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章 马嵬驿前尘

    黑雪,无声地吞噬着长安。
    灰黑色的雪沫混着战火的余烬,粘稠冰冷,如同肮脏的裹尸布,一层层覆盖在宣阳坊低矮杂乱的屋顶、泥泞不堪的巷道和那些僵卧在
    角落、再也爬不起来的躯体上。空气里弥漫着冻土、血腥、焚烧物和一种更深沉的、源自绝望本身的腐坏气息。
    “暖胃居”门内,黑暗浓稠得化不开。灶膛的余烬早已冰冷死寂,最后一丝热气也被无孔不入的寒意驱散。阿福蜷缩在灶膛角落,单薄的破棉絮根本无法抵御这深入骨髓的酷寒,牙齿不受控制地格格作响,身体抖得像秋风中的落叶。饥饿像一只冰冷的爪子,死死攥紧他的胃,带来阵阵痉挛般的绞痛。
    云十三娘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一动不动。她的目光穿透门板的缝隙,凝望着巷口那尊凝固的“石像”——那个射箭救下她、独臂的妇人。妇人依旧保持着端弓的姿势,枯槁的身影在灰黑色的雪幕中模糊不清,只有那双空洞死寂的眼睛,如同两口枯井,倒映着这被污雪覆盖的、无声的地狱。她怀中的破布襁褓,早已被黑雪掩埋了大半。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同样瘦骨嶙峋、眼神麻木的流民,如同幽灵般从巷子深处飘出来。他看到了妇人僵硬的身影,看到了她仅剩的右手死死攥着的那张简陋猎弓。一丝贪婪在麻木中闪过。他蹑手蹑脚地靠近,试图掰开妇人冻僵的手指,夺走那张可能换取一点食物的弓。
    就在他的手指触碰到冰冷弓身的刹那——
    “嗖!”
    一支削尖的竹箭,如同毒蛇吐信,毫无征兆地从妇人仅剩的臂弯里射出!箭簇深深扎进了流民的小腿!
    “嗷——!”流民发出凄厉的惨嚎,抱着腿滚倒在冰冷的雪泥里,鲜血迅速洇开一小片暗红。他惊恐地望向妇人,只见那妇人依旧保持着端弓的姿势,头颅微微歪向一边,空洞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嘴角似乎咧开一个极其诡异的、凝固的弧度。那支箭,竟是她用身体最后的僵硬和临死前的执念“射出”的!
    流民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哀嚎着逃走了。
    云十三娘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冰冷的液体,无声地从她眼角滑落,瞬间在冻得发青的脸颊上凝成冰珠。这乱世,不仅吃人,连死,都不得安宁。
    “老板娘……”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濒死的虚弱,“我……我好冷……好饿……”
    云十三娘深吸一口气,那冰冷的空气如同刀子刮过喉咙。她摸索着起身,动作因寒冷和饥饿而显得僵硬迟缓。她走到灶台角落,掀开那个空荡荡的陶罐盖子,里面只剩一层薄薄的、混合着糠皮和灰尘的粉末。她用手指刮起一点,送到阿福嘴边。
    “含着……别咽……能顶一会儿……”
    阿福颤抖着张开嘴,含住那点带着土腥味的粉末,如同抓住最后一根稻草。
    就在这时,一阵不同于溃兵喧嚣、更加沉闷、更加规律、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轰鸣声,隐隐约约,穿透了坊墙,穿透了黑雪,如同巨人沉重的脚步,一下,一下,敲打在长安城每一颗惊惶欲裂的心脏上!
    潼关方向!
    云十三娘猛地冲到门板缝隙处,侧耳倾听。那声音……是无数马蹄、无数脚步、无数车轮碾过冻土的共振!是毁灭的序曲!安禄山的铁蹄,在踏碎洛阳之后,终于兵临天下第一雄关——潼关!那声音每一下,都像踩在帝国岌岌可危的脊梁上!
