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1章 进宫

    什么叫柳暗花明又一村,这就是。
    之前在脑子里构思好的劫狱造反计划,携幼帝登基赦免计划统统推翻。
    这些计划无一例外都有极大的风险,前者伤亡惨重,后者时间漫长,还得帮忙解决当年的巫蛊之案。
    不然想让钟慎登基难上加难,被建兴帝亲自斥责不孝之子的后代,宗室那边的阻力必然不少。
    都不如一个成年、根基浅且清白的储君直接上位更快。
    何意蕴见奚从霜看一眼桌上写了一半的书信,又看向手上的信,竟在一贯喜怒莫测的她身上看出几分激动。
    不由好奇问道:“宗主?”
    奚从霜回神,应了一句:“这是药谷寄来的信,我师尊卢谷主寄来的。”
    何意蕴震惊:“啊?!”
    奚从霜没有继续说,垂眼重新再读一遍信件内容,将其中细节牢牢记下。
    难为避世而居的药谷因为她这个不孝徒关注永都这边的事情,眼见事情无法挽回,只好写信过来,将昔年往事和盘托出。
    先帝梁妃怀有身孕时,恰逢先帝病重,即将册封其为太子,建兴帝担心事情败露影响了他,也舍不得容貌姝丽的梁妃,让其假死,秘密送往别庄静养安胎。
    建兴帝答应过梁妃,待事情结束,一定会将她接入府中,并将出生时圣祖皇帝赐给他的双鱼佩一分为二,将其中一边送给了梁妃。
    梁妃收下了信物顺利出宫,待胎像稳定,卷了别庄内的金银细软跑了。
    孤身一人上路,还带着价值不菲的东西,梁娘子被人盯上,慌忙逃跑倒在了药谷弟子采药而归的路上,被带回了药谷内。
    可一切都太晚,梁娘子一路奔波,为了生下孩子耗尽气血,在孩子不到两岁时病故。
    她本应该在生下孩子后就会死,药谷用了不少药给她吊命,也只能抢了两年光阴。
    因为不想让自己孩子跟永都那边有任何牵扯,索性不随自己姓,随自己的娘姓。
    直到梁娘子身死,建兴帝依然是太子,数年后他登基,被梁妃留在药谷里的孩子也到了记事的年纪。
    那一块游鱼佩也留给了孩子,她不希望这个孩子和永都再有牵扯,所以卢谷主才会在奚从霜表露想要走科举路时坚决反对。
    药谷虽避世而居,但行事随性,不拘束弟子做什么,只是发誓不能暴露身份。
    卢谷主是连不暴露身份也不同意,甚至不同意奚从霜离开药谷,谁知奚从霜跟她娘一样脾气,越不让干什么偏要干什么。
    建兴帝叫她在别庄内不要离开,不论听见什么都不要在意,梁娘子非要走。
    眼见关住了人关不住心,卢谷主没办法,准备好好谈一谈这件事。
    是奚从霜自己先跑了。
    因为信上最后一行写的是:【你不告而别,还到处说自己是药谷弃徒,学艺不精的事,为师很不高兴。待你回来,必要罚你。】
    “……”
    奚从霜千辛万苦从药谷里跑出来,那时候也才十几岁,想要科举什么时候都不晚,十几岁刚好也是最合适的年纪。
    她却没去,转头去闯江湖,用另一种身份回到永都。
    不过也幸好是没有去科举,不然就算考上了,她现在应该是个底层翰林或者外放为官,更是处处限制。
    某种方面上,和卢谷主说的不准去科举不谋而合,也不知道该说她是听话好,还是钻空子好。
    “只有一半的游鱼佩……”奚从霜摘下腰间玉佩。
    这块白玉触手细腻,有股暖意,水头很好,的确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好玉。
    美中不足的是这块玉连接处有点奇怪,这么多年过去,鱼口和鱼尾看不出有没有打磨的痕迹,但一眼过去总觉得违和,像是缺了什么,让这块玉佩缺了一半的月亮。
    自在前往伏州的马车上睁眼之后,她身上一直佩着这块玉,奚从霜也没让玉离身,一直佩戴。
    谁知这块玉身上还有这渊源。
    *
    听着雨声睡着的人又醒了一次,外面还是昏黑一片,也分不清是什么时辰。
    大理寺监狱建的地方不太好,刚好坐落在常年不见光的地方,阴暗潮湿,鼠鼠成群。
    床上的人没有动,后脑勺枕着手臂,她心想这不对劲。
    都过去一天了,那特别多话的大理寺少卿怎么没有再来了?
