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章 黑雪压京城

    宣阳坊的窄巷,已成了绝望的渊薮。
    云十三娘门前那罐混着铜钱、糙米、豆粕的滚烫糊糊,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瞬间点燃了濒死人群最后的疯狂。无数双枯瘦乌黑、指甲崩裂的手伸向陶罐,推搡、撕扯、哭嚎、咒骂汇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声浪。粗陶碗在争抢中碎裂,滚烫的糊糊飞溅,烫得人皮开肉绽,却无人退缩,反而因疼痛和食物的刺激更加癫狂。
    “我的!给我!”
    “滚开!老不死的!”
    “娃!给娃留一口啊!”
    阿福被汹涌的人潮挤得贴在冰冷的土墙上,瘦小的身体几乎要被压扁,脸上写满了恐惧和无助。陈翁早已被挤到角落,抱着空碗瑟瑟发抖,浑浊的老眼望着这人间地狱,只剩一片麻木的绝望。
    云十三娘背靠着“暖胃居”低矮的门框,素色的棉袍在寒风中鼓荡。她没有后退,也没有呵斥,只是那双深潭般的眼睛,锐利如冰锥,死死锁住几个试图趁乱冲进铺子抢夺灶台余粮的壮硕流民。她的手中,不知何时已握紧了灶膛边那根用来拨火的、一端烧得焦黑坚硬的枣木柴棍。棍尖斜指地面,带着一种无声的、玉石俱焚的威慑。
    “铺子空了!一粒米都没了!”她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冽,“谁想进来,先问过它!”她手腕微抬,柴棍尖端指向那几人。
    那几人被她的眼神和棍尖慑住,脚步一滞。他们看到了这女人半边脸颊上尚未完全褪尽的青紫掌痕,更看到了她眼中那种在底层摸爬滚打、历经生死磨砺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凶悍。这种凶悍,不同于暴民的疯狂,是冷静的、择人而噬的。权衡一瞬,他们终究掉头扑向了那即将见底的陶罐,加入了更激烈的争抢。
    罐底最后一点糊糊被刮得干干净净,连沾在罐壁上的残渣都被贪婪的舌头舔舐殆尽。人群带着短暂的饱腹感和更深的茫然,如同退潮般缓缓散去,留下满地狼藉——碎裂的粗陶片、踩烂的破鞋、几缕被扯下的头发,还有几枚在泥泞中被践踏得失去光泽的开元通宝。
    阿福瘫软在地,大口喘着气。陈翁颤巍巍地走过来,浑浊的老泪终于淌下:“老板娘……这……这可如何是好啊……”
    云十三娘弯腰,默默拾起一枚被踩进泥里的铜钱,用袖子擦去污垢。那熟悉的轻飘感,此刻重逾千钧。“铜轻民膏尽……”她低声念着魏慕白的诗句,指尖冰凉。她将铜钱揣回袖袋,那枚来自“醉太平”的纪念,此刻成了这乱世最冰冷的讽刺。
    “关门。”她声音嘶哑。
    沉重的门板再次合拢,隔绝了门外更深的混乱与寒风,也将更沉重的绝望锁在了这方寸之间。灶膛里的余烬苟延残喘,散发着微弱的热气。阿福蜷缩在灶膛边,身体还在微微发抖。
    “老板娘……我们……我们还能撑几天?”阿福的声音带着哭腔。
    云十三娘走到灶台角落,掀开那个旧陶罐的盖子。里面只剩下浅浅一层混杂着糠皮和豆粕的粉末,连糊糊都搅不出来了。康萨留下的那块带着市舶司火印的银铤,早已化作这些维系了数日性命的粗粝粮食。她沉默地盖上盖子。
    “听天由命。”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目光却投向低矮的屋顶,仿佛要穿透它,望向那铅灰色、沉甸甸压着长安城的天空。“或者,听叛军的马蹄声。”
    就在这时,一阵异样的、不同于坊间混乱的喧嚣声由远及近,如同闷雷滚过宣阳坊低矮的屋脊!
