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掌柜》 正文 第1章 背叛 一声“嗡”的汽笛声奏响,拉开了行程的大幕。从甲板上往下望,黄浦江上横七竖八的小舢板像是某种甲虫漂浮在黄澄澄的水面上。外国文学作品里,邮轮的离岸往往意味着一段罗曼蒂克爱情的开始,需配以蓝天白云和湛蓝的海水,上海码头却没有这样的情调。七月的天气里,江水是发臭的,携着海水的腥气和远处的劳动号子声。 不过小姐和太太们还是尽可能地美化这段旅程,她们撑着白色蕾丝阳伞,张开樱桃小嘴呼唤西崽为她们送上冰激凌和橘子汽水,尽可能把目之所及的无聊景象想象成地中海的绚丽风景。 “哎呦,怎么上船了还看报纸呀。有什么新闻同阿拉讲讲。” 一位小姐不满足未婚夫沉溺于新闻纸,而对她为这趟旅行新做的白底红裙不屑一顾。 “有什么新闻么……《惠勤银行遭遇挤兑风波,总裁李天养跳楼自杀》。算是大新闻伐?” 年轻男子收起报纸,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香烟。一旁的西崽旋即准备好了烟灰缸,眼神柔顺,态度恭谨。 在上海是这样的,有特权的洋人仅限于租界里的大家伙们。普通的外国人不过也只是寻常的打工仔。 “这算什么新闻,都过去三五天了。” 小姐撇了撇嘴,不屑道。 “怎么不算新闻?你难道刚才上船的时候没有看到——李念潼也在我们这艘船上,这是要去香港呢!” 李念潼,银行家李天养的独生女,惠勤银行的太子女。 在上海,有钱人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第一流的当然是官宦世家,有父兄在南京政府为官做宰,背靠大树好乘凉。第二等的便是富商名流。上海最不缺的就是这种人,百货大王、报业大王、金融大王……曾经的李家就是其中之一。 惠勤银行前身是清末的惠勤钱庄,创始人李友鹤原本是钱庄伙计。因为人勤勉,相貌英俊,加上勤学好问,跟当时来上海冒险掘金的洋人学了一口好外语,在一众学徒中脱颖而出,备受老板青睐。后来他自立门户,胼手砥足成立了惠勤钱庄。传到李天养这一辈,改为银行,是上海滩少有的华资银行之一。 “我怎么没有看到她?难道她穷得只能和瘪三一起去坐二等舱、三等舱了?” 某个长了双吊眼梢的小姐夸张地捂住嘴巴,满脸讥诮。 “你想多了,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一张一等舱的船票而已,李家还是承受得起的。她一上船就进了房间,估计是不想和某些人应酬吧。” 年轻男子不屑地哼了哼,似乎很看不起吊眼梢的轻浮举动。他看了眼一旁的未婚妻,心想待会儿回了房间要好好跟她讲讲,交朋友还是要考察一下对方人品的。这种喜欢捧高踩低的女人,想必家世也不怎样,没有结交的必要。 “我听说李天养死相凄惨,都没有办葬礼,直接拉去闸北的联谊山庄埋掉了。” 李家祖籍广州,在沪的广东人死后大多下葬于此。包括当年赫赫有名的“电影皇后”阮玲玉。 “幸亏没有举办葬礼。上海滩的人你是晓得的,最会跟红顶白,趋炎附势。李天养死后,就留下李念潼一个孤女,家里又破产了。他的那些生前好友们是出席好还是不出席好?出席了,被小报记者拉住采访,不堪其扰。不出席,又要被人骂人走茶凉,世态炎凉。” “李念潼去香港……难道是向她的伯父求助?” 另一个身材圆润的男士出声,手里拿着块帕子,不停地擦拭额头上冒出的热汗。 “邹兄也知道李家的密辛?” /:. 年轻男子来了兴致,向对方探出半个身子。 “谈不上密辛,家父因为生意的缘故,和李家打过交道。李家这一代兄弟两人,李天养在上海经营银行,他的哥哥李天赐在香港做洋行生意。沪港两地互为依靠。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次惠勤银行出事,李念潼一介女流独木难支,八成是准备南下求援……” “那么按照邹兄看来,惠勤银行是否还有起死回生的机会呢?” 两个男人嘀嘀咕咕谈起了生意场上的事体,把小姐太太们抛到一旁。 不过她们也有她们感兴趣的话题。吊眼梢“刷”地打开檀香扇,朝船舱方向努了努嘴巴,掐着嗓子说道,“你们听说了么,这次惠勤银行倒闭,都是因为李念潼这个不孝女的关系。” “啊?怎么会?” 太太小姐们纷纷露出惊讶的表情。 “你们还不晓得吧。这次的挤兑风波,是因为有人刻意做空了惠勤的股票,然后在市场上放出惠勤现金流不足的消息。” 她夹了夹眼睛,得意道,“我爹地告诉我……你们可不要告诉别人。那个故意做空股票,把李天养逼到绝路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李念潼的未婚夫,葛秋白!” “小姐,你还是吃点东西吧。从昨天到现在,你还什么东西都没有吃过呢。” 船舱里,丫头慧雪跪坐在床边,苦苦哀求自家小姐。 “我什么也吃不下。” “小姐,从上海到香港有五天的船期。你就是再心急如焚,也不能一下飞到那边去。” 她看着一身缟素,面如死灰的李念潼,心酸地抿了抿嘴,“你要是撑不住,身体垮掉了。就算大伯爷肯帮我们,不也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么?” 这话似乎打动了李念潼,她原本死水枯木似得眼里突然有了一丝光泽。双手撑在床垫 上,一点点坐起来。 “你去拿碗粥来……” 丫头伶俐地点了点头,推开门舱门往外走去。 李念潼转过身,推开圆形的舷窗。 已经到了夜里,海风吹走了夏日的暑气,一弯泠泠的月亮挂在蓝紫色的天幕上,薄薄的透着凉意。舷窗的形状就像是个画框,让李念潼想起了上海自家闺房里那副挂在床头的水彩画。 那幅画是她去年生日的时候葛秋白送给她的,说是他自己画的,被她视若珍宝。明明家里有那么多名贵的画作,东洋的、西洋的,还有传统的中国画,偏她觉得那些名家之作都比不上他的寥寥几笔。 葛秋白说他画得是他故乡的月亮,那个离上海不远的小村庄。民风质朴、充满野趣,却因为有铁路通往上海,所以比其他地方要来得摩登些,是个世外桃源似得所在。 而她就是在这个小村庄里,听到了父亲离世的消息。 李念潼跳下床,从床底的藤箱里翻出一张几天前的旧报纸。 《惠勤银行遭遇挤兑风波,总裁李天养跳楼自杀》,短短十九个字的标题下,配图是一张弹眼落睛的照片。 她的父亲李天养大头朝下,整个人像是青蛙一样趴在冰冷的水门汀上,看不清五官和表情。因为是黑白照片的缘故,她看不到父亲是否真的如报道上描写的一样“当场脑浆迸裂,鲜血洒满惠勤银行大门口”。然而照片上那些围观者惊恐的表情却也传递出了足够丰富的讯息,她父亲的死相绝对谈不上安详。 她在葛秋白老家的村子里赶集的时候路过小报摊,在看到报纸的一瞬间整个人脑袋一片空白,等回过神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回到了葛家。 这个地方的报纸都是从上海走水路发过来的,等她看到这则新闻的时候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 李念潼之所以会来到葛家村,是因为她和葛秋白订婚了。 其实他们去年就订婚了,原本打算当年结婚。但是李父只有李念潼一个独养女儿,想把她再留一留,等到年满十八岁再举行正式婚礼。加上算命的也说去年没有几个好日子,今年黄道吉日比较多,这才拖到现在。 按照他们本来的计划,李念潼和葛秋白在葛家祠堂里正式祭祖后,两人再回到上海举行西式婚礼——葛秋白因为自幼父母双亡的缘故,没有高堂可拜,考虑到如果举行传统中式婚礼的话,场面会比较尴尬。因此两人虽然都不信教,还是决定在徐家汇的教堂举办仪式——反正就是做做样子而已。 等婚礼结束后,小夫妻两个准备去南洋进行为期至少两个月的蜜月。先下广州,然后是新加坡、槟城、还有菲律宾的马尼拉…… 为了这趟旅程,李念潼早早就做好了准备,从半年前开始预备打包各种行李。除了应对各种场合的衣服裙子和配饰,还有各种金银器和古董,以及准备一路送给亲朋好友们的礼物。她还记得葛秋白指着那十几个箱子笑说哪里像是去蜜月,简直像是在搬家。他又低声讲,《红楼梦》里贾府的太太小姐们出门打醮似乎也是这样,几乎要把一家一当都搬出去。读书的时候只觉得夸张,没想到却是真的…… 说罢,眼底划过一丝愤恨。现在想来,那是对有钱人的愤怒。 葛秋白啊葛秋白……你从那时候就已经在算计我了吧? 李念潼看着那弯冰冷的月亮,心下凄然。 她还记得自己拿着报纸去找葛秋白,求他跟她一起回上海。 “上海的小报,是全世界最无赖,最不要脸的。为了赚人眼球,为了那点稿费,记者们根本谈不上职业操守可言,什么都敢写,什么人都不怕得罪。” 她拉着葛秋白的袖子哀求,“秋白,快,快去买火车票。我们即刻回上海去。爹地一定在家里等我。” 葛秋白当时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把蒲扇。因为祭祖的缘故,他没有穿平日里穿惯的西装,而是着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衫,带着一副银丝边的眼镜,镜片薄薄的,闪着银光,就像是今晚的月亮。 “念潼,你爸死了两天了。你现在回上海只能给他收尸。”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张开对男人而言有些薄的嘴唇,说出的话语不带一丝体温。 她难以置信地望着他,看着他从袖管中掏出一张纸,扔在地上。 “这张是退婚书。” “你要回上海,自己想办法回去吧。” “我葛秋白从此和你李念潼恩断义绝。” 正文 第2章 轻生 李念潼拿起梳子整理了一下头发,又从梳妆台上取过一只口红,郑重其事地对着镜子细细描绘唇形。 镜子里是一张精致得像是洋娃娃似的面孔,雪肤云鬓,只是眉毛不是时下流行的柳叶眉,而是长眉入鬓,英气逼人。小时候常被人笑话说长了一副男人眉毛,倒是肖似照片上的老太爷。如今这两条飞扬的眉毛下却配了一双哀婉的眼睛,深棕色的眸子里含着薄薄的水光,带着散不开的怨气。 放下口红,李念潼起身抹平旗袍上的褶皱,打开舱门往甲板上走去。 这个时间点,船上的人都已经入睡了。 几个小时候前这里举行了一场游轮婚礼,她在船舱里听到了婚礼进行曲的曲调。地上散落着花花绿绿的金属纸片,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几分香槟的味道。 李念潼不由地猜测新娘子漂亮么?她的婚纱是在哪里定做的?父母家人为了参加婚礼也一同上船了么? 本来李念潼也计划好了,蜜月旅行后短暂地回到上海修整一番,然后就回大学继续自己的学业。她和秋白说好了,暂时先不要孩子。一切都等她毕了业再说。 对于一心向学的未婚妻,那时候秋白答应得好好的,说只要她念得下去,就一路把硕士、博士都读一遍,甚至支持她去外国深造。 那时候她是那样的幸福,以为遇到了一生的良人。现在想来,一切都是哄她的。他从来就没想过要和自己携手一生,所以根本无所谓答应了什么。 李念潼走到甲板上,海风吹起她才梳好的卷 发。 月色极好,海面上波光粼粼。她踢掉高跟鞋,双手双脚齐用力,爬上栏杆。 大约是这几天都没有好好吃饭的缘故,她感到一阵头晕目眩,身体前后摇动了两下。 “爹地,对不起……女儿不孝,引狼入室,这才铸出大祸。” 李念潼缓缓地站了起来,面孔朝着上海的方向,大大的眼眶里浮起泪光。 刚才她是特意把慧雪支开的。 惹下这样泼天的大祸,害得父亲枉死,她哪里还有脸去见大伯,根本就无颜活在这个世上。 “葛秋白,我死后一定化成厉鬼跟随在你身后,让你永生永世都不得安宁……” 她咬牙切齿地诅咒着。 小时候家里有个娘姨,是绍兴人,她叫她“绍兴阿娘”。“绍兴阿娘”告诉她,他们绍兴戏里最厉害的女鬼都是身穿红衣的。假使有男人辜负了女人,她就穿红衣自杀,或是投缳,或是溺水,死后变成厉鬼跟在男人身后,让他家宅不宁,最终以命抵命。她小时候真的以为世上有鬼,吓得夜里都不敢独自去上厕所。后来长大了念了书,遂对这种神神鬼鬼的迷信不屑一顾起来。不过此时女鬼的传说却变成了一种期翼,李念潼期盼冥冥中真的有这样的神迹,给绝望的人最后一丝希望。 因为要给父亲戴孝的关系,李念潼一身雪白衣衫。白衣女鬼和红衣女鬼相比,威力似乎打了些折扣,不过她想她对葛秋白滔天的恨意应该可以弥补这一点。 李念潼深吸一口气,缓缓放开抓住栏杆的双手,上半身一点点往前倾…… “哎呦,这里有个大美人啊。” 突然间,身后传来一记轻佻的口哨声,李念潼感到自己右小腿的脚踝被人一把抓住。 “大美人,深更半夜不睡觉爬那么高作什么?是要赏月么?我陪你一起啊?” 说着,那人竟然隔着丝袜对她的小腿上下其手。 李念潼浑身发毛又羞又气,转过身往下看。 一片乌云吹来,遮住了明月。这里距离船舱颇有点距离,那边的灯光也照不到这里。昏昏暗暗中,她只看到一个高大的穿着西服的男人的身影,看不清容貌。 “你放开我!” 她冲着男人低吼。 “我不放。我看出来了,你这是要自杀吧。” 男人用调侃的语气道。 “管你什么事情,放开我。” “你要自杀,当然管我的事情。你要是死了,船长就要把船往回开,到巡捕房去报警。这样一来不久耽误了我的船期了么?不但耽误我的船期,整艘船上的人都被你耽误了。你这个人好自私啊。” “你……你先放开我。” 李念潼感到脚腕上传来的热度,汗毛倒竖。 虽然和葛秋白订婚许久,但是两人到现在都是清清白白的。虽然葛秋白偶然会情不自禁,但她始终坚持着最后的底线。两人交往这些时日,最多也只是搂腰接吻而已。眼前这男人竟然对她动手动脚,他把自己当做什么人了! “我认出你了。你是李家的大小姐李念潼是不是?难怪你要自杀呢。我要是你,我也不想活了。” 男人怪声怪气。 “你什么意思?” 李念潼瞪大眼睛想要分辨出男人的容貌,看看谁那么胆大包天。 “你把你爸害死,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惠勤银行几万名储户因为你血本无归,各个都急得想跳楼。还有那些买了你家股票的股民,也不知道上辈子欠了你家什么债,听说好多人一辈子的本钱都输掉了,这世道本来就艰难,他们为了度过难关,说不定还要卖儿卖女……你这个害人精倒好,自己拍拍屁股走了,让他们怎么办。” “我……” 李念潼想说我不知道。安葬完父亲后,她逃也似的去了十六铺码头,接着上了这趟邮轮,根本不知道银行那边的情况。 “你死了,惠勤就彻底被查封了。你们银行上百名员工都没有工资拿,没有饭吃。反正你也是不管的。” “对了,你不是准备把所有的烂摊子都丢给你大伯吧?让他一把年纪从香港跑来,先给你们父女两人办理后事,再处理惠勤上上下下里里外外的破烂事体——你这是求人做事,还是要人老命啊?也对,你们女人就是这样。在家靠父亲,出嫁靠丈夫。一边说着要独立自强,另一边总想着有男人出面为你们解决一切,是不是这样?” “闭嘴!闭嘴!闭嘴!我不允许你这样胡说八道!” 李念潼激动地转身——这个男人他知道些什么就在这里大放厥词。他根本不了解她的痛苦,不知道她的绝望。 “行,我不胡说八道。那你也别死了。快点下来吧,海上风大。” 男人说着,冲她伸出胳膊。 似乎要印证男人的说法,突然一个浪头冲着邮轮袭来。巨大的冲击力让李念潼顿时失去了重心,双手一松,整个人往前冲去。 她瞪大眼睛,看着仿佛近在咫尺的海面,绝望地闭上眼睛。 说时迟那时快,一双大手搂住了她的后腰,把李念潼从栏杆上抱了下来。她惊恐地大喊着,不断踢腿挣扎,旗袍卷起,露出内里白色蕾丝的衬裙。 “行了,落地了,别叫了。” 男人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李念潼这才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足已经平稳地踏在了冰冷的甲板上。 “还想死么?” “啪!” 男人刚开口,李念潼抬起胳膊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她感到自己的手指碰到了什么,接着传来“叮铃”一声响,猜测是打掉了对方的眼镜。 不待对方再说些什么,李念潼仓皇转身往船舱方向跑去。 “啊呀……” 乌云被海风吹开,男人弯下腰,捡起被打坏了的眼镜。 他看着不远处一横一竖散落着的白色小牛皮皮鞋。鞋子是南京路上鸿翔百货定制的,意大利皮匠的手艺,全上海滩都没有第二双。 “灰姑娘,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我了么?” 男人走过去,把皮鞋拎在手中,对着李念潼消失的方向微微一笑。 “小姐你去哪里了?我从厨房回来看不到你,吓了一跳呢。” 见自家小姐跌跌撞撞,失魂落魄地从外头进来,慧雪连忙迎上来。发现她头发四散,衣冠不整,双脚又打着赤足,还以为她遇到了坏人。 “我没事,你下去吧,我要静静。” 李念潼趴在床上,看着床头一点昏黄的灯光,想着刚才那个无礼至极的男人说出的伤人话语,又是气愤又是羞耻。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凭什么这么说我……” 李念潼咬着一口银牙。 那个男人竟然那样地侮辱她,说她事事依靠男人? 身为李家唯一的女儿,李念潼从小以李家未来的继承人自居,最恨别人说她不如男儿。 这年头即便是大户人家的小姐,能进大学的也只是少数。文凭对于上海滩的豪门贵女而言不过只是妆奁上的一笔谈资而已。说起来自家媳妇是从文明学堂出来的,未来婆家也觉得面上有光彩。还有一部分人进学堂,完全就是为了多一条选择丈夫的路径。李念潼最看不起这些“少奶奶军团”“女结婚员”。 李念潼有个女同学,中学刚毕业马上就结了婚,婚后不久肚子就大了起来,无奈只好放弃了学业。今年年初的时候李念潼在霞飞路上遇到她,整个人憔悴得不得了,完全失去了少女的神采。更可怕的是,她才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肚子里又怀上一个…… 李念潼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打定主意要做新时代的女性,而不是被锁在深宅后院的贵妇人。 所以那个男人,他凭什么侮辱自己……她刚才只是一时受到打击,头脑有些不清醒而已,她才不会认输,不会轻易缴械投降。 李念潼翻过身,双手背在脑后,贝齿轻咬嘴唇。 舷窗外,月亮已经爬到正中,蓝色的月光印在少女洒满泪水的面颊上,凉津津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跳动着橙色的火焰。 我要报仇,我要亲自为父亲讨回公道,我要重振惠勤银行的荣光,把葛秋白送入地狱! 双手紧紧攥住身下的被单,李念潼打定主意要证明给全上海,全天下的人看看李家大小姐的风采。 正文 第3章 三击掌 “念潼啊,你受苦了。” 大伯母周采薇搂着李念潼,一手捏着块手绢,哭得肝颤寸断。 李念潼出发前拍电报告知大伯船期,今日一早李天赐就带着妻子下人来到码头迎接侄女。 李念潼从小没有母亲,几乎将大伯母视若亲母,两人一碰面就迫不及待地抱头痛哭起来。 “好了好了,有什么话到家再说,不要让人看了笑话。” 李天赐看着往来人群,忙让管家吩咐司机把车开来。 从这艘船上下来的不少都是沪上名流,加上李家在香港也算得上有头有脸,李天赐不想让人围观。 “什么笑话,在香港谁敢把我们李家当做笑话?我是在心疼你的侄女,你怎么不知好歹?” 周采薇回头,抬起一双哭得通红的眼睛怒视丈夫。 “我……我不跟你吵,回家再说。” 李天赐哼了哼鼻子,一马当先坐上前座。 知道大伯夫妻一直不睦,没想到他们在外头也能吵起来,李念潼尴尬地掏出手绢擦了擦眼泪,倒是没有那样地伤心了。 来到位于半山的李宅,李念潼洗漱一番后走到阳台上。 七月的香港比上海更热,屋外的两株凤凰树开得鲜艳,像是举着一捧火炬。俯身望去,地下是修剪整齐的草坪和精心打理的温室玫瑰园。大伯父和大伯母结婚多年膝下无子,周采薇便把所有的兴趣投入到了园艺事业中。李家的玫瑰园在本港赫赫有名,玻璃棚中一年四季花开不败,集结了全世界有名的玫瑰品种。 李念潼在把目光放远,远处隐隐青山,另一侧则可以听见滔滔海浪声。 上海的李宅位于公共租界二马路,论豪华不在香港李宅之下。只是上海的景观天生不及香港来的丰富。市内不见青山便罢了,就连位于高桥的海水浴场的海水也是浑浊的,泥沙俱下,比不上浅水湾的景致。因而每年夏天,李念潼都会到香港来过暑假。这件屋子也是特意为她准备的,并非客房,而是正儿八经的小姐卧室。 “小姐,大伯母来了。” 听到慧雪通报,李念潼匆匆走回卧室。 “不忙不忙。” 周采薇上前捉住李念潼的手,把她拉到梳妆台前,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念潼,这次来香港,你就安安心心住下来。什么都不要想。” 周采薇把李念潼烫过的头发梳散,打了两根麻花辫。因为在孝里,不能用红头绳,改用两根月白色的绸绳束在辫尾。看着镜子里的漂亮姑娘,她又是喜爱又是心疼,忍不住别过身去,用指尾抹了抹眼泪。 “等过段时间你大伯陪你回上海,帮你办理转学。你放心,沪江大学的学历,港大也是承认的。现在是暑假,等开了学你就继续在港大念书。” “大伯母……” 李念潼心想大伯父和大伯母果然是误会了,他们和其他人一样,都误以为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孤女是逼于无奈到香港来投亲的。 “什么都不要说。大伯母知道你受委屈了。那个葛秋白利用你,欺负你,败坏你的名声……你大伯父虽然人在香港,不过在上海和南京政府里也有说得上话的朋友的,一定不让那个小子好过。” 周采薇出身官宦世家,觉得没有什么比女人的清白名声更加重要,一心要维护侄女的名誉。 “反正你身上还有三年的孝,又要读书……等过几年这件事情被人逐渐忘记。我和你大伯父在本城给你再找一个优秀的青年,要家世有家世,要容貌有容貌,赛过姓葛的千倍万倍。什么都不会耽误的。” 她拍拍李念潼的手背。 “大伯母,你听我说……” 李念潼哭笑不得。 “我这次到香港,并没打算要长久留下来。” “什么?那你要做什么?” 李念潼憋红了脸,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两个字, “要钱。” “我听说你想跟我要钱?” 书房内,李天赐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桌后,一边剪雪茄,一边和李念潼说话。 “是的,大伯。” 李念潼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拘束地答道。 大伯和父亲只相差一岁,见过两人的都说他们兄弟两人的相貌有八九分肖似,不晓得的外人还只当他们是双胞胎。一样的容长脸,清瘦俊逸,不像是商人,倒像是书生。 不过在李念潼的眼中,比起爱笑的父亲,她这位大伯父从来都是严肃的。微微下垂的眼角透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端方的下巴和抿起的嘴角庄重而疏离。哪怕是面对和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发妻都谈不上亲热,更不要说一年才见一次面的侄女了。 从小到大,李念潼都有点怕这个大伯。往年来港避暑,李天赐早出晚归,除了接风宴和送别宴,基本上两人不怎么碰面。偶然在园子里遇到,李念潼在礼貌地打完招呼后就会快速避开,像这样在同一个房间里两个人面对面坐下讲话,说得还是这样严肃的话题,对于李念潼来说还真是十多年来开天辟地的头一次。 “怎么,你是怕我和你大伯母虐待你,侵吞你父亲的财产?” “不,大伯,我要钱是为了回上海收拾残局。我要重整惠勤银行。” “呵呵……” 不等李念潼往下说,李天赐发出一声嗤笑。 “大伯,你笑什么?” 李念潼被他毫不掩饰的不屑姿态气到。 “我笑……是因为没有必要。” 李天赐点燃雪茄,抬了抬下巴道,“惠勤银行,我会派人去处理的。” “请问伯父准备怎么做?” 这“处理”两个字冷冰冰,听得扎耳朵。 “我精力有限,不可能沪港两地跑。我会派人到上海宣布惠勤破产,并且处置剩余的资产。你放心,你是我弟弟的独养女儿,上海李家的全部资产都是你的。不但如此,你父亲生前还在汇丰银行设置了信托基金,包管你下半生衣食无忧。” 李天赐大方地抬了抬手,“你一个孤女,在上海无依无靠,我和你大伯母决定收养你,把你过继到我这一房来。所以你什么都不用担心,安安心心 地在香港住下来就好。” 李天赐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安置方法了。 “除了这两笔,应该还有一笔钱吧。” “什么?” 李天赐皱眉。 “大伯父,我听我父亲讲,当年欧战后李家基于时局变化,你们兄弟二人决定分开发展。一个在上海,一个在香港,各自经营事业。但是这仅仅是为了将来时移世易能给子孙后代多留一条后路,并不是分家。所以我父亲在李氏集团里持有百分之十五的股票。按照道理,这百分之十五,也应该是我的。” 李念潼瞪大眼睛,鼓足勇气说道。 自打决定要好好活下来为父亲报仇后,李念潼在海上漂着的几天反复思考过去父亲曾经和她说过的话,终于从中找到部分蛛丝马迹。她思来想去,想要重振银行,唯一的办法就是用这部分股票作为抵押,偿还债务,保住银行牌照。 “你……知道的还不少啊?” 李天赐眯起眼睛,眼底划过几丝玩味。 “这书房……和我父亲的书房有几分相似之处。我小时候喜欢缠着父亲,父亲只要一回家,他走到哪里,我便跟到哪里。父亲在书房办公,听电话,听秘书安排工作,我也跟着一起。可以说,念潼也是在父亲的笔床砚桌间长大的,时时聆听父亲教诲,并非什么都不懂的小女孩。” 李天赐抿起嘴,示意她继续。 “虽然我年纪尚小,之前也被儿女私情所惑。但终究是我父亲的女儿。我在大学里选的也是金融专业,成绩并不差。” “纸上谈兵吧……你做成过一笔生意,放出过一笔款子么?” “以前没做过,不代表以后不会做。只要惠勤银行还在,我就有信心把它继续经营下去。” 李念潼起身,走到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子上。 “伯父,我不肖想您的财产,我只想用我父亲留给我的钱,去挽救他的事业。” “你到是想得挺周全,这是准备孤注一掷了么?” 听完李念潼的计划,李天赐笑意更浓,“难道你就没有想过,要是失败的话,你就什么都没有了。” “如果我失败了……我也只是败光了属于我的财产,不损害李氏集团分毫。” 李念潼深吸一口气。 “那也不用我和你大伯母收养你了?” “多谢大伯父和大伯母美意。我之前就想说了,我和我父亲感情至深,我永远都是李天养的女儿,不想过继到大房来。” “哪怕将来一无所有,沦落街头做个女瘪三,不再做大小姐?” 李天赐目露精光。 “哪怕做女瘪三,我都不会后悔。” 李念潼大声应答。 “好,你和我击掌为誓。” 李天赐举起右手。 李念潼看着他宽厚的手掌,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胳膊。 “啪! 啪! 啪!” 三次击掌后,李天赐看着侄女这双酷似自己的眼睛,嘴角几不可见地微微勾起。 正文 第4章 重逢 “先脱日月龙凤袄, 再脱山河地理裙。 两件宝衣俱脱下, 交与嫌贫爱富的人!” 舞台上王宝钏与其父王丞相三击掌,宁愿不做相府三小姐,决心履行与乞丐薛郎的婚约,引得台下观众阵阵叫好,夸这小姐刚烈,骂那老贼昏庸。 “我说这王宝钏脑子有点问题,明知道是火坑还要往下跳。” 戏台二楼包间,李念潼一边摇着檀香扇一边向大伯母抱怨,“苦守寒窑十八载,最后也只当了十八天的皇后。太不值当。” “你懂什么,这叫贞洁。是做女人的本分。” 周采薇用手绢拭泪。 “再说了,你自己不也跟你大伯父三击掌了。” “我是为了事业,又不是为了男人……” 李念潼红着脸急忙辩解。 她和李天赐击掌为誓,此次她回到上海,不管这一局是输是赢,和香港李氏再无瓜葛。 此举看似冷漠无情,李念潼却已经猜出了大伯父的苦心。这一仗她若是赢了,对香港李氏并不会锦上添花,但若是输了,势必影响洋行股价和声威。伯父看似只是把属于自己的股份还给她,实际等于是在用香港李氏的信誉为她做背书。 若不是她是李家两房唯一的血脉,李天赐嫡亲的侄女,这个老谋深算,惯于谋定而后动的掌权人绝不会轻易应承。 李念潼归心似箭,恨不得立即插上翅膀回到上海。要知道她如果不在月底之前带钱回上海,银行就要面临停牌。到时候她便是有三头六臂也无力回天。然而李天赐却不慌不忙,说把股票折合成美金和黄金需要时间,让她在香港再多待几天,好好散散心。 李念潼哪里有心情外出玩耍,就今天来戏园子看戏,也是周采薇强拉她来的。 “大伯母,我想回家……” 香港的天气过于炎热,今日下午刚下了场雨,雨水非但没有浇灭火热的温度,更添了几丝憋闷。戏园子里没有冷气,包厢里只有个电扇在头顶要死不活地旋转着,李念潼感觉自己简直是坐在一团凝固的热水里。她现在倒是有些佩服台上那些个戏子了,身上穿着重重叠叠的五彩戏服不算,头上还压着千斤重的水钻点翠行头,还不能耽误唱念做打,没有几年的功夫,断断练不出这样的本事。 若是放在平时,李念潼或许还能耐着性子瞄两眼,现在的她半点兴致也无,归心似箭。 “来了来了,萧云荭来了,今天晚上的大轴。” 周采薇激动地指着台上。 终于等来了压轴大戏,楼上楼下的观众们也激动了起来,还不等主角上台就连续爆发了几声叫好声,惊雷似得直冲天花板,也勾起了李念潼的好奇心。 一阵锣鼓点后,身穿大红新娘喜服,披金戴银的女主角婷婷袅袅地走到了舞台中央。 “耳听得悲声惨心中如捣,同遇人为什么这样嚎啕? 莫不是夫郎丑难谐女貌?莫不是强婚配鸦占鸾巢?” 一段绵延不断,清丽悠扬的歌声从台上人口中传 出。不过两唱词就引得观众们一片叫好,就连李念潼也忍不住瞪大眼睛往下望去。 李念潼虽然不怎么喜欢听戏,但从小跟随戏迷父亲出入戏园,红白喜事家中也会举办堂会,因而一下就听出台上的这个萧云荭唱功了得。这段《锁麟囊》很得程派精髓,悲悲切切凄凄惨惨,声音仿佛不是从口腔,而是从脑后发出,便是程派最得意的“鬼音”。 刚才那个唱王宝钏的也是程派,却没有这位出彩,果然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再看台上之人的扮相,先不说五官多么标志,但是那眉宇睫毛之间融合的孤傲之气和款款深情就让人忍不住心动神摇,为之倾倒。 “好一个萧云荭,难怪……” 李念潼看了眼周采薇,后者无奈苦笑。 难怪她大伯父魂牵梦萦多年,特意购置外宅金屋藏娇。 周采薇告诉李念潼,要不是她来香港,李天赐根本不会回李家大宅,平日里都在小公馆里待着,和萧云荭双宿双飞。 “大伯母,其实你可以提出离婚的。” 李念潼低声道。 “别开玩笑了。离婚什么的,是你们这些小年轻才能做出来的事情。我们这辈的人,哪怕做一辈子的怨偶,也都是要死在一起的。” 虽然家道衰落,周采薇依然保持着官家小姐的做派,对她来说根本没有离婚的概念,只有“休妻”二字。并且若是离婚,不就承认自己输给了一个女戏子么?没有比这更加耻辱的事情了。 “好在那么多年,她也没有为你大伯父生下一儿半女……不然我真的是没活路了。” 在周采薇看来,比起那些三四个老婆,搞得家里一堆子女争夺财产的大家族掌权人,李天赐这么多年来始终只有一妻一妾,已经算是很长情,很守身如玉了。 “男人么,都是这样的。有钱有权之后必然想要很多的女人。别说有钱人了,只要过上了小康生活,哪怕只是个小小职员都会在外头寻花问柳,寻找一两个红颜知己。”周采薇哀叹,“一生一世一双人,那是只有在戏台上才有的故事。不对,你刚才也看到了,薛平贵除了王宝钏,不也还有个代战公主么?算了,我的命已经很好了。” 这话听在李念潼而里,根本就是让人哭笑不得的自我安慰。虽然她遭遇了葛秋白这样的人渣,却依然相信人间自有真情在。别的不提,就说她父亲李天养,这一辈子只有她母亲一个女人。母亲在生下李念潼后就因为大出血撒手人寰,这么多年来李天养既当爹又当妈,独自把李念潼抚养长大。这期间不晓得有多少人劝他续弦,或者纳一房小妾来打理内宅,照顾李念潼。然而李天养始终都不答应,一来是害怕后娘苛待女儿,二来也是不想李宅迎来第二个女主人。 李念潼的同学也曾经笑说,如果上海滩哪天要评选痴情好男人的话,李家伯伯绝对能够摘得头名。别的不说,李念潼的名字就是李天养为了纪念亡妻所取的,李太太小字“秋潼”。 散戏之后,李念潼背着周采薇,带着丫头慧雪悄悄往后台走去。 她想看看这在广州香港两地红了十多年的名角卸了妆是个什么模样,是否也像在台上一样艳光四射。 “小姐,我听人家讲很多戏子卸了妆,比我们普通人都不如呢。有脸上长满了麻子的,还有的大小眼,还有的在台上健步如飞,其实是个瘸子呢……” 慧雪夸张地比划着。 “胡说八道。她真要是个丑八怪,我大伯能迷她那么多年?一定是有什么过人的地方。” 李念潼笑着拧了拧慧雪的嘴。 后台里人来人往,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油彩的味道,穿着红绿戏服的人从身边走过,仿佛走进了一个充满迷幻色彩的另类世界。绣着金丝银线的蟒袍和水钻头面在灯泡的反射下熠熠生辉,让人觉得目眩神迷。特别是那一张张卸妆卸了一半的面孔,仿佛是穿梭在两个时空中的异人,一只脚踩在现实世界,另一只脚还踏在充斥着英雄美人,忠臣良将的异世界里,让人分不清到底什么是真,什么是幻。 “小姐,就是她。” 慧雪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的化妆台脆生生喊着,也把李念潼从迷惘中抽离出来。 顺着慧雪指着的方向望去,好几个色彩缤纷的花牌之间端坐着一个刚卸了妆,面容俏丽的女子,正在和人讲话。她一双眼睛顾盼生辉,完全看不出已经是三十多岁的人。 “长得也就那样吧,又不比大伯娘好看到哪里去。” 慧雪撇了撇嘴巴。 周采薇虽然年纪大了,年轻的时候也是数得上号的美人。只是因为出身大家,平日里进进出出总端着当家主母的风范,在丈夫看来,可敬而不可亲。 倒是这位萧姨娘,刚才在台上举手投足之间萧萧肃肃,一派闺秀风范。然而下了台卸了妆,倒变得和蔼可亲起来,一扫刚才冷淡疏离的模样,眉眼带笑,让人如沐春风。或许这就是大伯喜欢她的地方? 李念潼站在柱子后偷看,连带也看了几眼正在和萧云荭说话的人。 那是个很奇怪的年轻女子,看起来比她大不了几岁,身材修长,浓眉大眼,扎成马尾的头发高高梳起,身上却穿着男人的衣服。一件白色的衬衫外头罩着土黄色的马甲,下半身穿着同样颜色的马裤。 似乎是感觉到了她们的视线,女子朝柱子这边望了过来。李念潼不及多想,拉起慧雪的手往外跑去。 “快,快……大伯母还在外头等着我们呢。” 李念潼心想要是被萧云荭撞上那要多尴尬。她这样的身份,她俩到底谁给谁行礼,难道要真的叫她姨娘不成?被大伯母知道要多伤心…… 她匆匆往走廊奔去,不曾想在楼梯拐角处一头扎进了一个男人的怀中。 “你这个人怎么走路的,撞到我家小姐了!” 还不等李念潼开口,慧雪就跳了起来。 “哎,你这个小丫头怎么恶人先告状,我们走路走得好好的。分明是她撞得我朋友。” 一个二十郎当,长着娃娃脸的男子瞪大眼睛道。 “算了……小姐,你没事吧?” 李念潼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斯文俊秀的面孔。 瓜子脸,略显细长的眼睛里瞳仁却比一般人要来的黑些,在头顶灯光得映射下,竟有几分惊心动魄。不过那比之普通中国人要来得高挺得多的鼻梁和略显苍白的皮肤告诉李念潼,这个人八成是个混血儿。 香港不比内地,华洋杂处,在路上见到拥有葡萄牙、英国、西班牙甚至南洋血统的混血儿也就不足为怪了。便是在上海,这样的人也不少。眼前这个男人,即便是在混血儿里也算长得漂亮的。 “是你?” 对方见到李念潼面色一喜。 李念潼露出疑惑表情。 “小姐,我们快走,大伯娘要着急了。” 慧雪怕眼前这两个男子欺负李念潼,拉起她的手往外头跑。 “什么啊,充军似得……” 娃娃脸抱怨。 “行了,你就少说两句吧。” 那混血男子盯着李念潼的背影,迟迟不转头。 “看得到么?都没戴眼镜,你能看得到什么?” 杨君瑞调侃道。 “话说回来,顾逸,你的眼镜呢?你这个近视眼,从念书那时候起就是一百米外人畜不分,五十米外男女不分。除了睡觉,白天一时一刻都不放下的。今天看到你没戴眼镜的样子,我都吓了一跳,差点认不出来了。” 所以他今天全程都拉着他的胳膊,就怕他走着走着突然跌死。 “别提了,在船上的时候被人打碎了。” 模模糊糊地看李念潼上了轿车,顾逸收回视线。 “一下船就找眼镜行去修。结果告诉我这副眼镜是德国的镜片,全香港没有一家有的配。没办法,只好重配一副,需要等一个礼拜。” “那你要做一个礼拜的瞎子了。” 杨君瑞抬头一笑。 他俩做了多年同学,打打闹闹惯了,知道顾逸不会生气。 “话说回来,你在船上跟人打架不成?你这样好脾气的人也会和人打架?” 别看顾逸长得锋利,却是个好好先生,读书的时候就连班级里的女生都能欺负他。 “被灰姑娘打了。” 顾逸习惯性地用中指推眼镜, 却扑了个空,有些惆怅地放下胳膊。 “她留给我一双水晶鞋。” 他喃喃自语。 “什么?” 戏园门口人来人往,小贩的叫嚷和黄包车揽客声此起彼伏,杨君瑞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没什么……总之,见到她没事我就安心了。” 顾逸低下头,腼腆一笑。 正文 第5章 女秘书 李氏洋行内,李念潼坐在二楼办公室外的走廊里,等待李天赐的召见。 今天一早她收到管家口讯,说老爷吩咐小姐中午之前到洋行来和他见面。李念潼心想她终于可以回上海了,也不等用早餐,早早就坐车来到洋行,等在李天赐办公室门口。 她也是没想到这一等就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在此期间,她看到七八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走进眼前的这个红木大门。他们无一不是战战兢兢地走进去,面色凝重地走出来。有些人出来的时候甚至腿脚发软,要靠别人的搀扶才能下楼梯。 “小姐,大伯爷到底做的是什么生意,那么大的威风。以前老爷在家也招待客人,也没这么大的排场啊。” 慧雪低声抱怨,“而且大伯爷也太过分了,这些都是外人,小姐好歹是他的亲侄女。他怎么先见他们,倒是把小姐排在最后头。” “小点声……” 和慧雪不同,李念潼倒是别有心得。 从踏进洋行她就感受到了这紧张严肃的气氛,此起彼伏的电话铃声,打字机的“咯咯”声还有操着洋泾浜英语的职员的说话声让她没来由觉得热血沸腾。坐在二楼,她看着下头穿着蓝色西装,梳着油头的交易员们跑前跑后,有的正在报价,有的正在确认船期,李念潼忍不住升起了冲动,她也想加入到他们的行列中去。 这可比在戏园子里听咿咿呀呀的京剧昆曲有意思多了,也比和女朋友一起看电影要来得有趣。 上次体会这样的感觉,还是几年前她去银行等爹地下班的那回。那次正好赶上月末会账,整个银行上下都浮动着一股紧张焦灼的空气。她站在李天养办公室门外往大厅看,那时候她的心也像现在这样抑制不住地狂跳。 所以在升学的时候,李念潼毫不犹豫地报考了沪江大学的金融专业,成为整个系里为数不多的女生。而不像那些“专业结婚员”,读大学只是为了将来把毕业证书当做嫁妆的一部分,选择文学系或者家政系混日子。 “李小姐,久等了。” 正在胡思乱想之际,一人走到李念潼面前。 看着有些熟悉的黄色马甲和白衬衫的造型,李念潼缓缓抬起头…… “是你!” 她瞪大眼睛。 苹果脸,大眼睛,高高扎起的马尾辫,这不是昨天在戏园子里和萧云荭说话的那个女孩子么?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李小姐认识我?” 女子挑了挑眉毛,旋即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我就说昨天感到后台有人鬼鬼祟祟的盯着萧姨,本来以为是偷偷跑进来的戏迷,原来是你。” “萧姨?原来你是她的人么?” 李念潼脸一红,旋即惊讶。没想到那个戏子好大的本事,竟把身边人安插到了洋行里。也不知道大伯母晓不晓得。同时又不由自主地怀疑起了她和李天赐的关系。毕竟比起人老珠黄的萧姨娘,这位可是青春正盛啊。 “李小姐,请吧。” 姚生生不动声色地弯了弯腰。李念潼起身,突然觉得一阵头晕脑胀,幸亏慧雪在旁边扶了一把,这才没有跌倒。 走进李天赐的办公室,李念潼四下环顾,暗叹不愧是香港数一数二的洋行,确实气派非凡。别的不说,就办公室中央摆放着的硕大地球仪和上面插着的小标记,就显示出了李天赐的勃勃野心——他要把生意做到全世界,把小旗帜插满所有轮船可以到达的地方。 “先生。” 姚生生看了眼李念潼,“李小姐脸色苍白,刚才在外头坐立难安。恐怕是没有来得及用早餐的缘故。我派人给李小姐去买点点心垫垫肚子。” 李念潼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心细如发,观察入微,刚要说不妨事,突然腹部传来一阵咕噜噜的叫声。她老脸一红,也只好由得姚生生去了。 “生生很贴心。我原来的秘书老薛,跟了我十多年了。做事手段一流,然而要说看人眉眼高低,周到细致,还是比不上生生。” 这还是李念潼头一次见到她大伯对人如此赞不绝口,一时不知道如何反应。 “你是不是觉得她是我的女人,另一个外室?为你的大伯母感到不平了?” “我……” 被揭穿心事,李念潼慌得眼睛都不知道往哪里摆。 她有不少小姊妹都是大家族出生,祖父父亲都是三妻四妾,家里的女人多到数不清,兄弟姐妹更是多不胜数。妻妾子女之间为了一点钞票扯破头花,各种勾心斗角都是寻常事体。李念潼没有这样的经验,虽然也为周采薇感到不平,却也没想过要到她面前去搬弄是非。 说到底,李念潼还是觉得这一切都是旧式婚姻制度的错。都民国了,连中国存在了几千年的封建制度都可以推翻,女人们却偏偏还要被锁在那样窒息的婚姻里,不管是“正宫娘娘”,还是外头的“狐狸精”说到底都是旧家庭的牺牲品,都是可怜人。 “我之前让你一等再等,除了要筹集资金,就是因为要等生生从广州回来。她之前帮我去那边办了点事情,昨天刚回香港。” “为什么要等她?” “你要回上海整顿惠勤,凭你一己之力恐怕难以达成。我预备让生生去帮你。她的办事能力我非常放心,而且是绝对的自己人。” 李念潼眉头一皱正要追问,姚生生端着托盘走进办公室。 “我不知道李小姐平时爱吃什么口味的早餐,所以都买了点。” 李念潼低头一看,有上海小笼包,广式虾饺皇和西式三明治。饮料也有豆浆、牛奶和橙汁三种可供选择。她心想这女子果然和大伯说的一样,是个人精。不过这只 是伺候人的功夫,说难听点,上海滩的长三堂子和戏园子里的戏子都有一套长袖善舞的水磨工夫,也不能说明她工作能力惊人吧。 似乎看出李念潼的疑问,姚生生主动提出等她用完餐,带李念潼在洋行里逛一圈。 门外等待和李天赐会面的队伍还在变长,李念潼也不敢占用这个大忙人的时间,随便垫吧了两口后和姚生生退出办公室。 “我大伯每天都那么忙么?” 李念潼悄悄问姚生生。 她刚才确实是在外头干等了两小时没错,可这也意味着李天赐在办公室里头实打实地工作了那么长时间。他可比自己要累多了。 “今天是先生每个月接见洋行所有课长以上级别职员的日子。平日里先生一般只和高级经理、襄理们交流。” “先生非常厉害,能够记住公司上下差不多所有员工的名字、部门和特长。先生说做生意如同带兵打仗,做将领的除了要身先士卒,更要和将士们同甘共苦,这样下面的人才会忠心办事。” 李念潼一边走一边听,心中暗自点头。 还没走出几步,一个初级职员模样的人带着份文件来找姚生生。 “我说过多少次了,合同上标注的是不含税价格。还有船期不对头,晚了足足一个月,你难道没有发现么?” 姚生生接过文件略略扫了一眼,就指出上面好几个错误。她掏出随身携带的钢笔将其一一纠正。那职员顿时露出羞愧的表情,带着文件落荒而逃。 “你的英文那么好?” 李念潼刚才瞄了一眼,发现合同都是英文的打印的,而且涉及到很多专业词汇。 “我在英国留学过两年。年前回来的。” 姚生生潇洒地把钢笔塞回上衣马甲口袋。 本来李念潼还对姚生生有些不太信任,现在有些服软了。 两人陆续参观了好几个办公室,李念潼总算对李天赐的商业帝国有了个初步概念。在听说姚生生在一年里把这些部门都轮岗一遍后,心中更是忍不住暗暗佩服。别的不提,她看得出来姚生生每走进一间办公室,里面员工露出的表情都带着几丝敬畏。那不是对老板女人的谄媚,而是对于工作伙伴能力的肯定。 姚生生说她之前去广州是为了一笔香料进出口的买卖。 “李氏洋行的主要生意伙伴以东南亚为主。诸如马来亚、菲律宾、爪哇……这些地方的商业由华人把持,互为犄角。香港作为其中转站,把当地的烟草、锡矿、宝石、橡胶运向内地和全世界。” “那些地方你都去过么?” 李念潼一脸赞叹,她到现在都还没有出过国呢。 “大部分。” “都是怎样呢?危险么?” 面对李念潼的追问,姚生生露出苦笑,“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大小姐,我们是生意人,只要有利可图,刀山也去得,火海也趟得,便是下刀子也要硬着头皮上。” “可是你是女孩子,在那边做事会不会更加辛苦?” 听说那边赤日炎炎,瘴气密布,男人都受不了,何况女子。 “辛苦当然辛苦,不过就是因为我是女子,所以才需要加倍努力,不让客户看不起,才能对得起老爷对我的信任。” 能在洋行里做事的,个个都是人精,一个比一个会钻营。想要在这群人中拼杀出来,赚得一某三分地,不靠点真本事还真做不到。 姚生生刚入行的时候被李天赐带在身边学习,也惹来不少风言风语。不过最后她依靠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在洋行内的一切优待都因为她做生意的手腕,而不是因为以色侍人。 李念潼心想看来大伯说得没错,这姚生生果然是个了不起的助力。只是……不晓得他说得“绝对的自己人”又是什么意思。 正文 第6章 重返上海滩 五天后,轮船到达上海十六铺码头。一下船,李念潼带着姚生生和慧雪飞扑到了位于黄浦滩路上的惠勤银行。 往日熙熙攘攘的银行门口如今门可罗雀,站在门口执勤的印度保安早已不在。紧闭的大门上贴着左右交叉,两根白底黑字的封条,显得凄凉又萧索。 李念潼想要找个人打听一下,刚说出“惠勤”两个字,行人就像是见到瘟疫似得快步走开。 “小姐,你的钱也被他们骗走了么?” 正不解时,一个衣衫褴褛的中年妇女走到李念潼身边,突然拉住她的胳膊。 “我的钱都被骗走了,全部都被骗走了!阿毛的学费,阿囡的嫁妆钱,全部都被骗走了。天杀的惠勤银行。阿毛还有一个月就要开学了,我要拿钱出来用,他们却跟我说银行没钱了,不给我。那是我的钱啊,我起早贪黑,每天给人倒马桶、洗衣服赚来的血汗钱……他们凭什么不给我,凭什么不给我?” 女人的眼睛没有焦距,像是在和李念潼说话,却又没有望向她。 李念潼看着她乌黑的手掌和灰扑扑的衣服,明白这人怕是已经疯了。 “大婶你别这样……” 慧雪上来要扯女人的手,被李念潼制止。 “大婶,后来呢?” “后来?后来上面跳下来一个人……就摔在这里,我的脚边上。喏,你看到了么?这还有他的血呢。” 听到这话,慧雪双腿发软往旁边一倒,姚生生连忙一把扶住。倒是李念潼,瞪大眼睛往地上瞧,想要找到属于父亲的蛛丝马迹。然而发生命案后巡捕房的人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又是清扫,又是泼水,加上前两天上海连续下了好几场大雨,把什么痕迹都冲刷走了,哪里还会留下什么呢? “他们告诉我,跳楼的人是惠勤银行的老板。他破产了,拿不出钱给我们,所以只好跳楼……可是,可是……” 女人呜呜地哭了起来,“他死了,我怎么办?我的阿毛还要上学,我的阿囡要是没有嫁妆,会被夫家退婚的呀。骗子,大骗子,天杀的惠勤银行,毁了我全家。” 看着眼前这个悲惨的女人,李念潼不由得想起了那晚甲板上那个登徒子说的话。是啊,要是她也跟着父亲死了,他们 倒是一了百了了,留下这些储户怎么办?他们基于对惠勤的信任才把自己的一家一当全部存在银行里,那是他们的命啊! “大婶,你放心,惠勤不是骗子,你很快就能拿到属于你的钱的。” 李念潼拉着女人的手,满是真诚。 然而女人却不相信她的话,她推开李念潼,又走到下一个人身边,开始念叨起来,“先生,你也是来提款的吧?你也被骗了么?” “这个疯女人天天来这里,作孽哦……” “作孽的人多了去了。谁能想到银行也会破产呢。哎……” 看着那女人疯疯癫癫的背影,李念潼朝姚生生看了一眼,后者点了点头,快步追到疯女人身边。 江风吹过,一张纸条被吹到李念潼脚边,拾起来一看,认出是惠勤银行的提款单,应该就是那个女人落下的。纸条已经被捏得皱巴巴的,留下黑黑的指痕。 李念潼小心翼翼地把它摊开,最上端代表公司名字的的英文花体字是父亲李天养亲自设计——B&D,即英文的“Benefit”和“Diligent”。当初祖父给银号取这个名字,就是希望惠勤银行能够以勤勉奋斗之心,为全体职员,也为所有的顾客带来利益。 若祖父在天有灵,看到银行落到如今这般下场,不知道该有多么心酸。 再看提款单上填写的金额,李念潼更是心头一酸——二十块,区区二十块,不过只是她李大小姐头上一个发卡,腕上一串银链的价格而已,却让那妇人发了疯。 堂堂的惠勤银行,资产千万,竟然连二十块都付不起,要把人逼到绝路上了么? 捏着汇款单,李念潼抬起头望向银行顶楼最上面一层,那是父亲办公室的所在。 她曾经不知多少次在那间办公室里玩耍过,站在窗边往下看能看到半个黄浦江,看到江上往来的大小船只,邮轮、运沙船,渔船……看到浦东的田野,看到繁忙的码头。每到夕阳西下,金色的日光照耀在江面上,粼粼的波光再反射到大江东边十里洋场的欧式建筑上,那场景壮美得让人升起万丈豪情。 “这就是上海,冒险家的乐园,发生过无数传奇的地方。在上海,永远都有梦想,永远都有希望,什么事情都可能发生。” 她还记得父亲和她并肩站在窗边,指着外头的江景时说过的话。 “小姐,你没事吧?” 姚生生刚才追上妇人,塞给她五十块钱。办完事后转身回到楼下,却看李念潼眼眶发红,呆呆望着屋顶,不由得担心地问。 李念潼摇摇头,她想起爹地说过,爷爷当初从惠州来上海的时候身无分文,靠着一张嘴一个脑瓜和一双跑得勤快的双腿,硬是在短短十几年里造就了偌大一份家业。 在上海滩,像这样白手起家的传奇还有很多很多。因为这里华洋交接,中西交汇,有着比全国任何一个地方都要来得更多的机遇。 既然当年祖父可以在一穷二白的情况下出人头地,没道理她读了那么多年书,受过那么多良好教育,还有伯父、有姚生生这样的人才作为依靠,不能扭转乾坤的道理! 想到这里,李念潼感到心中生出一股莫大的勇气,把整个胸腔都撑得满满的。 其实自从登上返沪的轮船后,李念潼的心中一直感到不安。尤其是在到上海的前一晚,大约是近乡情怯的关系,又或者对未来感到恐惧,她甚至都不敢一个人单独呆在房间里…… 可是现在,这样的感觉被吹走了。 