好的白噪音。
    安漾埋头办公,没一会便觉脑供血不足,头晕目眩。恰逢急刹车,她猛地朝前俯冲,眼疾手快地按住了豆浆杯。
    “开慢点。”她心有余悸,下意识叮嘱。
    “已经够慢了。”闻逸尘堵得进退两难,急得频繁调整表带,万幸出门早,不然t耽误跟业主开会就麻烦了。
    “还有多久到?”
    “二十五分钟。”
    “我想……”安漾揉抚脖颈,龇牙咧嘴地拉伸一番。
    “咪会吧。”
    “嗯。”
    “后备箱有毯子,好拿吗?或者等我找地方停车。”
    安漾探着身子一捞,“拿到了。”
    小叶竖起耳朵,划拉页面的指尖顿了好几次,轻而易举从几句对话中品出非同一般的熟稔。
    细想也是,安姐第一次去WLD开会,老板莫名提议换家咖啡店尝尝,说那家的橙意美式不错。WLD的人雷打不动光顾楼下咖啡店好几年,一直都点双倍浓缩的冰美式。结果被老板一掺和,小叶记单记到手软,叫苦不迭。那杯橙意美式呢?小叶翻出记录单:哦,给安姐点的。
    还有今天,老板中途停车找了家便利店,东挑西拣后拿起几块不同品牌的巧克力:“哪个牌子最好吃?要甜点的。”
    小叶表示涉及知识盲区:“我不爱吃巧克力。”
    闻逸尘喃喃自语:“买最贵的吧。”
    如今巧克力包装纸正在安姐身边,刚她边吃边念叨什么来着?小叶想了想,哦,说的是:“饿得低血糖差点犯了,还好有巧克力。”
    小叶挖到糖渣似地翘起唇,陡然记起安漾中指的戒圈,瞬间丧气:哎,磕错CP啦!
    最后一段山路弯弯绕绕,闻逸尘开得格外仔细。
    他偶尔回应几句小叶的问题,盘算会议重点,视线常不受控地飘到后座。安漾睡相还是那样,放松戒备的缘故,没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此时正侧身蜷缩着,头随着车辆颠簸摇摇晃晃,果不其然猛地砸到了车窗。好傻…都不知道用后座的护颈枕。
    “嘶……”安漾迷迷糊糊睁开眼,“到哪了?”
    闻逸尘撤回眼神,“马上。”
    “哦。”她立马直起身,瞬间恢复了职场状态。
    三个人下了车,各自撑着伞,脚步错落不一地朝村委会办公室走。
    办公室坐落在街区东面的谢家祠堂。
    芙蓉村在宋代是典型的血缘村落,晚清后宗族组织逐渐瓦解,开始朝现代社会架构过度。
    谢家祠堂是村内为数不多保存完好的宗族祠堂之一,三进两明堂开五间的设计。门厅的五凤楼造型奇特,八字墙须弥座石刻和檐下砖雕工艺精湛,堂中两根金丝楠木桩更是触手可及的破天富贵,毕竟坊间传言“一根值三亿”。
    安漾自小便莫名惧怕祖上的凝视感,每次路过时都不禁加快脚步,哪怕安家和谢家没有半毛钱关系。
    临迈台阶前,闻逸尘侧过脸,难以置信地问:“还怕?”
    “我才不怕。”
    闻逸尘打量人几秒,从她强装镇定的神情里提炼出童年时的模样,忍俊不禁:“多大人了。”
    安漾垂睫不语,心甘情愿认怂。童年阴影哪能轻易摆脱?她从前每次考试成绩不理想,都会梦到祖宗们高举着牌匾满大街追着骂,恐怖至极!
    李村长和几名村干部正在闲谈,见到熟面孔立马笑逐颜开。与此同时,项目组其他参会人员纷纷赶到,满当当占据了原本宽敞的中厅。
    闻逸尘落座主位,眼神示意安漾坐他身侧的位置。二人自小便是村里的小名人,现下荣归故里,肩负修复村落的重任,都有点百感交集。
    李村长也颇为欣慰,顾忌场合,没拉俩孩子叙旧,只拍拍闻逸尘肩膀:“人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今天的会议属于第一轮意见汇总,主旨很明确:WLD的前期勘察工作已经接近尾声,团队根据历史建筑的隐蔽病害和文化价值评估,对村内建筑群进行了粗略的保护等级划分,需要找村委会商讨定夺。
    除此之外,项目组还想了解大家的日常生活需求,细到水管、电路等基础设施,大到下棋打牌等休闲社交,以便全方位提升生活水平。
    闻逸尘开门见山,尽量省略文字,改用更为直观的照片和渲染图传递信息。
    业主们聚精会神地听着,接二连三地抛出问题:老人们习惯在芙蓉池旁洗衣服,如何长期解决水渠污染问题?村后头的木桥是大家踏青的必经之路,能不能添几盏路灯?谢氏祠堂旁的康乐亭早已摇摇欲坠,为什么团队将保护等级列成了文物建筑?