    “溃兵!是溃兵进城了!”
    “快跑啊!败兵杀人抢粮了!”
    “东门破了?洛阳完了?!”
    惊恐的尖叫如同瘟疫般在坊巷间炸开!刚刚散去的人群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混乱,人们像无头苍蝇般乱撞,关门闭户的
    哐当声不绝于耳!
    云十三娘猛地冲到门板缝隙处向外望去。
    只见狭窄的巷口,一群丢盔弃甲、浑身浴血、状若疯魔的士兵正跌跌撞撞地冲进来!他们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沾满泥泞和暗红的血痂,手中的兵器有的折断,有的滴着血。眼神涣散,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和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戾气!他们显然是从洛阳前线溃退下来的败兵,不知如何冲破了长安城薄弱的防线,一头扎进了这南城坊巷的迷宫!
    “粮!给老子粮食!”一个满脸横肉、缺了半只耳朵的溃兵头目,一把揪住一个来不及躲避的跛脚老汉,血红的眼睛如同饿狼。
    “官爷……没……没有粮啊……”老汉吓得魂飞魄散。
    “没有?!”溃兵头目狞笑一声,手中豁口的横刀猛地举起!
    “住手!”
    一声清叱如同冰刀刮过!云十三娘猛地推开了半边门板,瘦削的身影挡在了门前!她手中那根烧焦的枣木棍直指溃兵头目,脸上没有丝毫惧色,只有一种被逼入绝境的母兽般的狠厉:“要粮没有!要命,一条!够胆就来拿!”
    溃兵头目被这突如其来的阻拦和女人眼中慑人的凶光弄得一愣。他身后的溃兵们也停下了脚步,血红的眼睛齐刷刷盯住这个胆大包天的女人和她身后那间冒着微弱烟气、散发着食物残存气息的低矮土屋。
    空气瞬间凝固,杀机弥漫!
    ***
    崇仁坊的朱漆大门在魏慕白身后轰然关闭,将杨府内部的奢靡、疯狂、恐惧与死亡的气息隔绝开来。沉重的门栓落下的声音,如同给他过去半年的沉沦钉上了最后一颗棺材钉。
    寒风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打在他单薄的靛青色锦袍上。怀里,那个杨府幼童依旧在撕心裂肺地哭嚎,小小的身体因恐惧和寒冷剧烈颤抖,泪水鼻涕糊满了魏慕白胸前的衣襟。这哭声尖锐地刺破周遭的混乱喧嚣,显得格外突兀而凄厉。
    魏慕白茫然四顾。崇仁坊宽阔的街道此刻已不复往日的整洁肃穆。装饰华丽的马车横冲直撞,惊恐的奴仆抱着大大小小的箱笼奔跑跌倒,富户们穿着裘皮、脸色惨白地催促着家人上车,精致的包裹散落一地也无人顾及。尖叫、怒骂、马匹的嘶鸣、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刺耳声响,汇成一片末日逃亡的交响。空气中弥漫着焚烧纸张、布料和某种昂贵香料混合的焦糊味,那是仓皇中销毁信笺账簿的痕迹。
    “逆贼!拦住他!他抢了府里的小公子!”杨府门楼上,一个眼尖的护院头目指着魏慕白的方向,声嘶力竭地吼叫起来!
    几个手持棍棒、刚刚集结起来的杨府豪奴闻声,立刻如同恶犬般红着眼睛扑了过来!
    魏慕白心脏猛地一缩!巨大的恐惧和一股被逼出来的狠劲瞬间充斥全身!他不再犹豫,死死抱住怀中哭嚎的幼童,用尽全身力气,朝着与杨府追兵相反、人流更混乱的坊门方向,跌跌撞撞地狂奔而去!
    “站住!”
    “抓住他!”