李念潼打开手提包,小心翼翼地把提款单的四个角铺平押好,夹在了随身的本子里。 从今以后,这张提款单就是她的护身符。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作为惠勤银行和上海李家继承人的责任。她不再是一个懵懵懂懂,躲在父亲身后享受家族荫蔽的小女孩了。她没有时间,也没有理由再伤春悲秋,为了男人失魂落魄! 黄包车来到位于二马路的李家花园的时候已经是夜里六七点钟。这一带是富人区,洋房和洋房之间间隔甚远,高大的法国梧桐像是哨兵站在路旁。白天还好,遮天蔽日的绿荫能挡住炙热的日光。然而到了晚上,这树荫却遮住了原本就不算明亮的油气路灯,几个人像是行走在一片黑暗的深海中,只靠着黄包车前的一盏小油灯照明。 还没到门口,李念潼眼皮突然一跳,感觉有什么地方不太对劲——太安静了,不但安静,从外头望去,花园和别墅一片漆黑,就连门房的灯都暗着。 几人刚下黄包车,还没来得及拿行李,突然从暗处跳出来一个人影,抡起扫把冲着她们三人劈头盖脸打了过来。 “打死你,打死你们!白天来过一次被我赶走,晚上又想来偷偷摸摸做坏事对伐?滚!给我快点滚出去!” “这是李家的房子,谁也不能进来!” “庄叔庄嫂?” 李念潼被打得退避三舍,差点摔跤,不明白忠心耿耿的老仆人为何做出这样的举动。 耀眼光芒划破黑暗,李念潼反射性地眯起眼睛,转过头。 “大小姐?” 对方一个拿着扫把,一个握着手电筒,正是在李家服侍了十几年的管家庄叔和他的妻子,从小把李念潼领到大的女仆庄嫂。 “小姐,慧雪,你们可算回来了。庄嫂还以为这辈子再也看不到你们了。” 进了屋,庄嫂拉着李念潼的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 “小姐你走了之后不久,一群人冲到家里来,跟强盗一样说要把房子查封,要把家里的东西拉出去还债。” “真的么?那他们得逞了么?” 慧雪激动地环顾四周。发现厅里的两只前清花瓶不见了,地上的那张波斯地毯还有墙上的几副名人字画也都不见踪影。 “有我和老头子在,他们谁也别想抢走李家的东西,都被我们打走了。厅里的那些东西都被我放进了库房里。说起来幸亏巡捕房的人和老爷生前有些交情,白天派警察在门口站岗。就是到了夜里他们走了,我和老头子两个就守在门口……就昨天一个晚上,赶走了两拨人。也不知道是他们说的要债的,还是趁火打劫的小偷瘪三。” “你们夫妇那么厉害,能徒手赶走匪徒?” 姚生生看他们夫妻年纪也不小了,那个庄叔少说也有五十,这个庄嫂看上去也不是个练家子,有这么惊人的战斗力么? “嘿,光靠扫把当然不行。我有这个呢。” 庄叔走了进来,扬了扬手里的猎枪。 “当年老子也是当过兵的,最早跟随老爷子的时候是他的保镖。如今我年纪大了,腿脚功夫可能不行,这射击的功夫可是没有扔掉。再说了,那些人也就是表面看上去凶神恶煞。我把这宝贝儿端出来,都不用放枪,他们就吓得屁股尿流,别转屁股逃跑了。哈哈哈……” 听到庄叔爽朗的笑声,其他人也跟着笑了起来。 “小姐,你这次回来应该不会再走了吧?你要是走了,我和老庄两个守得住守不住这屋子,时间一长,还真的难说……” 庄嫂擦了擦眼泪,期期艾艾地问道。 “不走了,再也不走了。这里是我的家,是我爹地留给我的房子,谁也不能把它抢走。” 李念潼转身,对庄叔说:“庄叔,去把家里所有的灯都打开。” “小姐?” 众人不解,就连姚生生都露出困惑的表情。 “我要让他们知道,要让全上海的人都晓得——我李念潼回来了。我不躲,我不藏,我就在这里等着他们!” 不管是明枪还是暗箭,尽管来吧! 正文 第7章 遗书 洗漱完毕,李念潼来到父亲的书房。刚坐下没多久,突然响起敲门声。 “小姐,我可以进来么?” “庄叔,你还没有睡么?” 李念潼唤庄叔进来。 “小姐,有一件事情我本想明天一早告诉你。但是我实在等不及了,我怕我今天夜里会睡不着,所以我……” 庄叔吞吞吐吐。 “是为了那些走掉的仆人么?庄叔你放心,我不会责怪他们的。” 李天养在的时候,李家上上下下有数十个仆役。除了庄叔和庄嫂,还有门房、厨子、车夫、园丁和好几个杂役。就连慧雪手下也管着一个十多岁的小大姐呢。 李念潼临去香港的时候,这些人口口声声说会等大小姐回家,结果她前脚上船,后脚这些人纷纷辞工。 要是放在过去,李念潼或许内心可能有所怨怼。然而在银行外见到那个疯女人后,她的心境已经改变了很多。普通人都是做一天的工,挣一天的钱,手停口停。他们也有他们的难处。李念潼说若是外头有好工作,那就祝愿他们步步高升。若是他们觉得外头做不惯,想要回来继续为李家工作,也不妨收下来,反正也缺人。 “小姐您心善。我明天就联系那些老伙计。其实他们有好些个也没找到新饭碗,也正发愁呢。” 庄叔有些意外地看着李念潼,觉得他们这位大小姐去了香港一圈后整个人似乎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不过我要说的是另外一件事情。” 他说着,走到李念潼面前,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个白色的信封。 “老爷跳楼的那一天……他去银行上班之前似乎已经预料到了什么。特意把我叫到书房里。” “老爷说了,让我亲自把这封信交到小姐手里。谁知你去香港走得那么匆忙,我和内子当时着急为您准备船票和行李,就把这件事情给忘了……现在你回来了,我可算完成老爷的嘱托了。” 说着,庄叔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 李念潼接过信,封面写着“爱女念潼亲启”六个大字。熟悉的字体让她不由得鼻子一酸。翻过来看封口处,果然火漆上印着父亲的私章。 庄叔极有眼色,悄悄离开书房。 李念潼拆开信封。里头的信件足有四五页之多,字迹龙飞凤舞,可以推测李天养在动笔的时候心情是多么地激动。 “念潼我最亲爱的女儿,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不在人世。我万分舍不得你,舍不得把你孤单单地抛在这险恶的人间……” 才读了第一句话,李念潼就忍不住潸然泪下。然而当她读到接下去的内容后,整个人仿佛像是被雷劈中了一般,都木掉了。 “不,不……” 李念潼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失魂落魄地往床边走去。 双手推开窗户,虽然是夏日的夜晚,然而在这午夜时分整个城市都冷静了下来,夜风吹到身上,还是让人感到阵阵发凉。 不过再凉也没有李念潼此刻的心凉,便是数九寒冬,千年亿年的冰川和她现在的内心相比,都显得太过火热。 她把脑袋伸出窗户,大口呼吸起来,感觉下一秒自己的心脏也要结冰了。 爹地……爹地他竟然是葛秋白母亲的情人! 天!这是多么一个离谱的故事。 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李天养不得不向女儿坦白了自己的情史。 二十多年前李天养在一次下乡收债的路途中,和一个乡村教书先生的女儿一见钟情,那个女孩儿就是葛秋白的母亲林氏,林水仙。 可惜林水仙当时已经被订了娃娃亲。李天养自己也有了未婚妻。在父亲的安排下一早和门当户对的薛家大小姐薛秋潼举办了隆重的订婚仪式,并且说好年底结婚。 然而年轻人之间的爱火一旦燃烧起来,又岂能因为理智就被轻易浇灭。在小镇收债的那一个月里,这对爱侣的感情一发而不可收拾,约定好了为了彼此的将来各自向家中坦白,退掉婚约,然后光明正大地在一起。 离开小镇之前,李天养对天发誓,说三个月之内一定说服自己的父亲,到薛家退亲。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李天养回沪后不久,父亲李友鹤突然得了重病,药石枉然,撒手人寰。 忙着祖父的丧事,父亲一时半会儿无法抽身。等他忙完一切后再去打听,得到了林水仙出嫁的消息,跟着又大病了一场。 “天……” 李念潼把头靠在冰冷的黑铁窗框上,把信纸贴在胸口。 就这样,三年孝期过后,在大伯李天赐的一力操持下,父亲迎娶了母亲。 父亲虽然一开始和母亲谈不上有什么感情,但是在日复一日的生活中渐渐也发现了她的可贵之处,慢慢地也瑟瑟和鸣起来。 说到底,父亲对林水仙的感情不过是年轻人恋少艾的冲动罢了。十里洋场,花花世界,加上又是钱庄小开,李天养什么样的女人没有见过。和上海滩那些或是高贵,或是洋气,或是妩媚的女人相比,生长在江南水乡的林水仙人如其名,不沾染半点尘世烟火气,仿佛唐诗宋词里遗世独立的凌波仙子,这才让从来没有见过这款女人的李天养目眩神迷。 然而真正能和李天养说得上话,能和他一起谈古典音乐,点评前朝趣闻,甚至对生意场上事情也能指点一二的薛秋潼才是那个和他在精神上完全契合的理想妻子。更不要说她带来的万贯家财和薛家在生意场上的势力,又岂是一个小小村妇可以比拟的。 就这样,父亲渐渐地爱上了母亲,忘记了那朵乡间的野百合。 直到两年前的某个礼拜日,自家女儿带着一个长相俊俏的青年踏进家门。 他说他姓葛,出身地正是那个让李天养一度梦萦魂牵的地方。 在得知女儿的男朋友是自家新入职不久的职员后,李天养立即叫秘书调来他的人事履历。结果在其填写的“母亲”一栏,赫然看到了“葛林氏”三个字。 当年他在小镇收债的时候,把当地的风土人情打听得清清楚楚,林家早年是从北方逃难来到此地的,整个镇上只有他们一家姓林。 林家的女子,嫁给了姓葛的人家……除了林水仙,他还可能是谁的儿子? 再看了眼葛秋白的出生日期,确定他不是自己和林水仙珠胎暗结的成果后,李天养先是长长地松了口气,接着有些恍然若失——大哥膝下无子,到他这里也只有个女儿,他们兄弟两个都没有生儿子的命。 李天养早就打定主意,要给女儿找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婿,给她准备一份比她母亲当年还要厚重的嫁妆,风风光光地把女儿嫁出去,让她一生一世都不受半点委屈。 可是葛秋白的出现,又让他迟疑了。他心想或 许是老天开眼,他们上一代因为家世和传统观念不得不被迫分开,让下一代圆满地成婚也是好事一桩。尤其是在听说葛秋白三岁就没了父亲,林水仙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到十八岁,却因为积劳成疾撒手人寰后,越发觉得对他们母子有愧。 他思索许久之后决定把葛秋白招为赘婿,倒插门进李家。这样一来,自己的女儿不用嫁到别人家去,可以永远承欢膝下,岂不美哉。最关键的是,将来他们生下孩子,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可以跟自己姓李,这样他们李家的香火就不会断绝了。若是多生两个,还能过继给香港大哥那边,那真是十全十美了。 李天养想了那么多,却恐怕葛秋白不答应。他晓得他们这些读书人都是心高气傲的,尤其听说他的父亲是个很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酸秀才,怕葛秋白的脾气和乃父一脉相承。 然而当李天养提出入赘之说后,葛秋白竟然一口答应了。 “那时为父以为他是爱吾儿至深,才甘愿如此。没想到此子狼子野心,早就有了吞狼驱虎之心。想来多半了是认为我辜负了她母亲的缘故。可惜那时候为父老眼昏花,竟然没有发现,这才引狼入室,乃至铸下大错。不但害了自己,害了惠勤,更是害了我唯一的女儿。呜呼哀哉!” 看着父亲的字迹,李念潼泪如雨下。 她和父亲都没有想到,原来葛秋白是为了给他母亲报仇而来的。 而他选择报仇的方式,正是玩弄抛弃李天养的女儿,并且让李家家破人亡。 “可惜我知道得已经太晚了。一失足成千古恨,是我害了你,害了林水仙,害了你们所有人。 我亲爱的女儿,你是我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希望你看到这份信后能够认清葛秋白的真面目,和他一刀两断。 我的女儿。我走之后,你有两条路可以选择。其一,到香港去投奔你的大伯,他会代我好好照顾你,为你一生保驾护航。其二,你或许可以凭你的力量复兴惠勤。 我知道这对一个女孩儿而言太过艰巨。不管你选哪一条,父亲都希望你不要后悔,更希望你一生喜乐平安。 另外,如果你遇到困难,除了你远在香港的大伯,还有一个人你可以向其寻求帮助……” “龙九?是谁?” 李念潼一目十行看到最后,不由得露出困惑的表情。 她吸了吸鼻子,把信纸叠了起来,重新塞回信封里。 “爹地……我早已经做好决定了,我要走那条困难的路。你在天之灵一定要和妈咪一起保佑我。” 李念潼抬头望着书房墙壁上挂着的李天养的油画像,双手合十低声祈祷。 她不但要收拾旧山河,还要叫葛秋白血债血偿。 诚然,她父亲有错不假,而且两个年轻人你情我愿做下的事情,怎么可以把责任全部推在爹地一个人身上? 而她李念潼又何其无辜,为什么要让她来承担这一切? 最可怜的还是那些储户,那些买了惠勤股票的普通上海市民,就像是下午遇到的那个疯女人。她又做错了什么,要被葛秋白报复呢? 如果要说可怜的话,她的母亲薛秋潼又何尝不可怜呢?她一辈子都被瞒在鼓里,认为自己是丈夫唯一深爱过的女人。 不管如何,过去的恩怨在上一代已经完结。既然葛秋白执意要把仇恨的火焰燃烧到她身上,那就不要怪她手下不留情了! 正文 第8章 龙九 李念潼上回来城隍庙还是几年前的事情,趁着过年和父亲一起来看花灯。 要说这城隍庙乃是上海第一热闹去处。刚打豫园门前拐了个弯,就见路边店铺鳞次栉比,有卖京广杂货的,卖文房四宝的,医馆药店、伞庄绒线铺、绸缎庄、米行、书场……几乎囊括了各行各业。 这边厢,荷花池畔九曲桥边摊开一溜的小摊,有卖风筝的、卖旧书的、卖花鸟鱼虫的、卖香烟的不胜枚举。最妙的是聚集了南北各种小吃,宁波汤圆、小笼馒头、鸡鸭血汤…… 那边厢,卖梨膏糖的小热昏敲着小锣鼓用吴侬软语咿咿呀呀地唱道:“一包冰雪调梨膏,二用药味重香料。三(山)楂麦芽能消食,四(使)君子可防童子痨。五味子肉桂都用到,六加人参三积草。七星炉中炭火旺,八面生风煎梨膏。九制玫瑰香味重,十全大补有功效。吃我一块梨膏糖,消痰止咳又防痨。” 唱得太好,引得姚生生忍不住买了一份。拆开油纸包一尝,果然又香又甜,咽下去时喉咙里凉丝丝的。 饶是李念潼这样自持身份的大小姐,面对这诱人的小吃和扑鼻的香气,也忍不住食指大动。她还算斯文,捧着桂花赤豆莲子羹小口喝着。那丫头慧雪则连形象都不顾了,三只手指捏着五香田螺嗦得津津有味,褐色的酱油汤滴到鞋面上也顾不上。李念潼忍俊不禁,和姚生生一起逗她,看她嘟起圆圆小脸蛋的可爱模样忍不住相视大笑起来。 自从父亲过世到现在,李念潼还是头一次觉得如此欣畅,心想即便找不到父亲信里的“龙九”,这趟城隍庙之旅也不算白来,难怪人人都说城隍庙是上海滩第一好白相的地方。 吃完东西,三人走过九曲桥,往卖文玩古董的地方走去。 到底是做文化人生意的地方,比之前头清静了不少。几栋古色古香的砖房隐藏在一丛丛茂叶修竹之中。门口也没有人吆喝,只在门口放两本旧书、碑帖用来彰显生意。 “天宝斋……玲珑阁……” 李念潼看着店铺门口悬挂的招牌旗帜,露出为难表情,心想父亲也真是的,只说那个龙九是个古董商人,在城隍庙做买卖。可到底是哪一家也不说个清楚。不算书画店和旧书店,这里至少有十几家店铺,难道要她一家家跑进去打听不成? “倒也不用那么麻烦。” 姚生生听完她的抱怨,指了指后面。 “有送上门来的包打听。” 慧雪往后一瞧,脸色顿时大变,不知道什么时候几个獐头鼠目的家伙跟在了他们身后。几个都穿黑色夏布短褂,配白绸裤,流里流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原来这城隍庙里鱼龙混杂,常有江湖人士出没。除了青红帮弟子,还有从苏北、山东一带过来的绿林好汉,从小偷小摸,到逼良为娼,打家劫舍,无恶不作。 李念潼三个一踏进城隍庙就人盯上了,见她们都穿着体面,且身侧无男丁护卫,于是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终于来到了这幽静偏僻的所在。 “哎呦,被发现了啊。” 为首的家伙戴着副墨镜,左边脑门子上贴着块膏药,“刷拉”一下甩开折扇,在胸前晃了晃,猥琐地笑道,“几位姑娘可否赏脸陪我们兄弟几个打个茶围啊?” “什么叫做‘打茶围’?” 姚生生明知故问。 “这都不懂?长三堂子晓得吧?书寓晓得伐?里头的倌人头一次见客么,都不好明刀明枪直上的,都先从吃茶开始地呀。” 说着,用流里流气的眼神把姚生生上上下下打量一番。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男是女?” 今日天气炎热,姚生生穿了白色衬衫配西装马甲,头戴一顶米色巴拿马帽,长发被束成小髻藏在帽子里头,乍一看还真是个翩翩佳公子,像是从南洋回来的华侨。刚才一路走来,惹得不少大姑娘小媳妇投来惊艳的目光。 “哎呦老大,她到底是女人还是娘娘腔,你自己试试不就晓得了?” 他身后的一个小喽啰起哄道。 “你打算怎么试?” 姚生生慢悠悠地撩起袖管,揶揄地笑道。 “你让我摸一把呗。不管是上头还是下头,只要摸一把我就晓得了。哈哈哈哈哈。” 此言一出,身后的两个男人也跟着一同笑了起来。 “小姐,怎么办,要不我们跑吧?” 慧雪哭唧唧,拉住李念潼的袖管。 “你怎么那么没义气,姚小姐是在为我们出头。我们怎么能丢下她不管呢?” 李念潼急得直跺脚,左右观察,心想若是现在冲出去说不定能遇到巡逻的警察。又想着要不要到后面的店铺里找人求助,他们应该不会见死不救的吧? 正想着,局势陡然一变。还不等那流氓偷偷的手伸向姚生生,后者突然跳了起来,抓起他的胳膊肘,往背后一拧,只听得“咔嚓”一声,竟是把对方的肘关节卸下来了。 “啊啊啊啊啊!” 流氓头子发出杀猪般的叫声,豆大的汗珠从鬓角旁飙了出来,眼珠子摒成红色,差点就要从眼眶里跳脱出来。 “还想试么?” 姚生生用力踏住男人的腰,把他的脑袋按在地上。 “你他妈知道老子是谁就敢对我动手?” 流氓大喊。 “哦?你是谁啊?” 姚生生不屑地笑笑。 “我告诉你,你别吓死了——我们老大是杜老板的门生。” 小喽啰扯着嗓子喊道,“快点放开我们老大,不然杀你全家。” 杜月笙杜老板,青帮的老大,在上海滩可算是妇孺皆知,哪怕不混黑道也要给他老人家几分薄面。 “我全家就我一个人,你们是没办法杀了。不过杜老板应该不晓得自己有这么个软蛋弟子。” “你骂谁是软蛋?” 男人扭过脸还要再骂,迎接他的是黑洞洞的枪口。 “不,不是……你怎么还有枪啊?” 冰冷的枪管让人忘记了酷暑的天气,流氓头子双腿发软,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这一幕实在峰回路转,李念潼原本提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定了下来。再一看——那几个小喽啰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影子都见不着了。 “现在换我试一试了。” “咔哒”,姚生生打开保险。 “我出门的时候走得急,这把左轮手枪里只放了一颗子弹。你帮我试试,我打到第几枪能让你脑袋开花。” “不不不……” 流氓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这个有意思,我也要赌。” 李念潼走到姚生生身旁,从她口袋里翻出刚才买的梨膏糖。 “你打空一枪,就输给我一块梨膏糖。” “那我要是一枪就直接打死他了呢?” 姚生生眨眨眼。 “那我再去前头给你买一包。这包是玫瑰味的,我再去买一包丁香味的赔给你。” “这个好玩,这个好玩极了。” 慧雪起哄鼓掌。 “姑奶奶,三位姑奶奶,我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的儿子。我的命还是挺值钱的,不止一包梨膏糖啊。” 男人哎哎大叫。 “哼,你们几个臭流氓,跟在我们后头,不就是想绑架我们好敲诈赎金么?若是敲诈不到,就把我们卖掉,或是卖到青楼楚馆,或是卖到南洋做猪仔。在你们眼里,我们恐怕连梨膏糖都不如吧?” 李念潼恨恨地说道。 “别跟他废话了。” 姚生生拨动扳机,“我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要不要啊?” “要,要,要。姑奶奶说什么都是对的,求三位给小的一个活命的机会。” 流氓双手抱拳,头如捣蒜。 几分钟后,三人左拐右拐,来到一间名为“望北斋”的店铺前头。小小的一间门脸,大白天也关着门,不知道是打烊了还是不想做生意。店门口的青石板地上放着盆水竹,乱蓬蓬的,一副天生天养的样子。 要不是经人指点,她们也不会找到这个地方,更想不通这小小的店铺里会有什么藏龙卧虎的大人物,值得李天养在遗嘱中托孤。 “这就是龙九先生的店铺么?” 慧雪露出失望的表情。 “我来。” 看慧雪正准备拍门,李念潼决定亲自上前,这样显得比较敬重对方。 拉住金黄色的兽首门环,不轻不重地敲击三下。 一阵深远的,空荡荡的声音从门背后响起,远远地传了开去。 过了一会儿,里头传来不紧不慢脚步声,伴随着“吱吱嘎嘎”的声响,黑色的大门从里面被推开,露出了一张白净的男人的脸。 /:. “找谁啊?” 男人没有胡子,看不清岁数,嗓子尖尖的,斜着眼睛往向她们。 “你好,我找龙九,龙老板。” 李念潼客气道。 “有拜帖么?” “拜帖?” 李念潼表情慌乱,她是真没想到还要预备下这个。不就是个古董店么,总归要开门迎客的,难道还预备把上门的客人打出来不成? “哼,等准备好了再来吧。” 说着,就要关门。 “备下了,备下了。请接帖子。” 眼看大门就剩一条小缝,姚生生一个健步上前,把红色的拜帖塞了进去。和拜帖一同进去的,还有两个大银元。 “等着吧。” 门房翘着兰花指“嗖”地一闪。 李念潼和慧雪瞪着大眼睛齐齐望向姚生生,已经不是佩服那么简单了,简直就是崇拜。 等了差不多一盏茶的时间,大门终于再度开启,门房迈着外八字笑嘻嘻地领着众人往院子里走去。 这下李念潼终于知道那扇大门不像别的店铺一样四下敞开了,原来里头并不是一间店面那么简单,而是一间深深的宅院,看规模至少有三四进的规格。 “好了,你们就在这里等着吧,主人一会儿就出来了。” 那人把她们往客厅里一扔,连杯茶也不上,就这么走了。 慧雪愤愤地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他狗眼看人低。 倒是李念潼和姚生生不计较他的无礼,好奇地打量起了屋子的摆设。 这房子说不上多么金碧辉煌,雕梁画栋,不过只是江南寻常院落的样子。白墙灰瓦,青砖铺地。只是这桌上摆的,架子上放的,墙上挂的东西让李念潼目瞪口呆。 “姚小姐,你见多识广,你来瞧瞧这幅画是不是明代仇英的手笔?还有那个条案上摆着的花瓶,是宋代钧窑的么?” 李念潼也算是见过好东西的,但是当那么多好东西以一种随随便便的形式出现,就让她有些不肯定了——李家再家大业大,也不会在钧窑花瓶里插鸡毛掸子,还是掉了毛光秃秃的那种。 姚生生也是苦笑,如果她的鼻子没有出问题的话,现在那个博山炉里点的应该是一寸一金的顶级沉香。她之前在广州进口的那批奇楠香都没有这样的品质。 “白玉为堂金作马,珍珠如土金如铁……这龙老板如此大的手笔,到底是怎样一位了不起的人物?” 姚生生的疑问也正是李念潼想要说的。 就在此时,一阵银铃儿似得笑声从她们背后响起,紧跟着是高跟鞋落地的哒哒声。 “有贵客远道而来,是我怠慢了。请客人谅解。” 众人回头,只见一穿着墨绿软锻无袖长旗袍,足蹬同色高跟鞋,眉若远山,目含秋水的女郎媚视烟行地朝她们走来。长波浪,斜刘海,颈间挂串珍珠项链,每一颗珍珠都有拇指大小,通身的贵气让人过目不忘。 李念潼瞪大眼珠,难以置信——龙老板竟然是个女的? 正文 第9章 凤子龙孙 “请问阁下真的是龙九龙老板么?” 李念潼到底年轻,城府还不够深,忍不住把心里的疑问当下说了出来。 “呵呵,这位小姐好生奇怪,你不知道我是谁,却给我下了这么一个情真意切的帖子。说仰慕我多时,今朝特意来访……” 龙九一开口就是一口地道的京片子,和李念潼带点吴侬软语,与姚生生广东腔调的国语截然不同,刮辣松脆,异常动听。然而声音好听归好听,说出来的话语却老实不太客气,当场就让李念潼下不来台。 “算了,女儿家家的到底脸皮薄。我晓得你是他的女儿。说罢,今日来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龙九倒是个爽快人,开门见山。 “我……” 和她相比,倒显得李念潼有些扭扭捏捏了。 她原本以为龙九是个“伯伯”,父亲既然在遗书里提到可以求他帮忙,可见这位古董商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 但是在看到龙九的真面目后她不由得又有些怀疑了……这位姐姐难道是父亲又一位“红颜知己”不成? 若是放在过去,李念潼绝对不会这么想她父亲的。可现实已经给了李念潼一个打耳光,让她晓得李天养也不过是个普通男人。他既然能够在认识母亲之前在乡下有一个初恋情人,为什么不能在妻子亡故之后又有一朵知冷知热的解语花呢? “我不是,你不要乱猜。” 龙九放下茶杯,笑着冲李念潼摇摇头,拿起手帕捂住嘴笑道,“你父亲老谋深算,从来不轻易让别人晓得他在想什么。怎么生了个你这样的女儿,什么事情都摆在脸上呢?李大小姐,恕我直言,您这样的性格将来如果要闯荡商场,恐怕是要吃大亏的。