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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1章 ☆、41、封口

    宋执钧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恐慌和揪心的痛楚。他的目光在她痛苦的脸上和溃烂的皮肤间来回扫视,军营,她竟然去了军营疫区。
    “别怕,我在。”
    宋执钧弯腰探身,将杜隐禅打横抱了出来,动作尽量轻柔,生怕触碰到她身上那些可怕的伤口。
    他抱着她,大步流星地冲进永安客栈的大门。
    “哎呦呦,这是怎么啦?”拨弄算盘的余婉娘看到杜隐禅时,惊得手中算盘砸落在地,她小跑着迎上来,跟在宋执钧身边不住地问东问西,“杜少爷受伤了吗,要不要紧?我去请大夫呀。”
    “滚开!”宋执钧脚步被迫一滞,眼睛狠狠剜向余婉娘,“去,准备热水。”
    余婉娘被吓得一个哆嗦,忙不迭地点头如捣蒜:“是是是,热水,马上,马上。”她再不敢多问一句,提着裙摆跑向后厨。
    宋执钧将杜隐禅抱进房中,安置在床上。
    “小禅,你告诉我,你去过多久?”他俯身低声问她,“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我中午到了军营,是殷明敬,她求我帮她去找女校对……”杜隐禅尽量让自己看起来虚弱,其实她这会儿真的很痛苦,火麻带来的痛感叫她生不如死,“师哥,从里面出来我就觉得很难受……”
    宋执钧点头:“我知道了,小禅,你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回来。”说罢,他离开了房间,不大一会儿,手里拿着一个玻璃药瓶回来,从里面倒出一片暗红色的药喂给杜隐禅服下,轻声道:“吃了这个药,你就会没事的。”
    杜隐禅明白这就是解药了,她低声哀求,声音细若游丝:“师哥,我想要喝些冰的,我心里烧得难受呀。”
    宋执钧被她这句话说得几乎要落下泪来。“好,等我,我去叫他们送来。”
    当房门再次关上,杜隐禅忙将藏在舌下的药片吐了出来,用锡纸包裹严实,挣扎着爬到桌边,将茶壶里的冷茶倒在毛巾上,
    快速地擦过手臂双腿,火麻毒素带来的灼烧感果然减轻了些。踉跄着回到床上,刚躺好就听见了脚步声。
    宋执钧亲自端着一碗冰镇酸梅汤回来,亲手喂她喝下。
    大毛提了热水上来,杜隐禅将衣裳脱下隔着门扔给宋执钧,宋执钧拿去全部焚烧。杜隐禅忍着剧痛洗了个澡,却不敢穿衣裳,只穿着一件浴袍,侧躺在床边上,考虑着怎么把这解药送给曲怀霜,不,她应该送给雷鹤存,这一粒小小的药却能给她换来她最需要的东西。
    房雪樵回到了殷府,经过简单粗暴、上下其手的搜身后,终于进了内宅。
    他先去见了殷明敬,将被郑怀安强行带走及杜隐禅涉将他救出险的经过说了一遍。
    殷明敬担心的问道:“杜先生,他没有事吧?”
    房雪樵如今提起杜隐禅,心口总是隐隐作痛,他按住胸口,只是摇摇头,说:“看起来没什么大碍,抽着烟,和人吵架,凶得很。”
    殷明敬不禁莞尔。她能想象杜隐禅那副泼皮无赖模样。这人真是奇怪,在女孩子面前温文儒雅、周到和善,是位翩翩公子;可一遇到强权,便化身斗士,又是挖苦又是捉弄。这般特别的人,着实让人难忘。
    两人想的是同一个人,但是心境却完全不同。
    殷明敬看他疲惫不堪,便柔声道:“傅小姐,你担惊受怕,又奔波劳累这么久,赶紧回去休息。”她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药盒,”我这里有些西药,是治疗感冒的,你可以吃几颗,算作预防。毕竟是疫区,可不要掉以轻心。另外,别告诉别人你去过军营。”
    房雪樵道谢接过药盒,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客房。热水洗去了身上的尘土,却洗不去心头那种钝痛。他躺在床上,盯着帐顶的绣花,眼前却总是浮现着杜隐禅冰冷的态度和嫌弃的表情,只好坐起身来,准备等天黑之后,摸出去,帮她去找狗。谁知道她要狗做什么,她做事一向都是这么摸不着头脑的。
    门外响起敲门声,房雪樵立刻警觉起来。女装、假发,这些伪装如同第二层皮肤,在最短时间内披挂整齐。他对着模糊的镜面草草整理了一下鬓角,才用带着倦意的声音问道:“是谁?”
    “是我,傅小姐,你方便开门吗?”
    房雪樵听出是倩儿的声音,想必还是为了昨天晚上的事,他稍一犹豫,推脱道:“我今天很累了,已经睡下,有什么事情明天再说吧。”
    “开门呀,傅小姐,是我。”
    这次是林瑟薇的声音,余音袅袅。她居然亲自来了,房雪樵不得不打开房门。
    “哎呀是六姨太。”房雪樵应付的笑着,“您有什么就让倩儿说一声,怎么还亲自来了呀?”
