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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0章 鬼画眉(5)

    这防身学堂要办,却也不能太过招摇。
    几人围坐在煤油灯下,将计划细细铺陈。最终议定先从熟识的姐妹开始纳新,既能保得稳妥,又能为这桩“离经叛道”的事开个好头。
    最先寻的是赵满枝和苗小蓬。
    “来!咋不来呢!”
    赵满枝听罢猛地一拍大腿,眼角笑纹里都漾着痛快。她一脚踏在板凳上,粗革围裙扬起尘土:“老娘等这一天等得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旁边的苗小蓬更是直接蹦了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们憋着大事呢!”她一把抱住蒲争的胳膊,眼睛亮得吓人。
    当然除了这两个人,杨三敬也自然而然地加入了其中。当得知陈青禾会武功时她直接瞪大了
    双眼,随即又表明,不管蒲争要盘算什么,都不能将她落在后头。
    不过在此之外,陈青禾还提及了一个人。
    陶庆瑗。
    “不不不,这个我搞不来……”
    听到提议的陶庆瑗像受惊的兔子般连连摆手,水珠顺着她枯黄的发梢滴落。“再说,我连胰子钱都要算计着用,哪有余钱交学费……”
    杨三敬直接蹲到她面前:“傻丫头!谁要你钱了?”她一把夺过庆瑗手里的棒槌,“又不是要你练成飞檐走壁的女侠,就学两招防身的本事,要是再有泼皮敢欺负你,你就——”
    说着,杨三敬站起身,舞了个蹩脚的撩阴腿。
    “瞧见没?就学这个!”
    陶庆瑗坐在板凳上,抿紧了嘴巴不吭声。
    “哎你说话呀——”
    杨三敬急得直跺脚,正要再劝,却被蒲争轻轻拉住。
    “算了三敬。”
    蒲争蹲下身来,视线与庆瑗齐平。她看见对方睫毛上挂着的水珠不知是井水还是泪水,冻裂的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板凳边缘的木刺。
    “没关系的,但如果你想好的话,可以到杏春堂去找我。”
    陶庆瑗迟疑了一会儿,然后极轻极轻地点了点头。
    那小小的学堂里,渐渐聚起七个人来。
    白日里,她们各自奔忙于生计,但每当暮色四合,武馆散了晚课,她们便如归巢的燕雀般,陆续钻进那个不起眼的地下室。
    昏暗的油灯下,蒲争和陈青禾一个拆解招式,一个示范擒拿。起初连马步都扎不稳的姐妹们,如今已能像模像样地使出几招。就连天资最驽钝的杨三敬,也能在危急时使出几招脱身之法。
    “嘿!”
    这日练完收功,杨三敬突然一拳砸在沙袋上,惊得众人纷纷侧目。她甩了甩汗湿的刘海,咧嘴笑道:“你们猜怎么着?昨儿个背尸的时候,我居然觉着更轻巧了!”
    众人哄笑开来,唯有蒲争注意到她笑容里的勉强。烛光下,三敬眼下的青黑格外明显,指节上还带着几道新鲜的擦伤。
    “你爷爷又说你了?”蒲争递过汗巾时低声问道。
    杨三敬接汗巾的手顿了顿,随即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嗐!天天儿念叨我这刀下得不对那针缝得不好,荒了仵作的功夫……”她像说漏了嘴似的突然噤声,慌忙转移话题。
    她没说的,是老杨头最近看得她愈发紧了,甚至每次出门都要盘问她的去向。方才她翻墙出来时,老人家摔碎茶碗的声响,隔着三条街都听得见。
    ——“再跟那姓蒲的丫头厮混,你好好仔细你的皮!”
    “笃笃笃!”
    地下室的木门突然被叩响,众人顿时噤若寒蝉。陈青禾无声地摸向腰间的短刀,却听见外头传来何红玉标志性的三长两短哨音。
    “时候不早了,”蒲争吹灭蜡烛,黑暗中传来衣料摩擦的窸窣声,“明日老时辰。”
    明日,三敬在心里默默念着,可明日又该是什么借口跑出来?给王婆子送寿衣?替李掌柜收殓那只死猫?还是干脆再挨一顿打?反正横竖都是要来的。
    夜风穿过巷弄,吹得她眼眶发涩。脸上的伤火辣辣地疼,可心里翻涌的苦楚像陈年的尸水,从五脏六腑里渗出来,堵在喉咙,呛得她几乎窒息。
    我算什么呢?
    三敬低头看着自己粗糙的双手。这双本该执刀验尸的手,如今连最基础的拳架都摆不稳。既继承不了祖传的仵作本事,又学不会防身的功夫,就连交几个知心朋友,都要像做贼般躲躲藏藏。
    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却照不亮脚下坑洼的石板路。那些她所期待的日子,不知道还要等待多少个明天。
    时光如流水般悄然逝去。所幸警署近来要案频发,老杨头日日被围着讨教验尸之法,倒也顾不上盯着三敬的去向。于是她得了空便往杏春堂跑,至少在这里,舅母不会偷偷告密。
    “请问,蒲争是不是在这?”