要晓得商场上各个都是人精,吃人不吐骨头的家伙比比皆是,被他们看穿心底的想法,轻则亏本,重责可是要丧命的。毕竟……这里可是上海滩啊。” 李念潼大为窘迫,低头摸了摸脸颊。 “不过你性格不错。换做是别家的大小姐被我这个莫名其妙的人物如此劈头盖脸批评,早就忍不住跳起来骂人了。你能忍到现在,还不错。” “龙嬢嬢,请你教我。” 李念潼起身,上前两步拜倒在龙九膝下。 “哎呦呦,非年非节的做什么行那么大的礼。” 还不等膝盖着地,龙九就把她拉了起来。 “说起来我是你的长辈,头一次见面应该给你见面礼才对。” 她说着,拍了拍手。 刚才那位门房领了个小丫头从里间走了出来,小丫头捧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盛放着一只精美的锦盒。 “最近的小姐们都不流行带簪子了。我给你选了一对耳环,你看看喜欢不喜欢。” 说着,她打开盒子。只见里面躺着一对彩色碧玺耳环,配金灿灿的耳钩。艳丽夺目,光彩四射。 “样式是老了点,可能有些落伍,不过东西是好东西,你可以拿去珠宝行改成项链或者别的什么……我老了,比不得你们年轻人晓得外头的行情。” 她说着,一手托腮,端得是风情无限。 “怎么会,龙嬢嬢那么年轻,顶多二十五六岁。” 李念潼忙道。 “二十五?我都年过而立的人了。哈哈哈……你这小嘴可真甜。” 听她已经过了三十,众人都露出惊讶表情,慧雪的下巴都要掉地下了,滑稽的表情逗得龙九心花怒放。 “留下来吃饭,好好跟我说说话……我这里虽然整日里人进人出,不过都是些臭男人,一股子铜臭味。要不然就是附庸风雅的文人墨客,嘴上之乎者也,满肚子男盗女娼。最缺你们这样水灵灵的女孩儿家,清清爽爽,叫人看了眼明心亮,打心眼地欢喜起来。” 她轻轻地搭住李念潼的手背,笑得亲切。 晚饭设在后花厅,夜风清凉送来阵阵香气。头上电扇缓缓旋转,脚下点着蚊香。龙九坐主位,李念潼和她对坐,姚生生打横。慧雪、门房和一个小丫头在身后伺候。 “我是北方人,虽然来上海十多年了,却始终吃不惯江南菜。所以今天菜色都是北方样式。你们不介意吧?” 刚出炉的烤鸭香气扑鼻,芥末墩子口感爽脆。考虑到上海人的口味,龙九让人备下了糖醋口的黄河鲤鱼。天气炎热,还特意准备了冰碗。在鲜菱角,鲜核桃,鲜杏仁,鲜藕浇上糖水,清凉解暑,口齿生香。 “龙嬢嬢是哪里人?” 李念潼对这个女人的来历很是好奇,正好趁着吃饭打听一下。 “北京。” “怎么想到上海来做古董生意?” 姚生生在一旁打边腔,“自从小皇帝被赶出了紫禁城,皇宫里的宝贝也都跟了出来。崽卖爷田不心疼,我听说琉璃厂是北京最大的古董集散地,城隍庙再热闹,恐怕也比不上那边十分之一吧。” 龙九筷子一顿,长长的睫毛在灯光下扑闪了两下。 “是啊,可是北京的富人哪里有上海来的多呢?这古董生意说得再风雅再好听,说到底还是价高者得。你们常居南方可能不晓得北边的情况,那些前朝遗老们何止卖古董那么简单。王爷卖王府,贝勒卖祖坟,普通旗人则卖儿卖女……啧啧,为了生计什么都不顾了。” “龙老板也是其中之一么?” 姚生生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莫非也是哪位 凤子龙孙,落难到了上海滩不成?” “哈哈哈……姚小姐真是会讲笑话。我哪里是什么凤子龙孙。不过就是个行走江湖的可怜女人,蒙李老爷错爱帮我在上海寻到一个栖身之所,又开了这爿小小店铺做点小买卖罢了。” 说着,她从衣襟口抽出丝帕擦了擦嘴,又从丫鬟手里接过香茶漱口,动作说不出的优雅,让李念潼越发相信这位龙老板身世不凡。 命人撤下饭菜,龙九带李念潼去后头书房。 姚生生要跟,被门房拦在外头。 “先生是龙老板的管家么?我看她很器重您啊。” 姚生生和门房搭话。 “奴才只晓得尽心尽力给主子办事,器重什么的谈不上。” 门房把双手揣在袖管里,那一副鼻子朝天的模样让姚生生坚定了脑中的想法。她也没再搭理对方,走到花园里,借着树上悬挂的宫灯欣赏起荷花池来。一池子的菡萏摇曳散发阵阵清香,不比外头九曲桥下的荷花池来得逊色。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龙九派司机开车送他们一行人回李宅。 才一进李家大门,李念潼边一把拉住姚生生的手,一脸兴奋地道,“你看出来了吧?” “有点猜到。” 姚生生点头。 “两位小姐,你们到底再打什么哑谜啊?” 慧雪急了,她今天跟着李念潼一天,没发觉那个龙老板有什么蹊跷。要说富贵堂皇,李家的这栋洋楼胜过那小宅子十倍。 “龙家的那个门房是个太监。” 姚生生接过毛巾擦了擦手。 “太监?” 慧雪瞪大眼睛,“不会吧?” “怎么不会,大清也不过才亡了二十多年。当年出宫的小太监现在也没多大岁数。何况除了宫里,京城里的王府、公主府里也有随侍的太监。溥仪被赶出皇宫,这些人也没了依仗,大部分都在京里的寺庙里养老,也有自己出来讨生活的,也有回老家的。我们南方不多见而已,北方不少的。” 姚生生解释道。 “可是你们怎么看出来那个门房是太……是公公呢?” 慧雪没见过太监,可是听说过。那些人不算男人也不算女人,没根的东西……死了也进不了祖坟的,比她们做丫头的都惨。 “看他那门缝里看人的样子就猜到七八分了。” 李念潼笑道,“爹地过去跟我讲,他有个客户就是从北京来的太监,在银行里存了好多金条和美金。那人面白无须,神气活现,和龙府的管家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 李念潼轻咳一声,“太监的身上有股臭味,是擦多少粉,抹多少香水都掩盖不住的。” 那门房身上至少洒了半瓶花露水也盖不住身上的尿骚臭。李念潼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后来听说龙九是从北京来的,再见她那通身的气派,就猜出了八九分。 “‘龙九’肯定是假名。‘龙’字表明她出身非凡,是凤子龙孙。‘九’……应该是家中排行第九,或者干脆是个虚数,暗喻‘九五之尊’的意思。” 姚生生推测道。 “难道她是皇帝的女儿,是公主?” 慧雪惊道。 “溥仪皇帝没有子女。紫禁城里最后一个出生的婴儿是同治皇帝的弟弟悯郡王,不过他生下来没多久就夭折了,从此之后皇宫里就再也没有孩子出生了。” 姚生生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摸了摸下巴,“她应该是某个王爷的女儿,并且品级不低。” “王爷的女儿……不就是格格么?那也很了不起了。” 慧雪只在戏文和电影里见过所谓的公主王子,听说龙九是格格,态度立即为之一变。 “了不起什么。民国建立后,皇子皇孙都成了落毛的凤凰,不然她怎么到上海来了。” 李念潼喝了口茶,“刚才她跟我说了,她名义上是望北斋的老板,但这个店铺其实是我父亲的产业。龙嬢嬢见过的好东西多,为我父亲掌眼进货。再就是……” 李念潼没往下说,姚生生也猜的出来。 生意场上有很多见不得光的事情需要有人在当中周旋。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在其中能发挥出很大的作用。或是牵线搭桥,或是充当润滑剂。这两年银行生意做得那么大,想来这位龙嬢嬢在其中发挥了不少作用。 “她说我在生意场上要是遇到什么搞不定的事情尽管去找她。她当日怎么帮爹地,以后就怎么帮我。” 虽然是第一次接触,李念潼也看出龙九是个不一般的女人,一言九鼎,人如其名。 不过她也晓得,这样的人才不能轻易使用,是关键时刻用来做杀手锏的。 “说起来今天还是多亏了你。你怎么身手那么好,胆子还那么大?” 李念潼想起下午他们遇到流氓的那一幕,真是惊心动魄。 “你从哪儿学的功夫?” 姚生生低头,眼角闪过一抹苦涩,“我从小被卖到戏班子里学过几年刀马旦。后来萧姨娘发现我脑子不错,是块读书的料,建议老爷送我去学堂念书,毕业后又进了洋行学生意。” 李念潼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大伯那句“绝对自己人”是什么意思。 萧姨娘的手上握着姚生生的卖身契,她哪怕远赴重洋去了外国,也不得不回来报效萧云荭和大伯父。 不过……卖身契管得住人的身体,真的可以管住别人的一颗心么? 作者的话 一山复一水 作者 05-01 同志们,五一节快乐~~~ 正文 第10章 物是人非 李念潼站在惠勤银行大楼外,望着被撤掉封条的大门,内心百感交集。 赶着最后的期限,惠勤重新注资成功,免于被吊销牌照的命运。 今天是银行重整后的头一次股东大会,她将作为银行董事会主席主持这次会议,并举办新闻发布会,向上海各界宣布惠勤回归的消息。 在此之前李念潼提前拜访了银行副总裁温耀华,以及冯留冯大律师。他们都是李天养生前的左右手、老伙伴,从小看着李念潼长大的世叔师伯。 “没想到侄女小小年纪竟然有 这种担当,真是虎父无犬女。” 温耀华本来以为李念潼会一去不归,大为感叹了一番。 “温伯伯,从今之后惠勤一切如旧,我打算继续聘用二位。不但如此,本来的员工也都可以回来上班。我初来乍到什么都不懂,要仰仗二位和董事会的叔叔伯伯们了。” 态度谦卑之极。 “大小姐,不是我老头子要给你浇凉水。你想把大家请回来继续工作,其心可嘉。可他们会不会回来,那可不一定了。” 温耀华指了指外头大厅,“要不是我和老冯派人阻拦,你这一家一当都差点被人搬空了。” 李念潼走得匆忙没安排谁来收拾残局,员工们惶惶不可终日,害怕自己连这个月的工资都拿不到。从算盘到电灯,差不多把银行里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要不是温耀华花钱雇佣了一帮江湖人赶到,他们甚至打算把大厅里立着的希腊裸女像和天花板上的浮雕也敲下来,卖了换钱。 做出那样的事情,谁还有脸回来继续工作? 温耀华这话让李念潼不由得想起今天早晨出门发生的一幕。 原来的司机走了,李念潼出门不便。虽然姚生生驾驶技术不错,到底对上海的大街小巷不甚熟悉。因此这两天出门都只能叫出租车。 等出租车的当儿,李念潼正在慧雪的服侍下梳妆打扮,只听得楼下传来争吵声。 “怎么了,一大早的吵什么?” 李念潼听出是厨娘七嫂在嚷。 七嫂是个苦命的女人,她男人死后被婆婆赶出家门,她带着女儿从乡下到上海来讨生活。庄嫂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平日里三五不时送些点心和花布给她。谁曾想李家一倒,她头一个卷铺盖走人。 “你这个没有良心的女人,你都忘记老爷小姐对你有多少好了?你说要照顾囡囡,每天准备好晚餐就直接让你回家了。小姐小时候的衣服裙子全部让你拿回去给女儿穿。那可都是从外国进口的洋货,你自己说说,有几件你让丫头穿了?还不是都让你卖了换钱了么。上次囡囡发疹子,老爷让法国医生到你家去给她打针……这些你都忘记了?旁人都还没要走,你竟然做头一个,你到底还是不是人啊?” “怎么不是人了?可是我和我的女儿要吃饭啊。我们在上海举目无亲,我一日不做工就是手停口停。庄嫂你和你先生还能住在李宅。我交不出房租可是要被二房东赶出去的。你就当行行好,高抬贵手吧。” 七嫂一走,其他人也纷纷做鸟兽散,李家一夕之间成了空宅。 结果李念潼才回上海的第二天,她就到李家大门口等着了。 大约是害怕李念潼和管家不念旧情,她还特意带上了女儿。小姑娘穿着满是补丁的小衣裳,牵着母亲的后衣襟怯怯地看着大人。七嫂的脸上堆满谦卑的笑容。她说她被人骗去堂子里给人洗衣服,结果堂子的老鸨看中了她的女儿,竟然想买下囡囡做讨人。七嫂吓得工钱也不要了逃出来。 她倒也是神通广大,听十六铺码头拉黄包车的人说似乎看到了李念潼马上就找上门来了。 “大小姐,你不要理她,这种人没有良心的。你对她们母女多好也没用,就是个大白眼狼带着个小白眼狼。” “算了七嫂,她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实在不容易。你就让她回来吧。李家也不差她一份薪水。” 李念潼本来就心善,加上刚体会过丧父之苦,尝过了人情冷暖,对底层人的无可奈何又了更深的了解。 而且她知道,只有她收下七嫂,其他的佣人才敢回来。 果然,回来后的七嫂愈发感恩,干活更加卖力,过去空下来还喜欢和别人闲磕牙,现在从早到晚一声不吭埋头苦干。因此像这样一大清早和人吵架,才引起了李念潼的好奇。 “七嫂和老姜头在吵架呢。两个人都扭在一起了。” 慧雪放下梳子,趴到窗户边看西洋景,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 李念潼蹙眉。 老姜头是他家过去的司机,给父亲开了十几年的车。之前庄叔去找他,想让他回来上班,谁知道他开口就要两倍工资,态度傲得不得了。 “两倍工资?他真的开得了口。” 庄叔伸出两根指头,“从前老爷宠他,开的工资已经是普通司机的一倍多了,他还要狮子大开口。小姐我告诉你,如今上海滩什么都贵,只有人最便宜。我这就去市场上找两个司机来,一个一三五上班,一个二四六上班,周末轮流值班,不比用他强?” 老姜仗着是府里的老人,架子大得很。除了李天养要用车他没有二话,其他人,甚至李念潼偶尔想要出个远门坐车,他都要推三阻四。 什么车子正在保养不方便,什么今天吃的太多胃里有些难受正要去看医生,请小姐多多体谅。李天养偶然去外地出差,他甚至连班都不来上了。宅子里有急事要么叫出租,要么喊黄包车,偌大的一部别克躺在车库里倒成了摆设。 这样的小人,李念潼本来就不想和他打交道。既然他不想回来,李念潼也正好趁此机会甩掉这个湿手面粉。不明白他怎么又来了,还和七嫂吵上了。 等叫骂声停歇,老姜开车离去,慧雪这才意犹未尽地把身子缩了回来,重新走到李念潼身后,一脸兴奋。 “小姐,你都不问我么?” 她拿起梳子,继续为李念潼梳头。才梳了两下就忍耐不住了,瞪大眼睛看着镜子里的小主人。 “问你什么?” 林念潼故作冷淡,从梳妆盒里拿出一只珍珠发卡。 “哎呀,就是七嫂为什么跟老姜头吵架么。” “哦,为什么呢?” 小孩一逗就着急,李念潼决定放过她。 “小姐你不晓得吧……七嫂和老姜,原来噶过姘头的。” 慧雪举起两只大拇指笔了笔。 “你这个小丫头可别胡说。老姜有老婆的,他儿媳妇都要生孙子了。” 李念潼瞪大眼睛。 “这可不是瞎说,整个宅子从上到下谁不晓得。七嫂她日子过得艰难,没有男人照应交关(沪语:很)作孽,她住的地方的二房东经常骚扰她。有一次她病了,老爷特为让老姜头开车送她回家。那一次老姜为她出过一次头,后来他们两个就姘上了。七嫂经常偷偷摸摸拿厨房里的东西给他,猪肉头啊,香肠什么的。大家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既然是姘头……咳咳,他们为什么还要吵?” 到底是年轻小姐,有些话李念潼还是说不出口。 “已经分手了。” 慧雪把发卡插在李念潼鬓边,拿起一把手镜端在她脑后。 镜子里的姑娘满头乌发,两道眉毛比时下上海滩流行的柳眉稍微粗了点,却也更加显得她俊眼修眉,顾盼生姿,通身富贵的气派夹杂着几分英气,让人见之忘俗。 “会不会太素了点?” 慧雪皱眉头,觉得小姐为了戴孝一身素衣也就罢了,连发饰都用纯白珍珠未免也太过了些。其实用浅蓝或者浅绿也不错,也不会犯了忌讳。 “就这个吧。” 李念潼轻轻碰了下发卡。 她今天不是出门游玩,而是去银行和那群叔伯大佬见面,最重要就是端庄持重。 “对了,怎么就分手了呢?” 她又从首饰盒里拿出一个铃兰造型的钻石胸针,这是母亲留下的。 “因为老姜头做了一件绝对不可以饶恕的事情。” 慧雪握起拳头,不算大的眼睛里燃烧着熊熊烈火,“他不回来继续为李家服务就算了,竟然吃里扒外,给仇人开起车来了。” “谁?” 李念潼心中“咯噔”一下,猛地转头。 “就是那个名动交际圈的交际花——林月。刚才特意跑到我们后门来显摆,说今天晚上要去大上海歌舞厅参加什么电影公司的首映。问我们要不要电影票,被七嫂直接打出去了。” 慧雪说着义愤填膺地挥了挥拳头。 李念潼转过身,看着镜子里自己泛白的脸,咬住嘴唇。 林月,现在全上海最有名的女明星之一,因为出演了大导演金瀚的歌舞片一战成名。除了电影明星的身份,她还是这段时间风头最劲的交际花,女歌星。 除了以上这些身份,林月还有一个名头——葛秋白现任未婚妻。 李念潼起身,走到床下。 双人床的正上方挂着葛秋白送 给自己的那幅画。从香港回来之后,慧雪第一时间就嚷嚷着要把这幅画拆下来扔掉,却被李念潼阻止了。 她不是还对葛秋白旧情难忘,把这幅画挂在床头,是为了时时刻刻提醒自己轻信男人的代价。 这倒好,她还没有找上门去复仇,葛秋白已经派人来李家耀武扬威了? 正文 第11章 春风一度 李念潼在回上海的前一晚听说了葛秋白订婚的消息。 夜深了,一枚细细的月亮贴在蓝紫色的夜空里。溶溶的银光把李念潼从里到外都浸润了一遍。来的时候是满月,走的时候是下弦月,阴晴圆缺就像人生无常。 大约是近乡情怯的关系,在码头上和大伯父大伯母告别的时候,李念潼还不觉得心里有多难受。眼看就要到上海了,隐隐约约眺望到天水尽头那黑漆漆的海岸线,这心底却突然七上八下起来。李念潼觉得胸口闷闷的,手脚发软,浑身无力,连晚餐都没有力气吃。到了下半夜,李念潼被饿醒了。不想惊动慧雪,她蹑手蹑脚地离开房间,去往餐厅。 守门的西崽告诉李念潼船上餐厅早就打烊,如果她想要吃东西可以到隔壁的酒吧,那边提供热食。 走进酒吧,没想到都这个点了人还不少。吧台边,卡座上,男男女女相对而坐。烟雾腾腾的桌球杆架旁,几个男人在玩角子机。舞台上,穿着红色镂空舞衣的女人漫不经心地挥动藕白色的丰满胳膊,沙哑的嗓音唱着不晓得是英文还是法文的歌曲,慵懒得像一只打呵欠的猫。 看到李念潼进来,众人先是一愣,接着若无其事地继续聊天的聊天,打牌的打牌。 李念潼不是没有感觉到他们投射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带着浓浓的探究和好奇。毕竟能够进头等舱酒吧的人,在上海多多少少有点身份,知道李家发生的变故。 顶着如芒在背的目光,李念潼挥手叫侍应过来,点了一份意大利肉酱面和一瓶香槟。 说来也是可笑,刚才在房间里一个人呆着的时候她还想东想西,患得患失。现在走到众人前头,反倒是精神起来了,心里的火苗被点燃了似的。 “这位李小姐还真有意思,这个时候还吃得下去?我为了保持身材,晚饭都不吃的。” 她听到身后女人对自己的评价。 “人家是大小姐,天生丽质难自弃,你跟人家比什么?” 她身旁的男人揶揄道。 “呵呵,我是没有她那么好看。好看有用伐啦?男朋友照样去找交际花。” 李念潼握着银质叉子的手一顿。 “你是说最近和葛秋白打得火热的女明星林月?那也是个大美人。不但人长得好看,歌也唱得好听。据说上海和南京不少富商政客都是她的入幕之宾。” 另一个男人搭话道,语气里满是兴奋,八成是林月的影迷。 “什么大明星,长三堂子里出来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女人翻白眼。 “你怎么晓得?你去逛过啊?” 众人哄笑。 女人朝他脸上啐了一口,道:“要死,吃老娘豆腐啊?我二叔是什么人你们也是知道的,全上海有名的堂子、书寓他哪个没去过,哪个红倌人没有弄上手?那林月就是从四马路出来的。也是她运气好,头一个给她点蜡烛的是沪光电影公司的老板。那老头睡了她一晚,第二天就拿出三根金条帮她赎身——你们还不晓得吧。林月是电影公司给她娶的艺名,她在堂子里的名字叫做‘水仙’。跟她一同出道的姊妹叫做‘水香’,现在也自己出来做了。你要是回上海说不定能喊到她的局呢。” 她这番话有理有据,把男人们都说愣住了。 “这个葛秋白还真有意思,放着出身清白的大家闺秀不要,和人尽可夫的交际花同居,听说下个月还打算订婚……啧啧,也不知道怎么想的?” 李念潼握着酒杯冷笑,是啊,她也想知道葛秋白是怎么想的。 回想起来,他曾经带她去过一次大上海舞厅。葛秋白搂着自己在弹簧地板上舞了一曲,指着灯火辉煌的舞台,问李念潼台上的人唱得怎么样。 李念潼当时一颗心都挂在葛秋白身上,这是他们头一次那么近距离地接触,她的心砰砰直跳,脑子像是一团浆糊,根本没注意到舞台那边的动静。循着他手指的地方勉强投射过去一抹视线,看到的是被十几个穿得花红柳绿的舞娘们包围着的小巧人影。林月的脸上抹得又红又紫,根本看不清长相。 “我知道他怎么想的。” 一个男人接口。 “快说快说……” 众人一同催促,男人却卖起了关子,又是装模作样地摇头,又是啧啧叹气。在成功地向同伴讨了一杯酒后,他这才继续往下说。 “男人嘛,都是下半身动物。那个李小姐虽然貌若天仙,但到底是大家闺秀,束手束脚,不懂情趣。林月就不一样了。刚才你也说了,堂子出身。那堂子里的女人可是从小就受到训练的。要说伺候男人的功夫,可以拿博士学位的那种,李小姐怎么比得上?被葛秋白抛弃也就不奇怪了吧!” “下作胚!” 女人羞红着脸朝他胸口锤了一拳,旁边的男人们则起哄地发出怪叫。 这叫声传到李念潼耳朵里,简直是在往她脸上抽耳光。 “你怎么晓得葛秋白跟他们两个都睡过了?要说林月还有可能,李小姐么……” 女人冲李念潼的后背撅了撅嘴,“人家可是大小姐呢。” “大小姐又怎么了?他们都订婚那么久了。听说之前感情好得像麦芽糖,扯都扯不开。都一起回乡了,怎么可能没发生点什么。李小姐又不是什么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小脚女人,听说在大学里也是校花级别的人物,葛秋白之前,追求她的人也不少呢。” 男人眨了眨眼睛,一脸猥琐地说:“这消息还是葛秋白放出来的。说李小姐冰冷无趣,在床上仿佛一条死鱼。接吻的时候眼睛都不会闭。呐……不要说我下流,我只是复述葛秋白的话而已。” 是可忍孰不可忍,李念潼愤怒 地转身。 这群人在平白把人侮辱了一通后,下一刻却嘻嘻哈哈地做鸟兽散。东一个西一个,李念潼想抓也抓不住,一人气得浑身发抖。 之后的事情李念潼有些不太记得了,她只晓得自己一肚子的愤懑几乎要填满喉咙口,不得不用酒精来浇灭这心中的块垒。 他们怎么可以这样侮辱,嘲笑她? 葛秋白真的为了一个女戏子抛弃了她? 老天爷,我李念潼和葛秋白之前清清白白,他凭什么这样败坏我的名声! 一杯接一杯的酒没有让李念潼的愤怒和焦虑消失,反倒像是被裹在糖果里的毒药,让她失去了理智。她感到五脏六腑都被烧穿了,那些蛇蝎般的恶意侵入进血管,侵入每一个神经末梢,她生不如死,如堕地狱! 等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早晨,阳光洒在李念潼水蜜桃般的面颊上。她睁开眼,因为宿醉而导致的头疼让她愣了许久,才发现自己呆在一个陌生的房间里。 这艘船上的一等舱房都长得大同小异,只是挂在床头的画不同。李念潼低下头,看着自己光溜溜的身躯已然心惊胆战,当目光瞥到一旁白色的床单里那精壮的男子背影后更是吓得差点尖叫起来。 她屏住呼吸,蹑手蹑脚捡起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闪进一旁的洗手间。 镜子里自己散乱的发型,唇边糊成一片的口红,还有身体某个部位难以忽视的异样感觉无一不在提醒李念潼昨晚发生了什么——她竟然随随便便地和一个男人发生了关系,甚至连对方姓甚名谁都不清楚。 李念潼你疯了么!如果被外人知道,你的名声就毁了。 纤细的胳膊撑在洗手台上,她绝望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然而偏偏此刻脑中又响起另外一个声音——李念潼,你的名声早就被毁了。在葛秋白的推波助澜下,大家早就把你当做了一个破烂货。在外人眼里早就是个不贞不洁不忠不孝的女人。 手掌抚上冰冷的镜子,她盯着那双通红的双眼和不断颤抖的羽睫,心中莫名地竟生出一丝快感—— 既然早担了虚名,今晚的事情也算不得什么,至少是她自己选的。 是的,虽然酒精模糊了李念潼的记忆,但是她记得自己如何接受男子的搭讪,并且和他一起走进这间屋子。 贞洁?狗屁贞洁!葛秋白想要用“贞洁”两个字来压死自己,来让李家蒙羞,她偏偏要用实际行动告诉他们,这两个字和“书本”“桌子”“肥皂”一样都是再寻常不过的名词,代表不了什么,更别想压死她! 想到这里,李念潼用水激了激面孔,快速穿好衣服。 从洗手间出来,李念潼还是忍不住朝床头望了一眼,在看到男人后背上横七竖八的指痕后,还是忍不住羞红了脸——她竟不知道自己是如此火热大胆! 仿佛要掩饰什么似的,李念潼打开珍珠皮夹从里面掏出几张大钞压在了茶几的烟灰缸下面——银货两讫是他们李家做生意的基本规则,她可不想欠他什么,将来多有牵扯。 大约是从女孩变成了女人的关系,此后李念潼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至少在听到有关于葛秋白和那个女人的消息时情绪已经不会有太大的起伏。 “老姜今天回来,除了送电影票,还想让七嫂跟他一同到葛家去做事。葛秋白和林月在蒲柏路上买了栋房子,缺个老妈子。” “老姜那么明目张胆,不怕他老婆晓得?” 李念潼记得姜嫂的脾气可不怎么好。 “老早被他打发到乡下去了。现在老姜活得可神气了,说林小姐每个月除了发给他工资,进进出出还有其他打赏。他现在也租了间公寓,用起了佣人呢。” 慧雪的语气里除了鄙夷也带了几分嫉妒,“真是小人得志……” “有什么好生气的,个人过个人的日子。不必理他。” 李念潼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淡淡一笑。 她的情绪是有价值的,老姜和林月这种人根本不配让她为他们耗费精神。 