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00章 不做乱臣贼子

    那点心旌摇曳瞬间化为泡影,落回了现实。
    荀随凰侧过脸,和奚从霜对视。
    奚从霜在她开口之前说:“我不会回冰州,更不会去药谷门前磕头求药,然后离你和永都远远的。”
    “……”
    想说的话都被说完了,荀随凰无言以对。
    奚从霜想起什么,她按在她颈后的力道微松:“你不信我?”
    “没有不信你。”时间紧迫,不容荀随凰儿女情长几句表衷心,“我不知道是怎么查出来的,代芳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她只记得她是我从土匪窝谷堆后找到的人,无父无母的孤儿。”
    奚从霜反应很快:“因此缺了一段记忆?”
    荀随凰忧愁点头:“抄家发生那天,方府仆从正围着一具锦衣华服的尸体恸哭,逢人就说这是贪玩溺死的二小姐。”
    “那日情况混乱,没有仵作去检查那是否是真的二小姐,都当她死了,我那会顾不上很多,忙着为老师求情被陛下斥责在府中思过……”
    奚从霜重复了一遍一个词:“思过?”
    她嘴上说着思过,眼里写着当真?
    还真不觉得荀随凰能是坐以待毙的人,较真地说,荀随凰不知为何只在关于皇位的问题上逃避和抗拒。
    奚从霜不愿逼她,只当不知道。
    “……”荀随凰咳了一声,承认了,“是,我的确不在府上,我去鸣凤山上安葬老师,回来被人劫道,将计就计去了土匪窝打算把这帮人一锅端,却在谷堆后发现满脑袋是血的方二。”
    “府上那个溺死的二小姐不是她,她不知道怎么跑出方府,被贼人劫走,逃跑的路上碰上了我,她什么都不记得,我想那都是过去的事情,给她取了新名字,送她去伏州让她继续活下去。”
    奚从霜:“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不该把她送去伏州。”
    荀随凰认同:“是,起初我是掩人耳目才把她送去伏州,谁曾想她动了参军念头,要是我不允,她也依然会在别的地方换了名字去,那时候危险只会更大。”
    实在没办法,留在身边看着,谁知……
    荀随凰也是无奈:“谁知她还真闯出一番名堂,被陛下召回永都。”
    奚从霜:“……”
    你还挺骄傲。
    事已至此,纠结过去只会什么都做不成,明白了到底所为何事,她也好想办法解决。
    荀随凰欲言又止,奚从霜直截了当:“现在摆在我们面前的只有两条路。”
    好看的嘴巴一张一合,就把自己划入荀随凰那边去了,还真是应了那句患难见人心,说不动容那是不可能的。
    外面都对她荀随凰避之不及,平定侯又如何?
    犯了欺君之罪的人谁会愿意搭理,巴不得远远避开,明哲保身。
    奚从霜语速很快:“一是我调动兵符,帮你反了,光明正大把你接出去,黄袍加身。二是我满盘皆输,也不再吃解药,跟你一块下地狱。”
    任务失败反正她也活不长,不如干脆利落点。
    奚从霜本就不是怕死的人,也是红苹果不在线,要是在线听了她这段发言,又得跳起来苦口婆心,赛博眼泪攻击。
    可所有人都不清楚,要是奚从霜铁了心要做的事情,没有人能拦得住她。
    荀随凰急了:“你……你好好一宗之主,大好年华,这又是何苦?”
    奚从霜不为所动:“这话我也送给你,到了迫不得已的时候,我只保证让你活下来,其他的我不会在乎。”
    她自认不是什么好人,若是北燕十三营反了之后会牵连起怎样的效果,永朝会又怎样的动荡,天下百姓又如何,暂时不在她考虑范围内。
    届时奚从霜也只会和“红颜祸水论”的君主一样,将一切问题推在“咎由自取论”上,若不是建兴帝为君不仁,他的天下有这么会衰亡?
    哪管生前身后事,奚从霜不会在乎史书工笔要如何评价她,说她是弄权的奸佞也好,颠覆王朝的孤勇也罢。
    永都免不了一场动乱。
    “钟家的江山,谁都坐的,怎么你就坐不得?”
