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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我放不下

    月光皎皎,铺满了江面。
    偶有一两艘观光轮渡驶过,划破粼粼波光。船身自带的广告牌频闪,晃得人莫名心烦。
    安漾撇开眼,余光里的方序南正枕着椅背,闭目养神。后座空间斥满酒精味,浓度极高。安漾不得不放下一小截车窗,从刺骨寒风里吸入些新鲜空气。
    应酬整晚,安漾喉咙干哑,面颊发酸,交流欲骤减为零。
    老人们齐聚满堂,眼瞧晚辈们有了着落自然心满意足。萧遥前脚刚出包厢门,后脚便被候在大堂的宋决拐上了车,看来前一日提及的“离婚”果然只是说说而已。
    闻逸尘卡着八点四十五分告辞,又强调了遍Tina家的门禁时间,同时贴心地解释:他喝酒没办法开车,好歹得坐副驾陪人到家门口才放心。
    还有方序南那帮好兄弟们,个个成双入对、浓情蜜意。
    推杯换盏间,男女主人公各忙各的,反倒显得有些貌合神离,更像在搭档演戏。
    当亲密关系落于聚光灯下,供亲朋好友赏评,安漾连一颦一笑都不太自然,总担心出意外状况,更调动不出足够多的浓情蜜意支撑全场。
    祝福来得铺天盖地,饱含长辈们的期盼,再透过众人的灼灼目光熔炼成一个沉甸甸头冠,不由分说箍在安漾头上。稍不留神便会伤到脖子,扯人后脑勺的疼。
    此时此刻,安漾才迟钝地认知到:婚姻没有「合作搭伙」那么简单,仅凭条件匹配、恋爱相处融洽度做判断远远不够。婚姻内核涉及太多三观碰撞的点,得好好聊、聊透了,才能推动下一段进程。
    比如事业和家庭的平衡,比如和对方家人的相处,比如对下一代的教育,再比如方序南到底该插科打诨地应付长辈,还是无论何时都坚定地站在她这边,维护她的理想。
    红灯倒计时数字在暮色中缓慢跳动,3,2,1。
    安漾眼球涨酸,在代驾司机启动车的瞬间,报上小区名:“师傅,麻烦待会顺路停一下。”
    方序南睁开眼,懵懂地问:“不是说好再喝点?”
    “我不去了。”
    “都说好了。你不露脸不合适。”
    “我真的很累,明天一早还得赶回工地。”
    “不是有两天假?”
    “工地上有事。”
    “大家都要上班,闹不了太久。”方序南柔声驳回她的提议,拍拍椅背:“师傅,不用停。”
    安漾不愿当外人面起争执,挪开距离,无意识抠着指甲盖,力度轻一下重一下。
    方序南喝得有点多,呼吸声很重,嫌闷地松松领口。他陡然想起什么,在暗影中笑了笑:“逸尘这次看样子是认真的,以前别说带女朋友见长辈,连朋友聚会都没带人参加过。这家伙嘴紧得要命,从来不肯承认谁是正牌女友。”
    方序南似是陷入回忆,“不对,承认过一次。他临出国前办了场聚会,那天人特别多,啤酒整箱整箱往包间里搬。闻逸尘来者不拒,见谁都自罚三杯,中途竟然玩消失,后来被大家抓到在角落蹲着痛哭流涕。”
    方序南说到兴头上,手搭住安漾的膝盖,“当时大家惊呆了,哪见过他哭成那样啊,都以为出了大事。问啊哄啊安慰好半天,他支支吾吾口齿不清,最后二话不说搂住我,边哭边说:‘我放不下’。”
    “后来他酒醒大半,在我们严刑拷打下终于承认被姑娘甩了,却死活不肯透露姑娘是谁。”方序南分享完一件往事,喋喋不休地点评:“说到底,没什么过不去的坎,男人当下的深情是真的,转过身便也忘了。Tina看着不错,希望他俩好好的。”
    安漾冷着脸:“别在背后说别人。”
    方序南捞起她的手,难掩醉态:“逸尘不是别人。”
    安漾径直抽离出掌心,“我不想听。”
    方序南眉心微皱,“那我不说了。”他望着安漾倔强的后脑勺,品出话里话外的疏离,不懂她为什么无端拉下脸,闹起了小脾气。
    「闹」字其实不够贴切,毕竟安漾不爱吵架,更擅长冷暴力。现下她蜷缩肩膀,隔开一座的间距,偶有几次搭腔也不咸不淡,更别提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他。
    方序南手肘撑住窗沿,抚托下巴,神思随景色走马灯般不停闪回。
    华灯初上,夜刚刚醒来。
    车在街角一处停车场缓缓停下。
    代驾司机完成任务,迅速退场。安漾纹丝不动,提不起应酬的兴致。方序南往群里扔了个大红包致歉,说临时有事得晚点到,叮嘱大家喝好玩好。
    三分钟后,安漾深呼口气,自认调整好了心情:“不下车?”