    村民们的问题直截了当,细致到生活的方方面面,恨不能一次性问完,当天就得到确切答复。
    闻逸尘巧妙应对,既没有敷衍了事,也没有夸下海口,只说团队会认真采纳多方建议,出具设计方案。
    安漾则负责回答历史建筑相关的话题,结合数据和史料阐述判定等级的出发点。
    会议前半程进行得相当顺利。
    村委会前些年理清了村内建筑的产权关系:明晰集体、个人的产权,并统一产权和经营权,从根源上解决了产权经营层面上的矛盾。
    村民既是股东,也是古村落保护的受益者,对绝大多数保护等级划分毫无异议。唯独提及圣旨门时,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话里话外都在质疑将那座破门划分为历史建筑的必要性。
    安漾有备而来,忙调出圣旨门的史料,句句强调着它的保护意义和稀有程度。
    村民们听不懂,连图片都懒得看,嫌晦气。李村长更是忙不迭打断:“小漾,回家问问你外婆,那地方是不是不干净?”
    “李叔,虽然圣旨门没来得及登记在册,但历史价值真的很高。”
    李村长一锤定音:“拆了拆了。连带后面的祠堂一并拆了,大家去那跳跳广场舞,多好。”
    安漾心一沉:“李叔,圣旨门不能拆。”
    李村长顾及情份,耐着性子:“小漾,你刚才一会说明朝,一会说汉代,听得我头昏。你到底要修成啥样?”
    “李叔,具体得等勘测数据。不一定非要修到汉代或者明朝。能修多少修多少。”
    “那不是浪费钱瞎折腾嘛!政府只出资一半,剩下的我们自掏腰包。你说那几栋建筑修建了,我能拉围栏,收三四十的门票供人参观,还有机会回本。那破门,我修了做啥?”
    “李叔,你再看看…”
    “叔。”闻逸尘适时出声打圆场,“今天只是收集意见方便回去讨论。你的建议我们收到了,会好好考虑。”
    李村长见闻逸尘话头活络,趁热打铁施压:“其他的都好说,圣旨门你问问在座各位,谁愿意掏钱修那么晦气的玩意?”
    安漾强忍辩驳的冲动,努力保持微笑,不时瞥一眼圣旨门的图片,提前脑补出那里被夷为平地的场景。
    闻逸尘还在和村民们周旋,三言两语间,会议也接近尾声。
    会后,项目组其他成员需找当地居民们闲谈。闻逸尘赶着回申城,交代完一圈见安漾还呆站在祠堂门口,知道她肯定又在钻牛角尖,纠结数秒后踱步到人面前。
    “走吗?”
    “哦。”
    安漾心情不如来时明朗,哪怕预料会收到此类反馈,依然难掩低落。一事不顺事事不顺,多肉的事还没解决,圣旨门又哐当砸到跟前,一个比一个棘手。
    闻逸尘看不惯:“现在还没到你难过的时候。”
    安漾抬起头,不抱希望地问:“有几成把握?”
    闻逸尘垂落眼睑,不错目地注视着她,坦言相告:“两成。”
    安漾扯起唇角苦笑:“还行,比我想象中多。”
    闻逸尘见不得她暗自神伤,“丁点小事就垂眉耷眼的,心理素质还没练出来?”
    安漾没必要跟他逞强,实话实说:“练不出来。”
    “那就改行。”闻逸尘直言不讳,“这才哪到哪,以后麻烦多得很,炼不成铁心脏趁早改行。”
    安漾见对方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质疑起他的工作态度:“你完全不担心?”
    闻逸尘不屑地反问:“担心能解决问题?”
    “如果保不下来怎么办?”
    “项目还没正式开始,成天琢磨最坏的结果干嘛?”
    “不预判结果,如何制定计划?”
    闻逸尘讥笑她的较真:“有些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车到山前必有路。”
    安漾无比自然地甩出下一句:“真遇到问题你又两眼抓瞎。”
    闻逸尘听见熟悉的训斥,依然没打算收声,话里有话:“那也比你为了想象中的困难,吓得丢盔弃甲强!别图没画出来几幅,自己先憋死了。”
    安漾没料到还有后招,彻底哑口无言:“诶,你这人说话……”
    “我说话就这样。”千不该万不该,闻逸尘无比后悔跑去参加安漾的订婚宴,搞得这些天做梦都是安漾和方序南成双成对的身影,最后还当了俩娃的干爹,服了!
    他阔步甩开一大段间距,见人没跟上又折返:“你去哪?”
    安漾正愁眉苦脸刷新着打车软件,“我得赶紧回工地。”
    “送你一程?”
    安漾睇着界面上零星几辆车,“方便吗?”
    多此一问,闻逸尘直接夺过安漾手提的资料袋,转身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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