    奚从霜言罢就要走。
    “等一下。”慌乱之中,荀随凰捉住了奚从霜的袖子,紧紧抓在手里,不让她走。
    她还真不会怀疑这女人干得出这种事情。
    “我不愿意有我的道理。”
    “那我愿意也有我的道理。”
    “奚从霜你听我说,陛下知道我不是我娘亲生的,钟家宗室都知道,荀随凰不过是平定侯在二十六年前一次出征从路边捡回来的弃婴。”
    这句话成功留住奚从霜的脚步,似乎一直以来的欲言又止有了解释。
    这些话也不怕被人听了,荀随凰并不在意自己不是钟氏血脉,也不怕大声说了。
    荀随凰:“那时弃婴浑身空无一物只剩下一张写了生辰八字和名字的字条,我娘把我带回永都,除了宫里,都以为我是平定侯在外面珠胎暗结的孩子。”
    “我娘从不管那些闲言碎语,将我视如己出,还将爵位传给我,我怎么能为了一己之私反了,污了她一世清名?”
    “我情愿清清白白地死,我也不要苟延残喘地活。”
    之后无论荀随凰如何做,做得多好,都免不了被诟病以军功封侯的平定侯钟琅养了个乱臣贼子。
    钟琅生前够辛苦,最后几年浑身伤病齐齐发作,荀随凰坐在床边守夜,听她偶尔哀叹,低低说了句“真狼狈。”
    威风赫赫的,纵马驰骋的大将军成了个老太太,提不动刀,甚至听不清人说话。
    她做不到让她死后还要遭人诟病,做个遗臭万年的白眼狼。
    最后一句话说完,监牢内外都安静下来,始终背对荀随凰的人终于有了反应。
    奚从霜回头:“你一世为了别人而活,连名字都在表忠心,那你呢?”
    荀随凰根本不是随心所欲的凤凰,是追随皇权的忠臣。
    也不知钟琅有没有想过平定侯府也会有这一天。
    荀随凰马上答道:“救命之恩,养育之恩,削骨削肉也难还。”
    看来的双眼很亮,很坚定,像极了以前奚从霜以前读过的忠义女将或不报终不还的女侠,或许是她生活的时代太浮躁,理解不了这种感情和气节。
    若是别人,奚从霜或许会被感动,称颂一二,偏偏这人是自己喜欢的人。
    “……”
    奚从霜觉得自己应该生气的,但她没有,脑子出奇地冷静,几息之间就将之前的计划推翻。
    最终她答应了荀随凰:“好,你要为你母亲留一世清名,史书工笔都称颂她,我成全你。”
    “你现在也要答应我,不到最后一刻都不要承认她的身份,现在不是翻案的好时候。”
    “你等我,我回去想办法。”
    再三交代,奚从霜在荀随凰的叫停声中离开大理寺狱。
    “怎么就这么犟不肯回冰州,嘶,什么扎我?”被床上小球扎了屁股的荀随凰挪了个位置坐下。
    “都是死局,怎么能想到更好的办法?”
    *
    等在狱门的红豆与牢头在一炷香后等到了人出来,这时候的雨还没停。
    今年永都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特别多雨。
    越是临近初夏,越爱下雨,下得也不大,总下头发丝粗的毛毛细雨。
    偶尔也会闹腾一下,下一会倾盆大雨,随后绵绵阴雨一整天。
    忽然,守在门边的粉衣小姑娘一动,转头往里看去。
    在这威严深沉的大理寺中,年轻灵动的粉裙姑娘是大片黑色中的一抹亮色。
    牢头也把目光转向里面,过了好一会,才看见里面有人走出。
    从牢狱深处走出的人雪似的白,唇也浅淡,身上的颜色都很淡,高而清瘦,她好似冰雪堆成的雪人,随时都会化了似的。
    可身上颜色浓郁的地方也很浓,未挽起的长发披在身后,乌黑如墨。
    也不知是不是里面太暗的缘故,察觉到动静的奚从霜抬头,看来的双眼冷而黑,深渊似的。
    牢头被她一慑,不敢再看。
    卢红豆见奚从霜走近,一言不发撑开宽大的油纸伞,雨水落在上面,噼啪作响。
    牢头见人走近了,不知觉后退几步,不敢靠太近。
    不清楚对方是什么来头,但这通身清贵,肯定是惹不起的人:“大理寺卿派小的给您传话,今日之事只此一次,下一次别说是户部尚书的手书,就算是丞相的手书也不能再进一步。”
    奚从霜:“我知道。”
    檐下的青衫人影走进卢红豆努力撑高的伞下,走进重重雨幕中。
    两道清浅人影越行越远,走出了高大巍峨的大门。
    “回奚宅。”吩咐一声,奚从霜先上了马车。
    卢红豆在后面收了伞,甩干净上面的水珠,也跟这钻进焚着炭盆的马车内。
    她仔细留了缝没有把马车帘拉严实,坐下也伸手烤干手上的水珠。
    奚从霜冷白如雪的双手悬在燃烧的炭盆之上,烤了好一会也没有血色,卢红豆见了,总担心宗主只是强撑,但她不知如何劝。
    雨幕发白,马夫和马都看不清前方的路,走得比较慢。
    一片安静中,奚从霜忽然说话:“怎么会这么巧,红豆有没有人告诉你,你是怎么来的?”
