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位置:首页 > 都市言情 > 女掌柜

正文 第7章 遗书

    洗漱完毕,李念潼来到父亲的书房。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姐,我可以进来么?”
    “庄叔,你还没有睡么?”
    李念潼唤庄叔进来。
    “小姐,有一件事情我本想明天一早告诉你。但是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怕我今天夜里会睡不着,所以我……”
    庄叔吞吞吐吐。
    “是为了那些走掉的仆人么?庄叔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他们的。”
    李天养在的时候,李家上上下下有数十个仆役。除了庄叔和庄嫂,还有门房、厨子、车夫、园丁和好几个杂役。就连慧雪手下也管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大姐呢。
    李念潼临去香港的时候,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会等大小姐回家,结果她前脚上船,后脚这些人纷纷辞工。
    要是放在过去,李念潼或许内心可能有所怨怼。然而在银行外见到那个疯女人后,她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很多。普通人都是做一天的工,挣一天的钱,手停口停。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李念潼说若是外头有好工作,那就祝愿他们步步高升。若是他们觉得外头做不惯,想要回来继续为李家工作,也不妨收下来,反正也缺人。
    “小姐您心善。我明天就联系那些老伙计。其实他们有好些个也没找到新饭碗,也正发愁呢。”
    庄叔有些意外地看着李念潼,觉得他们这位大小姐去了香港一圈后整个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说着,走到李念潼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老爷跳楼的那一天……他去银行上班之前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特意把我叫到书房里。”
    “老爷说了,让我亲自把这封信交到小姐手里。谁知你去香港走得那么匆忙,我和内子当时着急为您准备船票和行李,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可算完成老爷的嘱托了。”
    说着,庄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李念潼接过信,封面写着“爱女念潼亲启”六个大字。熟悉的字体让她不由得鼻子一酸。翻过来看封口处,果然火漆上印着父亲的私章。
    庄叔极有眼色,悄悄离开书房。
    李念潼拆开信封。里头的信件足有四五页之多,字迹龙飞凤舞,可以推测李天养在动笔的时候心情是多么地激动。
    “念潼我最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我万分舍不得你,舍不得把你孤单单地抛在这险恶的人间……”
    才读了第一句话,李念潼就忍不住潸然泪下。然而当她读到接下去的内容后,整个人仿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都木掉了。
    “不,不……”
    李念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床边走去。
    双手推开窗户,虽然是夏日的夜晚,然而在这午夜时分整个城市都冷静了下来,夜风吹到身上,还是让人感到阵阵发凉。
    不过再凉也没有李念潼此刻的心凉,便是数九寒冬,千年亿年的冰川和她现在的内心相比,都显得太过火热。
    她把脑袋伸出窗户,大口呼吸起来,感觉下一秒自己的心脏也要结冰了。
    爹地……爹地他竟然是葛秋白母亲的情人!
    天!这是多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李天养不得不向女儿坦白了自己的情史。
    二十多年前李天养在一次下乡收债的路途中,和一个乡村教书先生的女儿一见钟情,那个女孩儿就是葛秋白的母亲林氏,林水仙。
    可惜林水仙当时已经被订了娃娃亲。李天养自己也有了未婚妻。在父亲的安排下一早和门当户对的薛家大小姐薛秋潼举办了隆重的订婚仪式,并且说好年底结婚。
    然而年轻人之间的爱火一旦燃烧起来,又岂能因为理智就被轻易浇灭。在小镇收债的那一个月里,这对爱侣的感情一发而不可收拾,约定好了为了彼此的将来各自向家中坦白,退掉婚约,然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离开小镇之前,李天养对天发誓,说三个月之内一定说服自己的父亲,到薛家退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天养回沪后不久,父亲李友鹤突然得了重病,药石枉然,撒手人寰。
    忙着祖父的丧事,父亲一时半会儿无法抽身。等他忙完一切后再去打听,得到了林水仙出嫁的消息,跟着又大病了一场。
    “天……”
    李念潼把头靠在冰冷的黑铁窗框上,把信纸贴在胸口。
    就这样,三年孝期过后,在大伯李天赐的一力操持下,父亲迎娶了母亲。
    父亲虽然一开始和母亲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渐渐也发现了她的可贵之处,慢慢地也瑟瑟和鸣起来。
    说到底,父亲对林水仙的感情不过是年轻人恋少艾的冲动罢了。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加上又是钱庄小开,李天养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和上海滩那些或是高贵,或是洋气,或是妩媚的女人相比,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林水仙人如其名,不沾染半点尘世烟火气,仿佛唐诗宋词里遗世独立的凌波仙子,这才让从来没有见过这款女人的李天养目眩神迷。
    然而真正能和李天养说得上话,能和他一起谈古典音乐,点评前朝趣闻,甚至对生意场上事情也能指点一二的薛秋潼才是那个和他在精神上完全契合的理想妻子。更不要说她带来的万贯家财和薛家在生意场上的势力,又岂是一个小小村妇可以比拟的。
    就这样,父亲渐渐地爱上了母亲,忘记了那朵乡间的野百合。
    直到两年前的某个礼拜日,自家女儿带着一个长相俊俏的青年踏进家门。
    他说他姓葛,出身地正是那个让李天养一度梦萦魂牵的地方。
    在得知女儿的男朋友是自家新入职不久的职员后,李天养立即叫秘书调来他的人事履历。结果在其填写的“母亲”一栏,赫然看到了“葛林氏”三个字。
    当年他在小镇收债的时候,把当地的风土人情打听得清清楚楚,林家早年是从北方逃难来到此地的,整个镇上只有他们一家姓林。
    林家的女子,嫁给了姓葛的人家……除了林水仙,他还可能是谁的儿子?