真正的考验,是即将到来的新闻发布会。 惠勤能否通过舆论的考验华丽回归上海滩的金融舞台,胜负在此一役。 正文 第12章 一战成名 一周后 惠勤银行礼堂内,李念潼端坐在主席台上,笑容优雅,举止从容。在她对面,伴随着“咔嚓咔嚓”的快门声,十几个闪光灯起此彼伏,从各个角度拍摄这位不到二十岁的新任银行女掌门。 “我是《申报》的记者,听说惠勤银行上个月最后关头依靠香港李家的资产作为背书才免于被吊销执照。难道不应该由您的大伯李天赐李老板来接手接下去的经营么?” 头一个问题就不怀好意。 “上海李家和香港李家虽然同根连枝,到底业务上也有所区分。不过也正是因为我们互为犄角,所以才能共渡难关。” 李念潼不卑不亢地答道。 “您的意思是,李天赐先生信得过你的能力,所以才敢把银行业务继续交给你打理么?” “没错。” “李小姐又是怎么想的呢?您认为自己有这样的能力么?据我所知,再此之前您不过就是个待嫁的大小姐,一天班都没有上过。” 说罢,众人发出一阵哄笑。 “我想请问这位先生,您在我们惠勤银行有账户么?” “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果您没有的话,我很建议您一会儿去我们柜台上办一个。这样您在未来的日子里能够亲身体会到我管理公司的能力。” 周围的记者互相看了看彼此,明显感觉到这位养在深闺的李小姐似乎并不怎么好惹,和他们一开始认为的有所不同。 “可是李小姐,据我们所知惠勤银行之所以遭遇挤兑风波,您父亲跳楼,和您本人有着莫大的关系。李小姐,您不打算对此解释一下吧?” 不知道哪家报社的记者举着照相机提问——这也是众人都想问的问题。 “惠勤银行挤兑,是因为之前公司的投资方向发生了错误,导致资金一时无法周转开,发生挤兑……” 李念潼对这个问题也早就做好了准备,她深吸一口气,眼眶有些微 微泛红。 “盯住盯住,她马上就要哭出来了。一定要抓住落泪一瞬间的镜头。” 那记者身旁的人兴奋地狂拍大腿。 “我连标题都想好了,叫做《新掌门人泪洒发布会现场,娇小姐果然难当大任》。” “你这也太温和了,不如叫《女阿斗千金难扶,老父亲死不瞑目》。” 周围的记者听了,都露出不怀好意的表情。 然而出乎众人预料,李念潼只是微微地眨了眨眼睛,就面色如常地继续说了下去,“至于我父亲的死……并非自杀。” “李小姐是什么意思,你是说有人故意要害死你父亲?你说这话可是要有证据的。” 那个《申报》的记者大声喊道。 “我当然有证据。我父亲死之前曾经秘密见过一个人。” 李念潼说着,轻咬嘴唇,满眼愤恨。 “是什么人?怎么之前都没有听说过呢?” 别说记者了,就连坐在李念潼身侧的温耀华和冯律师也是满脸惊诧,他们也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 “念潼,警察局的人都认定你父亲是自杀身亡,你可不能瞎说。” 出于职业敏感,冯律师在一旁低声提醒道,“在这种场合说话,是要负法律责任的。” “冯伯伯你放心,我知道我自己在讲什么。” 见她态度坚决,冯留无奈闭上嘴巴。 “李小姐,可以具体讲一下么?” 记者们兴奋地喊。 从自杀案变成谋杀案,这新闻价值一下子就上去了啊! 看到他们的反应,李念潼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在她返回上海的那一天,除了在惠勤银行外遇到疯疯癫癫的妇人,她还遇到了另一个人。 “大小姐,真的是你么,大小姐?” 就在她踏上黄包车,预备回李宅的时候,银行外拐角处蹒跚走来一个老者。 “你是……仇爷爷?” 李念潼看着眼前这个形容憔悴,形销骨立的老头,过了好一阵才认出他是原本惠勤银行的茶房,在开水间负责给所有人烧水的老仇。 仇爷爷也是惠州人,早年和她祖父一起来上海跑码头。因为不识字,人也不怎么聪明,在上海兜兜转转一圈后非但没找到什么好工作,反而把身上的钱都用光了。祖父感念他们两个到底是同乡,于是收留了他,让他在钱庄里跑腿打杂。 惠勤从祖父那边传到父亲手里,从钱庄变成银行,仇爷爷也到了退休的年纪。可是他闲不下来,每天依然到银行来转悠。于是父亲就给他安排了一个茶房的工作,让他发挥余热。从此之后银行里时常能看到仇爷爷拎着热水瓶到处游走的身影。 如果说惠勤银行有谁能够在各个办公室里横行无阻,除了她父亲李天养,那就是茶房老仇了。 “小姐,你终于回来了。我怕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老仇抓着李念潼的手,告诉她一个惊人的秘密。 那天他到总裁办公室去送开水,见办公室里空无一人,于是提起空热水瓶往外走。走到楼梯拐角处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异动。他那时候还不知道那是李天养坠楼的声音。他下意识地抬头,看到楼梯上闪过一个灰色的衣角…… 在读了父亲留下的遗书后,李念潼第二天亲自前往仇家想要向老仇继续深入打听。谁知道迎接她的却是仇爷爷在昨天夜里就已经过世的消息。 根据仇爷爷的儿子所说,他父亲病得很严重,却一直不肯住院,每天盘桓在银行附近等待李家人归来。大概是心愿已了的关系,在见到李念潼后老仇竟直接撒手人寰了。 李念潼心痛难当,后悔自己没有早一点回来。不过仇爷爷的话也透露出一个重大的消息——父亲的死恐怕另有蹊跷! 李念潼一直都不愿意相信父亲是自杀,老仇的话让她仿佛看到了另一个可能性——害死父亲的凶手,可能不止葛秋白一个。 他们会是同伙么?还是说另有其人。 她想要赌一赌。 这场发布会,就是引蛇出洞最好的机会。 “抱歉,这是个秘密,我打算事后找一家信得过的媒体做一个独家专访,所以就先不在这里说了。” 李念潼抬起下巴道。 此言一出,记者们齐齐露出失望表情。不过很快就变成了跃跃欲试,谁都觉得自己将会拿到这个独家采访权,写出一篇震撼上海滩……哦不,是震撼全中国的惊天报道。 有了这样的重磅消息,之后的发布会就显得波澜不惊了。李念潼按照姚生生写给她的新闻稿照本宣科地宣布了惠勤银行接下去的策略,比如会如数支付用户提款金额,又比如会降低一部分贷款的利息……在还算祥和的氛围中,记者见面会顺利结束。 “啧,准备好的稿子没用了。” 一个小报记者走出会场大门,把口袋里原本准备好的稿纸掏出来揉吧揉吧扔进一旁的垃圾桶里。 他收了葛秋白的好处,答应要写一篇败坏李念潼的文章,着重指出她年轻无知,性格软弱,根本难当大任。把钱存在惠勤银行就等于白白扔进黄浦江。 看会场上那些同行,他敢打赌葛秋白买通的不止他一个人。 谁知道李念潼竟然搞出独家新闻这一手,彻底打乱了本来的计划。 记者挥手叫来一部黄包车,跳上车后拿出一张新的稿纸,嘴巴咬开自来水笔的笔帽,刷刷刷在纸上写下新的标题——《震惊!惠勤新掌门人透露消息,其父死因或有蹊跷?》 一天后的清晨,当葛秋白从佣人手里接过今天的报纸,准备就着早餐享用他亲手炮制出的新闻时,惊悚的标题蓦地跳入了他的眼眶。 “哐啷当!” 瓷盘落在地上的声响惊得林月手一抖,原本画了一半的眉毛下一秒差点飞到天上去。 “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双手撑着楼梯的栏杆往下看,只见葛秋白瘫坐在椅子上,拎着报纸的手微微颤抖。地上一片狼藉,牛奶、煎鸡蛋还有面包洒满一地。佣人张嫂站在一旁,抬头茫然地冲她摇了摇脑袋。 “这个女人……” 葛秋白望着报纸头版上李念潼的照片,眼神带着惊恐和愤恨。 他是在母亲离世之前才晓得她和上海滩大银行家的恩怨情仇的。 “天养,我恨你,我恨死你了……” 弥留之际,林水仙目光迷离,喃喃地说着。 被贫穷折磨了一辈子的女人早就不复年轻时的容颜。多年守寡加上劳作的辛苦不止侵蚀了她的外表,还有原本的心灵。 她牢牢地看着天花板,那被雨水腐蚀的墙板上结出的点点霉斑化成了某人的面孔,黄浊的眼珠里顿时盛满了恨意。 林水仙词不达意地骂着,间或发出几声悲痛的哀鸣。葛秋白断断续续地从她的叙述中拼凑出了一段陈年的风流往事。 原来母亲曾经爱上过一个少爷,不仅如此,他们还情不自禁,偷吃了禁果,甚至暗结珠胎。 眼看肚子一天天大了起来,母亲始终等不到情人来提亲。在外祖的逼迫下不得不想办法堕了孩子,按照原来和父亲约定的婚期上轿。 肚子里的孽种虽然被打掉了,她不是处子之身的秘密还是在新婚之夜被展露在了丈夫面前。发生了这种事情,做丈夫的当然怒不可遏,然而身为读书人的骄傲也让他不得不打落牙齿和血吞。最终导致父亲含恨而终。 “我一直在等,等你来接我。直到我听到茶馆里有人读报……” 三年后,寡妇林水仙背着年幼的葛秋白回娘家探亲,在听到惠勤银行新人掌门人李天养迎娶新妇,大摆宴席的消息后差点晕倒。 “我恨你,如果不是你,我不会活成现在这个样子。当家的也不会早死,我也不会守寡。我好恨,好恨啊……” 呻吟了一个晚上后,油井灯枯的林水仙死在了儿子的怀中。 那就是那个时候,葛秋白下定决心要为母亲和父亲报仇。李天养玩弄了他的母亲,他也要玩弄他的女儿。不止如此,他还要他们李家家破人亡,彻底在上海滩消失。 料理完母亲的丧失后,葛秋白回到上海,凭着过硬的文凭顺利入职惠勤银行,想办法接近大小姐李念潼。 一切都如他所愿,李念潼这个天真得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孩很快落入他的掌心。他们见了家长,并且顺利订婚。 订完婚后不久,葛秋白就对李念潼说自己不想被人当做上门女婿抬不起头,他也想买房置业,哪怕是小小的一间石库门的弄堂房子也好,要从父母那边独立出来。李念潼听了非常高兴,还以为他是真的为他们的将来考虑。 正所谓“长安居大不易”,想要在上海滩买房子可不是一件容易得事情。何况要想养活李念潼这样一位含着金汤匙出身的大小姐,葛秋白所要准备的可不止一栋房子那么简单。先不提家具、装饰、四季衣物和首饰,分工各不相同的姨娘、丫鬟、司机、杂役、园丁……光是佣人至少也要七八个。哪怕已经被提拔为高级经理,葛秋白每个月的工资依然无法负担那么多的费用。 葛秋白对李念潼说想要自己做生意。 “我有个朋友在爪哇做香料生意。我手上有个客户是卷烟厂的老板,生产的丁香口味香烟很受欢迎,但是碍于原材料的价格始终无法进一步打开销路。如果我从中牵线搭桥,不但这笔生意做成之后能拿到佣金。之后还会有源源不断的提成。这么一来,我们就不用靠家里也能自食其力过日子了!” “自食其力”“不用靠家里”这话简直就是说到了李念潼的心坎里。她不但精神上支持葛秋白赚取第一桶金,还拿出了自己的私房钱——李念潼早早就继承了母亲的遗产,并且每年都可以参与李氏家族的分红,这几年的继续零零总总加起来十万有余。 靠着李念潼的资助,葛秋白开了一间属于自己的洋行。前两回的交易非常顺利,葛秋白很快就把从李念潼那边借的前连本带利地还给了她。如此重信守诚,让未来老丈人刮目相看。所以当葛秋白提出要在丁香采摘季节前向种植园大量下单,需要贷款的时候,李天养才会在对方没有相当价值的抵押物的情况下,大笔一挥,为他特批了一百多万的金额。 那时候谁都没有想到,原来丁香这东西在爪哇是被几个土司军阀严格垄断的,不可能大批量出口。葛秋白所谓的“朋友”根本就是子虚乌有。前两批的交易都不过只是演戏。 眼看船期要到了,丁香却迟迟运不来,碍于葛秋白的身份,银行的员工也不好大鸣大放地向其收债,还要前前后后瞒着大老板。 与此同时,葛秋白用他从惠勤银行贷来的款项请人在市场上先是大量买入惠勤的股票造成股价溢出,接着又全部抛出,彻底斩断惠勤的银根,把李天养逼到了绝路。 李天养一死,李念潼逃去香港,整个惠勤银行忽喇喇如大厦倾。天知道那天葛秋白有多么高兴,他搂着林月在百乐门的舞池里旋转。炫目的灯光,迷离的音乐让葛秋白陶陶然,晕晕然。愿望达成,他终于为父母报仇雪恨了! 他本来以为李念潼逃到香港,这辈子都不会踏足上海滩,却没想到她不但卷土重来,看样子还要和自己斗上一斗呢! 正文 第13章 求贤若渴 李念潼在发布会上的表现出乎众股东们的预料,三言两语之间把一场针对她和惠勤银行的阴谋扼杀在襁褓之间。让本来还因为她是女子之身出任总裁的老家伙们刮目相看,暂时闭上了准备冷嘲热讽的嘴。 “说到底,他们都是拿分红的。只要银行盈利,他们才不管是谁来掌舵。” 温耀华和颜悦色地对李念潼说道。 “只不过你刚才说的那个……天养兄真的是被人陷害才会跳楼的么?那个人是谁,有没有交给警方?” 温耀华屈身向前。 “温伯伯放心,那个人已经被我想办法控制起来了。我正在收集证据,等所有的线索捋顺之后就全部交给巡捕房,为我父亲讨还公道。” 李念潼一边小心观察温耀华的表情,一边敷衍道。 会是他么?能够在父亲办公室出入自由的人并不多,温耀华就是其中一个。她打听过了,父亲坠楼那天温伯伯也在银行。 李天养的办公室位于银行顶楼,左右两边分别是温耀华和冯留的办公室。冯律师平时都在自己的律师行坐镇,偶然会来办公。 “那就好那就好,不然你父亲死不瞑目,作为他的好友,我也着实心痛。” 温耀华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李念潼的怀疑对象之一,他掏出一块棉布手帕,压了压眼角。 “温伯伯,今天的发布会只是一个开始,今后还有许多地方要靠各位叔伯教我。我决定把您提拔成为董事会副主席,每年的分红在原来的基础上再加百分之五。” “这个……” 温耀华眼中闪过一道精光。 之前他多次向李天养争取这个副主席的位置,倒不是看中钞票银钱这些身外之物。主要是他想着自己从年轻的时候就跟着李天养做事,一辈子矜矜业业把半个人生都献给了银行。他想在将来干不动的时候以银行副总裁外加董事会副主席的头衔退休。偏偏李天养宁愿让这个职位空缺都不松口,为此他们还闹过不愉快。 现在想来……难道是老李早就想到会有这一天,好逼自己卖人情给他女儿不成? 想到自己那位老友多年来的行事风格,温耀华觉得并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世侄女对银行将来有什么进一步的规划么?” 温耀华的态度顿时柔软许多,连称呼都变了。 想起那天在银行外见到的苦命女人,李念潼说:“将来会把银行的业务放在普惠个人账户上,比如发放小额贷款,尤其是对女性储户可以有一定的优惠。” 姚生生说她曾经接触过小型钱庄的人,比起男客户,女客户更加注重信用。一笔款子发给男人,转身就被扔到了大烟馆,烟花巷里。倒是女人,不管是给人洗衣服、结绒线、还是糊纸盒都会想办法还上。 “你这个想法……行吧,到时候你就晓得了。” 温耀华觉得 李念潼这种理念未免也太理想主义太幼稚,谁家银行不是背靠大公司的借贷款业务。不过她正在兴头上,自己也不好马上泼冷水,笑着打了一个哈哈。 “温伯伯,其实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请教您。” 眼看时机已到,李念潼终于问出了那个在她心头徘徊许久,让她百转千回,夜不能寐的问题。 “到底是哪家股票经纪行协助葛秋白做空惠勤的股票?” 葛秋白此人虽然城府极深,善于伪装,然而在股票一途却称不上什么行家里手。他肯定请了帮手。 “这……” 温耀华露为难表情。 “伯伯您在上海滩不说手眼通天,到底是业界前辈,自有一套获取消息的方法。您一定不忍心我这个孤女为了一个您知道的答案,去四处碰壁,求告无门吧。” 凭姚生生的本事想要查假以时日一定查得到。然而李念潼不想等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当然,这也是她试探温耀华的一步棋。 此话一出等于把温耀华顶在杠头上。老爷子看着李念潼泛红的眼眶,长叹一声。 “四海通经纪行。” “多谢温伯伯。” “我调查过了,这个‘四海通’是在一年前才注册成立的,不过他们的老板兼首席操盘手费力在上海滩的股票市场可是个名人。” 一天后,姚生生带着打探来的消息向李念潼汇报。 “什么名字?费力?还有人叫这种名字?” 慧雪进书房送咖啡,听到后忍不住捂嘴笑。 “小姐,这个是管家刚才送来的请柬,我放在这里了。” 感觉李念潼和姚生生看自己的眼神不太对劲,慧雪放下请柬后落荒而逃。 “哎呦,小姐的眼神现在怎么这个样子,吓人倒怪的。” 在楼梯转角遇到正在指挥女仆打扫的庄嫂,慧雪小声抱怨道,“过去多温柔的一个人啊。” “是啊,昨天小姐从书房里出来,要不是她穿着裙子,我还以为看到年轻时候的老爷了呢。” 庄嫂点头附和,一块为李念潼的转变感叹不已。 书房内,姚生生继续汇报有关费力的消息。 “这个费力原来在香港的伟英股票行效力。两年前因一笔黄金期货交易买卖大赚特赚了一笔。这人手眼通天,常常能取得大集团内部不为人知的内部消息。本来以为他会在香港成立属于自己的经纪行,却不晓得为什么来到上海。说是看中上海的投资环境,我却觉得里头有别的蹊跷。” 姚生生果然厉害,短短一天之间就打听到了那么多有价值的情报,让李念潼叹为观止。 “还有其他有关他的消息么?哪里人?几岁?家庭情况又是什么样子?爱好呢?” 做生意就是和人打交道的艺术,不管对方是要拉拢的对象还是复仇的对象,能掌握的信息越多越好。 “这个人挺神秘的,只晓得他是北方人,四十岁左右。至于其他的……” 姚生生摇摇头,“暂时打听不到他的家庭情况。至于爱好……说来真是奇葩,一不喜欢下馆子泡窑子捧戏子,二不热衷抽大烟看跑马——小姐,难道他是个和尚不成?” 姚生生太了解生意场上的男人都是些什么德行,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个费力绝不会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简单。 “他要是个和尚就应该到深山里敲木鱼,而不是在商场沉浮做操盘手了。” 会选择把股票经济当做职业的人,对金钱一定有超过常人的掌控欲。 李念潼冷笑,“再去打听打听,只要是人就一定有弱点。” 姚生生点点头,“小姐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李念潼抬起头,眨了眨黑白分明的眼睛,吸了口气道,“他既然能为葛秋白操盘,为什么不能给我操盘呢?” “小姐?” 姚生生没想到她竟然打这样的算盘,大为惊讶,“算起来他可是害了老爷的人啊。” “在商言商,他能把惠勤搞垮,说明这个人本事了得。今天上午的董事会你也看到了,那些老头子根本不听我的话。要不是温伯伯力挺我的决议,我恐怕都要下不来台。一朝天子一朝臣,我必须要延揽自己的人才。” 李念潼苦笑。 虽然已经是民国了,女人都能出来工作。然而给女上司打工,尤其给她这样年轻的未婚女子工作,在老派人眼里还是一件很丢脸的事情。既然如此,她就要拿出气魄给他们瞧瞧。 “你想,我如果不计前嫌,把费力招到麾下,这会是一则多么振聋发聩的招聘广告?那些之前离职的员工说不定因此就回来了。并且现在银行缺的就是这种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才。” 李念潼当然晓得小额贷款不足以支撑银行的业务,她想利用这个举措重新吸引普通储户。想要让银行真正盈利,除了依托大公司和政府部门的业务,股票期货利益也是绝对的大头。 “大小姐倒是心胸宽阔……” 姚生生叹道。 “我之前就想说了,以后你不要叫我做‘大小姐’了,多生疏。我们做姐妹好不好?我叫你‘生生姐’,你喊我‘念潼’就好。” 李念潼说着,从办公桌后绕了出来,主动抓起姚生生的双手。 “我爹地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大伯膝下也没有儿女。我母家那边……只有一个表哥,比我大十几岁,都没有见过几次就出国了。” 李念潼苦笑。父母不靠,棠棣无依,她真是个名副其实的“孤儿”。 “生生姐,我希望我们不只是雇佣关系,更不是主仆关系。未来的日子里,我们一定会共同经历很多风雨。当我的姐姐好不好?我知道姐姐你也没有父母。就让我们互相照顾,互相依赖吧。” 看着这双充满真情实感的目光,姚生生也不由得疑惑了。如果这是在演戏,那她不得不承认,这位李小姐的演技不逊的师父萧云荭。如果不是演戏……堂堂李家大小姐和一个梨园行出身的下属做姐妹,她图什么?这位李小姐竟然还有戏文里刘皇叔礼贤下士的风范不成? 不管她图什么,反正自己也不亏。既然如此,姚生生也不再多想,反握住李念潼的手,亲亲热热地喊了一声“念潼”。 “姐姐!” 两人相视一笑。 谈完公事,李念潼打开刚才慧雪送来的请柬,快速浏览了一遍后反扣在桌子上,发出一声冷笑。 “哪里来的请柬?” 姚生生的工作之一就是为李念潼安排行程,一般来说请柬和邀请函都会送到她这里,由她归纳汇总后筛选一部分参加。 自从新闻发布会后,李家的名头在生意场上又竖起来了,想要来攀高枝的人不计其数。什么阿猫阿狗都想结识一下这位新任的银行女掌门人,像是恶犬一样企图分到一点点残羹冷炙。 像这样避开她的手,直接把帖子递到庄管家手里的,还真算得上是漏网之鱼了。 “是周叔叔送来的。周叔叔是我父亲生前的好友,所以管家才接了他的请柬。” 李念潼为姚生生解惑。 “周叔叔?” 姚生生对上海滩名流还不是很熟,在脑海中迅速查找姓周的大亨。 “沪光影业你听说过么?” 李念潼打开请柬,指了指最下方的签名。 “啊!就是那个上海滩最有名的电影公司!他们拍了很多电影,金红,白亮,小蝴蝶都是他们家的当家花旦。” 姚生生眼睛一亮,不过她很快就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等等,葛秋白的姘头,那个叫做林月的,不就是最近沪光力捧的女明星么!” 正文 第14章 慈善晚宴 一场打着给苏北来沪难民捐款的由头,实际上是为了宣传新电影而举办的慈善晚宴,在上海滩首屈一指的华懋饭店举行。 这场宴会是李念潼重回上海社交圈的第一战,她重视非常。因为是在孝中的关系,李念潼既要打扮的隆重,却也不能花里胡哨,着实花费了一番心思。幸好母亲留下来的珠宝够多,李念潼最后选择了一套海水珍珠首饰来配她白底蓝花的素色洋装。端庄中又不失少女的娇俏,一进场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原本围着女明星们打转的小报记者们纷纷把镜头对准了她,谋杀了不少胶卷。 “哎,那位小姐不是我们在香港戏园子外头遇到的那个人么?” 杨君瑞用胳膊肘碰了碰身旁的顾逸,“上回没看清楚,现在灯光下这么一瞧,还真是个大美人。” 不止漂亮那么简单,她高贵的气质和通身的气派让一屋子女明星顿时失去了光彩,相形见绌。 顾逸端着酒杯,嘴角微微勾起,躲在新配镜片后的眼珠透着炙热的光芒。 “周伯伯。” 李念潼走到宴会主人周广福身前,亲热地和他打起招呼。 “啊呀,前段时间我到美国好莱坞去考察去了,没想到李家发生了这样的大事。念潼,你将来有什么困难直接跟我说,周伯伯一定照顾你。” 周广福拉住李念潼的手不住哀叹。 “多谢周伯伯。” 李念潼掏出手绢擦了擦眼角。 她当然晓得周广福去美国并不是考察什么电影产业,根据姚生生得来的消息。这位人老心不老的世伯和旗下女明星乱搞被原配夫人发现。现在上海和香港的富豪们与过去不一样了,遇到这样的情况很少再大鸣大放纳进来做小妾,而是以“留学”的名义送出国去。通常会给一大笔钱,好甩掉这烫手山芋。 这位周伯伯也是同样的情况,可笑他去年刚和夫人举办了结婚三十周年纪念日,广邀社会各界名人参加,还上了报纸。 李念潼朝姚生生使了个眼色,后者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支票,毕恭毕敬地递给周广福。 “虽然惠勤银行现在有些困难,不过为了改善难民的生活,我们还是义不容辞的。” 看了眼支票上的金额,周广福满意地点了点头,把支票交给身后的秘书,并且叮嘱一会儿记者采访环节把李念潼的座位安排在自己贴隔壁。 李念潼和姚生生互相看了看,两人一起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容,所谓的“慈善”真是叫人大开眼界。 “对了,给你介绍一个年轻的朋友。” 周广福挽起李念潼的臂弯,前后顾盼了一圈,往阳台方向走去。 “顾逸,顾逸……” 今日在场女星有不少和杨君瑞交往过,一入场就前头后头跟着他。杨公子不厌其烦,于是拉着顾逸躲到阳台上透气。本来以为没人发现的,却没想到宴会的主人主动找了过来,连忙放下酒杯理了理衣襟,又推了推身旁这个从刚才开始就在发呆的家伙。 “来来,这两位可都是上海滩的青年才俊。侄女你也来认识一下。” 周广福指着顾逸两人。 “是你……” 李念潼微微发怔。 “怎么,你们认识么?” 周广福笑问。 “之前在香港匆匆见过一面。算不得认识。” 李念潼低下头,不好意思地说。 顾逸实在长得太好了,让李念潼想要忘记都难。那天他没有戴眼镜,气质颇为凌厉。如今戴上眼镜后,属于混血儿的夺人目光和淡淡的疏离感被遮盖住了,整个人显得越发温文尔雅,高挑潇洒,正是李念潼喜欢的那个类型。 葛秋白也是这样类型的……至少,在她面前表现的挺是那么一回事。 “哈哈,那还是需要我来介绍。这位是杨君瑞,父亲是上海滩鼎鼎有名的‘牙膏大王’杨宝。念潼你每天用的牙膏牙粉,说不定就是他家生产的呢。” 杨君瑞人模人样地冲李念潼点了点头。要不是那天看到他在戏院外头和慧雪拌嘴,李念潼或许还真把他当成了一位翩翩佳公子了。 “这位是顾逸顾公子,他……” “我是松江福仁慈善医院的院长兼外科主任。” 不等周广福开口,顾逸主动介绍起了自己。 “没想到顾先生年纪轻轻已经是院长了,真是了不起。” 