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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18章 是他吗?

    三天后,安漾抽空回申城,参加芙蓉村的深化设计启动会。
    相对而言,芙蓉村项目的核心团队牵涉面颇广:建筑师、规划师、村民代表、文旅局和住建局。除此之外还有几名特邀顾问:结构工程师,生态修复专家和安漾这种历史建筑保护专业人员。
    WLD在招标和项目筹备前期收集了不少资料,包括村落历史档案(族谱、老照片和地方志),测绘图纸和现行法规文件等。
    今天会议将重点阐述项目背景信息、建筑保护原则和现状问题清单,明确修复目标和划分保护等级。
    安漾赶到时,会议室已悉数坐满。她落于众人注视之下,快步走向唯一的空位,简短地做了个自我介绍。
    闻逸尘抬起眼,倍感意外地打量人好半天:黑眼圈、毛燥燥的头发,眉宇间难掩倦容,眸色似乎暗含沮丧。
    安漾知道他要问什么,言简意赅:项目组第一次全员到齐,线下认脸更方便日后合作。
    闻逸尘不予置评。别人恨不得一天跑二十趟厕所摸鱼,安漾倒好,有懒不晓得偷。他及时收回视线,转身倒了杯水,不声不响放在安漾手边,随即开场:“时间差不多,我们开始吧。”
    芙蓉村最大的历史价值莫过于明清建筑群,可惜多数建筑坍塌严重。
    位于主街的芙蓉书院建于明代,历经沧桑,结构开始倾斜。村里有栋明初木构宅院,又称「宋宅」,目前被划分为濒危建筑之一。连玉姐的苏式面馆都混迹其中,贴上了待勘察测评的标签。
    当看见最熟悉的地方变成一张张黑白图片,安漾不禁心生感慨。
    “修复目标主要有三个。”闻逸尘大刀阔斧:“1.采用最小干预原则,保护文化价值,进行原真性保护和完整性延续。t2.更新功能适应性,活态引用,引入新经济体态和现代社区功能。3.可持续发展,修复生态,传承传统工艺等。”
    闻逸尘停顿数秒,“我小时候,村里家家户户逢年过节都会挂唐灯。”他三言两语概括完制作工艺,无谓地耸肩:“不过现在基本上没人会做了。”
    安漾循声抬头,恰好和他对视,恍惚间品出言语尾调似有若无的遗憾。
    闻逸尘今日身穿长款风衣,职业不失随性。他置身于投影仪灯光下,轮廓更显深邃,举手投足间显出平日难得一见的沉稳。
    安漾双臂环胸,眼都不眨地盯着人,轻易捕捉到时过境迁带来的变化。一时间,熟悉和陌生感交加,扯拽出一连串的前尘往事,凌乱了思绪。安漾望出神,直到对方拳头抵住唇轻咳,方才挪开目光。
    “简单来说,保护等级划分主要分三块:文物建筑,历史风貌建筑和一般建筑。我们将通过现场勘查和资料搜寻,再做细化。”
    “文物建筑必须要保护,没得商量,只能原样修复。至于历史风貌建筑,若列在当地优秀历史建筑名录中,受地方条例管控和保护。其他普通老建筑可酌情拆除。”
    “接下来将分组勘察重点区域,比如核心保护区、濒危建筑和生态环境等。同时召开村民座谈会,收集需求。”
    “如果没别的问题,今天先到这。”
    两个半小时后,会议顺利结束。
    安漾找项目经理、结构建筑师浅聊片刻,打听了WLD的工作流程,又坐回原位整理起手头上的笔记。
    闻逸尘亦没着急离开,趁热打铁审阅完实习生小叶的会议记录。见时候差不多,才肯放人一马:“你先去忙吧。”
    小叶如获大赦,朝安漾挤眉弄眼:“安姐,下次再见啦。”
    转眼间,会议室只剩下两个人。
    闻逸尘晃悠到安漾身侧,瞥见纹丝未动的水,淡淡提醒:“喝水。”
    安漾嫌他比奶奶还啰嗦,“为什么总盯我喝水?”