    林瑟薇林瑟薇唇角噙着一抹浅笑,不见外地走进门来,坐到简陋的椅子上,笑道:“傅小姐,今天一天没见你的面了,你去了哪里呀?”
    “大小姐差我出去办了些琐事,奔波了一天,弄得一身尘土狼狈,刚回来梳洗了想歇下,让六姨太见笑了。”
    林瑟薇似乎对他去了哪里并不十分在意,闻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便对身旁的倩儿示意。倩儿立刻将手中一直端着的铁质点心盒子放到桌子上。
    “想是傅小姐还没用晚饭吧?”林瑟薇伸出涂着蔻丹的手指,轻轻拍拍那精致的盒子,“这是法国新到的点心,样子小巧可爱,味道也新奇。特意送来给你尝尝鲜。”
    房雪樵虽然饿,但没有食欲,他客气地将点心盒子推到林瑟薇身前:“这么珍贵的点心我怎么配吃。”
    “尝尝吧。”林瑟薇将点心盒子推回来,顺便打开盖子,“你先看看合不合心意呀。”
    灯光下,盒子里除了散发着甜腻黄油香气的几块精巧点心外,还放着一枚女式钻戒,钻石的纯净度极高,几乎看不到任何瑕疵,在灯下闪着奇异的光彩。
    “这个呀,是外国最新的工艺,你看这光,是不是又冷又亮,像藏着火苗的冰?老爷说这石头太冷清,不适合我这样热闹的人。”她顿了顿,看着房雪樵的眼睛继续说,“我倒觉得,它应当配傅小姐这样刚强又温婉的姑娘,才真是相得益彰呢。你说对不对?”
    房雪樵只觉得那钻戒的光芒刺得他眼睛生疼。林瑟薇的话更是字字如刀,暗藏机锋。他强自镇定,挤出一个更加敷衍的笑容。
    “六姨太说笑了,这样贵重的东西,我一个下人,哪里配得上?连看一眼都觉得是僭越了。六姨太您风华绝代,什么样的珍宝都压得住,这戒指还是您戴着才最合适。”他再次试图将戒指和点心一并推回去,林瑟薇却抬手轻轻按住了盒子边缘,阻止了他的动作。她笑意盈盈:“傅小姐何必妄自菲薄?这戒指就得配个外柔内刚、心思玲珑的人。我看傅小姐就很合适。昨晚,是我的不对,不想强迫自己做那些腌臜事,不想侍候那东洋来的猴子,就诓骗了傅小姐来替我,毕竟你我身形相似,可是却不想出了意外,这事不怨你也不怨我,要怨
    就怨这命运吧,谁叫咱们都生成任人摆布的女人身呢?”
    房雪樵这才模模糊糊听懂了她的意思,虽然知道殷蘅樾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是能将自己的姨太太送给日本人玩弄,简直毫无人性,毫无底线。
    林瑟薇苦笑一笑,站起身道:“我就不打扰傅小姐休息了。傅小姐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这事若是推脱出去,你我都是事外人。若是有人提起了话头,让老爷追究起来,这日本人失踪的责任,咱们谁都逃不了干系。”
    这枚钻戒不是礼物,是封口费,是投名状。
    “六姨太放心。”房雪樵说,“昨晚我并没有见过六姨太。天一擦黑,我便早早睡下了,一夜安眠,什么也不知道。”
    林瑟薇的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她轻轻颔首:“傅小姐果真是个聪明人。”
    南山寺。
    慧通禅师的禅房中多了一个满脸刀疤的男人,狰狞刀疤横贯左颊至唇角,使整张脸似乎都在咧着阴毒的冷笑。男人盘腿坐在蒲团上,眼中翻腾着连神佛都消解不了的恨意。
    “大哥,你成天叫我在这小小的寺庙里猫着,我的骨头都快要生锈了。”男人痛苦地哀嚎,“你不是说,仇人来了吗?他们在哪里?”
    慧通从从侧旁一个漆木柜中,取出一个布包递给男人。
    “罗桑,别着急。”慧通语气沉静,仿佛在诵一卷经,“就快了。”
    罗桑手指颤抖地接过布包,拈开,露出一块黑褐色的烟土。他从禅房角落的抽屉里翻出一套旧烟具,熟练地烧烟、抽吸,来不及上床,直接仰倒在地,烟雾缓缓在他脸上晕开,刀疤显得更狰狞。
    过了半晌,他睁开布满血丝的眼,转头看向慧通。“快了,是多久?”
    “后天晚上,永安客栈。”
    罗桑从冰冷的地砖上翻身跪坐起来,张开大嘴疯狂大笑,那道疤痕像一条苏醒的毒蛇般蠕动、绷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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