    豪奴的呼喝和幼童的哭嚎在身后紧追不舍。魏慕白感觉肺里像着了火,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脚下的石板路冰冷湿滑,崭新的锦袍下摆被他自己和别人的脚踩踏得污秽不堪。他像一叶在惊涛骇浪中失控的小舟,被逃亡的人流裹挟着、冲撞着,朝着未知的黑暗深渊漂流。
    怀里的孩子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小的拳头无力地捶打着他的胸膛。魏慕白低头看了一眼那张涕泪横流、因恐惧而扭曲的小脸。这不是他的孩子,这是仇雠之子!是那吸髓敲骨的杨氏血脉!一个疯狂的念头瞬间闪过脑海——把他扔了!扔在这乱军之中!让他自生自灭!这念头如同毒蛇,带着复仇的快意,狠狠噬咬着他的理智。
    然而,就在他手臂微松的刹那,孩子那双因极度恐惧而瞪大的、如同幼鹿般纯净无辜的眼睛,猛地撞入他的心底!那双眼睛里,没有杨国忠的奸诈,没有杨府的奢靡,只有最原始、最纯粹的、对死亡的恐惧和对生的祈求!
    “哇——!阿娘——!”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喊,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魏慕白那早已千疮百孔、却仍未完全泯灭的良心上!
    “闭嘴!”魏慕白低吼一声,不知是吼孩子还是吼自己心中那条毒蛇。他猛地收紧了手臂,将孩子更紧地箍在怀里,仿佛要将他揉进自己的骨血,用身体为他抵挡身后追来的棍棒和这乱世所有的刀锋!他放弃了扔掉的念头,咬着牙,更加拼命地向前冲去!
    冲过一道混乱的十字路口时,一队盔甲歪斜、浑身浴血、眼神涣散却透着凶光的溃兵,如同决堤的黑色泥石流,猛地从另一条街道涌了过来!瞬间冲散了魏慕白身后的杨府追兵!
    “滚开!挡路者死!”溃兵们挥舞着残破的兵器,见人就推搡砍杀,只为抢出一条通往生路或仅仅是为了发泄恐惧的通道!
    魏慕白被一股巨力狠狠撞在道旁冰冷的坊墙上,后背剧痛,眼前金星乱冒。他死死护住怀中的孩子,用自己的身体承受了大部分冲击。孩子吓得连哭都忘了,小脸煞白,紧紧抓住他的衣襟。
    混乱中,他瞥见杨府那几个豪奴被溃兵冲得七零八落,棍棒脱手,惨叫着被卷入人流践踏。暂时安全了?不!更大的危险就在身边!
    一个溃兵看到了魏慕白身上虽然污秽但质地精良的锦袍,眼中贪婪的红光大盛!“肥羊!剥了他的皮!”他狞笑着,举起滴血的横刀,劈头盖脸就砍了下来!
    魏慕白瞳孔骤缩!死亡的阴影瞬间笼罩!他下意识地将孩子死死护在身后,绝望地闭上了眼睛!脑海中最后闪过的,竟是“醉太平”土墙上那八句淋漓如血的诗……
    预想中的剧痛并未降临。
    “铛!”
    一声刺耳的金铁交鸣在头顶炸响!
    魏慕白猛地睁眼!
    只见一个穿着半身破烂皮甲、满脸络腮胡、左臂不自然下垂的魁梧溃兵,竟用一把卷了刃的横刀,替他格开了那致命一击!那络腮胡溃兵显然受了重伤,格挡之后踉跄后退,嘴角溢出血沫,却依旧瞪着血红的眼睛,冲着要抢掠的同伴嘶吼:“滚!……老子……老子当兵吃粮……饿死……也不抢娃娃的口粮!更……更不杀护着娃娃的人!”
    那要抢掠的溃兵被同伴的气势和话语震住,愣了一下,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转身扑向另一个更易得手的目标。
    络腮胡溃兵拄着刀,剧烈地喘息着,看了魏慕白和他怀中吓傻的孩子一眼,那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疲惫,有痛苦,有一丝未泯的良知,更多的是对这操蛋世道的无边愤懑。他什么也没说,转身拖着伤腿,踉跄着汇入了逃亡的溃兵洪流,很快消失在混乱的人潮中。
    魏慕白靠着冰冷的坊墙,心脏狂跳,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浸透了里衣,紧贴着冰冷的后背。他看着络腮胡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看怀中依旧紧紧抓着他衣襟、小脸煞白的孩子,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荒谬感涌上喉头。
    这乱世,吃人,却也偶见一丝未泯的人性微光。只是这点微光,在铺天盖地的黑暗面前,又能照亮什么?