    “潼关……潼关那边……打雷了?”阿福茫然地问,他太小,还不懂那声音意味着什么。
    云十三娘没有回答。她转身,在黑暗中摸索着。很快,她摸到了那个小小的、打满补丁的蓝布包袱。她打开包袱,里面除了几件单薄的换洗衣物,只剩下一枚边缘磨损的开元通宝——来自那个倾覆的“醉太平”。她将那枚铜钱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触感让她混乱的思绪有了一丝奇异的清明。
    “阿福,”她的声音嘶哑而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收拾东西。我们……离开长安。”
    ***
    破庙的断壁残垣,勉强遮挡着肆虐的寒风,却挡不住那无孔不入的灰黑色雪沫。神像早已倾颓,金漆剥落,露出里面腐朽的泥胎,空洞的眼窝冷漠地注视着庙内几个瑟缩在角落的流民。
    魏慕白背靠着冰冷的石柱,将怀中熟睡的孩子用自己那件早已污秽不堪的靛青色锦袍裹得更紧些。孩子的呼吸微弱而均匀,小脸在昏暗中显得异常苍白。逃亡的惊惧和寒冷似乎耗尽了他小小的精力。
    魏慕白自己的状况更糟。饥饿像一条毒蛇,噬咬着他的五脏六腑,带来一阵阵眩晕。脚上的软靴早已磨破,冰冷的雪水浸透布袜,双脚冻得麻木失去知觉。脸颊上被溃兵擦破的伤口结了暗红的痂,火辣辣地疼。更深的寒意来自内心。冲出杨府时的激愤早已被这无休止的逃亡、饥饿和怀中这沉重负担带来的巨大压力消磨殆尽,只剩下无尽的疲惫和茫然。
    他为什么要带着这个孩子?这个仇雠的血脉?是为了那点可笑的、早已被现实碾碎的良知?还是为了证明自己与那些吃人的蠹虫不同?他低头看着孩子熟睡中毫无防备的脸,心中五味杂陈。这孩子是无辜的,可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魏慕白与过去、与这乱世最危险的联系。一旦被发现……他不敢想下去。
    庙外传来杂乱的脚步声和压抑的争吵。几个同样衣衫褴褛的流民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他们警惕地扫视着庙内,目光在魏慕白身上那件虽然污秽但质地明显不同的锦袍上停留了片刻,又落在他怀中包裹严实的孩子身上。贪婪和饥饿让他们的眼神变得不善。
    “这位……郎君,”一个满脸冻疮的汉子搓着手,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这兵荒马乱的,还带着个娃娃……不容易啊。看您……像是富贵人家出来的?这世道,金银细软……不如一口吃的实在。您……行行好,匀点吃的给俺们吧?”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魏慕白的袖袋和怀里的包裹。
    魏慕白心中警铃大作!他下意识地将孩子往怀里护了护,另一只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康萨当初塞给他防身的那柄带着异域纹饰、锋利冰冷的短匕。这是他唯一的武器,也是他此刻仅存的依仗。
    “没有。”魏慕白的声音干涩而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戒备,“我和孩子……也两天没吃东西了。”
    “没有?”另一个流民眼神阴鸷地踏前一步,“骗鬼呢!看你那袍子料子!还有这娃娃裹得这么严实!定是藏了吃的!兄弟们,饿死也是死,不如……”他眼中凶光一闪!
    就在这时!
    “哇——!”熟睡的孩子被这充满恶意的声音惊醒,爆发出惊恐的啼哭!尖锐的哭声在破庙里显得格外刺耳。
    这哭声如同点燃了火药桶!几个流民脸上最后一丝犹豫被饥饿和绝望吞噬!他们低吼着,如同饿狼般扑了上来!目标直指魏慕白怀中的孩子和他可能藏匿的食物!
    “滚开!”魏慕白目眦欲裂!一股被逼到绝境的凶悍之气猛地爆发!他一手死死护住孩子,另一只握着匕首的手闪电般向前挥出!
    “噗嗤!”
    匕首冰冷的锋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冲在最前面那个流民的胸膛!温热的鲜血瞬间喷溅了魏慕白一脸!那流民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变成难以置信的惊愕和死亡的灰败,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另外几个流民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杀戮惊呆了!他们看着同伴胸口汩汩冒出的鲜血,看着魏慕白脸上溅满血污、如同修罗般的狰狞表情,看着他手中那柄滴血的异域匕首,一股源自本能的恐惧瞬间压倒了饥饿!
    “杀……杀人了!”
    “快跑!”