    再看了眼葛秋白的出生日期,确定他不是自己和林水仙珠胎暗结的成果后,李天养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有些恍然若失——大哥膝下无子,到他这里也只有个女儿,他们兄弟两个都没有生儿子的命。
    李天养早就打定主意,要给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婿,给她准备一份比她母亲当年还要厚重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出去,让她一生一世都不受半点委屈。
    可是葛秋白的出现,又让他迟疑了。他心想或
    许是老天开眼,他们上一代因为家世和传统观念不得不被迫分开,让下一代圆满地成婚也是好事一桩。尤其是在听说葛秋白三岁就没了父亲,林水仙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到十八岁,却因为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后,越发觉得对他们母子有愧。
    他思索许久之后决定把葛秋白招为赘婿,倒插门进李家。这样一来,自己的女儿不用嫁到别人家去,可以永远承欢膝下,岂不美哉。最关键的是,将来他们生下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可以跟自己姓李,这样他们李家的香火就不会断绝了。若是多生两个,还能过继给香港大哥那边,那真是十全十美了。
    李天养想了那么多,却恐怕葛秋白不答应。他晓得他们这些读书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尤其听说他的父亲是个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酸秀才,怕葛秋白的脾气和乃父一脉相承。
    然而当李天养提出入赘之说后,葛秋白竟然一口答应了。
    “那时为父以为他是爱吾儿至深,才甘愿如此。没想到此子狼子野心,早就有了吞狼驱虎之心。想来多半了是认为我辜负了她母亲的缘故。可惜那时候为父老眼昏花,竟然没有发现,这才引狼入室,乃至铸下大错。不但害了自己,害了惠勤,更是害了我唯一的女儿。呜呼哀哉!”
    看着父亲的字迹,李念潼泪如雨下。
    她和父亲都没有想到,原来葛秋白是为了给他母亲报仇而来的。
    而他选择报仇的方式,正是玩弄抛弃李天养的女儿,并且让李家家破人亡。
    “可惜我知道得已经太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是我害了你,害了林水仙,害了你们所有人。
    我亲爱的女儿,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希望你看到这份信后能够认清葛秋白的真面目,和他一刀两断。
    我的女儿。我走之后,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其一,到香港去投奔你的大伯,他会代我好好照顾你,为你一生保驾护航。其二,你或许可以凭你的力量复兴惠勤。
    我知道这对一个女孩儿而言太过艰巨。不管你选哪一条,父亲都希望你不要后悔,更希望你一生喜乐平安。
    另外,如果你遇到困难,除了你远在香港的大伯,还有一个人你可以向其寻求帮助……”
    “龙九?是谁?”
    李念潼一目十行看到最后,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叠了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
    “爹地……我早已经做好决定了,我要走那条困难的路。你在天之灵一定要和妈咪一起保佑我。”
    李念潼抬头望着书房墙壁上挂着的李天养的油画像,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她不但要收拾旧山河,还要叫葛秋白血债血偿。
    诚然,她父亲有错不假,而且两个年轻人你情我愿做下的事情,怎么可以把责任全部推在爹地一个人身上?
    而她李念潼又何其无辜,为什么要让她来承担这一切?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储户,那些买了惠勤股票的普通上海市民,就像是下午遇到的那个疯女人。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葛秋白报复呢?
    如果要说可怜的话,她的母亲薛秋潼又何尝不可怜呢?她一辈子都被瞒在鼓里,认为自己是丈夫唯一深爱过的女人。
    不管如何,过去的恩怨在上一代已经完结。既然葛秋白执意要把仇恨的火焰燃烧到她身上,那就不要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Back to Top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