    他喘息稍定,辨认了一下方向。宣阳坊……只有那里!他抱紧孩子,咬紧牙关,拖着灌了铅般的双腿,逆着逃亡的人流,朝着长安城更混乱、更底层、却也可能是唯一能在这乱世中找到一丝熟悉气息的南城方向,艰难跋涉而去。每一步,都踏在帝国崩塌的废墟之上。
    ***
    洛阳城外的血色原野上,死寂已被新一轮的死亡喧嚣彻底碾碎。
    叛军如同黑色的铁甲洪流,踏着同伴和唐军的尸骸,发出震天的咆哮,以排山倒海之势再次碾压而来!箭矢如飞蝗般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空,带着刺耳的尖啸狠狠扎入唐军残破的阵线!
    “顶住!结阵!长矛手上前!”封常清须发戟张,声嘶力竭地吼叫着,试图收拢残兵。
    然而,在监军边令诚那“就地正法”的尖利命令和叛军毁天灭地的攻势双重压迫下,残存的唐军士气早已崩解!张五郎那声泣血的怒吼点燃的短暂反抗意志,在绝对的力量碾压面前,如同风中残烛,瞬间熄灭!
    “跑啊!”
    “败了!全败了!”
    “将军!挡
    不住了!”
    绝望的哭喊取代了抵抗的怒吼。残存的唐军如同被沸水浇灌的蚁穴,彻底崩溃!士兵们丢盔弃甲,哭爹喊娘,如同没头的苍蝇般四散奔逃,只求能在这血肉磨坊中多活一刻!
    “噗嗤!”
    “啊——!”
    利器入肉声和濒死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叛军的铁蹄无情地践踏着溃逃的士兵,刀光闪烁,收割着一条条卑微的生命。战场彻底沦为单方面的屠杀场!
    张五郎背靠着那辆破碎的辎重车,眼前阵阵发黑。额角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血流如注,糊住了他大半视线,温热的液体不断淌进嘴角,带着浓重的铁锈味。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下和腹部几处深创,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他试图举起那根沾满脑浆和血污的枣木短棍,手臂却沉重得如同灌了铅,只抬到一半便无力垂下。
    王铁牛!他猛地扭头寻找。
    只见王铁牛倒在不远处的一片血泊里,仅剩的那只完好的手还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口的横刀,刀尖深深插进一个扑在他身上的叛军士兵的胸膛!而他自己的胸口,也被叛军的骑枪捅了个对穿!鲜血如同泉涌,浸透了他破烂的军服和身下的冻土。他大睁着眼睛,望着灰暗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最后凝固的,是鹰愁涧风雪中袍泽们倒下的身影,是长安城高耸的朱门,是无尽的悲愤与……一丝解脱?
    “铁牛——!!”张五郎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悲号!那声音如同孤狼在月下泣血,充满了无尽的痛苦与暴戾!他试图扑过去,身体却猛地一软,重重栽倒在冰冷的泥泞血污之中!
    意识开始模糊。冰冷的泥浆混合着黏稠的血液糊住了他的口鼻。叛军铁蹄踏地的轰鸣声越来越近,如同地狱催命的鼓点。他仿佛又回到了鹰愁涧那个风雪交加的隘口,看到了那些冻僵在雪地里、依旧保持着战斗姿态的袍泽的脸……康老火、赵疤瘌、小石头……他们沉默地看着他,眼神空洞。
    “张头儿……血书……送出去了吗?”小石头年轻的脸在风雪中若隐若现。
    “兄弟们……白死了吗?”康老火的声音带着风雪般的寒意。
    “朱门……酒肉……臭啊……”赵疤瘌的叹息如同鬼魅。
    不!不能白死!张五郎在濒死的昏迷中,残存的意志如同风中残烛般挣扎着。他那只还能动的手,下意识地、死死地捂住了胸前衣襟深处!隔着粗硬的麻布,那方染血的布条紧贴着他滚烫的心脏,仿佛是他与这冰冷地狱唯一的联系,是他替死去的袍泽们发出的、尚未送达的最后控诉!