    他们尖叫着,如同受惊的兔子,连滚爬爬地逃出了破庙,连同伴的尸体都顾不上。
    破庙里瞬间死寂。只剩下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嚎和魏慕白粗重如破风箱般的喘息。他握着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着,匕首上温热的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冰冷的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嗒嗒”声。他看着地上那具迅
    速变冷的尸体,看着自己满手的鲜血,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杀人了。为了自保,为了护住怀中这个仇雠之子,他用康萨的匕首,亲手结束了一条同样挣扎在死亡线上的生命。书生的手,第一次沾染了如此直接的、滚烫的人血。没有想象中的恐惧或悔恨,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冰冷麻木和一种被这乱世彻底异化的悲凉。
    孩子的哭声渐渐微弱下去,只剩下抽噎。魏慕白用沾满血污的袖子,胡乱擦了擦脸上的血渍,动作僵硬而笨拙。他低头看了看怀中依旧在抽噎的孩子,又看了看地上那具尸体,最后目光落在庙外灰暗的天空和无声飘落的黑雪上。
    此地……不能再留了。
    他艰难地抱起孩子,用冰冷的匕首割下尸首上一块还算干净的布片,胡乱裹住还在滴血的匕首,塞回袖中。然后,他不再看地上的尸体一眼,抱着孩子,拖着麻木冰冷的双脚,踉跄着走出了这充满血腥的破庙,再次投入那无边无际、肮脏冰冷的黑雪之中。
    方向?他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朝着远离长安城中心、远离刚才那场杀戮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去。每一步,都踏在道德与生存的刀锋之上。
    ***
    颠簸、摇晃、冰冷刺骨、恶臭熏天……
    张五郎的意识在一片混沌的黑暗中浮沉。剧痛如同跗骨之蛆,从四肢百骸传来,尤其是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和肋腹间几处被马蹄或重物撞击的钝伤,每一次颠簸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耳边是车轮碾压冻土的吱嘎声、骡马疲惫的响鼻、以及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呻吟和哭泣。
    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是灰黑色的、不断移动的天空。他发现自己被堆在一辆摇晃的大车上,身下是冰冷的、硬邦邦的物体,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和排泄物的恶臭。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身边挤满了横七竖八、如同破败麻袋般的躯体——有的已经僵硬冰冷,有的还在微微抽搐,发出无意识的呓语。这是一辆运送伤兵和尸体的死亡之车。
    “呃……”他想开口,喉咙却干得如同火烧,只能发出嘶哑的气音。
    “队……队正?你醒了?”一个惊喜交加、带着浓重哭腔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张五郎费力地扭过头。一张布满污垢、眼窝深陷、憔悴不堪的脸映入眼帘。是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安西老卒!他仅剩的手臂死死抓着大车的边缘,身体随着颠簸摇晃,脸上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激动。
    “老……老火……”张五郎认出了他,康老火,鹰愁涧活下来的老弟兄之一。
    “是我!是我啊队正!”康老火的声音哽咽,“老天开眼!您还活着!俺……俺以为……”他说不下去,用那只独臂胡乱抹了把脸,却抹下更多的污黑。
    “铁牛……铁牛呢?”张五郎艰难地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康老火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充满了巨大的悲痛:“铁牛兄弟……他……他没了……肠子都……都流出来了……俺……俺没能把他拖出来……”泪水混着污垢在他脸上冲刷出两道痕迹。
    张五郎闭上了眼睛,巨大的悲痛如同重锤砸在胸口,让他几乎窒息。又一个兄弟……没了。
    “这是……去哪?”他喘息着问。
    “潼关……潼关大营……”康老火的声音带着无尽的疲惫和茫然,“俺们……俺们这些没死的……都被收拢了……塞上这运死人的车……说是……说是潼关还要人守……”
    潼关?张五郎的心猛地一沉!洛阳已失,潼关就是长安最后的屏障!但看看这车上的景象!看看身边这些缺胳膊少腿、气息奄奄的残兵!用这样的兵去守天下第一险关?去抵挡安禄山那如狼似虎的十五万铁骑?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再次将他淹没。他想起了监军边令诚那张刻毒的脸,想起了杨国忠在长安的奢靡弄权,想起了鹰愁涧冻僵的袍泽,想起了王铁牛临死前不甘的眼神……一股比伤痛更深的、冰冷的恨意在他胸中凝结。
    就在这时,大车猛地一个剧烈颠簸!
    “啊——!”车上一阵惊呼惨叫。
    张五郎被抛起,又重重落下,剧痛让他眼前发黑。他下意识地伸手护住胸前——那方染血的布条!还好,还在!紧贴着心脏的位置,如同烙印般滚烫!这是兄弟们用命换来的真相!是鹰愁涧数千冤魂无声的控诉!只要他还剩一口气,就绝不能让它埋没在这肮脏的死人堆里!
    “咳咳……”他咳出一口带着血沫的污血,眼神却因这强烈的意念而重新凝聚起一丝微弱的光。他看向身边同样被颠得七荤八素、却依旧用独臂死死抓着他的康老火,嘶哑地问:“老火……还能……动吗?”