    方序南在黑暗中凝视着人,不喜欢她佯装无事的态度,直接挑明:“不开心?”
    “不开心。”
    “为什么?”
    对方茫然无知的口吻刹那间戳破了安漾胸腔鼓着的那团气。
    “你为什么当长辈们的面胡说八道?”
    胡说八道……这词可真够严重的。方序南今晚说了太多话,急需指点迷津,“我说什么了?”
    “说等我忙完手头上的项目,会考虑换轻松点的工作。”
    原来是为这事,方序南不以为意,“哄老人家开心怎么了?”
    “你这不是哄,是骗。”安漾双臂环胸,对着空气义正言辞:“我们前段时间刚讨论过这件事,我短期内不考虑跳槽,也没有生娃的打算。”
    方序南倍感无辜:“我没说你短期内要换工作啊?老人家不懂行,项目周期可长可短,到时候随便编个理由搪塞。刚才都逼到那份上了,再不好好安抚,不得烦死我俩?哄人不就是说对方想听的话?”
    “五年,甚至十年,我都不会考虑。”安漾索性说到位,不肯再玩无聊的文字游戏。方序南一句轻飘飘的哄人,不知不觉将她推到话题中心。呵,以后呢?但凡有丁点变动都是她背锅。
    方序南顶着昏沉的脑袋,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摆出毫不退让的架势,之前聊这些的时候,她也没跳脚成这样啊?
    “方序南,我们需要开诚布公地聊一次,尤其聊聊婚后对双方的期待。我最近发现我俩好像不同频,你明白吗?你想要的婚后生活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安漾再三重申:“我不可能为了家庭放弃事业,你刚才和长辈们许诺的生娃计划,我根本做不到。”
    “你求婚时说会支持我的决定,做我最坚强的后盾,一定会让我幸福。”安漾终于肯偏过脸,正视他:“可你并没有发自内心地尊重我。”
    酒劲上头,方序南反应不如往常敏捷,被接二连三的定论砸得有点懵。
    哄老人家的话怎么和尊重扯上了关系?难道希望她不要看人脸色,别成天风里来雨里去不是做她的坚强后盾?他不过衡量各方面条件,尝试提出一个最有利于家庭和谐的方案,怎么就成了不同频?他又什么时候要求安漾放弃事业只顾家庭?
    “如果在这件事上无法达成共识,我们先别着急领证。”安漾口吻里漏不出丝毫情绪,不像谈感情,倒像在会议桌上的谈判。
    这句话如重锤敲到方序南头顶,哐当一声,彻底震碎了他的冷静。
    他三番五次启唇,烦闷地敞开外套,偏头质问:“不是,安漾,至于吗?至于上纲上线到这个地步?”
    “我不想吵架,但我们真的需要好好聊聊。”
    “行,聊。我问你,如果都忙得顾不了家,那还叫家吗?”
    “不同人生阶段有优先取舍很正常,所以我才说要达成共识。”
    方序南反问她:“如果双方都坚决不退让,怎么聊?除了谈崩,我想不出别的可能。”
    “你为什么预设是我退让呢?”
    “我说过明年升职后,工作性质会稳定很多。”
    安漾提高了音量:“所以我活该要当退让的那方是吗?!”
    两个人越来越激动,终扯断近些时日绷紧的那根绳。刹那间,反弹力狠狠作用在心口,带来难以忍受的窒息。
    方序南倒吸口气压住心火,揉捏太阳穴,嗓音透满疲惫:“今晚就想让大家开开心心的。我尽力哄老人家开心,也有错?”
    “但你不能撒谎。”
    “老人家睡一觉明早全忘了!”
    “他们会当真。”
    “你更担心他们拿别的事当真吧?”
    “什么?”
    “你心里有数。”方序南冷言嗤笑,捋平衣袖处的褶皱,妄自断言:“我看你是为了别人的事在借题发挥。”
    “你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对,我胡说八道!”酒精混淆了视听,方序南彻底失去理智,口不择言:“安漾,我们俩在一起这么久,从来没吵过架。真正的导火索是什么,你知我知。”
    “我不明白。”
    “之前每次聊类似话题,你都很心平气和。我没有要逼你,只提出可行性方t案供你参考,跟你有商有量的规划未来。你偏偏今天跟我大动干戈,居然还说考虑推迟领证。反悔了?”方序南气急败坏地拍着座椅,“还是因为看见某人带女朋友出席,找我撒气?”
