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2章 思念成疾

    自关在偏殿的敏真道人服毒自尽,被吴王顶撞到吐血晕倒后,建兴帝再明白不过自己是被欺骗了。
    他的儿子联合外人一块欺骗他,愤怒之余,他赐死了吴王。
    但是死再多的人,也改变不了建兴帝僵硬的,无法自控的身体。
    几个月前吃下仙丹,轻松不少的身体让建兴帝以为自己福寿绵长,如今美梦破碎,他想迁怒人都因为说不清楚话,提不动笔下圣旨而困难重重。
    莫名的恐慌笼罩了他,好像有什么东西正在离他远去,叫建兴帝愤怒又无力。
    这时候却有最后一个儿子在身边侍疾,尽心尽力为建兴帝找到良医,这让建兴帝舒心不少,多有倚重。
    到了养心殿宫门前,信王回身说:“你在这等着,本王去觐见了父皇再传你进来。”
    说完,信王旁若无人走向养心殿大门,早有太监在门边为他推开大门,他直接提袍而入。
    腰板也挺直不少,不再和以前那样,总躬身入门。
    连拱卫着皇帝的侍卫也隐隐向着信王,态度隐隐恭敬。
    奚从霜不用看周遭宫人的态度,听信王敢在养心殿门前说这种话,就知道这几天信王的确春风得意。
    不过一炷香时间,就有宫人出门通传,请奚从霜前往偏殿等候。
    果然,面圣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奚从霜跟着宫人离开。
    离开前,她余光看见了有谁在远处游走,转头看去,正是带着钟慎的杨娘子。
    对方似乎想对她说什么,奚从霜没有理会,跟着身前的太监离开。
    她该是宫外的人,理应对宫内所有事情一无所知,谁都不能给予回应。
    淡蓝衣衫的人影很快离开,杨娘子也觉得自己不妥,牵着钟慎离开。
    “娘,我们去哪?”
    “先回去,外面不太平,这段时间都不要出房间。”
    钟慎从小就没吃过什么好东西,生得瘦瘦小小,这段时间还要假装取血入药,杨娘子更不敢让她在宫里多吃什么,怕明显长身体惹人起疑。
    以至于她已经三岁了,还是小小一团,她抬起脑袋看杨娘子时,下巴尖尖小小的,惹人心疼。
    钟慎问:“不去找娘要找的人吗?”
    这段时间死了太多人,被取血入药的钟慎母女倒被皇帝遗忘,挪出长生宫后,住进了偏远宫室中。
    今天偶然听见信王带人入宫,还是个擅长医术的女大夫,一下子就让杨娘子想起那夜里见到的女人。
    还有她一直总挂念在心的白玉佩,她绝对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但第一次见到不是在奚嫣身上。
    杨娘子摇头:“不找了,慎儿记住,娘今天没有带你出来找过任何人,只是走走。”
    钟慎被抱起,趴在杨娘子肩头往后看,在晨阳下巍峨的养心殿装进她乌黑的双眼里,点点头:“好。”
    到了养心殿偏殿,宫人为奚从霜开门。
    “奚姑娘请进。”
    跟屋里一群太医对上眼,奚从霜心想果然。
    皇帝果然心有疑虑,留了信王在殿内,让一帮太医来试她。
    “这位就是信王殿下举荐的奚姑娘?”
    奚从霜颔首:“我是。”
    “……”
    淡然的态度引起偏殿内的太医们些许不满,也不知道从哪来的山野大夫,就敢越过宫廷御医夸下海口说能治。
    至于毒医圣手是她手下的传言,说不定也是空有其名的江湖游医,敢招摇撞骗到皇帝面前,就是找死。
    若是当真药谷门徒也罢,偏偏是个弃徒,说不定是学艺不精才被逐出师门的。
    诸多猜测,都落在了奚从霜身上,她像是没看见这些眼神的意思,只看向她走来的太医。
    为首的太医白发苍苍,宫人适时开口介绍:“这位是太医院院首,武院首。”
    他早为皇帝的病忧心忡忡多日,有人说能治,作为太医院院首肯定要询问一二。
    但他对来人的身份没有过多在意,因为当下最主要的是……
    武院首说:“陛下说,凡宫外的药都要经过太医院的检查,才能送到养心殿去,奚姑娘将你要呈上的要交给我等,待检验过后呈于陛下面前,事后必然重重有赏。”
    这要求放在旁人身上,那是过分,可谁叫是给宫里的皇帝治病,在不高兴也得受着。
    太医们早已习惯,也不知这个乡野游医肚子里有几分本事,也不知道会不会在武院首面前露怯。
    奚从霜想也不想,直接点头:“好。”
    有人代劳施针,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奚从霜不介意有人把这份功劳抢走,甚至乐意至极。
    正以为奚从霜会觉得被冒犯而发怒的太医们:“……”
    她说什么?
    好?
    压箱底的东西也能说好?
    答应得太畅快,倒让太医们不知该做如何反应好。
    奚从霜见众人沉默,她又问:“我拿来的金丝蛊需要用金针引路,哪位太医会?不会我也能现在教,谁来?”