    康老火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张五郎的意思。他用力地点点头,独臂上青筋暴起:“能动!队正!只要您一句话!水里火里,俺老火跟您走!绝……绝不给安西军丢人!”他的眼中,也燃起了和张五郎一样的、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绝火焰。
    活下去!替死去的兄弟们讨个说法!哪怕前路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
    大车在灰黑色的雪幕中,继续朝着那座即将决定帝国命运的雄关,艰难地、吱吱呀呀地行进。车上的伤兵们,在绝望的深渊里,因为某个未完成的使命,重新点燃了一簇微弱的、却足以灼烧灵魂的火焰。
    ***
    兴庆宫,沉香亭。
    瑞炭在兽炉里安静地燃烧,暖香依旧馥郁,却再也无法驱散那侵入骨髓的、源自潼关方向的沉闷震动。那震动,如同死神的脚步,一下下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坎上。
    李隆基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御榻上,脸色灰败,眼神涣散,仿佛一夜之间又老了十岁。案几上堆满了来自潼关的军报,字里行间都透着“贼势浩大”、“固守待援”、“粮秣不济”、“士气低落”的绝望气息。他手中捏着一份奏疏,是杨国忠刚刚呈上的,字字句句都在指责封常清、高仙芝“畏敌不前”、“坐失战机”,力主临阵换将,催促哥舒翰速速出战,击溃叛军。
    “哥舒翰……哥舒翰……”李隆基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嘶哑,“他的病……当真重到无法领军?”他浑浊的目光投向侍立一旁、同样面色凝重的高力士。
    高力士微微躬身,声音低沉:“回圣人,哥舒大将军中风之症确未痊愈,半身行动不便,然……为国事计,或可勉力支撑……”他话未说尽,但言下之意,哥舒翰已是朝廷此刻唯一能倚仗的、有威望抗衡安禄山的宿将了。
    “勉力支撑……”李隆基疲惫地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罢了……就依国忠所奏。拟旨,加封哥舒翰为兵马副元帅,领河西、陇右诸军,火速进驻潼关,统领诸军……务必……务必给朕击退逆贼!”
    “遵旨。”高力士心中暗叹。让一个中风半瘫的老将去统领一群残兵败将,去迎战安禄山如日中天的虎狼之师……这无异于驱羊入虎口!但他深知皇帝此刻已被杨国忠的“速胜论”和潼关的危局逼得方寸大乱,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还有……”李隆基忽然又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传旨……让太子……监国。朕……朕近日心神耗损过甚,需……需静养。”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出这句话。让太子监国,这在以往是不可想象的权力分享,此刻却成了他为帝国、也为自己留的一条后路。
    高力士心中一凛,深深躬身:“喏。”
    旨意迅速拟就,用印发出。沉香亭内再次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只有瑞炭燃烧的微弱噼啪声和亭外那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沉重的、来自潼关方向的闷雷声。
    珠帘轻响,环佩叮咚。杨玉环在宫女的搀扶下,缓缓步入沉香亭。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脸上脂粉未施,绝美的容颜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苍白和挥之不去的倦怠。往日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如同蒙尘的明珠,黯淡无光。她甚至没有像往常一样依偎到皇帝身边,只是远远地、安静地坐在一张绣墩上,目光投向亭外那灰暗的天空,听着那催命的鼓声。
    李隆基看着爱妃那失魂落魄的样子,心中一阵绞痛,想开口安慰,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杨玉环的目光缓缓扫过亭内。她的视线落在了博古架上。那里,原本摆放着一支通体莹白、雕琢着九凤衔珠的羊脂玉簪。那是去年她生辰,皇帝
    亲自命尚功局督造的,极尽精巧华美。她曾爱不释手。
    此刻,那支玉簪……不见了。
    她心中猛地一空。一个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脑海——昨日,她心神不宁地在殿中踱步,失手打翻了妆奁。那支心爱的玉簪跌落在地,“啪”的一声脆响,断成了两截!宫人们吓得跪了一地。
    当时她看着那断成两截、失去所有光泽的玉簪,只觉得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攫住了心脏,仿佛某种维系着她这锦绣世界的丝线,也随之彻底断裂了。
    “簪子……断了……”她无意识地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如同叹息。
    李隆基和高力士都听到了,却不知如何回应。亭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杨玉环抬起手,轻轻抚摸着自己空荡荡的发髻。指尖冰凉。她仿佛又听到了宫墙外那流民幼童临死前凄厉的哭嚎,看到了自己那只受惊的“雪狮子”钻过狗洞逃走的白影……所有的幻梦,所有的繁华,所有的恩宠,都在这越来越近的马蹄声和那支断掉的玉簪面前,化作了冰冷的尘埃。
    她缓缓闭上了眼睛。一滴清泪,无声地滑过苍白的面颊,滴落在月白色的宫装前襟,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马嵬驿那棵老槐树的阴影,仿佛已在不远处无声地摇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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