    在荀随凰吃过的苦里,一两天牢狱之灾算不了什么,她倒是在这睡得香,也想好了怎么接着糊弄大理寺少卿,套一套谷代芳的情况怎么样。
    奈何人压根不来,曾经在接风宴上跟她喝得尽兴的大理寺卿更是影子都没见一个。
    难不成……外面发生了比平定侯兼北燕十三营主帅犯欺君之罪更严重的事情?
    等到中午,荀随凰终于等到了远处传来的动静,是送饭的狱卒。
    那狱卒一手拎饭盒,另一手拎了一捆新被子,战战兢兢地打开牢房门,把东西放了进来,马上锁上了门。
    荀随凰坐在床上,一言不发看完全程。
    那狱卒连门都不敢进,自己有那么可怕吗?
    她永远不知道有多可怕,在人要走时叫住:“且慢,今天怎么没人来,昨天大理寺少卿还说必要破了本案,他人呢?”
    到底是赫赫有名的大将军,谁人不敬崇?
    狱卒也不例外,多跟荀随凰说了几句:“您不知道,宫里发生了一件大事,大理寺卿和少卿大人都进宫去了。”
    荀随凰奇怪:“进宫?你可知是什么大事?”
    狱卒挠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等那狱卒再多说几句,外面有人匆匆进来,大声喊道:“王大牛你怎么还在里面,快出来,吴王府的人太多了,你也来帮忙!”
    “好,马上来!”狱卒应了一声,举步就走。
    牢房内又安静下来,荀随凰不解:“吴王府?”
    怎么会是吴王府?
    远在大理寺之外的皇宫,这刚刚出了一件大事,宫人全都噤若寒蝉,生怕惹了陛下怒火,导致丢了小命。
    两个时辰之前,长生宫二童子请求面圣。
    原本已经到了皇帝吃完丹药,要打坐修炼的时辰,拒之不见。
    可听身边太监通传两童子神色恐慌,言说有要事必须亲自禀告,事关师父不敢随意告知他人,一定要见到陛下才罢休。
    童子嘹亮的声音传入殿内,青烟中合眼的皇帝睁开了眼睛,浑浊双眼闪过异样情绪。
    “既然如此,把人传进来。”
    这才被人放了进来。
    两个神情慌乱,血色惨白的道童跟在太监身后进了门,见到建兴帝浑身哆嗦地直接跪在地上,瑟缩道:“参见陛下。”
    这两孩子年纪虽小,面圣又不是一次两次,何至于紧张成这样?
    表现得越是异常,越叫人起疑心。
    建兴帝:“闹着要见朕,说吧,你们要说什么?”
    这一对童子里,更为冷静些的绿衣童子道:“师父传道授业,我们为人徒弟,本该死守这个秘密,可是我们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陛下是永朝的天……”
    受到惊吓的孩子说话语无伦次的,太监总管眉头一皱,刚好说话,却见建兴帝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变得可怖。
    嘴巴张张合合,最终还是闭上,心头压了一块沉沉的巨石。
    最终还是红衣童子终于忍不住了,哭着说:“师父他帮人做了个娃娃,上面写了陛下的年号,还有一串生辰八字!”
    “……!”
    一石激起千层浪,冒着热气的茶杯被扫落在地,激起的碎片划伤建兴帝的手背。
    但是他没有去管,也没有人敢在这时候去管。
    “放肆!”
    太监总管一惊,跟殿内的宫人一块齐齐跪下匍匐在地,瑟瑟发抖。
    两童子吓得一抖,将脑袋深深垂下,将唇角笑意深深埋进宽大衣袖中。
    “放肆,简直放肆!”建兴帝彻底被惹怒,立马将这段时间的风寒推在诅咒上,他像是发怒的笼中兽,“你说,他帮谁做了娃娃?”
    瘦小的身影根本不敢抬头,颤抖道:“我们也不知道,只听师父叫过他王爷,王爷还叫人问,说什么时候能去府上一趟,做场法事让、让……”
    王爷?
    是了,这个敏真道人就是吴王举荐入宫的,原来是打着里应外合的注意。
    现在胃口被养大了,嫌他这个老子碍眼,竟在暗地里搞这些东西。
    建兴帝逼问:“让什么?”
