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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1章 蜜砒霜(1)

    事情还要从陶庆瑗来找蒲争那天说起。
    那日一大早,蒲争尚随着师兄弟们在栖霞台练功,杏春堂这边大门就被陶庆瑗敲响了。
    “我想好了,我要加入你们,我要学!”陶庆瑗局促地捏着衣角,声音却比往常清亮。
    许是那日蒲争无心的一句话正扎在她心尖最软处,也许是某个辗转难眠的夜里,月光照透了她的犹豫。总而言之,如今她主动踏进这道门槛,倒成了意外之喜。毕竟,她们都不曾当真指望她能真正来过。
    不过陶庆瑗的习武之路,确实走得磕磕绊绊:
    ——“这招式若是练久了,臂膀怕不就变得壮了?”陶庆瑗忧心忡忡地捏着自己纤细的手腕,“跟……跟男人似的……”
    “壮起来怎的了?”苗小蓬将袖子一撸,露出小麦色的肌肉,“壮才使得出劲儿,蒲争的胳膊可比我还粗一圈呢!”
    ——“这动作看起来不太美观……”陶庆瑗红着脸比划了个格挡姿势,手腕软绵绵地垂着。
    “哈?”杨三敬一个箭步冲过来,木刀“咚”地杵在地上,“这是保命的招式,难不成那帮人将你堵在巷口欺负就美观了?”
    ——“你们看……”陶庆瑗摊开掌心,上面布满水泡和茧子,“这手糙得像砂纸,将来的夫君真不会嫌弃?”
    赵满枝正在磨刀,闻言“当啷”一声把匕首拍在桌上:“虎丫蛋儿!你连夫君的影子都没见着,倒先操心起这个?你当男人是傻子?他们变心的时候,连你喘气声太大都能当借口。我从前那死鬼,吃我的穿我的,最后还不是跟着窑姐儿跑了?那时候我这手,可比现在细嫩多了!”
    虽说这过程稍微艰难了些,但陶庆瑗终究是咬着牙学好了每一步。不过碍于多重因素,这学堂终是见不得天。一来蒲争和陈青禾需在武馆众人面前收紧锋芒,二来碍于余书豪的家世实在特殊,而她本人更是妇救会成员之一,在这风声鹤唳的年月里,稍有不慎便是灭顶之灾。
    “其实还有件事要同你商讨,”某一天散场后,余书豪叫住了蒲争。
    “你想不想去女校读书?”
    蒲争闻言一怔。
    读书。她向来可望不可求的东西。泊罗村的姑娘们连“女子无才便是德”的训诫都没资格听全,她们的人生从灶台到田埂便算走完了大半。若不是当年在徐三娘的小屋里翻烂了那几百本藏书,蒲争现在怕是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
    这件事她憧憬了许多年,可真当来的时候,却又来得异常之快。
    余书豪见她沉默,又补了一句:“如果你愿意,会里的姊妹可以资助你读完女校。不过你也无需有什么心理负担,只待你学成后偿还便可。”
    “那青禾呢?”
    “你知道的,她的情况不太允许。而且——是她让我来找你的,”余书豪的声音里尽是无奈和惋惜。
    “其实互助会成立至今,能资助的学生不过寥寥。大多数穷苦人家,要么觉得女子读书无用,要么怕欠人情,甚至有人觉得我们是在施舍,反倒伤了他们的脸面。”
    “有时候我在想,我们妇救会就像在黑暗里点灯,明明是想照亮别人,却总被当成是要纵火。”
    说着,她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泛黄的报纸,指尖点着那些醒目的标题:
    《女学生当街演讲成何体统》《所谓妇救会不过是哗众取宠》
    油墨已经褪色,但那些尖锐的字句依然刺目。
    “无数人说过我们的行动太过理想,不切实际,”余书豪低头苦笑着,“三年了,我们印传单印到手指发黑,演讲说到喉咙出血……可最后真正帮到的人,还不及这条街上裁缝铺的学徒多……”
    “其实我很佩服你们,”蒲争的声音在暮色里有些沉,“明明是金玉堆里长出来的人,却偏要往荆棘丛里钻,为的就是替素不相识的姐妹争命。这份心和胆,放在任何时候都比金子珍贵。”
    “个人的力量总是有限的,”她摊开自己的手掌,灯光下指节突起如竹节,“就像我,一拳出去,能打倒四五个地痞,但这天下不平事,又何止上千万。”
    “我一直以为,世上总有些事,不是出刀就要见血的。今天救下一个姐妹,那就是种下一颗种子。这颗种子在她心里生根发芽,能让她活出个样子来,她的女儿、她身边的人就会看见,这就是希望。”
    “一颗种子迟早能生出一片林,你今天觉得救得有限,但这‘有限’里,可能……就藏着千万颗能燎原的火星呢。”
    这番话不止是对她说的,也是蒲争对自己说的。
    那晚她们聊了很久,久到蒲争记不清最后是谁先道了别。前路漫长且遥远,谁也望不清边界。有时越是看清自己的渺小,反而越容易迷失方向。
    至于读书一事,蒲争原本要婉拒的话已到嘴边,却在听到自己说出的道理时突然哽住了喉咙。她望着余书豪眼中重新燃起的星火,恍然明白,有时接受帮助也是一种成全。
    暗夜里的旅人接过旁人递来的火把,既温暖了自己,也证明了那火光存在的意义。就像当时她教授苗小蓬击退无赖时,也从她的笑容里获得了底气一样。
    “我接受你们的帮助。”简单的字眼终于从她唇间落下,轻得像一片羽毛,却重得让两颗心都为之一颤。
    随后的日子,蒲争将十二个时辰掰成了好几瓣来过。每日除了在武馆练功、在戏园跑腿、在地下室授课以外,还多了去往女子学校走读的安排,许多事情自然无暇顾及,于是大半的事情就落在了陈青禾的身上。
    直到某一日,陈青禾告诉蒲争,陶庆瑗最近似乎和一个新派男青年走得很近。
    从长相上来说,陶庆瑗确实生了副好面孔。瓜子脸,杏圆眼,即便平时身着朴素装扮,却还能看出一股子水灵劲儿。那男青年一身考究打扮,腕间若隐若现的瑞士表,倒是处处透着家底殷实。
    但问题在于,两人家世悬殊如天堑,由是陈青禾的心底开始泛起隐隐的不安来:一则她惧怕陶庆瑗被骗进火坑,二则这个男人底细还没有摸清,如果过分靠近,恐怕会暴露她们所有的秘密。
    “你们放心,荣哥儿待我极好,学堂这事他绝不会往外说的。”
    陶庆瑗话音未落,陈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脊背窜上来。
    “你……你已经和他说了?”