比起依靠祖荫的杨君瑞,李念潼对顾逸更有好感,主动伸出手和他握了握。 “谈不上什么‘了不起’。不过是乡下一间很小的医院,加上护士、医生和管理人员,拢共十来个人。和上海的大医院完全没有办法相提并论。” “顾先生倒也不用那么自谦。大医院纵然有大医院的好处,然而乡间的百姓们想要到上海市中心来求医问诊,可以说是困难重重。我们需要更多像您这样愿意扎根在田间地头,郊区野外的医生来守护农民的身体健康。” 这话可不是信口拈来的恭维之词,陪葛秋白回老家祭祖的那段时间里,李念潼亲眼目睹葛家的某个邻居由于求医困难,把一场小小的感冒拖成了治不好的肺炎。 如果乡间多一点顾逸说的小医院、小诊所,老百姓的日子一定会好很多。然而读大学,尤其是医学院所要花费的金钱不在少数。一般医学院的学生毕业后,都愿意去上海、南京的大医院,尤其是可以接触到外国先进设备的洋人开设的医院里就职。这么一想,越发觉得顾逸此人人品高尚了。 眼看两个人越谈越投契,周广福乐呵呵地闭上了嘴,转身和别人应酬去了。 “喂,你为什么总是穿男装啊?” 眼看大家都走了,左右无人,杨君瑞只好跟姚生生搭讪。 “因为我是男的。” 姚生生面无表情地回答。 “真的?不可能?哪里有男人那么长头发的?” 杨君瑞吓了一跳,迅速打量了她一圈。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是胸部还是有点曲线的。 “杨少爷,满清入关之前,男人女人都是一样的长发。即便是您的父亲,年轻那会儿也留过辫子呢。” 看这位小少爷有些傻头傻脑,姚生生故意逗他。 “不信?那我们掰掰腕子,比比谁更爷们。” 她扬了扬胳膊,后者不服气地点头。 李念潼和顾逸两人各自拿了杯酒,走到屋外花园里。 夜幕降临,花园里点起了灯。欧洲式样的庭院里花团锦簇,李念潼闻到了混合着百合香的玉兰花的香味,不由得想起了大伯母和她的玫瑰园。 “还是上海的天气好。香港实在太闷热了,像是个大蒸笼。” 顾逸深深地吸了口气。 已经是八月中了,虽然白天依然艳阳高照,到了晚上却已经能够感受到丝丝的凉意,一不小心还会被深夜的露水打湿衣衫。 “顾院长上回是为了什么去香港的呢?” 李念潼好奇地问。 “为了给医院采购一台设备。” 顾逸有些不好意思地用手指搓了搓 面颊,“不瞒你说,我们医院资金不足,只能用别的大医院淘汰下来的二手设备。听说香港有医院要换X光机,价格比上海都要低些,我就跑过去了找他们谈判。结果不但买到了X光机,还买到一架无影灯。我们医院原来手术室的无影灯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年,换了多少手,经常手术做着做着就发生故障。对方医院很是大方,说只要稍微贴一点钱就半卖半送给我。到最后两样东西加起来,比我在上海买一台机器都要来的便宜!” 看着他神采飞扬滔滔不绝的样子,李念潼的心情也不由得跟着一起飞扬起来,嘴角露出了笑容。 “不好意思……我是不是太自说自话了?” 顾逸低下头,羞赧道,“李小姐一定觉得我这个人有些不可理喻吧。” 他就是这样的性子,一直被身边人嘲笑。说他明明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面孔,去当电影明星都绰绰有余。可偏偏是个无药可救的理想主义者,只晓得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难怪已经二十六七岁了却迟迟找不到女朋友,也不知道该怎么追求女孩子,活该单身一辈子。 “这个世界如果没有理想主义者的话,可不是要变成地狱了么?人人都只晓得争强好胜,弱肉强食。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经过那样的事情之后,李念潼才晓得“天真”是一件多么难能可贵的品质。她的心已经老了,天真不再,因而更加乐于看到身边闪闪发光的人。 “顾院长,如果医院之后有经济上的困难你可以到惠勤银行来找我,我让人给你安排无息贷款。” 说着,李念潼打开随身小包,从里头拿出自己的名片。 “顾院长,我们之前是不是好像在哪里见过?我是说,在香港之前……” 李念潼有些不确定地问。 顾逸眼睛一亮,正要回答,身后突然传来一阵笑声。 “啊呀呀,真滑稽。这不是男人搭讪女人的时候惯常说的话么?怎么李小姐纡尊降贵竟然主动对男人用起来了?” 李念潼和顾逸齐齐转身。 花园那头,一身紫色紫袍,艳光四射宛如神仙妃子的林月挽着葛秋白的胳膊,婷婷袅袅地朝他俩走来。 正文 第15章 名门之后 虽然早就猜到今晚会遇到葛秋白他们两个,然而当亲眼目睹这对狗男女联袂出现的时候,李念潼还是忍不住心中一痛。 夜风吹过,身体也不由得跟着摇晃了两下。 下一秒,一只手掌撑在她的后腰。 李念潼惊讶地转过头,顾逸对她温柔地笑笑。李念潼马上反应过来,大大方方地勾住他递来的胳膊肘,挺胸抬头,款步朝葛秋白走去。 “葛先生,长远不见,别来无恙。” 不等葛秋白开口,李念潼主动和他打起了招呼,神情淡然,不喜不悲。 葛秋白演技也不差,潇洒地冲她点了点头,目光在瞥到李念潼和顾逸交叉的胳膊后顿了顿,又迅速别开。 “李小姐风采依旧,葛某佩服。” “佩服什么?是觉得我本来应该痛哭流涕苦苦挽留你么?葛先生,想多了,也想得太美了。” 没想到她竟然变得如此尖牙利嘴,倒叫葛秋白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位是我的未婚妻,我带她来见见你。” 他愣了几秒钟后说道。 “未婚妻?我上个月才和你解除婚约,你这个月就有了未婚妻。恐怕你们之前早就勾搭成奸了吧。” 李念潼冲林月举起酒杯,“这位小姐你可要当心了。你身旁的这个男人可以随随便便就抛弃我,想来也不怎么会忠诚于你。要不要和他结婚,我劝你想想清楚。” 李念潼来的路上就打定主意,见面时候要掌握主动权,不给葛秋白他们两个一点侮辱自己的机会。事实证明经过这段时间和姚生生的相处,她也变得伶牙俐齿起来,把两人怼得压根不晓得如何反驳。 “你胡说什么,秋白在认识你之前就认识我了,你才是那个第三者!” 林月嘟着嘴巴反驳道。 李念潼一怔,转头望向葛秋白。后者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几不可见的心虚。 原来如此……李念潼冷笑。这个人为了接近她,竟是“委曲求全”到了这样的地步。她本来还以为哪怕是做戏,他们之间还是应该有些情谊的! “那林小姐可要把你的未婚夫看好了。谁知道他下次为了什么目的又要把你扔到一旁了呢。这位葛先生的演技可不在你之下呢。” “咳咳咳……” 说不过李念潼,林月只好用咳嗽来掩饰尴尬。不过到底是在风月场上混迹多年的人物,她眼珠一转,计上心来。 “李小姐身边的这位先生是谁?之前没有见过嘛。” 上海滩有钱的公子哥和小开她基本都认识,从没在别的社交场合见过眼前这个混血儿。她笃定眼前这个人不是什么大人物,说不定是什么拆白党小白脸一流,混进这种地方想要勾搭富婆呢。 “这位小姐又是谁,我也不认识啊。潼潼,你认识么?” 顾逸故作惊讶,仿佛刚刚才意识到这里还有一个人,气得林月瞪大眼珠。而那一声软软的“潼潼”更是让葛秋白的耳朵仿佛被针扎了似得。 “你不认识我?难道你没有看过电影么!就算没有看过电影,饭店门口那么大的海报你总归看到了吧?” 顾逸的冷淡让林月感觉受到了莫大的耻辱,像是被偷袭的猫咪一样炸毛了。 “不好意思,我平时都在郊区医院工作,很少进城,没有看过几场电影。” 顾逸谦逊地笑笑,抬了抬眼镜。 “哼,原来是个乡巴佬。” 林月不屑地哼了哼鼻子。 “医院……” 然而葛秋白却想起了什么似的,表情一变,“你就是我和念潼一年前遇到的那个医生么?” 此言一出,李念潼尘封的记忆总算被打开了。 一年前的夏天,她和葛秋白去淀山湖消暑。去年江北发大水,很多人逃到上海来讨生活,找不到工作的则啸聚在郊区,打家劫舍,成为一害。李念潼就在 坐船回来的路上遇到了一群匪徒。 李天养为了保证女儿和未来女婿的安全,给他们配了好几个保镖。那些人到底不是真正的亡命之徒,不敢招惹豪门大户,转而打劫船上的普通百姓。 李念潼记得很清楚,为求保命,很多人都不得不交出钱财。其中却有个读书人,虽然被拳打脚踢,却死死地搂住怀里的藤箱不放手,差点被歹人们扔到湖里去。 最后还是李念潼看不过眼,让保镖出手救下了他。当时他已经被揍得神志不清了,嘴里却喊喃喃地说着,“别抢我,那是买药的钱,买药的钱……” 回到上海,李念潼派人把他送到医院,之后如何便不得而知了。 “我就说我之前见过你。顾院长,你刚才怎么都不讲呢。” 没想到两人之间还有这样的缘分,李念潼高兴极了。她刚才对顾逸的慷慨呈辞还有些似信非信,如今看来这位顾医生还真的是个一心为老百姓考虑的好医生,那些都是肺腑之言。 葛秋白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起到了这样的效果,他看着顾逸俊朗的侧脸,眼中酝酿起名为“嫉妒”的风暴。 今天带林月来见李念潼,一来是为了欣赏她家破人亡后凄惨的模样,二来是为了向她炫耀,自己即将迎娶上海现在最炙手可热的大明星。 他是为了刺激李念潼,而不是看着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勾勾搭搭,戳自己的心境。 “达令,我们到前面去吧,记者们都在等着我呢。” 林月明显感觉到了身边人散发出的不悦气息,柔柔地冲他眨了眨眼睛。 “我们不要和这群乡巴佬混在一起。” “好,听你的。” 忍下心口的怒意,葛秋白故作温存地搂住林月的腰肢。 确实,一个强撑门面的丧家之犬和一个乡巴佬医生有什么值得他生气的。靠着股票套现,他现在也是上海滩富豪俱乐部中的一员了,没道理自降身份。 就在两人预备离开的时候,周广福去而复返。 “周老板,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我的未婚夫……” 看到自家老板出现,林月立即满脸堆笑地迎了上去。谁知周广福看都没有看葛秋白一眼,径直走到顾逸面前。 “可算找到你了。顾少,这位老陈是做橡胶生意的,和你爸爸可是老交情了。听说你回上海,一定要让我牵线你俩认识一下。” 此言一出,别说葛秋白他们,就连李念潼都大吃一惊。 眼前的这位哪里是做橡胶生意那么简单,人家可是上海滩赫赫有名的“轮胎大王”,生产的轮胎销售到全国各地,是上海滩顶尖的名流。葛秋白想要见他一面难如登天。他这样的人竟然也要巴结顾医生……这个顾逸,他到底是什么来头。 “你连他都不晓得。” 顾逸被陈老板缠住无法脱身,李念潼也顾不上那对奸夫淫妇了,转身拉住周广福,一定要他给自己说个清楚。 “菲律宾首富你总应该听过他的大名吧。” 周广福年纪一把,心态还挺活泼,冲李念潼夹了夹眼皮。 “你是说那个传奇的华裔富商秦杰森?” 李念潼隐约记得上中学时在父亲的书房里读到过一本杂志,介绍了一位祖籍福建的商人如何一个摘椰子工人成为菲国头号富商,在陌生的国度开创了自己的事业王国的故事。她记得那本杂志上登有秦杰森的大幅照片,只可惜年代久远她早就忘了那位老爷长什么模样。 “等等……”, 李念潼小声惊呼,“不对啊,他不是姓顾么?” “外室生的,随母性。” 周广福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作为电影公司的老板,他在外头的女人孩子也不少。 两人还要聊,顾逸已经甩脱陈老板快步朝李念潼走来。周广福这个老狐狸哪里看不出顾逸对身旁这位世侄女明显抱有好感,笑嘻嘻地退开去了。 “让我猜猜,你们两个一定在说我的家世。” 面对顾逸的直率,李念潼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这也没什么,我们家那点破事菲律宾人估计都知道了。也就上海离得远而已。” 顾逸已经习惯了别人对他身世的议论,也不用李念潼问,干脆自己坦白,“我是私生子。我妈咪是我爹地养在外头的。从小我就看我妈咪和大妈争风吃醋。争了几年的结果就是我爹地在外头的女人越来越多,几次打到家门口来。倒是她们两个,不知道是年纪大了脾气变柔和了,还是看穿了,这两年的感情倒是越来越好了。还时常一起去庙里礼佛吃素,你说有意思么?” “大家族里这样的事情不少……” 李念潼苦笑。 “不过我爹地虽然女人一堆,却只有我和我弟弟两个儿子。不然真难想象有多少兄弟姐妹来争家产。” “你是哥哥?既然是长子,为什么……” 李念潼想问为什么不认祖归宗呢。听说福建人的宗族观念不在他们广东人之下。 “因为我妈不仅是外室,还是个外国人。她是葡萄牙人,所以连带我也有外国血统。” 说着,顾逸摘下眼镜,露出浅色的瞳孔。 李念潼不由得呼吸一滞。 庭院的灯光把顾逸原本就英挺的面部轮廓照得越发棱角分明,黑压压的睫毛比她这个女孩子都要来得长,像是给眼眶画了一圈天然的眼线。让人嫉妒的想要那把镊子一根一根拔下来。顾逸的皮肤更是白得不像话,可以去做美白霜广告。李念潼心想幸好他是个男人,要是他投了女胎,简直不让姑娘们活了。 “混,混血儿又怎么了……” “‘混血儿’那是新派的说法,在我爷爷和奶奶这些老派人看来就两个字——” 顾逸举起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杂种。” 他身上流着中国人的血,一生都没去过葡萄牙,然而在老一辈看来却还是个红毛番,说什么都不认他,也不准他和他的母亲登门。直到爷爷过世,那时候已经五六岁的顾逸才被“恩准”逢年过节的时候到主家磕头。 “我小时候也曾经愤恨过。大热天光着膀子站在庭院里晒太阳,想把自己晒的黄一点,黑一点。结果晒成了一个小红人。我还异想天开试图把墨水滴到瞳孔里——幸好被保姆发现了,不然我现在可能就不光是近视眼那么简单,而是个瞎子了。” 虽然是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来,李念潼还是从中听到了几分悲哀。 “你是不是觉得我话太多了。” 顾逸有些惶恐。 “不会,你把我当做朋友,我说不出的高兴。真的,经过我父亲的事情……我算是知道了什么叫做‘人情冷暖’。刚回上海的那段日子,我想约过去的女朋友,女同学出来见面,可她们都有一百种理由来回绝我,或是忙于学业,或是忙于家庭。结果等惠勤重新开业,她们又都一下子有空了。” 李念潼垂下脑袋,微微苦笑。 本来开学她就要念大二了,可惜现在事务缠身,根本没有时间重返校园。只好做了延期申请。这一延也不晓得要延到什么时候,说不定到最后只能拿张肄业文凭。不管她愿意与否,她注定已无法栖身于纯洁的象牙塔,不得不投身到满是暴风骤雨的现实生活中去了。 看着她失落的表情,顾逸心中一痛,心想只要她一个电话,不管刮风下雨一定赶到她身边陪着他。只可惜现在还不是说这话的时候,唯恐唐突了佳人。 “我还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你。” 李念潼说着,却有些犹豫,小嘴张张合合几次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想问我为什么明明是富家公子,却跑到上海乡下来当医生,还那么抠门是么?” “抠门什么的是你自己说的,我可没有这个意思。” 李念潼笑了。 “我不能认祖归宗,爹地的产业自然和我没有关系。” 顾逸走到一株桂花下头。虽然距离秋天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但这颗高大的桂花树上已经结了点点花苞。金花色的小花苞玲珑可爱,散发着点点香气。淡淡 的冷香不比盛放时的浓郁霸道,带着些我见犹怜的味道。 “而且我对家族的矿场和工厂也没有兴趣。我自从就立志学医,所以读大学的时候选择回中国念医科。毕业后就留下来了。” “至于抠……那更不是我愿意的。我爹地气恼我不肯进公司帮忙,断了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我每个月的收入,可不就是医院的那点工资,我是真的穷啊。” 菲律宾那边只有每年过年的时候会打点路费过来,好让他回家过节。 他说着,指了指自己,“实话告诉你,我今天从上到下这些行头。除了这双鞋子是我自己的,别的都是从杨君瑞那借来的。” 杨君瑞是他的医科大学的同学,结果念到二年级觉得读医术太苦,转去学艺术了,跨度之大让人咋舌。即便如此,他们还是成了好朋友。杨小开虽然嘴巴毒了点,但是为人热情仗义,时常接济顾逸和他那间可怜的医院。顾逸去香港的船票就是他赞助的。 “既然那么低调,为什么又要来参加这样的舞会?” “哎……你当我愿意么?” 顾逸夸张地叹气,“三个月前周伯伯带着剧组去松江取景,不知道怎么肠胃炎发作,被送到我的医院抢救。他在菲律宾我爹地的大宅里见过我,知道我的身份。出院前特意留下联系方式,说要关照我。” 生意人是这样的,但凡有丁点希望都会想办法留下点人情。周广福对待落魄千金李念潼如此,对待首富之子恐怕更加热情。 果然,晚宴正式开始后,李念潼和顾逸都被安排坐在了主桌,分别坐在周广福左右。不但如此,周老板还自掏腰包“帮”顾逸和他的医院捐出一万善款。等明天一早,半个上海的人都会看到李念潼和顾逸的脸孔出现在报纸头版。 倒是电影原本的女主角林月,被挤到了一个尴尬的位置,虽然也蹭上了镜头,却只露出半个脑袋,枉费她为了今晚斥巨资购买了一套古董首饰。 “滚蛋,滚蛋,滚蛋!” 翌日一早,林月气得把报纸撕得粉碎,女佣们吓得所在客厅的角落里噤若寒蝉。 葛秋白站在二楼栏杆往下看,突然觉得自己和她就像是两个小丑。费尽心思爬到了“上等人”的地方,以为从此摇身一变,麻雀变凤凰。却想不到连个门槛都没有摸到,他们根本懒得看自己一眼。 他不甘心,不甘心啊…… 正文 第16章 醉翁之意 “啧啧啧,满屋子的大明星都被你们这对金童玉女比下去了。刚才庄叔在楼下熨报纸,庄嫂指着照片问我‘这位先生是不是阿拉小姐的新男朋友啊?’。她都这么想了,你说满上海的老百姓会怎么讨论你们呢?” 姚生生用手指点了点报纸,脸上堆着不怀好意的坏笑。 “我管别人怎么想。” 李念潼皱了皱鼻子。 她知道周伯伯有意撮合她与顾逸。虽然顾逸是庶出,但他父亲到底是一国首富,将来百年之后留给顾逸的财产即便不如正室所出,也不会特别寒酸。至于自己,李念潼心知肚明,她的名声经过葛秋白的败坏,上海滩那些豪门望族是不可能和她联姻了。她和顾逸两个,一个是被退婚的不孝女,一个是庶出的不肖子,倒是相得益彰。如果他们两个真的成了,在秦老爷面前博得些许面子,对于周广福来说有百利而无一害。 “先不管周伯伯怎么想,你自己怎么以为呢?” 姚生生问,“我看得出来,那个顾医生对你很有些意思。” 昨天晚上在听了李念潼的讲述后,姚生生对顾逸的印象还不坏。 “我……我现在还不想考虑这些儿女情长的事情。” 李念潼低头,“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爹地的仇还没有报,银行现在也没有太大的起色,我不想谈婚事,就连恋爱都不想谈。” 李念潼没有对姚生生实话实说。 其实昨晚顾逸对她表白了,说他在去年的时候就对自己一见钟情,可是因为那时候她已经有了未婚夫的关系,所以只好把这份情感暂时放下。 “可是我家现在的情况你也知道……” “我追求的是你,和你家里有什么关系。要说穷,我可比你穷多了,也惨多了。难道你会因此看不起我么?” 李念潼有些慌乱。她没想过在离开葛秋白之后那么快速地再接受一段感情。 “你明明知道我和葛秋白的关系……你不怕被人说闲话么?” “不是我自夸,我长那么大听过的闲话可是比你听过得要多得多了。除了中文的,还有外文的呢。” 顾逸笑着继续道,“潼潼……我可以这么叫你么?好吧,现在或许还不行。还是叫你‘念潼’吧。你不用着急回答我,你还年轻,我也不算特别老。你可以有很长很长的时间来考虑是否要接受我。” “而且,你没有听过这句话么——想要忘记上一段恋情,最有效的方法就是开展一段新的恋爱。我不介意你把我当做一个工具人。” 他把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李念潼即便是铁石心肠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何况刚才他还在葛秋白他们面前帮过自己。 就这样,李念潼答应顾逸可以试着先和他从朋友做起。 “对了,你昨天和那个杨……杨什么去哪里了,我半天都没找到你。” “哦,先是和他掰手腕,他输了不服气。要比别的。然后我们又去饭店楼上打了保龄球,他又输了。” 姚生生举起右手搓了搓食指和大拇指,“一个晚上赚了他三百块钱。比我上班赚的还多。” 这小少爷有点意思,姚生生逗他就跟幼年在戏班子里逗师弟似得。不过他比师弟有意思多了。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傻少爷,心思单纯,一点就炸。输给姚生生这个“不像女人的女流之辈”让他愤愤不平,又约她周末去郊外比赛骑马。 姚生生乐了,她在香港曾经跟英国驯马师学过马术,杨君瑞这回又撞在她的枪口上,这回不知道要输多少钱了。 “说起来咱们这位周伯伯还真不错。托他的福,这两天惠勤的股价又可以向上冲一冲。” 所谓的“慈善晚会”能惠及多少苏北难民不得而知,反正在报纸上露脸的一众企业和个人都有了个“大善人”的名头,所谓的“沽名钓誉”便是如此吧。 “说到股票,之前让你 联系那个费力,情况如何了?” 谈起公事,李念潼的表情顿时一变。 “如果有必要的话,我可以亲自跑一趟四海通经纪行。” 古人可以三顾茅庐,她李念潼也可以。 “我去过好几次了,自从成功狙击惠勤后,费力一举成名,现在四海通成为了上海滩炙手可热的股票经纪行。想要和费力见面的人能从十六铺排到大马路。哪怕是周广福这样的老板想要请他操盘股票,都要先预约。” 不过姚生生有的是手段和力气,她买通了费力的秘书,终于打听到了他的行程、 “费力本周末会去谊和拍卖行。不带随行人员,就他一个人。” “拍卖行?” 李念潼皱眉。 “被念潼你说对了,这个人不是和尚。他确实不喝酒不抽大烟也不喜欢玩女人,却有一个比以上这些更加了不得,更加烧钱的爱好——” 姚生生轻咳一声,“收集古董。” 李念潼和姚生生走进谊和的时候,竞拍已经进行到了一半。姚生生指了指坐在最后一排的男人,示意他就是费力。 李念潼扶了扶墨镜,以一种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迅于X光照射器的眼神快速凌厉地将他从上到下都扫射了一遍后款款坐下。 这人大约四十岁左右,美式剪裁的西服显得其身材高大。面阔口方,一双乌黑的眼睛里透着精明世故,英挺的鼻子和嘴唇上蓄着和电影皇帝同款的仁丹胡须,让他显得格外有男人味。 费力翘着二郎腿,手里拿着本次拍卖会的名册,对于台上正在进行的拍卖似乎并不怎么感兴趣。 不一会儿主持人宣布拍卖会上半场结束,之后是半小时的茶歇时间。 会场大门被推开,悠扬的音乐声响起,李念潼走进一旁的休息室,陆陆续续有人上前和她打招呼。 “李小姐真是光彩照人,上回的报纸我叫人剪下来保存了。真是比大明星还有风采。” “李小姐今天预备拍什么东西呢?您的父亲可是这间拍卖行的常客。” 李念潼笑着和他们一一应酬,废了好大功夫总算把人都打发走了。 “一会儿随便拍个东西回去,我相信你的眼光。” 李念潼对姚生生吩咐道。 这里有不少记者,要是她今天空手而回,天知道他们会编造出怎样的报道。 李念潼现在有些理解父亲了,小时候总是责怪父亲没有时间陪自己,似乎每天都有吃不完的饭,开不完的会,剪不完的彩,流水一样地使钱。实在是倒了这个位置,就被“身家”这两个字绑架住了,有很多事情不得不做,不得不考虑。 正说着,见费力从洗手间方向出来,一边走一边用棉布手帕擦手。 李念潼放下茶杯,轻咳一声,端起笑容迎面而上。 “费先生。” 李念潼挡住费力的去路,伸出右手,“想必费先生应该知道我是谁,我就不做自我介绍了。” “听说费先生是古董界的行家里手。正好我什么都不懂,想要和您讨教一二。” 费力估计也是没料到一个未出阁的年轻姑娘竟会如此大方主动,愣了一两秒后,他也微微一笑,握住李念潼的手。 “李小姐客气了。有什么想问的,费某一定知无不言。” 李念潼感受着对方掌心传来的热意,惊讶地发现此人的指尖竟然带着厚厚的茧子。 “我是苦出身,和李小姐您这样含着金汤匙投胎的小姐不是一种命。” 费力调侃道。 说话带着浓浓的北京口音。 “费先生这话说的就不对了。我父亲常说上海滩是冒险家的乐园,不管原来是种地的还是打渔的,只要一心出人头地,碰到机会总会咸鱼翻身。但这里也是冒险家的坟墓,管他原本多伟大的身价,一个行差踏错就会有灭顶之灾。今天是人上人,指不定明天就变成了叫花子。您说是么?” 李念潼不卑不亢地反击。 此言一出,费力的眼底闪过一缕精光。 这是话中包着话,话中藏着话。 既恭维了自己,又表明了她如今危险的处境。更暗示他,她已经知道了是在自己的一手操作下导致了惠勤银行分崩离析。 这位李小姐来看比自己想得要有意思的多。 “李小姐有看中的东西么?” 既然她说要向他讨教古董,费力也借坡下驴,两人就着名册指指点点,最后李念潼决定一会儿拍下个据说是从故宫里流出的屏风,放到银行办公室里镇宅。 “费先生又看中了什么呢?我也想要开开眼界。” “原本听说今天会有仇大家的画作,不过刚才听经理说卖家后悔了,决定收回藏品。” 费力说着,耸耸肩膀,“今天注定要白跑一趟了。” “费先生喜欢仇英?” “我之前说了,我是个粗人,看不懂那些高深的东西。仇英的画色彩喜庆。