    闻逸尘鼻腔哼哧,“我闲得慌。”
    话音刚落,刚搭建不久的新观感轰然坍塌。
    闻逸尘其实一点没变,话术半真半假,总让人摸不着头脑。他爱开没分寸的玩笑,等真惹恼了人,再恬不知耻地追着道歉。他成天吊儿郎当,转头便忘记信誓旦旦的保证,还倒打一耙嘲笑别人“活得太计较”。
    如果问安漾和闻逸尘多年的相处心得是什么?她定会脱口而出两个字:混乱。
    没错,混乱。
    安漾为人纯真,潜意识默认相信别人。可被闻逸尘逗久了,她一边忍不住怀疑,一边本能选择再信他一次。
    然而信任换来了什么?是小时候被戏弄的狼狈?还是长大后屡次的失落?
    还记得大一那年暑假,闻逸尘说要带她去井空山采风,勘察山顶的道观。安漾当时傻乎乎在汽车站等了很久,等到朝阳转成烈日,旅游大巴驶离了一班又一班,直到有工作人员热心询问她是不是遇到了困难。
    最后方序南匆匆赶到,解释说前晚聚餐,闻逸尘醉到不省人事,睡到日上三竿还没醒。
    安漾当时淡然一笑,没迁怒于旁人,只在心底自责:我怎么又信了他?
    “同学,散会了。”闻逸尘叩叩桌面,“外面有空的办公位。”
    安漾收回思绪,“下午不待公司,有事。”
    “回工地?”
    “明天再回。”
    安漾惜字如金,闻逸尘没再追问。还能干什么?跟男朋友约会呗。他侧身坐在桌子上,单腿悬空,眼神追随安漾的动作,看她将资料码得整整齐齐,再看她不厌其烦地用便利贴和回形针一一标注重要部分。
    太认真了,也不嫌累。
    白炽灯亮眼,不偏不倚聚焦住安漾中指上的素圈。毫无设计感,土得平平无奇。闻逸尘盯着那枚丑戒指,突然失去聊天的兴致,直起身捋捋下衣摆的褶皱,“走了,回聊。”
    安漾喉咙应一声,继续埋头拾掇材料。没一会,手机屏幕频闪,安漾猛然被提醒,连忙挂断:【马上出发。】
    萧遥:【我都到了,你快点。】
    置顶对话框亦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安漾懒得点开,第一次心生烦躁。不强烈,然而足以淹没交流的欲望。
    过去几天,她保持沟通,却借故取消了临睡前的视频聊天。她还在为业主擅自砍树的事耿耿于怀,不能借题发挥,没立场兴师问罪,一时调整不好和男朋友相处的状态。
    好在对方尚未察觉到异样,定时发送相同句式:早安、晚安,一日三餐,顺便敲定下次的见面日期,如同设定好的程序。
    方序南的头像转眼跃至第一位:【下午什么安排?我可以休假。】
    安漾:【约了萧遥冲浪,晚上看她现场表演。】
    方序南正在输入了一小会,【ok.】三分钟后,【萧遥在哪表演?】
    安漾刚如释重负的心又往下一沉,随手转发了活动链接。
    对方秒回:【晚上去接你。】
    萧遥:【姐姐,出发了吗?】
    安漾马不停蹄朝外奔,等顺利搭上网约车才敢回复:【上车了。】
    距离二人上次碰面,已经一个月有余。
    这段时间萧遥鲜少冒泡,低调到都没经营朋友圈。安漾自顾不暇,只在突然收到对方邀约时,不假思索请了半天假。
    见面地点是安漾定的,市区一家室内深水冲浪馆。
    干设计的人难免需要肾上腺素的刺激,安漾也不例外。可惜她没空去冲真浪,偶尔瘾上来了,便拿这家当平替。
    一直以来,安漾活得循规蹈矩,闲暇之余反倒热衷于极限运动。蹦极、滑雪、野外攀岩,难度越高越好,摔跤受伤也不怕。
    肉体上的痛感能有效转移精神上的压力,安漾从未和人袒露过这种心理,只偶尔自我怀疑一番,紧接又释怀:这年头,谁还没点心理问题?
    现下她刚换好泳衣,还没下水已然起了身鸡皮疙瘩。
    萧遥正在几步之遥找教练纠正姿势,见安漾走近,忙挥挥手臂。她浑身湿透,长发服帖出凹凸有致的身材,嘚瑟地扭扭腰:“快点!”
    安漾做完热身,先跳进池子顺着浪飘去尾端,随后稳当当爬上板。近二十五度的水温,依然冰冰凉,安漾浑身不自觉绷紧,侧身张开双臂,感受着浮力和切水时的冲击感。
    浪的角度和流速都尽量模拟真实海浪。安漾有阵子没练,很快陷入落水—上板—再落水的无限循环。
    浪花层层叠叠,反复冲刷内心的憋闷和无法宣之于口的委屈。安漾乐在其中,足足浪满一小时,筋疲力竭、酣畅淋漓。
    萧遥亦累得够呛,边吹头发边揶揄:“每次见面不是冲浪就是攀岩,我们能找地方安安静静吃顿下午茶吗?”