    这日午后,三敬正按方称药,忽闻一道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传来。抬头只见一位布衣老妪立在门槛处,虽鬓发如霜,腰背却挺得笔直,一双眼睛亮得惊人,像是能把人看透似的。
    “在的,”三敬忙放下药戥子,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您找她?”
    “三娘?!”
    蒲争几乎是冲了出来,声音里带着三敬从未听过的欣喜。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前厅,眼圈竟已微微发红,连声音都带着颤。那老妪见状也红了眼眶,布满老茧的手紧紧握住了蒲争的手。
    “长高了,也结实了!”三娘拍了拍蒲争的臂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细细端详,怎么看都看不够似的。
    蒲争为三敬和三娘相互引见,寒暄几句后,三娘便缓缓道出近况。
    “自那老东西死后,你姑姑倒是清闲了不少。”三娘端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平淡,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你姑父耿二正盘算着接她进城,说是要一家团聚,”她冷笑一声,“呵,谁知道往后是享福还是遭罪。”
    蒲争想起前些日子姑姑的来信,信里说一切都已了结,叫她不必挂念,字里行间满是对城里日子的期盼。但在这个时代,哪里究竟算得上一个太平地方,还真叫人挑不出来。
    “还有件事,倒也算个消息。”三娘顿了顿,语气随意,却刻意放慢了语速。
    “梁永昌——前阵子也没了。”
    蒲争手中的茶盏蓦地一顿。
    “你别多想,我这次来,可不是叫你回去奔丧的。”三娘夹了一筷子菜,神色如常,仿佛只是在谈论今日的天气,“只是觉得,这事你总该知道。”
    杨三敬侧头看了看蒲争,忍不住向前倾身,低声问道:“梁永昌是谁?怎么没的?”
    “她那个混账爹,”三娘朝蒲争的方向偏了偏头,“大烟抽多了没过来,死烟馆里了。”
    “活该。”蒲争冷冷地抛了一句。
    三娘叹了口气:“他是活该,可苦了丁采月。”她摇摇头,筷子在碗沿轻轻一磕。
    “独自带着个姑娘不说,梁永昌还给她留了一屁股债。那梁永庆更不是东西,隔三差五上门找麻烦。亏得那小丫头性子烈——”她说着瞥了蒲争一眼,忽然笑了,“跟你当年一个样,抄起菜刀就敢砍人,还真是虎得很!”
    杨三敬听得咂舌,三娘却越说越起劲,拿筷子虚点了点蒲争:“说来也怪,梁永昌那窝囊废,养出来的闺女倒是个顶个的硬骨头。这算什么?歹竹偏生好笋,老天爷瞎了眼!”
    蒲争没说话,过了半晌,她故作轻松地挤出个勉强的笑。
    “不聊这些了,三娘,您最近身体怎么样?怎么忽然想着来燧城了?”
    “老了,这把老骨头也就这样了,好不到哪儿去。”三娘摆摆手,眼角的皱纹随着叹息更深了几分,“这次来就是想瞧瞧你,不过——”她顿了顿,不容置疑地截住蒲争即将出口的话,“我今晚就随大钧回去,你可别留我。”
    多年未见,却连一夜都不肯多留。蒲争原本盘算着带三娘走走燧城的街巷,让她看看自己这些年走过的路,住过的屋,甚至想让她尝尝自己常去的那家茶铺的桂花糕。可三娘一句话,便将这些念头统统斩断了。
    心头蓦地空了一块,像是被人随手挖走了一捧温热。但蒲争只是垂下眼,轻轻答了一声“好”。
    三娘离开时,大钧正在马车前守着。车蓬上的流苏在风中轻摆,恍惚间与四年前那个夜晚如出一辙,只是当年这辆马车载着年少的蒲争逃离泊罗,如今却要将苍老的三娘送回那个吃人的地方。
    蒲争望着三娘佝偻的背影,喉间突然涌上股腥甜般的苦涩。当年三娘拼尽五年心血将她推出火坑,如今她却连留老人喝碗热粥都做不到。车帘将落时,她看见三娘扶车厢的手上布满褐斑,像枯枝上最后几片摇摇欲坠的叶子。
    “三娘!”她突然冲上前去。
    苍老的身子顿了顿,竟颤巍巍地转回来,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傻丫头,下次别偷偷跑回村子去找我,就是找了,我也不会见你。”她用粗糙的掌心摩挲着蒲争的后颈。
    “自己好生照顾自己,以后,就忘了我这个老太太吧!”
    车帘“唰”地落下,碾碎一地霞光。
    四年。
    整整一千
    多个日夜的等待,换来的不过是半盏茶的相聚。
    那么下一次呢?是再一个四年的轮回,还是更漫长的八年?
    又或者——
    蒲争不敢再想。
    这飘摇的帘幕一落,怕就是此生最后的光景了。
    三娘的到来像一场骤雨,来得急去得快,却在蒲争心里冲出一道深深的沟壑。不过生活终究要继续,在她离开后的日子里,蒲争并没有难过太久。学堂像往常一般开着。没过多久,就发生了两件事情。
    第一件是陶庆瑗最终选择了加入学堂。
    第二件,是蒲争和陈青禾被关进了大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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