    看一眼都睁大眼睛的太医们,奚从霜说:“还是为了保险起见,你们都学?”
    “……?”
    她的语气太轻松,好像能续断筋断骨的金丝蛊是什么街边大力丸,随随便便就能用板蓝根熬成的药泥搓一颗出来。
    不,金丝蛊蛊虫是活物,但也是极为珍贵之物,哪能这么随便对待?
    还有配套的金针针法,这也是能让全部太医随便学的?
    不该是和金丝蛊一块是压箱底的东西吗?
    “金……金丝蛊?奚姑娘说的是金丝蛊?”
    “我只在古籍中见过此物的记载,从未见过,此话当真?”
    “担心真假,亲眼看看不就知道了。”奚从霜从袖中拿出约一指长的木盒,“东西就在里面,都拿稳了。”
    别说,上前接过木盒的药童还真哆嗦了一下,马上被武院首拿过木盒,围在中间看。
    只简单几句话,太医们对奚从霜的态度端正多了,尤其是见到了只活在传闻中的金丝蛊本虫,看奚从霜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这是有真本事的人,可不是寻常江湖游医。
    可能见到金丝蛊,和操控金丝蛊就是另一件事,引路的金针也不是随随便便扎几针就行,必须要有深厚的功底。
    整个太医院能驾驭的,不过三人,经过商量,最终还是由武院首亲自施针最好,其余两位太医在一边辅助。
    此法也得到了皇帝的同意,在第二天开始施针。
    而奚从霜被隔绝在屏风之外,等着太医院院首施针出来,和周遭紧张的氛围格格不入。
    她气定神闲的,笃定她的东西一定有用,让养心殿宫人和太医院太医们一样,态度尊敬不少。
    原本紧张的信王也多了几分安慰,没人知道正盯着地面的奚从霜正在想什么。
    漫长的时间过去,内室里施针的太医们都满头大汗,在浓重药味中开始拔除比银针更粗一些的金针,针尖沾的药早就成了金丝蛊口中吃食。
    最后一根金针拔除,太监总管轻声呼唤:“陛下?”
    这声陛下惊动了在屏风外等候的信王,他动了动,没敢擅自闯入。
    只敢站在原地,伸长脑袋表忠心:“父皇?父皇可好?”
    奚从霜也有了反应,目光落在绣着万里山河的屏风上,里面传出了建兴帝口齿清晰的声音:“将药端来。”
    用金丝蛊的最后一步就是喝下专门激发药性的药汤,那药早早就熬好,一直在炉上煨着,就等皇帝开口。
    听见熟悉而清晰的声音,信王脸上一喜,有点激动。
    照顾了几天建兴帝的信王可太清楚他是什么状况了,口齿不清,提不动笔,连说什么都让人听不清。
    有宫人端着药经过他身边,走进屏风之后,靠近床边跪下。
    “陛下请用药。”
    太监总管正要端起来喂皇帝,却被挥退,一只右手从床边伸出,稳稳端走了药碗,强忍着苦意一饮而尽。
    “善。”建兴帝起身更衣,双脚稳当,不用宫人扶着侍奉,“传信王进来伺候。”
    内室里的太医们识趣退下,奚从霜也跟着离开,她知道过不了多久,皇帝会召见她的。
    信王走进内室:“儿臣见过父皇,恭喜父皇重获健康。”
    建兴帝却说:“你这个大夫,就是你府上清客?”
    信王深深低下头:“回父皇,此人的确是府上清客,忠心耿耿……”
    “如今忠心耿耿,往后呢?”
    “她会一直忠心的,她吃了儿臣给的灼华。”信王声音稳了稳,“不敢不忠。”
    “不敢不忠,甚*好。”建兴帝换好衣服,“有这种诡谲手段的人,能为你所用实在好不过,若是不能……你可要想好了。”
    “儿臣省得。”
    “朕要见一见她,替你掌掌眼。”
    没有走太远,奚从霜就被宫人叫住,说陛下传召。
    没能说上几句话的太医们心有遗憾,还是放人离开,说不定是陛下要封赏她。
    重回养心殿,信王也还在,侍立在一旁,高高在上的建兴帝给人极高的压迫感。
    奚从霜从头到尾面不改色,跟第一次觐见的敏真道人大不一样,没有一丝即将受到封赏的急切。
    这态度,建兴帝却觉得她心思深沉,可逆光而来的身影隐隐有种熟悉感,叫他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来人高挑清瘦,一身飘逸青衫,步伐缓缓引得腰间玉佩微动,鱼尾处垂下的淡青络子一块晃动。
    建兴帝心头一跳,霍然起身。
    “草民奚嫣参见陛下,陛下万……”
    “砰!”重物落地的巨响打断了奚从霜接下来的话,她面露慌张,后退的步伐却更清晰地露出腰间垂下的游鱼玉佩。
    “父皇?”信王不明所以,紧张看去,不知道他这江湖门客有什么特别之处,让父皇如此激动。
    “你别动!你别动,你说你叫什么,奚嫣?”建兴帝忙叫住人,沉了语气,“你腰间的玉佩是从哪来的?摘下来给朕瞧瞧。”
    “这位是我娘留下的,陛下也知道此物?”奚从霜的表情看起来奇怪又不解,摘下了白玉,放在太监端来的托盘上。
    随后她趁太监转身,看向了信王。
    见她也不知道发生何事,本还有所疑虑的信王立马消了怀疑,不过也是,奚嫣不过第一次面圣,又怎么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事。