    安漾裹着浴巾,露出的白皙皮肤泛起红晕,“下次吧。”
    “我信你个鬼。”萧遥侧过身子,啧啧感叹:“前凸后翘,有料。穿工地服简直糟蹋了你的好身材。”
    “我是去监工,不是选美。”
    “今天怎么这么好,特意请假陪我呀?”萧遥不嫌害臊地往人身上凑,揪起浴巾边缘,“给我看看。”
    安漾拍打对方作乱的手,裹得更紧些,“蹭我一身水。”
    萧遥嘻嘻哈哈,主动汇报近况:“我最近特别忙,备考GMAT呢。”说完心虚地和镜子里的人对视,“太久没学习,脑细胞严重退化。”
    电吹风呼啸,过滤掉语气里的轻松,提纲挈领地昭示着:萧遥又一次满盘皆输。
    安漾顿住手,意味深长地回望她,“什么时候考试?”
    “下个月。”
    安漾缓慢眨眨眼,推算不出具体的时间线,“然后呢?”
    “试试水呗。如果真能申请上学校,也算全面提升自己。对吧?”
    “你别问我。”
    安漾听腻了,佩服萧遥总有将「被逼无奈」化为「心甘情愿」的本领。遇事先发阵疯,找宋决闹闹,再自备台阶麻利下了。之前的控诉和不甘纯属放屁,甚至摇身一变,化为自我洗脑的理由和替宋决开脱的借口。
    萧遥觑着安漾的神情,小声嘀咕:“我一直想留学,当实现一个久远的愿望吧。”
    “学什么?”
    “文学?金融?今年肯定来不及,要么先过去适应环境,之后慢慢准备文书和资料。”
    “蛮好。”
    “真的?”
    “我说是假的,你信吗?”
    安漾不禁怀疑:婚姻究竟是不是一条无形枷锁,或限制住人身自由,或捆绑住精神世界?深陷其中的人只会备受煎熬,在一次次挣扎反抗中逐渐认清现实,最终沦为戴着手铐和脚镣的奴隶。
    萧遥嬉皮笑脸地转移话题:“想你了。正好今晚是我第一次联合演出,你得来捧场。”
    “联合演出?”
    “我们吉他社老师人脉广,定期组织汇演。今晚特意邀请了键盘手,DJ还有琴师。阵容不小哦。”
    “我还以为是小作坊的自娱自乐。”
    “不t准瞧不起我们!”萧遥挺起胸脯,“晚上好歹有七八十名观众。给你留了最前排的座位。诶,互动环节,你要不要上台练手?”
    “我不要。”安漾疯狂摆手拒绝,笑称三脚猫的吉他功底着实登不上台面。
    “要给方序南留位置么?”
    “不用,他等散场才来接我。”
    “哦。”
    萧遥转眼化好了妆,红唇长卷发,搔首弄姿间透满港式风情。她载着安漾,喋喋不休地分享最近复习心得、出差见闻、偶遇的烂桃花,唯独避开提及宋决这个人。
    安漾默默当听众,庆幸有人在耳边叽叽喳喳,暂时驱散掉收拾不完的烂心情。
    演出场地是一家小型剧场。
    时间尚早,几名演出人员正认真调试设备。
    萧遥踮起脚跟,挨个数起人名,忽地眸光一亮,指向DJ,“这人吉他弹琴打碟技术一流。超酷!”
    安漾循方向一瞥,神情凝滞几秒,意外又顺理成章。
    愣神的功夫,萧遥已然拽她走近了些,找人招呼攀谈。介绍DJ时,萧遥故作回想,半开玩笑:“一直觉得你特别眼熟,不记得在哪见过。”
    对方听闻轻笑,抬头扫见安漾,面上晃过惊诧。他又换回了那身亮黄色夹克、牛仔裤、脏脏鞋,倒没戴稀奇古怪的配饰。随即问萧遥:“你是华大的吧?”
    “嗯!”
    “我也是。”
    “难怪。”萧遥赤裸裸地盯人看,灵光乍现,忙拐了拐身旁的安漾,“诶?我记得之前有个人常堵在宿舍楼下,说是你哥。是他吗?”
    “不是。”二人异口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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