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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9章 “我们比从前看起来更熟”

    萧遥食指卷弄发尾,扫视二人,没察觉出异样。不是就不是呗,认错人很正常。她轻拍安漾的胳膊,晃晃手机:“我出去接个电话。”
    转过身的瞬间,萧遥敛起笑容。她慢悠悠踱步,任掌心里的手机震了又震。震感由皮肤表皮牵扯至皮下组织,一点点挑拨神经末梢,竟震出些置之不理的叛逆情绪。
    周三……萧遥喃喃自语:部门聚餐?加班?又或是什么其他临时事件。结论无非是:今天晚点回家。
    从高中到现在,萧遥自觉在参加一场看不见终点的马拉松比赛。她奔跑太久,早忘记当初为什么出发,亦不知究竟还要跑多久,尽头又是什么。
    屏幕终于转暗。
    十秒后,宋决的短信如约而至:【晚上助理过生日,请全部门人吃饭。】
    助理……萧遥无所谓地撇撇嘴,有点印象。刚入职公司半年,貌美嘴甜、做事机灵,连宋决如此苛责的人,都对她赞不绝口。
    萧遥秒编辑【收到】二字,斟酌片刻,补充一句【正在排练,不方便接电话。】
    她越写越多,既盼望对方能从文字里捕捉到半分不悦,又担心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心绪短暂拉扯一小会,萧遥忽地顿住手:我究竟在内耗什么?
    她一个有为大好青年。学历、工作、家庭条件、见识、姿色,样样处于中上,何必自甘堕入此番境地?或许倒真应验偶遇的老和尚那句:“执念,妄念为痴,痴者自苦。世人皆道苦乐守恒,施主偏要没苦硬吃,从别人身上挖点苦尝尝。”
    萧遥自嘲般笑笑,眺望天边的晚霞,转而想起心理咨询师的一句话:“在爱里长大的孩子,精神富足,以为爱就是百分百、毫无保留的付出。你不是自轻自贱,而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爱意,只好模仿父母的做法。可父母能对孩子无私奉献、不计回报,你呢?”
    萧遥叹口气,逐字删除回复。放眼望去,对话框几乎满屏绿色,间或穿插几道冰冷的白色分割线,无异于一本私人备忘录。
    所有好吃的、好玩的、健身房教练发来的骚扰短信,以及路边偶遇的肥胖小柯基,萧遥无一例外,通通记下。
    对方或许已读不回,又或者压根没点开,只在某个节点回一条毫无关联的信息,证明此号尚未作废。
    萧遥不停地往回翻、不停地翻,越翻越有种强烈的窒息感。
    细碎的分享欲堆砌出一座沙滩城堡,看似结实,实则随时可能垮塌。城堡每分每秒簌簌往下漏沙,而保持原样的唯一方法,莫过于有人不间断地补沙、重塑。可如果只有一方在努力维系,时间久了,不累吗?
    那天见完安漾,萧遥前脚刚进门,后脚便被宋决拽着面对面交谈了一个小时。对方准备充分,直接拿出二人薪资和职业发展对比图,一锤定音:去美国发展对两个人都有好处。
    宋决自然不必多谈,升职加薪外加垂涎已久的绿卡。他一向看不上萧遥的职业,跟玩闹似的,毫无发展前景。自由撰稿人听上去煞有其事,其实是个光鲜陷阱,也就骗骗萧遥这种没脑子的小资白领。
    除此之外,他还煞有其事地分享起做决定的出发点和思考过程,甚至额外花三十分钟展望了日后小孩的生养和教育问题。
    总而言之,他势在必行。
    萧遥难得没发表见解,望着桌上一沓厚厚的文件,好端端地笑了。白纸黑字,密密麻麻的表格、饼状图,列满了宋决的荣耀。也对,她自怨自艾地想:我的确哪哪都比不上他。
    宋决没等到下文,自认解决完这桩小事,回房睡觉去了。
    萧遥呆坐到后半夜,手始终无意识地翻弄纸张,不小心割破指腹,疼。
    她为此消沉了几日,早出晚归,和吉他社的舍友们玩到深更半夜才回家。宋决生活一向规律,每晚十一点雷打不动准时入梦,不知为何,竟失眠到凌晨两点,等听见门锁动静才松口气。
    很快,萧遥又想开了:提升自我有什么不好?随即如打了鸡血般斗志昂扬,闷头研究起学校申请、GMAT题库。
    可这次的心态隐约和之前不太一样。
    也许少了青春期的一意孤行,又或多了成年人的优柔寡断,她习惯性踏上宋决安排好的路,劝服自己那是衡量利弊后的最优解,内心依然在反复挣扎:真是最优解?为什么我还是开心不起来呢?