挂在家里也好,办公室里也好,闲下来望望,我看着心里欢喜。” 茶歇的时间差不多了,众人陆陆续续重新走回拍卖场,费力也跟着站了起来。 “费先生,我的秘书几次想要到您的经纪行拜访,奈何回回都吃闭门羹。不知道费先生今天是否可以赏光,和我一起用晚餐呢?” 李念潼低声问。 未婚的少女主动开口邀请男士,不管出于什么目的,只要对方是个体面人就不应该拒绝。李念潼笃定他不会让自己下不来台。 “李小姐果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费力笑笑。 就在李念潼以为他会应允的时候,费力脚步一转,潇洒地从她身侧走开去了。 “他,他……” 李念潼看着他的背影,目瞪口呆。 “果然是个‘不体面’的粗人啊。” 姚生生摇了摇头。 “好,好,好极了。” 李念潼先是一脸震惊,跟着冷笑起来。 从小到大,只有两个男人让她下不来台。一个葛秋白,一个费力,偏偏他俩还一起害过她,可不就是一丘之貉么。 李念潼打定主意,不管费多少力,务必要将这个费力收入麾下,让他为自己所用,反过来打击葛秋白! 至于仇英的画作…… 李念潼眯起眼睛,想起最近似乎在哪里刚看到一幅他老人家的真迹…… 正文 第17章 北平往事 再一次来到望北斋,在门口迎接李念潼的不再是上回那个姓何的老太监,而是一个小丫头。 “老板在送客,听说李小姐来了,请您到花厅稍候。” 小丫头带着李念潼和姚生生正往后院走,突然一个红色的“小炮弹”从一旁的花丛里冲了出来。 “哎呦,这是谁家的小孩,真漂亮啊。” 慧雪低下头,惊叫道。 慧雪有个弟弟,和眼前的孩子差不多年纪。不过比起她那个又小又瘦,邋里邋遢的弟弟,眼前的这个男娃娃生的那叫一个有福气。葡萄似的大眼睛,鼻梁高挺,皮肤雪白,活脱脱从年画上跳下来的金童子。 金童子见到陌生人也不发怵,瞪大眼睛在她们之间巡梭了一阵后,走到李念潼身边,拉住她的蕾丝袖管。 “哎呦喂,小主子,这才一会儿的功夫您怎么跑到这儿来了。先生还在后面等您呢,快跟老奴回去吧。一会儿先生生气了要打您手掌心呢。” 老太监夸张地拍着手喊道。 小孩见状“哧溜”一下猫腰绕到李念潼身后,老太监刚抬手要抓,姚生生上前一步挡住。 “不许对我家小姐无礼。” 看老太监吃瘪,小孩调皮地冲他笔了个鬼脸。 “哎呦小主子,可别为难奴才啦。” “我不,我已经念了一天书了,再念下去都要吐了。我要出去玩。” 他抬起头,摇了摇李念潼的手,“漂亮姐姐,带我出去玩吧。” 李念潼哭笑不得,不明白怎么着他就缠上自己了。 “振坤,不许对客人无礼。” 就在花厅里乱糟糟闹成一团的时候,龙九总算出现了。小孩子还想胡闹,一个保镖似得壮汉上前,二话不说把他横抱起来,脑袋夹在腋下往内宅方向去了。 “娘,我要出去玩!我不要念书!打倒老夫子!” 看着小孩活鱼似挣扎的背影,李念潼在龙九一贯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到一抹尴尬的笑容。 再坚强的女人面对自己孩子的时候总是毫无办法,他们就是刺猬的肚皮,是玫瑰的花心,是让人无可奈何的软肋。 “这孩子让我宠坏了,你可别笑话。” 龙九叹气。 “龙嬢嬢这么说可就见外了。我都不晓得您有个这么大的孩子,都没备下见面礼。下一次来,我一定补上。” 龙九三十多了,平日里又是做妇人打扮,有个那么大的儿子也不奇怪。不过这栋屋子里完全看不出有男主人的痕迹,古董铺平日里也都是龙九本人在打理。李念潼已学会看人眉高眼低,自然也不会多嘴,寒暄了两句后,就直奔主题。 “我有个生意场上的朋友,对仇英的画作很感兴趣。不瞒嬢嬢,此人性格孤傲,简直无懈可击。我也是想尽办法才打听到他的爱好。” 李念潼环顾四下,发现上回挂在墙上的画已经被收起来了。 “你说的那个朋友,是四海通经纪行的费老板吧。” 龙九端起茶杯,纤纤玉手掀开碗盖,对着水面吹了吹,漫不经心道。 “嬢嬢你怎么知道?啊!那个临时决定取消拍卖的人竟然是你!” 李念潼很快就反应过来。 “聪明。真是虎父无犬女。” 龙九笑盈盈地翘了翘手指。 “全上海滩的书画行、洋行、拍卖行都有我的线人。若是有人想要重金收购古董,第一时间就会汇报到我这里来。何况费力喜欢仇英的画作也不算什么秘密。” “所以才能提前布局,请君入瓮?” 李念潼接口。 “不然怎么能保证他有求于你呢?” 龙九掏出丝绢,轻轻地压了压嫣红的嘴角,斜眼朝李念潼望过来,端得是风情无限。李念潼看了都不免心跳漏了半拍,心想她要是个男人,估计也会被迷得死去活来。 回想起来,龙九应该早在她头回来拜访之前就已经布置好了一切,等着费力上钩。她难道早就猜出自己会去找他?要是真的如此,那还真是算无遗策,简直就是个女诸葛了。 正想着,老太监又出现了,捧着个画轴。正是那副仕女图。 “真不知道怎么谢谢龙嬢嬢才好。” 李念潼起身,双手接过。 “没什么好谢的,我这古董店就是为了这个才存在的。毕竟没有你父亲的收留,我们孤儿寡母当年只好流落街头。说不定现在在哪个堂子或者下处讨生活,可能连命都没了……” 龙九低声叹息。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上海滩十里洋场的背面是贫困交加不得不卖身的妇女,是满街拾荒的孤儿,是为了吃一口饭不得不昼夜奔忙的普通人。 李念潼记得去年冬天的时候,她和同学约好出门看电影。她和慧雪坐在有暖气的车子里看着外头一片冰雪世界感叹冬季的美好。老姜先突然一个刹车,接着指着前头骂骂咧咧起来。李念潼扒在窗口看出去,只见路边停着辆平板车。一个穿着厚棉袄,嘴里叼着烟的男人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什么扔到车上去。 “他是在扫大街么?” 李念潼好奇地问。 “扫什么大街啊。昨天下了一晚上的雪,不知道多少人冻死了。救济署的人正沿街收尸呢。” 老姜头努了努嘴巴,“喏,你看车子上一排小赤佬。” 李念潼放眼望去,大板车上果然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四五个断了气的小孩,各个骨瘦如柴,衣衫单薄,小小的身体被冻成青紫色,伶仃的四肢和巨大的头颅形成鲜明对比。 李念潼吓得尖叫出声,哪里还敢去看电影,当晚就发起了高烧,足足烧了一个多礼拜才退下去。老姜为此受了李天养的训斥,让他以后开车出门的时候眼睛放亮一点,很多事情不该让小姐知道,就别往她眼面前递。 “念潼,我说要帮你,绝对不是客套的话。我知道你还不是特别信任我,没关系,日久见人心,你会明白我的。” 龙九言辞恳切,李念潼也就打开天窗说亮话。 “龙嬢嬢,既然如此,您好歹也跟我说一下您的身世,总好过我乱猜。” “我的身世……我来自北京一个没落的大家族。” 龙九眯起眼睛望向窗外。恍惚间耳边想起了鸽哨声,鼻尖闻到了些许尘土的味道,年轻的自己站在垂花门下,睁大眼睛望着湛蓝的天空。 虽然已经民国十多年了,这家子却依然住在王府里。每到年节依然要举办隆重的祭祀仪式,阿玛和叔叔伯伯们穿着清朝的官服对着祖宗牌位行礼如仪。据说早年小皇帝还住在紫禁城里的时候,阿玛他还要进宫去觐见小皇帝,发誓继续效忠那个早就不存在的朝廷。 张勋复辟那会子阿玛着实兴奋了很久,以为大清又能卷土重来。然而脑袋后面的辫子已经剪了很久了,想要蓄发也来不及。只好托人重金购买假辫子。王府里的男人一人头顶上戴一个,就连老太监何来福都沾了光,一群人装模作样地互相打千,比唱堂会的小丑都要来的滑稽。就连不怎么关心俗务,一心吃斋念佛的老福晋突然也提起,要给她再扎两个耳洞,说他们满人姑娘都是一耳三钳,不能坏了规矩。 对于“复辟”是什么东西,不满十岁的龙九没有丝毫的概念,但是扎耳洞她却是怎么都不干的。现在的两个耳朵眼儿还是她额娘骗她扎的,说一点都不疼。结果一针下去她就后悔了,被人强按着才扎了另外一只耳朵。老福晋说要再添两个,两只耳朵就要扎四下,平白受那老些罪,龙九怎么说都不干,绕着屋子打转。 最终的结果是她的耳洞还没长好,复辟失败的消息就传了过来。阿玛东山再起的算盘落空,和城内那些不成器的八旗子弟一样,转头迷上了抽大烟和赌博。从此之后整个王府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没落下来。 “一开始是古董字 画,再后来老太太房里的嫁妆都被偷出来当……” 龙九苦笑。 “我记得我很小的时候,王府是很大很大的,从大门到后花园,一天都跑不完。可是后来王府越来越小了。房子一间又一间地被卖了出去。到后来,阿玛甚至想要把我都给卖了……他想把我嫁给军阀做小妾。” “卖你?你好歹也是个格格啊。” 李念潼大惊失色。 “多少爱新觉罗、铁帽子王的嫡系子孙都沦落街头,干起了下九流的营生。我一个郡王家的女儿又算得了什么?” 龙九摇头,“不过在他卖我之前,我就自己逃了出来,和我的爱人一起。” 她微微勾起嘴角,不过很快那点笑容就融化在了初秋的暖阳中,又变回了冰冷的表情。 “虽然王府没落了,但是我小时候跟随我额娘进过宫,家里也有不少好东西,算是有些见识。所以你父亲才会让我照管这间望北斋。” “‘望北斋’这个名字应该是龙嬢嬢您取的吧?” 到底是“遥望北京”,还是想要“忘记北京”,恐怕眼前这个人自己都说不清楚。 果然,龙九并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指了指画轴道,“嬢嬢提醒你,这个费力可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人。即便收下这幅画,他也不一定会答应你的要求。” “嬢嬢认识费力么?” 李念潼想起那个人也是从北京来的,难道是龙九的旧相识? 龙九没有回答,端起茶碗来,摆出了要送客的姿态。 “哎,我就说么,原来真的是龙子凤孙呢。” 走出望北斋,慧雪丫头一脸愤愤地说,“可管她过去是公主还是什么,既然现在是为老爷看店,就应该把小姐当做东家,自己当做伙计。可这世上哪有她这样的伙计,竟然把我们赶出来了,真是岂有此理!” “慧雪最近很长进,成语用得很好嘛。” 姚生生调侃她,慧雪嘟起嘴巴。 “有本事的人脾气都不太好,更何况她原来是个‘格格’,难免更傲一点。” 李念潼不以为意,“她说话不好听,却不说废话也不说假话。那个费力……我们恐怕还是要再费一点力吧。” 正文 第18章 野趣 仇英仕女图被送到费力经纪行已经过了四五天,却始终没有动静。姚生生上门几回,那边秘书的态度虽然比之前好多了,但费力依然不肯露面,也不知道在打什么算盘。 没等到费力的消息,另一个意想不到的家伙却打上了门。 礼拜天一早,一部奶油色的小轿车停在李家大门口,堵住了正准备出门买菜的庄嫂。 “你找谁?” 庄嫂挎着菜篮子,把眼前这个俊秀的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番,心想这位少爷真是潇洒又洋气,年纪又和她们小姐相仿,难道……庄嫂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心想我们小姐可算是把姓葛的那个家伙给彻底忘记了,终于交了新男友了。 可惜,青年下一句话就把她刚升起来的希望给打散了。 “我来找姚生生。” 虎虎生威来找姚生生的正是顾逸的好朋友,杨君瑞杨大公子。原来姚生生说好上个礼拜天要和他去郊外比赛骑马的。结果杨君瑞在那边从上午等到下午,等得人困马乏都不见她的身影,气得杨公子暴跳如雷。 “今天她说什么都要跟我走一趟。不然我的车子就不走了。” 庄嫂一头雾水回去通报给正在吃早饭的李念潼两人。姚生生正在剥鸡蛋壳,茫然地抬起头,过了几秒钟后眨了眨眼睛说,“好像……是有这么回事哦。” 不过后来去拍卖行找费力了,什么骑马比赛,彻底被她抛在脑后。 “那你还不快去,人家杨少爷被你放了一次鸽子,可不难受死了。” 李念潼哈哈大笑,心想这个杨君瑞还真是个妙人。 “没兴趣,好不容易有个星期天,我想安安静静躺在床上休息休息,看看书,听听音乐。没心情陪大少爷瞎逛。” 姚生生转头对庄嫂说,“庄嫂你别理他,就让他在门口等着呗。你和七嫂从后门出去,别耽误买菜。” “他还带了一位先生来呢。坐在车子里,小姐,你要不要见见?” “还有谁?” 姚生生放下鸡蛋,拍了拍手,心想这个少爷难道想打群架,还带了帮手不成? “是位医生,姓顾。” “姚生生!你还有脸来见我。” 还没走到大门口,隔着草坪和铁艺大门,杨君瑞已经在那头跳起来了。 姚生生双手插兜朝天翻了个白眼,不是很想承认自己认识这个人。 轿车另一边,顾逸摘下帽子冲李念潼点了点头。 “你怎么来了……不会是也来找我骑马的吧?” 李念潼走到顾逸面前,惊讶地看着他从身后变出一束玫瑰花。 “我觉得白色的玫瑰比较适合你。清纯中却也带着锋芒。” 顾逸满怀期待看着李念潼,“如果你不喜欢的话,请一定告诉我,下次我换别的。” 李念潼接过花,看着上头点点露水反射太阳的光芒,突然想起来葛秋白过去都送她百合,说她像百合一样柔美动人。然而他却从来没有问过她的意见。原来一个男人对女人到底用心不用心,从这么小的地方其实就能看出了。 “不,我很喜欢。” 李念潼抱着花束笑了起来,清晨的阳光照在她水蜜桃般甜美的脸颊上,让顾逸不由得晃了晃心神。忍不住发出轻微的叹息。 “哎,哎,疼……松手,松开。” 偏偏此时煞风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杨君瑞这个没用的东西竟然被姚生生压在车顶上,一条胳膊别在背后哎哎地叫着。 “讨厌死了,我回去了。” 姚生生松开手,转身往里走。她最不耐烦这些纨绔子弟,一个比一个没用,可不想把宝贵的休息日浪费在他这种人身上。 “你别走,你这个人太不讲信用了,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以诚信为本,难道你没有听过‘尾生之约’的故事么?” “不好意思,我是‘小女子’,不是‘大丈夫’。而且你也没抱柱子死掉啊。等你死掉,变成鬼魂再来找我吧。”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 杨君瑞气得直跺脚。他可是堂堂杨大少,谁见到他不前头后头巴结着,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居然看不起他。 “生生姐!” 李念 潼为难地看着她。 刚才顾逸邀请她去医院参观,说今天乡下还有集市,她想去看看。 姚生生叹气。受人之托,忠人之事,她一个打工人哪里有资格舒舒服服过周末。 就这样,一行人开车往松江乡下驶去。 秋高气爽,怀里的玫瑰散发着浓郁的香气,漫长的旅途因为前头两个人一路斗嘴而妙趣横生。 果然和顾逸说的那样,他的医院还真的是“小小”一间,还没有李宅的裙楼来的大。三层的灰色水泥小楼伫立在一片粉墙黛瓦的江南平房中,显得非常格格不入。 顾逸跟李念潼说这里原来是个教堂,清朝末年有个不知道哪国的传教士在这里布道,顺便也给村民们看一些头疼脑热的小毛病。从此这个村庄,还有附近的村民们就养成了生病来找“外国和尚”看病的习惯。传教士离开后这里变成了村医院,三年前顾逸到这里实习。乡下地方留不住好医生,他这样资历浅薄的人先是被破格提拔成了主任,在前任院长受不了艰苦环境申请调任后,又被顶到了院长的位置上。 “我可能是全上海,哦不,说不定是整个中国最年轻的院长呢。” 顾逸半开玩笑道。 他说他几次写信给卫生署,说只能暂代院长一职,让他们快点派人来接任。然而人家一听是在郊区,就没了兴趣。好不容易有人愿意下乡来看一眼,见到环境如此艰苦后别转屁股就回城里了。就这样,顾逸忝居院长之位多年,唯一的好处就是工资比主任医生多了些。 顾逸领着李念潼在医院里逛了一圈,这里面积虽小却也五脏俱全。顾逸说他们的医生都身兼数职,经常上午还在内科看病,下午就跑去五官科了。在这里工作一年,累积的工作经验是市内大医院的好几倍,成长速度很快。 “唯一的缺点就是不怎么留得住人。我这里就像是大医院的实训基地,培养出一批走掉一批。不过也有留着不走的。我带你去看看……” 顾逸挠了挠头皮,带李念潼走到后面园子。 院子里有一片菜地,一个强壮的男人正在烈日下挥舞着出头。一旁走过来一个年轻的姑娘,蹲下来往靠围墙的兔子笼里添饲料。 “你们还专门请人种菜养牲畜补贴用度么?” “不,种地的那个庄稼汉是我们的骨科大夫兼牙科医生朱大夫。喂兔子的是我们的护士长肖女士。” 看着李念潼微微张大的嘴巴,顾逸继续道,“朱大夫原本实习结束要去城里的教会医院工作,为了追求我们的肖护士自愿留了下来。他俩在这里已经工作五年了,资格比我还要老。而且我们种菜养兔子也不是为了补贴用度,这些都是我们的口粮。” 顾逸一本正经道,“不瞒你说我们在后院还养了一头猪,预备过年的时候杀年猪吃。”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我说过我们医院很穷的。” 正说着,一个老阿奶牵着头小羊,胳膊上挎着个篮子巍巍颤颤朝他俩走来。 “水根奶奶,你好点了么?” 顾逸上前两步跟老奶奶打招呼。 “什么?” 老太太有点耳背,门牙落得只剩下一颗了,看她张大嘴巴说话,李念潼真担心那硕果仅存的牙齿也落下来。 “我说你好点了么?上回说腰疼的,贴了膏药感觉舒服点了么?” “我听不见……我是来付诊费的。” 老太太说着把篮子往顾逸手里一塞。李念潼低头一瞧,是一篮子黄澄澄的新鲜鸡蛋。实在太新鲜了,鸡蛋壳上还沾着鸡屎。 “不用不用,你太客气了。” 老太太压根不搭理他,径直背过身去,牵着小羊慢悠悠往门诊部走去。总算老太知道畜生不能进屋子,把小羊拴在后门的门把手上,临走前温柔地摸了摸小羊的脑袋。小羊“咩咩”叫了两声,李念潼眼睁睁地看着它把摆放在屋檐下的一盆兰草嚼吧嚼吧吃下去了。 “你看到了,这些村民很多都付不出诊费,又不好意思白占便宜,就只好以物易物。” 顾逸指了指鸡蛋,又指了指吊在墙角下一排随风摇摆的腊鸡风鹅和肉肠,“这些都是他们送的。” “那你们这医院还开得下去?” 李念潼每天都和数字金钱打交道,耳边听到的都是霹雳吧啦的算盘珠子声。乍见这田园牧歌式的场景,又看到如此民风淳朴的一幕,感动之余不由得也为医院的生存操起了心。 “逗你玩的。大部分的村民还是会付诊金的。实在一下子拿不出,我们也允许赊账。而且卫生署每年也有拨款。怎么说呢,虽然和上海大医院的收入不能比,不过生存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李念潼得知被耍,恼羞成怒地瞪了顾逸一眼道,“我原本打算在银行设立一个慈善基金会,每年抽出一笔钱用来资助社会上需要帮助的团体。我刚才还想着要不要今年把你们医院加到名单上……” “需要需要需要,刚才都是我的错。李小姐,李行长,李强人,求求你大人不记小人过,绕过我这一次吧。” 顾逸立即做小伏低道歉,两只手搓得像是个苍蝇,把李念潼逗笑了。 “呸!苗而不秀,是个银样镴枪头。” 她故意学林黛玉讲话,翻了个颇有神韵的白眼,抢过鸡蛋篮子道,“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不过我也不能白干,你这提鸡蛋给我。” 出门的时候听七嫂提了一嘴,说城里最近闹鸡瘟,鸡蛋价格大涨,有钱也买不到。这篮子鸡蛋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你好歹也是首富家的少爷,这样的环境你受得了么?” 他刚才说自己就住在医院空置的病房里,一来省钱,二来方便值班。李念潼当然不能去看一个单身汉的房间,不过想来也好不到哪里去。 李念潼不由得想到自己之前陪葛秋白回乡祭祖,葛家虽然是诗礼世家,祖上还有人做过大官,然而到了葛父那一代已然穷困潦倒,不得不教书糊口。葛家的老宅外头看着还行,实际上里头破败不堪,只有一两间屋子可以住人。李念潼长那么大,头一次住到没有自来水和抽水马桶的地方,唯一能称得上“现代化”的家具就是一只昏暗的电灯。 夏天的夜晚,李念潼躺在木板床上,慧雪在一旁为她打扇。她瞪大眼睛看着不知是苍蝇还是蛾子的小飞虫一圈又一圈地围绕着落满灰尘的灯泡打转。年久失修的白墙洇出一块一块的青色霉斑,看久了,竟产生种种幻觉,这一圈黑点组成了美女蛇的头像,那一排青黑色的纹路又像是阵阵水纹。 葛家的宅子外头就是一条河,听着河水荡漾的微微声响,李念潼闭上眼睛倒数起回家的日子,告诉自己一定要忍耐下去,不可以让秋白觉得自己是在嫌弃他的家乡,嫌弃他。 她在乡下不过住了短短几日而已,就觉得度日如年,真难以想象顾逸是怎么熬过来的。严格说来他还是个外国人,背井离乡,除了环境不习惯,还添了一层乡愁。 “还行吧,虫子还没有我们菲律宾多。实在挨不住的时候,我就去找杨君瑞打秋风。” 杨大少自从上了大学之后就从家里搬出来了,住在马思南路的别墅里,很是逍遥自在。 说曹操曹操就到,姚生生和杨君瑞一前一后骑着自行车杀到。 姚生生停下车,转身望杨君瑞。后者喘得跟刚犁了十里地的老牛似得,差点从车上摔下来。 杨君瑞本来要和姚生生到马场比赛跑马。姚生生说骑马不公平,杨大少有自己的专用坐骑,她不管选哪个都比不过。于是两人改成骑自习车,姚生生沿着小河把杨大少遛了好几圈。觉得杨君瑞落太远了就故意少蹬两下,等他眼看要追上来再快蹬两步,遛狗似得。 杨君瑞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一把推开自行车,仰面朝天躺在草坪上。 “怎么样,服气了吧?” 姚生生踢了踢他的腿。 “不服气,下次,下次比别的。” 杨君瑞抹了把脸,死都不想承认自己居然一次又一次输给女人。不对,她哪里是女人,她就是上海话里说的“雌孵雄” ,不男不女,不人不妖。 “随便,比什么你都输。” 姚生生呲牙笑。她留学的时候为了省下交通费,每天都要骑五公里去上学,来回就是十公里。这小公子肩不能担手不能提,还想跟她比,真是自讨苦吃。 杨君瑞不服气,瞪大眼睛想要跳起来反驳,偏偏全身无力,气得他胡乱蹬腿,又被姚生生嘲笑像只癞疙宝。 李念潼看着这对活宝,用尽全身力气好不容易憋住没让自己笑出声来。抬头一瞧,顾逸也是一副忍俊不禁的表情,两人相视而笑。 乡间的微风携着稻香和水香萦绕在一众青年男女周围,埋头吃草的小羊“咩咩”地叫唤起来,天气晴朗,岁月静好。 正文 第19章 冤孽 半个月后,费力终于派人送来帖子,约李念潼见面。 西餐厅内,香鬓云影,欢笑声切切。白俄侍应生殷勤地为两人布菜,一旁的犹太钢琴师正在弹奏巴赫的曲子,双目紧闭,身体随着音乐的节奏微微摇摆。 “其实我不怎么习惯吃西餐。总觉得他们洋人茹毛饮血,还没有完全进化。” 费力低头切一块血淋淋的牛排,“但是和你这样年轻漂亮的小姐出来,去广东饭店也好,四川饭店也好,总觉得不像样。” 李念潼理解地点了点头。 这段时间她也感觉出来了,女人和男人做生意总归是不太一样的。中国人的生意很少是在会议室上谈成的,更多的是在酒桌上,澡堂里,甚至大烟床、窑姐儿的榻上——这些地方又岂是她这样年轻的女孩子可以涉足的。哪怕她不介意,对方也不敢啊。 不止谈生意,公司里做事也一样。前几天盘账,李念潼想着要犒劳犒劳加班的属下,也没打招呼,直接叫了老正兴的外卖送到办公室。谁知道一进门,就见男同事们打着赤膊,摇着蒲扇,正干得热火朝天。稍微文明点的也都把袖子管和裤脚管高高地捋了起来。见到突然闯入的女掌柜,吓得一个个“花容失色”,好几个老先生羞愧难当都差点要钻到桌子底下去了。 原来这几天上海秋老虎来袭,气温陡增,又闷又热。下班后冷气房就把冷气关掉了,办公室里只有头上几个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左右大家都是男人,干脆就放肆了一点。 李念潼目瞪口呆,原本准备好了一肚皮鼓舞士气的话统统作废。带着姚生生落荒而逃。 姚生生倒是无所谓。她说她在英国念书的时候,大热天那些洋人男学生们光着膀子在学校河道里划船,她都见惯不怪了。李念潼念的沪江大学也有划船队,平日里在苏州河里训练。李念潼听说过没见过,想来应该不会赤身裸体,不然肯定要登上小报。 “生生姐,你说他们会怎么讨论我?” 其实不用姚生生回答,李念潼也能猜出泰半。肯定是觉得女人麻烦,在女人手下讨生活更加麻烦。她心想,但凡她是个男人,刚才讲不定会脱下西服加入他们呢。 思来想去,还是因为在社会上做事的女人太少了,这帮男人们理所当然地把所有公共场合都当做他们的地盘。要是有女同事在场就不会让事情变得那么尴尬。 想到这里,李念潼决定下个月让人事部在招聘的时候着重筛选女性人才。别的地方她或许管不着,至少在自己的银行里可以打造一支属于自己的“娘子军”。 “李小姐的这副耳环真是漂亮,应该是古董吧。” 费力恭维起了李念潼戴的首饰,李念潼摸了摸耳环笑道,“是一位朋友送的。感觉很配今天的衣服所以戴了。” 她今天戴了龙九送的那对彩色碧玺耳环。原来的样式比较老气,李念潼特意让人换掉耳钩,改用现在流行的小钻石镶边,做成了耳钉的模样。 费力不动声色地笑了笑。 “不知道那幅画费老板意下如何?说实话我对艺术品、古董这些都没有什么心得,那天听说费老板喜欢,特意命人去寻。也是我运气好,正好淘到一副。到底是真是假,是珍品还是次品,说来心底真的没底。” 李念潼打开话题。 “当然是真货,真得不能再真了。假使把仇英所有的遗作按照笔力高低,意象气韵排序,这幅仕女图也能排在前三。不过这不重要,我看中的并不是这点。” “费老板这是什么意思?” 李念潼不解。 费力低沉地笑了笑,“关于这幅画的来历,李小姐真的不知道?” 