    卢红豆啃着糕点:“啊?我当然知道,是宗主上山采药捡的我,我天杀的爹娘在我襁褓里放一袋红豆当酬劳,最后我随谷主姓,就叫卢红豆。”
    奚从霜继续烤火:“在药谷里好好的,你偷偷跑出来找我,有没有后悔过?”
    “为什么会后悔?”卢红豆觉得很奇怪,“宗主当时没有嫌弃我,把我留下,给我饭吃,还给我找武师傅练武,救命之恩,养育之恩都无以为报,就算您让我去……”
    “好,这就可以了。”奚从霜开口打断,她没有立flag的习惯。
    卢红豆及时住口,埋头啃糕点。
    奚从霜懊恼:“怎么忘了她是土生土长古代人,这时代的人都重气节。”
    卢红豆听不懂,啃完一个糕点,拿起另一块接着啃。
    马车载着人回到奚宅,她准备下车,车边已经站着来接的人。
    来人正是何意蕴,她撑着宽大的伞,借着接人说了她要说的话:“宗主叫我派人去看着平定侯府,看看有没有什么异动。”
    奚从霜应了一声,跨过高高的门槛:“这么说你有了发现?”
    何意蕴:“有,侯府中上下因为我们派人过去问了一嘴,也有点怀疑平定侯迟迟未归所为何事,也算我们通知得及时。”
    “那管家是个机敏的,当机立断让府中上下的工匠今天都停工,待在院子里不准出来。”
    听到这处,奚从霜就知道接下来何意蕴会说一件很严重的事情。
    何意蕴说:“有个工匠不听管教,偷偷溜出西院往北院跑,被侯府侍卫抓住,从他身上搜出一件旧龙袍。”
    两人已经走到了正厅前,何意蕴将手中的伞随手递出,有仆从拿过退下。
    这也没耽误何意蕴说话:“管家拿过来一看,叫人把那工匠绑了,说他偷吃厨房剩饭突发痢疾,叫了府医来治,其实是让人把他看严实了。”
    奚从霜:“那东西呢?”
    “我拿回来了。”
    奚从霜转头,沉默看着何意蕴。
    何意蕴一脸无辜:“我拿回来用东西裹了,淋上火油烧成灰,神仙来了也看不出这是什么东西烧成的灰。还有上面的金线珍珠我全拆了砸碎磨成粉,跟灰混在一块分成五份,让人各找一块地方洒进河里或是粪……这个就不说了,反正五马分尸,无影无踪。”
    奚从霜赞同:“家里的井还要用,不能往里面倒乱七八糟的东西。”
    何意蕴:“那当然。”
    奚从霜终于明白,平定侯造反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了。
    要是荀随凰不在府中,又有工匠便宜行事,管家是寻常商户娘子,对那身衣服有敬畏之心,不敢随意处置,肯定要等到平定侯吩咐。
    所以搜出龙袍是一定的,欺君之罪,觊觎皇位两者联合,荀随凰就算交出一斤兵符都没有用。
    谋反本身就是抄家灭族的死罪,而荀随凰也想不到,建兴帝忌惮她如此深。
    身边的何意蕴忽然说:“对了,那工匠说,他是受吴王爷指使。”
    奚从霜忽然反悔,吩咐一句:“此人断不可留。”
    本还以为是皇帝指使,要是吴王指使那就轻松多了,谅吴王也不敢声张,不然他没法跟天下交代这件旧龙袍是怎么来的。
    要是来路明白,建兴帝就更不可能承认,身为君王使这种阴私手段算计朝臣,只会更被人诟病。
    何意蕴:“我没留,洒了化骨水,现在那工匠连骨头渣都不剩。”
    不愧是宗门二堂主,干事就是利索。
    奚从霜赞赏:“你办得很好。”
    何意蕴简直憋不住嘴角的笑,激动道:“能为宗主分忧,是属下的荣幸。”
    一事刚平,*一时又起。
    好一段时间没能见到父皇的信王正焦头烂额另一件事情,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个智囊没用上,也有一段时间没见对方主动上门商议大事。
    他便派人来奚宅中叫奚从霜过去,得知的结果是因为近日阴雨连绵,奚宗主不慎受寒,提前毒发,来不了的消息。
    难得感到愧疚的信王让人送了几个月的解药过来,被奚宅的仆从接下。
    过了好一会,几乎是撵着奚从霜马车的后脚,信王府又叫人乔装送了信过来。
    奚从霜本不耐理会,她正在写信摇人,让何意蕴拆了念一遍。
    “好吧,我念。”何意蕴拆了信,展开书信,“圣上千秋宴在即,父皇大胜也蛮应当会为此大办,祥瑞白麒麟早已进献,实在想不到还有什么比上次更好的,不知奚宗主有何想法?”