    “还不进去?”许欢吹着口哨,懒散地走到她面前,瞬间挡住了刺眼的余晖。
    萧遥立马展露笑颜,兄弟般捶捶对方胸口,“等你啊!马上开场了。”
    许欢站姿随意,有种刻意耍帅的不羁,倒不惹人厌,“路口右转的时候差点撞上电瓶车。”
    “没事吧?”
    “没~事~儿~”他故意拖长语调,抖抖脖子上的克罗心十字架,“刚到的款,酷不酷?”
    “我弟弟可太酷了!”萧遥不吝啬夸赞,推着人朝里走。
    许欢不喜欢这个头衔,撇撇嘴,“别喊我弟弟。”
    “小四岁,不喊弟弟喊什么?难不成你想喊我阿姨?”萧遥手臂交叉比十,“大写的NO.”
    许欢目不转睛看着她,眸光灼灼,唇角上扬,“弟弟也行。现在流行喜欢弟弟。”
    萧遥傻乎乎回应:“那可不,弟弟是块宝。”
    二人开着玩笑,步伐一致地朝场内走。
    萧遥一眼定焦到安漾落座的身影,拐拐身旁的许欢:“喏,我好姐妹。今天特意来捧场,待会互动环节,你想想法子让她上。”
    “她能干嘛?”
    “她吉他弹得特别好。以前读本科有段时间很爱坐在毛爷爷大草坪前弹吉他,简直了!少男杀手。”萧遥撅起嘴,“后来好好的说不弹就不弹了,搞不懂。”
    “没得问题!她拿手曲目是啥?”
    萧遥想不出,“她什么都能弹。”
    “哟~上次遇见敢这么夸下海口的,还是我逸尘哥。”
    “那待会cue他一起男声混搭。”
    “哈哈哈,我看行。”
    灯光骤暗忽明,齐刷刷聚焦表演者,刹那间欢呼声骤起。
    萧遥站在台中央,明艳动人,偷偷朝安漾挑挑眉,随后轻柔地拨下了一根弦。前奏婉转,她跟着韵律自然扭动,开口便是诱惑性感的女低音炮。
    “可是你呀,是你呀~烫在我心上。看着月亮,盼望清凉,却映出泪光。”
    这是安漾第二次听这首歌,当从萧遥口中听见那句“我在你身旁,却只能做太阳”时,总算领悟出背后的潜台词和情绪暗涌。百感交集之余更多是心疼,突然想冲上台好好抱抱她。
    一曲唱毕,聚焦点切换,耀眼了角落的黄色。
    闻逸尘露出招牌式笑容,捞起地上的吉他,一句未唱,仅凭拨弦便哄闹了场子。
    时隔多年,安漾没想到还能再次坐在台下,听他唱现场。依然座无虚席,依然能听见此起彼伏的合唱声,依然会不自觉和他对视,看他炫技般交替拨弦、丝滑地拨弄出颤音和滑音。
    “心儿冷掉,夏日不抵秋凉。”
    “坏了别勉强,修不回原样。”
    听到最后一句时,安漾回过神,略感不自在地垂落眼睫。
    曲风交替,快慢歌切换,气氛时而热烈时而低迷。
    转眼到了互动环节。主持人t许欢业务熟练,率先插播几条吉他社的趣闻,逗乐谈笑,调动大家的情绪。
    安漾并不感兴趣,随手清除掉未读消息和邮件,暂时松口气。还好,请假的半天,工地还算太平。
    随后几名观众自告奋勇,上台跟社员们合奏了几曲。安漾饶有兴致地观赏,哪怕刻意避开一处视角,神思还是不受控地跳至时光深处。
    直到此刻,安漾才后知后觉感悟到时间的威力。
    陪伴在朝朝夕夕间酿成最浓郁的酒,辛辣、呛喉,曾一度被束之高阁。然而一首歌、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甚至一次漫不经心的四目相对,都能唰地掀开酒瓶盖。刹那间,幽幽气味萦绕在鼻尖,醺得人止不住地开始忆往昔。
    “还剩最后一个表演机会,我直接点名啦!”许欢高声呼喊,双臂齐齐朝向安漾,“今天场子里来了位生面孔,有请我们尊贵的……安姐!”