    “让这个娃娃起作用。”
    “……”
    红衣童子还是她胆子比较大,泪眼婆娑抬头:“我们这次来是拼了命过来的,师父在收下我们给我们吃了药,要是我们胡乱说了什么话,就叫我们死……”
    绿衣童子在皇帝恐怖的眼神里补充:“我们拼死禀告,求陛下救救我们。”
    建兴帝:“你们,都起来。”
    两人正想起来,外面传来了另一人的声音,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两个药童不在长生宫里,听说来了养心殿。
    好端端的来养心殿做什么?
    敏真道人就想把人给领回去,不让这两个小孩在皇上面前乱说话,把他没有新招哄皇帝高兴的事情说出去。
    门前侍卫本想抬手拦住一无所知的敏真道人,却听里面传出皇帝沉沉的声音:“叫他进来。”
    侍卫收手,敏真道人也不是第一次面圣,轻车熟路地推门而入。
    偌大的宫殿里,殿内青烟袅袅,年老的皇帝站在中央,衣袍宽大,他的脚下跪了很多人,宫女太监有,还有他两个药童。
    “难不成陛下叫两人过来,是过问钟慎的事情?”敏真道人不觉得建兴帝还有什么仁慈,可帝心难测,谁知道他要做什么。
    于是迈入门槛,垂着脑袋往里走:“贫道参见陛下。”
    跪在地上的两个童子忽然神色巨变,血色尽失,又变得紫黑,像是中了什么毒。
    “噗——”
    “呃!饶命……”
    敏真道人正往里走,好好趴伏在地的两个童子忽然有了动作,一个双眼圆睁吐血倒地,另一人则是紧紧抠住自己的脖子,将咽喉处抠破出血。
    然而她不过是垂死挣扎,很快也跟着到底而亡。
    一切发生的太快,完全没有给任何人反应时间,别说一边的太监宫女,连建兴帝也被吓了一跳,连忙远离那两个死状恐怖的童子附近。
    太监总管大着胆子上前,一一探过鼻息:“陛下,都死了。”
    宫殿里的目光忽然都落在来人身上,其中含义叫人心慌。
    敏真道人:“……”
    怎么了?
    这是怎么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完全蒙住了,僵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狡辩也难。
    这番情状,更是让皇帝以为他做贼心虚,命人叫他拿下,侍卫们一拥而上,堵住了敏真道人的嘴拖了下去。
    没有太久,大内侍卫从宫门鱼贯而出,闯入吴王府,在吴王的怒骂声中,有侍卫在墙角挖到了一个装在盒子里,扎了一身银针的娃娃。
    “统领大人!找到东西了!”
    吴王骂完那边,匆匆赶来,看见侍卫手里拿的东西直接呆住了。
    “这是什么东西?”
    侍卫统领看了他一眼,她冷冷道:“王爷何故问我?该扪心自问才是,宫中敏真道人已经伏法,王爷自求多福吧!”
    吴王脸色一白:“敏真?敏真他怎么了?”
    这关头,又有谁会回答他的话,除了吴王本人领进宫,剩下的王妃亲眷幽禁府中,至于仆从清客,全都入大理寺。
    分开三批查案,不过在侍卫统领看来,大部分都难逃一死。
    上一个从家里找出巫蛊娃娃的,还是皇后,就算是发妻也难逃一死,长子一同被牵连。
    也不知道有老了几岁的建兴帝会不会心软。
    也是不巧,从吴王府来的犯人关在了另一边,跟荀随凰的牢房相差甚远,搞得她非常好奇,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才有这么大的动静。
    只听狱卒讳莫如深地说大事,也不知道是什么大事。
    不过也托吴王的福,荀随凰一日两餐有人伺候,没人管她到底在牢房里做什么。
    建兴帝都快被气到偏瘫,根本没有时间管监狱里的平定侯,他根本平静不下来。
    才把吴王抓进宫里,便听宫人说关起来的敏真道人畏罪自尽了,他太害怕了,担心自己承受不了皇帝的怒火。
    有前车之鉴实在害怕,他趁人不注意,吃了藏在袖子里的毒药死了。
    “服毒自尽,好一个服毒自尽,处处死无对证,皇帝只会更加疑心病发作,谁都不信。”
    何意蕴在檐下问:“接下来怎么办?”
    奚从霜头也不抬,安心烤火:“什么都不用做,等就是了,闵韶闵瑶还没醒?”