    白玉被呈到皇帝眼前,建兴帝没有上手拿,又让身边太监去内室取了一样东西出来。
    那块白玉十分珍贵,是用一整块玉雕刻而成,被圣祖皇帝作为满月礼送给建兴帝,他从小佩戴,没有人比他更熟悉这块玉的每一处细节。
    直到山盟海誓时,他掰了一半,送给一个女人,承诺她要接回宫里。
    那个女人在建兴帝的记忆中还算深刻,并非她容颜多好至今念念不忘,也并非爱之深切,成了心头朱砂痣胜过所有人。
    因为她是主动逃离自己的,还是留了一封书信,主动逃离。
    她说她一点都不喜欢宫里,太闷,别叫人找她了,她也不会让孩子回来。
    从此,梁妃渺无音讯。
    那是建兴帝拥有过的最不顺从的妃子,与宫中故意耍小性子引起他注意的妃子不同,梁妃是说走就走,绝不回头。
    “陛下,东西给您拿来了。”太监的声音唤回建兴帝思绪。
    他又看了一眼站在殿中人影,模糊的记忆在此刻似乎越来越深刻,跟年轻时看见的人渐渐重合,好像梁妃又活生生站在了眼前。
    一去不复返的女人,却在他病重之时再度出现,还治好了自己……
    莫不是天意?
    建兴帝打开了木盒,从里面拿出一样东西,信王悄悄用余光偷看,眼睁睁看见皇帝把两样东西拼在一块,严丝合缝,浑然天成。
    那玉分开了不稀奇,挂在奚从霜身上也不稀奇,但是能跟皇帝手上的合成一块就十分稀奇了。
    这玉是打哪来的,父皇的玉又是怎么回事?
    信王两眼一瞪,又看向了大殿中央的青衫人影,对方垂着脑袋,没给他反应。
    不知为何,信王心里隐隐有种忧虑,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这一刻,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叫人难安的沉默中,建兴帝急急问:“你说这是你娘给你的,你娘是谁,她人在何处?”
    悬而未决的巨石沉沉落地,信王虽不明白这之间究竟有什么关联,他也不可能明白,毕竟梁妃是先帝妃子,是建兴帝隐藏许久的秘密,他之后会今天让奚从霜出现在建兴帝面前。
    并且这种后悔会随着时间的流逝,越来越浓烈。
    *
    大理寺狱还是那样无人问津,本想一鸣惊人,在皇帝面前立下头等功劳的大理寺少卿也息声了。
    因为自从皇帝病了,没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提起监狱中的平定侯给他添堵。
    都不约而同忘了这人似的。
    有交好的朝臣终于知道了事情,本想为她求情,可皇帝病了,奏折无人理会,更没办法上朝。
    想要面圣?
    那也不行,丞相来了都见不着皇帝,更别说其他朝臣。
    大理寺少卿也不例外,他的顶头上峰也撇下此事不管,还叫他歇歇吧。
    可今天,大理寺来了位特殊的客人,浩荡尊贵的车架停在了大理寺前,马车中金贵的客人下车,受官员行礼。
    “微臣参见瑞国公主。”
    牢头也在行礼官员的身后,听见清越微冷的声音说:“平身。”顿时更加心情复杂。
    上一次见到对方,她还是个白身,需要依靠户部尚书的手书才能进来一炷香时间。
    然而现在,对方光明正大地站在门前,接受官员行礼。
    还是以一国公主的身份,怎么能不叫人心情复杂?
    “谢公主。”
    大理寺卿问:“不知公主大驾光临大理寺,所为何事?可让下官分忧?”
    “有。”被簇拥着的华贵女人说,“平定侯,我来找平定侯麻烦。我向陛下请过旨,陛下同意了。”
    众人:“……”
    好久没有见过如此清新脱俗,不加掩饰的找麻烦。
    没想到是出自公主之口,可以说不愧是民间长大的公主吗?
    连欺负人都能直接说出来。
    不过瑞国公主什么时候跟平定侯结仇的?
    这个问题没有人能给出解答,奚从霜随着牢头的指引,纡尊降贵地走进了阴暗潮湿的监狱里。
    而即将被找麻烦的荀随凰对外面的事情一无所知,她端着碗,盯着桌上的饭出神。
    几天时间过去了,她没能再见到奚从霜。
    这几天时间说起来不长,她在这里吃喝睡就过去了,也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她有点担心奚从霜的安危,她孤身一人在这偌大的永都,还身体不好。
    近日的雨,会不会对她有什么影响……
    正想着,荀随凰脑子里似乎想起奚从霜的声音:“怎么盯着饭发呆?”
    荀随凰觉得自己应当是思念成疾了,竟然听见了奚从霜在说话。
    【作者有话说】
    雪花成就[加一],拿下永朝计算机成就[烟花]
    因为很会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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