    陶庆瑗却全然未觉有什么不妥:“自然说了。他待我真心,还说要资助咱们学堂呢,既是我将来的夫君,当然算自己人。”
    陈青禾直觉得眼前发黑,仿佛看见无数警察握着手电筒冲进地下室的场景。她强自镇定地按住陶庆瑗的肩膀。
    “今日先到此为止,你且回去。”
    说完,她猛地转身,衣摆带翻了矮凳。
    或许是常年习武磨砺出的直觉,又或是血脉里蛰伏的原始警觉,一种强烈的危机感让陈青禾不住地发抖。她必须立刻找到余书豪,通知她暂停地下室的集会,在这件事上,她并不敢赌。
    毕竟有些帽子,只要被扣在了头上,不揭掉一层皮是摘不下去的。
    她一头扎进月色里,却不曾想,刚踏出地下室半步,几道雪亮的光柱便如刀般劈开夜色,直直刺在了她的脸上。陈青禾下意识抬手遮挡,却听见“哗啦啦”一片枪栓响动。
    “不许动!”
    为首的警长将手电光晃向她身后的地下室入口,水泥台阶上还散落着今晚练功用的木刀。
    “有人举报你们聚众叛乱!”
    那声音像淬了毒的钉子,狠狠钉进她的耳膜。
    审讯室不过方寸之地,却积着经年不散的烟油味。
    警长认出她是武馆陈铁山的闺女,审问时指间的烟卷便始终没往她脸上戳。可翻来覆去问不出个子丑寅卯,最后只能咂着嘴把她扔进看守所先关着。
    但外面的事情发展成了什么样子,陈青禾一概不知,担忧既是徒劳,又无法改变。于是她叹了口气,干脆直接躺在稻草上,盘算着待陈铁山来时,她该用什么借口躲过这场危机。
    不一会儿,关押的铁门发出声响,陈青禾立刻起身望去,却见蒲争正被两名警察推搡着进来。令人意外的是,对方身上虽沾了尘土,神色却从容得好似来踏青一般。
    “放心吧,”蒲争眼角余光扫过离去的警员,声音压得极低,“书豪那边早有准备。那日你同我说了庆瑗的事,我便留了后手。只是庆瑗被吓得不轻,但好在没受什么伤。而且书豪正联系她那位在省城当参事的叔父,应该过不了多久,咱们就能出去了。”
    “那你怎么进来了?”陈青禾脸上浮现出释然的笑来。
    蒲争也笑了。
    “聚众叛乱这么大的罪名压下来,我总不能让你一个人扛着,”她随手捡起根稻草,在指间绕成个圈,“要掉层皮,也得有人陪着才不疼吧。”
    窗外月光漏进来,照见蒲争手腕上新鲜的勒痕。
    “那公子哥儿从一开始就有问题,”蒲争漫不经心地用袖子遮了遮手上的伤,“自打妇救会断了他寻欢作乐的路子,他便记恨上了,于是勾搭上了庆瑗,故意使这等下作手段来恶心人。”
    “怎么又招惹上个垃圾货色。”
    陈青禾随手拨开牢房角落的稻草,大剌剌地躺下,双臂枕在脑后,竟显出几分闲适。
    “不过横竖都进来了,就当歇歇脚吧。”
    于是这阴冷的囚室成了意外的清净地。她们从孩提时闯下的大祸,聊到了陈铁山的古怪脾气;从第一次情动闹的笑话,又说到了理想中死后要葬的山头。铁栅栏外的日影东升西落,倒像是替她们记着时辰。直至第五日清晨,那曾趾高气扬的警长才终于佝偻着腰开了锁,满脸堆笑地将两个人请了出去。
    踏出牢门时,蒲争被阳光晃得眯起眼。不过五日未见,这日光竟陌生得刺目。
    “号外!陈氏武馆桃色纠纷最新进展!”
    报童尖利的吆喝声刺破晨雾。蒲争心头突地一跳,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铜板从指缝间叮当落地,油墨未干的报纸上,斗大的标题像泼溅的血:
    《孽缘!陈氏武馆女弟子为情动武双雌争美血溅芙蓉帐》
    那副标题更是触目惊心:
    “新时代女性?还是伤风败俗?请看本报独家揭秘!”
    陈青禾一把按住蒲争的手腕,两人对视一眼,却同时从对方的眼中读出了骇然。
    ——有人要彻底毁了妇救会的名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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