    何意蕴大手一挥:“吃了假死药出宫,宗主又为她们施针拔除药性早没事了,是说在宫里累到了,要多睡一会。”
    奚从霜:“醒了就直接回冰州,别留在永都。”
    “知道的,等她们睡醒就叫她们出发。”说起回冰州,何意蕴问,“宗主说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凶险,那红豆那个小丫头……”
    话音刚落,卢红豆拎着裙子从门里出来,拔腿就追:“你又想让宗主把我送回去!我不回去!”
    何意蕴扭头就跑,苦口婆心:“我只是担心你而已,你可不准拿药材丢我,好不容易天晴晒一晒!”
    卢红豆的手一顿,稍加思考,空手去追,两人绕着晒药材的架子互相追逐,最终一块蹲在奚从霜面前呼呼喘气。
    “……”
    奚从霜没眼继续看下去,起身进屋。
    宫里没有让奚从霜等太久,不过传来的消息里多了一则意料之外的。
    建兴帝悲痛万分,审问吴王的时候被顶撞了几句,吐血昏了过去,待他再次醒来,发现自己右边身子僵硬。
    太医说他怒急攻心,恐有中风之兆。
    最心急的还是信王,因为皇帝右手动不了,谁能给他写传位诏书?
    而且他现在连太子都不是,天下哪有没有当过太子的皇帝,就算是建兴帝本人也是当过十几天太子,等先帝驾崩才登基的。
    这才名正言顺。
    但联合众臣在这关节提起立储一事,只会把半边僵硬的建兴帝气成全瘫,气急了发生什么都说不定。
    吴王不就被赐死了……
    想起此事,正兴头上的信王浑身一哆嗦,心头发寒。
    这不是信王不孝顺,是建兴帝太可怕。
    连相伴多年的发妻都能杀,而且这已经是他杀的第二个儿子,他不认为建兴帝会看在他是仅剩的儿子份上,对他有更多的宽容。
    为了名正言顺,他再次想起自己还有个包治百病的门客。
    信王派人送来的信第一时间被送到奚从霜手中,半时辰后,奚从霜出现在信王府中。
    信王已经在屋里急得不行,见了奚从霜就要问那个问题。
    好在奚从霜这回没打算敷衍他,如实道:“王爷在信中担忧的事情,某的确有办法,只看王爷愿不愿意。”
    “……”
    信王只觉得无形的铡刀悬在脖子,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落下,既然奚从霜会这么问,应该是个棘手东西,一时有点犹豫。
    “皇位在望,王爷三思。”凉凉的声音犹如一记重锤,狠狠捶动信王的理智。
    他问:“你有什么办法?”
    奚从霜知道他会这么问,从袖中拿出一样东西:“金丝蛊,能续断筋断骨,陛下的病也会迎刃而解,只不过……”
    信王追问:“只不过什么?”
    奚从霜:“蛊虫入体后,需要有人用金针引路,否则不听话的金丝蛊会乱钻。”
    这的确是真的,金丝蛊没有眼睛,却嗅觉灵敏,是奚从霜培养多年压箱底的东西。
    她原本留着打算给自己续命,现在拿了出来进行皇位投资。
    信王:“没了?”
    奚从霜摇头:“没了,实不相瞒,这是我从我师尊那偷来的,为了寻找这个金丝蛊她说我是药谷弃徒。”
    信王松了口气:“原来如此,你放心奚宗主,待本王登基之后,你就是头功。”
    心怀鬼胎的人总容易怀疑自己的合作伙伴会不会搞小动作,但一听到合作伙伴也是偷鸡摸狗弄来的宝贝,又瞬间放心不少。
    好像跟太干净的人站一块,会让他们太显眼,感到不满。
    等了两天,奚从霜收拾好东西,佩上白鱼佩跟着信王一块进宫。
    与此同时,偷溜出去洗澡,顺便逛一圈大理寺狱的荀随凰满头雾水。
    她跟谷代芳都能说上几句话,那犟牛还不觉得自己是方太傅的孙女,因为她写字贼丑,没有半点文采,怎么可能是大儒之后,肯定是谁栽赃陷害的。
    荀随凰没有反驳,她写字写字确实很丑,方太傅曾经对她抱怨过家里有个小辈的字怎么教都不甚美观。现在看来那个写字奇丑的正是眼前的谷代芳。
    这也就罢,谷代芳也不知道最近发生了什么,荀随凰回自己牢房的时候看了其他地方的,说好的关着吴王府的人,现在都变得空空荡荡。
    要不是荀随凰真的听见过模糊的哭喊声,连她也会觉得这帮人从没有存在过。
    【作者有话说】
    雪花战绩[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加一]……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