    顿了顿,何意蕴道:“没了。就这么多。”
    奚从霜还有正事要忙,本就不待见这帮姓钟的,现在更不待见:“你替我回,我说你回。”
    说了她毒发休养中,没办法亲自回信,由仆从代笔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
    何意蕴抄来一张纸,笔尖点了点墨:“好。”
    刚好有仆从进门送茶,正在长身体的卢红豆又从厨房拿来一盘信的点心,把脸塞得圆鼓鼓的,边走边吃。
    她们一进门,就听见书桌后传来奚从霜微冷的声音:“跟他当父子那么多年连自己亲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是要紧关头知道着急了,能送送,不能送别送。”
    仆从,卢红豆:“……”
    看来宗主今天心情真的很不好。
    还会骂人了,以前宗主从不直接骂人。
    何意蕴点点头,边写边念:“知父莫若子,王爷与陛下感情深厚,立储一时悬而未决,此确为一难事,王爷且再思量,某定全力相助。”
    写完,她吹干了墨痕,叠好塞进信封里封好,叫人送了出去。
    将一封有问必答,但不一定能答到点子上的信送出去,至于信王又会怎样焦头烂额,那不是奚从霜会管的事情。
    不多时,仆从又来通传:“回宗主,有人给您送信。”
    何意蕴起身出门那信,她奇怪道:“一天天的,信王怎么那么多话要讲?他不是还有别的门客吗?难不成……”
    定睛一看,何意蕴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她抬手挥退仆从,转身进了书房,里面比外面温暖很多,温暖得在里面久待都觉得热的程度。
    走到桌前,何意蕴将手上的信放下,露出正面的徽记上:“宗主,这是谁给您的信?”
    奚从霜看了一眼,只是随意一眼,让她愣住了。
    传说中的药谷,师承之地,出现了。
    这个徽记就是药谷用来跟谷内弟子联系的,谷中独有的晴幽兰花,花粉入药可将深入骨髓的伤痕抚平。
    “怎么了宗主?这封信有问题?”
    何意蕴和卢红豆不一样,她本是世家千金,半路出门追随奚从霜的,不知道药谷的徽记。
    只知道自家宗主是出自药谷,而药谷是个神秘的地方,那里能医死人肉白骨,偏偏出了奚嫣这个爱用毒的。
    所以她就成了药谷弃徒,被逐出师门。
    其中种种,不为外人道也,真正的原因唯有自知。
    奚从霜拿过那封信,细细对比,跟经常不离手的古籍扉页上的徽记对上,分毫不差。
    药谷会有谁在这时候给她寄信?
    不再犹豫,她拆开信件,第一行就让她惊讶不已。
    【霜儿吾徒亲启,见信如唔。
    难为你苦心经营,想必是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你母亲临终前求我不要将此事告知,叫你远离朝堂,远离永都。
    实则你母亲本是宫中医女,侍奉先帝被纳为妃,建兴帝却在侍疾时对你母亲暗生情愫,巧言哄骗,乃至珠胎暗结。
    册封太子前,梁妃突然病重将死,实则被建兴帝送至别庄养胎,打算叫她改换姓名后以别的身份入宫,可你母亲不愿,想尽办法出逃。
    一路辗转,竟逃到药谷附近……】
    往后种种,奚从霜没有接着看下去。
    双手捧着这封信,她第一个想法就是——我不知道。
    很快她就反应过来,她不一定不知道,她的野心有了解释。
    她奚从霜可没有后顾之忧。
    钟家的江山,是时候该易主了。
    【作者有话说】
    一百章了,感觉好快,我有点恍惚[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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