    “呃……”剧痛和失血终于将他拖入无边的黑暗。在彻底失去意识的前一瞬,他似乎听到一个熟悉而嘶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巨大的悲痛,在他耳边响起:
    “队正!撑住!王八羔子们!别踩!这里有活口!是张队正!”
    是……那个断了一条胳膊的安西老卒?
    紧接着,他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血泊泥泞中拖拽出来,胡乱地甩上了一辆堆满了残缺尸骸、散发着浓烈恶臭的大车。颠簸、冰冷、无边无际的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
    宣阳坊,“暖胃居”的门板在溃兵头目狰狞的注视下,摇摇欲坠。
    云十三娘手中的枣木棍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的疲惫和用力。她身后的阿福吓得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屏住了。
    “臭娘们!找死!”溃兵头目彻底被激怒,眼中凶光爆射,手中豁口的横刀带着风声,狠狠劈向云十三娘!
    千钧一发之际!
    “嗖——!”
    一道尖锐的破空之声撕裂空气!
    一支粗糙的竹箭,裹挟着巨大的力量,精准无比地射中了溃兵头目持刀的手腕!
    “噗!”
    血光迸现!
    “啊——!”溃兵头目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嚎,横刀脱手落地!他捂着手腕,惊骇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只见巷子斜对面的残破门楼阴影下,站着一个独臂的身影!正是那个曾蜷缩在“暖胃居”对面、抱着婴儿的妇人!此刻,她怀中已无婴儿,只剩一条空荡荡的、打着补丁的破布襁褓,无力地垂在身侧。她枯槁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死寂和刻骨的仇恨!她仅剩的右手,稳稳地端着一张简陋却绷得极紧的猎弓,弓弦犹自嗡鸣!第二支削尖的竹箭,已然搭上了弓弦,冰冷的箭簇死死对准了溃兵头目的咽喉!
    “滚。”妇人干裂的嘴唇里,只吐出这一个字。声音嘶哑,如同砂纸摩擦,却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决绝。
    溃兵头目和他身后的几个溃兵被这突如其来的冷箭和妇人眼中那如同淬了毒、择人而噬的恨意彻底震慑住了!他们毫不怀疑,只要再上前一步,下一箭绝对会射穿他们的喉咙!
    “晦气!”溃兵头目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怨毒地瞪了妇人和云十三娘一眼,捂着流血的手腕,招呼手下:“走!去别处!这破地方榨不出油水!”
    溃兵们骂骂咧咧地退去,很快消失在混乱的坊巷深处。
    云十三娘紧绷的神经骤然一松,手中的枣木棍差点脱手。她靠着门框,剧烈地喘息着,看向对面门楼下的独臂妇人。妇人依旧端着弓,保持着瞄准的姿势,如同一尊没有生命的复仇石像。她空洞的目光越过云十三娘,投向灰暗天空的深处,仿佛在寻找她早已失去的孩子。
    寒风卷起地上的雪沫,夹杂着细碎的、灰黑色的颗粒——那是远方焚烧产生的灰烬。雪,终于开始下了。不是洁白的瑞雪,而是裹挟着战火硝烟、死亡尘埃的……黑雪。
    云十三娘伸出手,一片灰黑色的雪花落在她冰冷的掌心,瞬间融化,留下一小点污浊的水渍。
    “雪要吞人了……”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缓缓关上了最后一道门缝,将门外那彻底陷入疯狂与黑暗的长安,连同那无声飘落的、肮脏的雪,一同隔绝。
    门内,灶膛里最后一点火星,挣扎着闪烁了几下,终于彻底熄灭。浓重的黑暗和深入骨髓的寒意,瞬间吞噬了整个“暖胃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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