    坐垫在作用力下频颤,每一下都直达心尖,激起密密麻麻的失望。
    安漾眼眶发热,分不清是生气还是伤心。她不知该怪自己还是对方,抑或怪闻逸尘,毕竟从他回来的那天起,方序南便如魔怔般纠结着他的存在和过往,不依不饶。
    很累,累到安漾第一次冒出放弃的念头。
    旧裂痕尚未修复,新缝隙有过之而无不及。隔阂越拉越大,毁坏基底,连带整段关系都开始摇摇欲坠。
    方序南呼吸声很重,每句话自带引申含义:“今晚我去主桌敬酒时,你坐在那,看上去并不开心。”
    “因为我累了。”
    “只有一次。”方序南指尖点点太阳穴,“跟闻逸尘站起来敬酒那次,笑得很美。”
    安漾无语对方的无理取闹,“敬酒时对闻爷爷闻奶奶笑,难道有问题?”
    方序南长舒出一口酒气,“我当时有一瞬恍惚,觉得你俩才是今晚的主角。”他捂住胸口,狠狠捶了捶:“安漾,我不是圣人,真的很难不介意。”
    “方序南,你到底要我怎么办?!信任是基础,如果你成天疑神疑鬼,我们…”
    空气太焦灼,方序南忙抬手打断她,反复深呼吸平复心绪。
    他几次尝试牵安漾的手,接连被甩开后酒醒了些,再开口时音调沾染了悔意。
    “不是怀疑你,是我的问题。心结实在太久了,很难解开。”他第一次坦言心路历程,逐渐放缓语速:“从小我便旁观你俩吵了闹,闹了好,连当和事佬的资格都没有。等再大点,你不爱管他了,他也没那么欠揍总欺负你,可每次看见你俩在一起,我总有种……怎么说呢?局外人的感觉。”
    “是你多想了。”
    “也许吧。”方序南略有沉吟,“那天你说你俩性格不合适。回到家我认真想了想,不合适说明考虑过在一起,对吧?”他自嘲地苦笑:“你说我连这种醋都吃,是不是没救了?”
    “刚搬去交通大院的时候,我没朋友,等认识你和逸尘,又发现我根本挤不进去。”
    “我曾经一度认为你俩会在一起,压根没想过要争什么。”方序南抽几张纸巾,擤擤鼻子,“后来看逸尘心灰意冷地出国,我大概能猜到跟你有关。”
    方序南摇摇头:“我不跟他争,也清楚争不过他。可他既然选择离开,我又开始忍不住想:也许能试试追你?”
    “他一回来,我…”
    方序南声音渐小,前倾身子,双拳交握得很紧。他匿在暗影中,毫无往日的风度,全然摊开心底的旧疾于安漾面前。
    疤痕不太好看,甚至有些丑陋。也是,成长鞭策心脏时的力度难免轻重不一,有时能磨出茧,包裹住最脆弱的部分。有些则变成化脓的伤口,难以痊愈。
    安漾没见过这样的方序南,眼睛不眨地注视他,百感交集。理智告诉她这段关系已经有了彻底崩坏之势,得及时止损。感性悄咪咪劝和:人家有心病,别着急判死刑。
    方序南自说自话,突然嫌弃神神叨叨的自己,忙做封嘴的手势:“是我的问题,对不起。”他满口抱歉,手背撑住前额,呼吸声很重:“安漾,对不起。”
    似是生怕听见下文,他忙推开车门,被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哆嗦。他右手撑住车门,躬着腰,恳求道:“我进去买单,跟他们打声招呼就走。你等我一下?”
    “好。”
    “我尊重你的想法和职业选择,以后也绝不会再拿这些事哄骗老人家,会站在你这边。他们下次再提的话,我担着。”
    “嗯。”
    “待会回我家好吗?明天送你去工地。”
    “我想回自己家。”
    “好,我送你。太晚了不放心。”
    “嗯。”
    话语飘落在风中,颤颤巍巍,着急忙慌地缝补着嫌隙。
    安漾望着对方远去的背影,迷茫又无措。
    原本稳定的关系忽然动荡不已,而长辈们的笑脸和祝福,两家的渊源皆如瓦片般层层堆叠,稍有不慎便会落得满地狼藉。
    拆,违背她过往的人生准则。补,她自问心力所剩无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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