    歘,聚光灯配合地打到了安漾身上。
    当事人赫然抬头,摸不着头脑,瞪着始作俑者:搞什么?
    萧遥抢过话筒帮腔:“接下来…有请我的好姐妹闪亮登场!唱什么呢?”她环顾身侧,故作沉吟:“我记得安漾最爱唱《四人游》,不过缺男声配,喂!华大校友,要不要帮忙搭?”
    “好啊。”闻逸尘耸耸肩,当仁不让。
    强光晕烫着面颊,照亮了唯一出路。
    安漾也不扭捏,定定神后跨上台,接过萧遥手上的吉他,不忘近距离夹人一眼。闻逸尘调弦试音,略微倾斜身子,凑到她耳边:“前面的英文对白?”
    “说。”都上台表演了,当然要完完整整。
    安漾调整好麦克风角度,横扫几下琴弦当练手。许久没碰过,肌肉记忆倒还在,下下、上上,流畅自如。
    前奏响起,安漾说起英音,闻逸尘回应美音,明明同步侧过身子佯装互动,却不约而同错开了目光。
    观众席漆黑一片,舞台上只印下两个人的身影。
    安漾没来得及开嗓,刚开口的一两句稍显干涩,又很快在闻逸尘的带动下找到了节奏和乐感。
    整首歌共有25个和弦,包括很多离调和弦,最后从bridge平滑地转D到F调。安漾曾为这首歌练出腱鞘炎,不看乐谱都记得难点在哪、该在哪转调。
    乍一听什么都没变,同样的搭档、再熟悉不过的旋律,然而字字句句流露出的意境却变了。
    闻逸尘低声唱哼:“原来才显出你温柔,我当时爱得不够。”
    安漾紧接吟唱:“原来只能够做朋友,从前快乐没变哀愁。”
    “你说是否荒谬?”
    “我们比从前看起来更熟。”
    短短四分钟,每次转音和变调都饱漾情绪。
    一呼一应间,默契值嗖地回升,甚至不用任何肢体语言或眼神暗示,彼此便能合上最完美的声线。韵律悠扬,恰到好处地罩住两个人,圈出一片外人无法擅自闯入的领地。
    当最后一个音节消散,聚光灯逐渐黯淡,人也重新回到现实。
    安漾成功完成一场演出,情不自禁和旧搭档相视一笑。萧遥挤眉弄眼,小幅度高频率鼓掌,跃跳到二人中间:“我的宝!唱得太棒了!你俩怎么这么搭?”
    闻逸尘坦然接受夸赞,偏头望向别处,面容盛满了笑意。
    安漾低眸瞥见几个未接来电提醒,转过面庞。方序南正手捧一束鲜花,神情匿在几步之外的阴影中,晦暗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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