他放下叉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不就是……从古董铺里找来的么?” “古董铺……这副仇英的仕女图,我上一次见到它是在北京。确切点说,是在某座王府里。” 费力用舌头舔了舔后牙槽。 “这幅图原来收藏在宫中。有一次王爷入宫,也不知道说了什么笑话还是进献的点心让老佛爷很是欢喜,于是就把这幅画赏赐给了他。王爷得了画后不敢怠慢,命人挂在王府书房最显眼处,每日三炷香上供,后来他怕香烟熏坏画作,又特意找了匠人给这幅画做了个玻璃罩子。” 这典故李念潼闻所未闻,她一直都单纯地以为龙九早就知道她要拉拢费力,特意派人在江湖上寻摸出来的。完全想不到这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突然,李念潼觉得有些不太对劲——王府?哪个王府? “后来大清亡了,旗人树倒猢狲散,王府最终也败落了。这幅画自然也就不知去向。有人说它流落民间,还有人说它漂泊海外,被东洋人买去了。我却知道事情根本不是这样的——” 费力双手把住桌子,俯身向前,一脸神秘地说道,“它被人带走了。逐山逐水,千里迢迢,终于从北京来到上海。” 李念潼表情严肃,嘴巴拉成一条直线。 “我还知道,它的主人……放在过去,你我若是见到她,还要尊称她为一声’格格’呢。” 他越说声音越低,和嘴角的弧度成反比。 “砰”地一声,隔壁桌传来开香槟的声响仿佛平地一声雷吓了李念潼一跳。钢琴师指尖一松,弹漏了 两个音符。 “李小姐,别害怕,又不是枪炮声,没什么好紧张的。” 费力示意侍应生为两人倒酒。红酒跳跃进入酒杯,在水晶顶灯的照耀下散发出迷人的琥珀质感光晕。 “干杯。” 两人举起酒杯,望着水晶杯里那个衣冠楚楚的人,那张虽然因为饱经风霜而难免有些许皱纹,但依然可以称得上英俊的面孔。红色的酒水仿佛变成粘稠的,散发着腐朽气味的血液,男人仰起头将血水倒入喉管,最后露出餍足的微笑。 李念潼打了一个寒颤。 她突然意识到葛秋白和眼前的这个男人比起来根本就是个纸老虎。 “李小姐,明人不说暗话。我要见这幅画的主人。” “您现在就是这副画的主人。” 李念潼答得飞快。 “哈哈哈……李小姐是在跟我讲笑话,还是装糊涂呢?” 费力晃了晃酒杯,把它轻轻放在白色的桌布上。 “那我就直说了——我要见龙九。” “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打破午后的宁静,正在打瞌睡的老太监老何骂骂咧咧地从矮榻上爬起来,刚打开门,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见一道李念潼跟道旋风似的从他面前飞过去了,直扑后院。 “哎,哎,怎么那么不懂规矩啊!” 老何急得直跳脚,“把这儿当什么地方了!” 正要转身关门,姚生生领着慧雪也跟着跨过门槛飞扑进来,差点和他撞了个满怀。 “龙嬢嬢!” 李念潼直接闯入后院。 龙九正站在院子里指挥下人们收拾晒好的书册。上海不比京城,一年到头阴雨不断。那些金石器皿还算好,字画和古籍要时时拿出来翻晒。 “你们继续。” 龙九似乎早就预测到李念潼要来找自己,示意她跟自己进屋,吩咐小丫头准备些茶水点心来。 “龙嬢嬢,我叫您一声‘嬢嬢’是把您当做自己的长辈亲人,但是您怎么可以这样瞒我?” 李念潼进了屋也不落座,直接抱怨起来。 “还是说,你这是在考验我?” “瞧你这话说的。天气热,火气也大,看来我刚才应该叫人给你准备凉茶才对。” 龙九在鼓凳上坐下,“歘”地打开檀香扇,优雅地晃了晃。见李念潼跑得满头是汗,拉她坐在身侧,贴心地举起丝帕为她擦去汗珠。李念潼本来有些心急火燎,被她这香风一扇,原本急躁的心情也一点点平复下来。心想难怪那些臭男人一靠近漂亮女人,听人家说两句软话就从金刚钻变成绕指柔,原来她们是真的有这个本事。 “嬢嬢,您不该瞒我。” 李念潼叹气,端起茶杯一口气干了一半。 “我的身世都已经告诉你了,怎么就瞒住你了?” “费力,你只跟我说费力是个难缠的角色,却没有跟我讲他和你的关系。” 李念潼望着她秋水似得双眸,问道:“他就是那个和你一起私奔离开王府的男人。也是你的爱人,对么?” “爱人?” 龙九转过头,望着窗棂外的天空,夕阳把天空烧成了红紫色,层层的火烧云染红了她褐色的眼眸。霞光漫过青灰色的瓦片,宛如流动的血珀。墙角种的粉色凤仙花被晚风摇得簌簌做声,却还是比不上天上云朵的红。 “他不姓‘费’,就像我也不姓‘龙’。我们从北京逃出来,不得不隐姓埋名。虽然王府已经败落,但是宗亲们的势力还在,有些还在新政府了捞到了一官半职。知道一个‘格格’跟奶妈的儿子私奔,他们自然不会放过我们。” “奶妈的儿子?” 李念潼想不到他们竟然还有这样的一段过往。 “他姓费扬古,是我奶妈的小儿子,也是王府的家生子。在那些老僵尸的眼里看来,不管大清还在不在,他就是奴才,我就是主子,我们是怎么都不能在一起的。” 龙九闭上眼睛,眼球微微颤抖着。 “可是少年人的爱情又岂是世俗的偏见可以阻挡的?既然一个‘国’都可以被毁灭,‘家’又怎么会被我们放在眼里?” 她睁开朦胧的眼睛,仿佛回到了豆蔻年华。父亲刚抽完一泡烟,正闭着眼睛回味。她受不了鸦片的臭味走到后院。后院现在已经很小了,还不到原来的一半。为了买一只能说八种国家语言的鹦鹉,父亲又卖了一间屋子出去,连带半个院子。只可惜父亲预备带巧嘴鹦鹉上茶馆显摆的前一天,这扁毛畜牲也不知道是吃坏了东西还是受了风,拉了半宿肚子后两腿一蹬挂了。王爷暴跳如雷,当下赏了负责照顾鹦鹉的奴才十马鞭。王爷想把屋子再买回来,结果对方开的价格是他售价的一倍还要多,最后只得不得了了之。 龙九站在月亮门后面,偷偷打量正在给马槽添草的他。 王府没落了,下人一个个离开,所有的杂事都压在了剩下几个家生奴才的头上,费力一个人要干三个人的活计。她看他走到井边,打上一桶井水,接着脱下白色的小褂,劈头盖脑地把水浇在冒着热气的脑袋上。透明的液体四下飞溅开来,崩落到龙九丁香色的绣花鞋上,在足尖洇出一点深色的水痕。 鹦鹉死后,王爷好容易消停了一个月多,转瞬间又迷上捧戏子。他把老福晋的陪嫁炕屏卖了,在四条置了间小公馆,几个月都不曾回府,额娘日日以泪洗面。 没有父亲管束,龙九大着胆子和费力跑到郊外玩耍。 他们在长满了荒草的平地上策马扬鞭,不远处是烧毁得圆明园的断壁残垣。两匹马你追我赶交替前行。直到这一刻,两人终于感受到了身体里先祖那充满了狼性的血脉。马蹄扬起的尘土让他们仿佛看到了穿着甲胄的一片金戈铁马,大地因为这些征服者而颤抖、哭泣…… 属于祖先的荣光一闪即逝,属于少男少女的心事却在点缀着小白花的草甸上四散开来。他们拥抱在一起,肆无忌惮地交换亲吻,就像在科尔沁草原,在长白山下的那些游牧民一样,没有礼仪的约束,没有身份的桎梏,只是单纯的男人和女人。 “阿力,我们走吧,离开这个腐朽的家庭。” 夕阳映在少女蜜桃般的脸上,她把脑袋正在爱人宽厚的肩膀上。费力捧住她的连,为她吻去面颊上的泪水。 “父亲要卖了我,为了一千大洋的彩礼,预备把我卖给一个军阀。” 她的丫头给福晋送茶的时候路过正厅看到的,慌慌张张地跑来告诉她。 军阀,多么可怕的名词。她听说这些人在关外占地为王,无恶不作。想不到他们竟然已经把手伸到了京城。 听丫头说,那个军阀已经有了七房姨太太,年纪最大的儿子都可以当她爹了。他娶自己,是因为在他收集的各式各样的女人里没有“格格”身份的人。 龙九拉住费力的手,“带我走。我不想嫁给那个人。我只爱你,只想和你在一起。我们不但要做青梅竹马,我们还要做恩爱夫妻,永生永世在一块。” “你不嫌弃我么?我只是个奴才。” 费力直起身子,草屑从他金黄色的胸膛上滑落。 “你会有出息的。你没有看过戏文么?薛平贵在认识王宝钏的时候不也只是个叫花子么?但是他后来做了西凉国的皇帝,王宝钏也做了皇后。王宝钏有眼光,把绣球扔给他。我也有眼光,我把自己给了你!” “我那时候真是瞎了眼了,以为他会真的待我好,和我一生一世。” 龙九转过头,以手支颐,另一只手拨弄茶碗上的盖子。瓷器和瓷器相互撞击,发出叮的一记声响。 “我也王宝钏一样都是瞎子。她苦守寒窑十八载,换来的就是只做了十八天皇后,最后不明不白地死了。我呢?” 她猛地攥起手,好像手里的丝帕是她杀父杀母的仇人似得,一把从中撕开。 一记裂帛声后,两行清泪从龙九那张没有一丝皱纹,却又满脸沧桑的面颊下落下。 “为了躲避军阀的追杀,我和他连人带行李坠进黄河里。” “他为了爬上岸,生死关头,把我的脑袋硬生生地按到水里。” “那个时候……我肚子里已经怀了孩子。” 龙九缓缓把手捂在小腹上,仿佛那里还有一个胎儿。 “他明明知道,他明明知道……” 泪 水反射鲜红的霞光,像是淌下两道血泪。 正文 第20章 诱拐 龙九的表情刺痛了李念潼的眼睛。 身为女人,身为一个曾经被心爱之人抛弃的女人,她比谁都了解龙九心中的痛。更何况她比自己不同,她还有个孩子。李念潼虽然没有做过母亲,但只要稍微一想也能感同身受,当时的龙九是处于怎样的绝望之中。 “幸亏老天有眼,龙嬢嬢能够大难不死……孩子呢?孩子还在么?” “你不是都见过了么。” 原来那个孩子就是她和费力的小孩,李念潼恍然大悟。 龙嬢嬢叹息,“其实我自己都不晓得,这个孩子能活下来到底是件好事还是坏事。他有时候乖得很,让我忍不住心疼他。可有时候又是那么不听话,尤其是闹起脾气来,那股子暴戾的模样,简直和他那个卑鄙的父亲一模一样……我对他呢,也是又爱又恨。” “嬢嬢……” 这话题叫李念潼有些为难。 “不过我就是再不愿意也没有办法,那次落水我虽然死里逃生,却也落下了毛病,生振坤的时候,完全没有宫缩。幸亏是在教会医院,洋人医生做了剖腹产手术,否则就是一尸两命了。不过医生也说了,我的身体已经不适合生育。不管我喜欢还是讨厌,振坤是我唯一的孩子了。” 说罢,龙九朝李念潼望了过来。 “我如果没有猜错的话,费力一定提出要见我,对不对?” 李念潼尴尬地点了点头。 “我隐姓埋名多年,终究逃不过这一劫。” 龙九哀叹。 李念潼第一次来找她的时候,龙九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的打算。这是她们母子欠他们李家的。 “可是我没有答应。” “什么?” 龙九惊讶地抬头。 “你没有答应?怎么可能?” 李念潼摸了摸胸口,“嬢嬢你把我当做什么人了?对我连这点信任都没有么?” “可是……可是我和这间望北斋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你李家所用啊。” 龙九并不觉得这是出卖,而是报答。李家在这偌大的上海滩为她和孩子提供一个栖身之所,她理所当然要投桃报李。说得更加直白些,当年李天养之所以会把她纳入麾下,等得也就是这一天。 然而李念潼居然拒绝了费力的要求?为什么? “我虽然并不晓得你们两人之间的恩怨纠葛,但是我不会出卖任何人,尤其是女人。” 李念潼缓缓摇头,表情里甚至带着几分被人误会的屈辱。 “可如果是你父亲……” “可我不是我父亲。” 李念潼打断她的话,“我是李念潼,现在惠勤银行的新主人。我知道要是论及做生意的手段和所谓江湖上的人情世故,我有很多很多地方不如爹地。可是我也有我的‘有所为何有所不为’。不出卖同伴,就是我的‘有所不为’之一。” “你这样是要吃亏的……” 龙九先是大为震动,接着爱怜地说,“商场上讲的就是尔虞我诈。” “那我不就和费力和葛秋白没有任何区别了么?” 李念潼笑着答道。 她当然知道商场如战场,但是她也知道什么叫做“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就像她不相信一纸卖身契就能牵住姚生生的终身一样。李念潼早就看出龙九对自己的态度看似殷勤,实则敷衍。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如果自己答应了费力的要求,事成之后,自己应该就会收到龙九请辞的要求。她之所以迫不及待地报恩,就是因为迫切地想要全身而退。 就跟自己和大伯父约定的一样,一旦惠勤的业务走上正轨,姚生生就要回去香港。到时候她又成了孤家寡人,茕茕孑立,形影相吊。李念潼当然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然而想要让她们能完全为自己所用,如臂所指,就要付出相当的诚意。李念潼愿意花这样的水磨工夫下去。因为她要的不仅是忠诚,还有友谊。 龙九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姑娘,神色复杂。 她在江湖上浸润多年,早就不是当初王府里那个无知幼稚的格格,当然看得出来李念潼的打算。回想起她上次踏入望北斋的时候说话做事还带着几分莽撞,如今也不过才过去一个多月,居然已经学会用不可拒绝的方式邀买人心了,不得不感叹商场果然锻炼人。 “格格,格格,不好了,不好了……” 就在屋内的气氛陷入万分焦灼的状态时,房门被人突然从外面推开,老何屁滚尿流地闯了进来,脚下一个不稳,差点摔了个狗吃屎。幸亏姚生生眼疾手快把人从旁边捞起来。 “怎么回事儿!没看到这里有贵客么,慌慌张张得像什么样子。” 龙九猛地拍了下桌子,李念潼从旁边觑着,心想终于看出点王府格格的架势了。 “格格不好了,小主子,小主子他不见了!” 老何感激地冲姚生生作了作揖,接着冲到龙九身前“噗通”跪下。 “什么?怎么会不见了?现在不应该是下了课吃点心的时候么?” 龙九看了眼条桌上放着的珐琅西洋钟。 龙九课子极严,就怕对他稍微有点疏忽,振坤就会堕落成他父亲的模样。 孩子每天早上七点起床,给龙九问安后吃早饭。吃完早饭就开始上午的学习。上午学习儒家经典,下午学习西洋文化,中午休息一小时,晚上学到夜里七点。一年到头,只有端午、清明和除夕,还有他自己和龙九生日的时候可以放假,平日里没有任何休息天。 听了龙九说的时刻表,李念潼简直目瞪口呆。 “他是不是又躲到哪里玩去了?这孩子最近玩心大得很,已经给他气走好几个夫子了。你们给我搜,上上下下仔仔细细里里外外的搜,务必把他找出来。” 龙九拍了拍桌子,一脸恨铁不成钢。 “找了,都找了……格格您和李小姐说话的时候,老奴已经带人把宅子都翻了个遍,就差没把地给刨一遍了。实在是寻不到小主子的踪迹,这才,这才不得不来通报。” 老何垂下 头,吸了吸鼻子。 龙九闻言,神色陡然一变。 老何跟了她多年,虽然对自己忠心耿耿,却有着在宫里当差的人都有的一个很要命的毛病——善于偷奸耍滑,息事宁人。说好听点,就是不让主子操多余的心。他要是说孩子不见了,那就说明他已经彻底黔驴技穷,实在遮盖不住了。 龙九当下朝屋外走去,李念潼快步跟了上去。 “我刚才听说了一个很不得了的事情。” 姚生生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对李念潼说道,“听说龙振坤小少爷活到十多岁,到现在都没出过望北斋的大门。” “什么?” 李念潼大惊,“这是当做姑娘养?” 都什么年代了,即便是生女儿的人家,都不会把姑娘关在绣楼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何况振坤还是个男娃娃。 龙九到底在想些什么。还是说……她在害怕些什么? 想到这里,李念潼脚步一顿,和姚生生交换了一个眼神。 “没错,她害怕孩子的父亲会突然出现,害怕他抢走她如今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 姚生生点头。 李念潼长叹一声,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 望北斋内找不到孩子,龙九还是不死心,让人把整个城隍庙一带都搜了一遍。她内心还残存着一律希望,希望孩子只是被街面上人来人往的热闹场景给勾了魂,出去玩一会儿就晓得要回来了。然而直到月上中宵,都没有任何好消息传来。 “龙嬢嬢,不行的话我们还是报警吧。让巡捕房的人帮忙找找。” 李念潼看着龙九满脸泪痕的模样,忍不住建议道。 “巡捕房有什么用?上海每天有多少孩子失踪,多少姑娘被拐,他们的家人难道没有报案么?” 龙九摇头,“不行,不能报警。” 李念潼明白她是不想让外人知道孩子的存在,只好住口。 “要不然,请江湖上的朋友帮帮忙?” 姚生生插嘴,“可惜我在上海没有自己的关系网,如果是在香港,哪怕是在广州,我也认识不少江湖中人。” 官府没用,只好求助于江湖势力了。上海滩青红两帮门徒无数,要是他们肯出手相助,不管是拍花子的,还是抓小孩去采生折割的,都能找出来。 “对,我怎么没有想到呢!” 龙九眼睛猛地一亮。她也真是昏了头。做她这种生意的,最不缺就是江湖门路。刚才关心则乱,竟浑然忘记了。 “来人,拿我的拜帖来。” 就在龙九吩咐下人之际,老何又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 “格格,有人在门缝里塞了封信进来。怕不是和小主子有干系。” 龙九连忙一把夺过,接着李念潼就看到她的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衰败下来。仿佛那平平无奇的黄色信封里头放着的不是信纸,而是什么夺命的符咒。 “怎么了?” 李念潼问。 “是,是……” 龙九抓住李念潼的胳膊,力道之大,让李念潼眉头也跟着锁了起来。 “是费力。” 龙九眼神无比地绝望, “他把孩子带走了。” 正文 第21章 威胁 李念潼决定和龙九一同前往费力信上的地址。 车子开到虹口区的郊外。街面上的景色越发荒凉。隔百米才有一盏路灯孤零零地立在铁路和菜田旁。车头的大光灯照在柏油马路上像是劈开黑暗幕布的两把光剑。不知道哪里传来一阵犬吠。 龙九和李念潼坐在后座,姚生生开车。三个人都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信上讲了,不允许龙九带保镖和护院,因此车里拢共只有他们三个女人。 “不要害怕。” 出乎李念潼的意料,首先打破沉默的居然是龙九。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是让李念潼目瞪口呆,她从丝绸缎面的口金拎包里掏出一把金色的左轮手枪。 “嬢嬢!不至于!” 李念潼惊呼,“他到底是孩子的父亲,不会真的拿振坤怎么样的。” “可是如果他要把振坤从我这里抢走呢?那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还不如和他同归于尽。” 拿着枪的手不住地颤抖,龙九歇斯底里地喊着。 姚生生一边开车,一边透过后视镜观察后方。 “你会用么?” 她淡淡地问。 龙九双手握着枪把,低头不语。 下一秒,姚生生猛踩刹车。后排的两人猝不及防,撞到前排椅子上。手枪从龙九的手中滑落被姚生生趁机捡起。接着,响起一记炸雷似得声响,李念潼和龙九吓得抱头尖叫,抬头一看,三十米外的一盏路灯竟被姚生生一枪给打灭了。 “你连枪声都怕,还说什么同归于尽。这个东西还是暂时交给我保管吧。” 她把手枪别在后腰处。 “生生姐,你的枪法居然那么好!” 害怕之后是浓浓的兴奋,李念潼趴在椅背上双眼睁得老大。 在城隍庙的时候见过她用枪吓唬小流氓,还以为不过是摆摆架子,没想到姚生生竟然是个神枪手。刚才那一下,不亚于百米穿杨。 “有些场合保镖无法贴身跟随,必须由我来保护先生。一般来说,他们对女人没有那么提防。” 说着,她转头对龙九道,“你这把枪应该是俄国进口的,虽然看起来很小,但是后坐力太大。你要是真的想要用,非要好好练练不可。不然很可能没杀死对方,自己反而受了伤。” 龙九看了眼自己旗袍袖下孱弱的臂膀,咬了咬嘴唇。 车子驶上一段煤渣路后,远远地看到了一栋白色的别墅。一个着黑衣白裤的男人打开铁门。李念潼瞪大眼睛观察,从前门到院子到屋外,光她看到的黑衣人就有五六个,还有多少隐藏在黑暗之中那就不得而知了。 她转头看了眼龙九,心想那么多打手,别说只有一支手枪了,就是让庄叔亲自端着猎枪来估计也无济于事。不过心中也着实疑惑,不管费力过去身份如何,现在也就是个经纪行的老板而已,请那么多保镖做什么。 三人下车,一个管家打扮的人迎了上来 ,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要搜身。说着,两个打手满脸狞笑,摩拳擦掌地凑了上来。 “今天兄弟们艳福不浅啊,来了几个大美妞。” “官家你放心,一定搜得干干净净,保证什么不该带的东西都没有。” 李念潼惊恐地连连后退。 姚生生正准备上前阻止,龙九一把推开她,抬手对着那两人“啪啪”甩了两个大耳刮子。她尤嫌不足,左右开弓,把管家打得眼冒金星。 “你们的主子没有告诉你们我是什么人么?敢对我动手动脚。” 她咬着牙,碧绿色的耳坠不住前后摇晃。 “臭婆娘,你不要命啦!” 管家和打手正要反击,费力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放肆,住手!” 李念潼抬头,只见二楼的白色阳台上,费力双手撑着栏杆饶有兴致地往下望。他朝她们挥了挥手,从一旁的旋转楼梯走了下来。费力今晚穿了一身白色的西装三件套,右手指缝里夹着跟点燃的雪茄。 “你知道她是谁么,敢搜她的身?” 费力走到捂着脸的管家身旁,伸出戴着硕大火油钻戒的手指指向龙九。 “也就是大清没了,不然皇帝高低封个郡主娘娘的名头给她。你敢对她动手,你脑袋不要了?” 话语里的戏谑和嘲讽李念潼都听出来了。她不安地望向龙九,只见她腰板挺得笔直,下巴高高抬起,凤凰般骄傲得表情和刚才在车里畏缩的模样截然不同。面对费力的讽刺也面不改色,不晓得是没听出来还是把苦药当做补药吃。 “格格,十年不见,别来无恙啊。” 费力望着龙九,看着她满月般白皙无瑕的脸庞和高高吹起的满头乌发,眼神中划过几丝怀念。时光真是一点也不公平,除了比少女时略微丰满了一些,时间似乎并没有在龙九身上烙下什么印记,反而让她比过去赖得更加成熟妩媚,就连这样端起架子斜眼看人的表情都不由得让人怦然心动。反观自己……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布上褶子的眼角,不甘心地轻哼一声。 “确实很久不见。不过费老板的变化就很大了。变得很……” 龙九皱了皱眉头,微微一笑,“暴发户。” 费力脸色顿时一僵。 李念潼努力控制表情,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几人进入洋房,还没走进大厅,隔着门就听到里面传来孩子的欢笑声。 李念潼和姚生生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被绑架有那么高兴么? 很快李念潼就知道为什么振坤那么开心了,小伙子骑在一个打手的背上,身后背了把木刀,右手里拿着把玩具枪,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响。他每“啪”一声,大厅里就有个打手非常配合地“啊呦”一声倒地。一圈骑下来,屋子里“尸横遍野”。 “起来起来,再来一次,再来一次!” 难得有那么多人陪自己玩,还个个演技精湛,仿佛都真的挨过枪子儿似得,振坤意犹未尽。 “还玩?少爷您都杀了七八回了。要不换换坐骑吧,我实在爬不动了。” 被他当做大马骑的打手哎哎讨饶。 “振坤!” 听到熟悉的声音,振坤惊讶地回过头,吓得从“马背”上咕噜一下滚下来。 龙九上前两步把他扶了起来。在确定孩子全须全尾后,猛地抬起手…… “龙嬢嬢不要。” 李念潼惊呼。 “娘,我错了。” 不等龙九的巴掌招呼下来,振坤几乎反射性地往地上一跪。刀也不要了,枪也不要了,噼里啪啦扔在地上。 “你……你为什么要跟他走。你不知道娘担心你担心得要疯了么?” 巴掌终究没落下去,龙九捏住振坤瘦小的肩膀,咬牙切齿。 姚生生带着下人在宅子里搜了一圈,最后在柴房院子里看到墙角边两个叠起来的泡菜坛子。坛子完整,姚生生判断孩子并没有挣扎,是踩在坛子上自愿被人抱走的。 “我,我……爹说带我出去玩,说会告诉娘的。” 孩子心虚,不敢看龙九的眼睛,低头手指不断绞着衣角。 “爹?” 龙九大惊,望向费力。 “你早就见过他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瞒得天衣无缝。 “是啊,一年多了吧。” 费力坐在沙发上,朝天吐了个烟圈,“说你对孩子不上心,你把他每天的时间都安排的满满当当,吃喝拉撒稍微慢一点都赶不上读书的课程表。说你对孩子上心,他的房间里多了那么些个没见过的玩具,你一点都没有注意到么?” 龙九面皮一紧。 “而且你也太不人道了,这娃娃长那么大,竟然从来没有出过大门。你那望北斋出门就是城隍庙,上海滩最热闹的地界,每天听着外头的吆喝声,趴在墙头看人来人往,你这分明是在折磨他啊。” 振坤不住点头。 “我不想放他出去么?还是不是因为你!今天还不是被你抓来了?” 龙九厉声道。 费力一到上海她就知道大事不妙。奈何她欠李家的恩情还没有来得及还,不然早就带着孩子远走高飞了。 “我是孩子的父亲,我想见他有什么不对?” “你是父亲?你差点杀了他!” “那时候是逼不得已!求生的本能我有什么办法?” 两人争锋相对。 “念潼,麻烦你把孩子带出去。” 龙九用手帕捂住振坤的耳朵,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父母如此不堪的一面。 “怎么办,费力似乎对振坤势在必得。” 李念潼和姚生生坐在花园凉亭里,忧心忡忡地看着洋房方向。 孩子玩了一天已经累了,歪在李念潼的膝盖上打盹。 “这里不是费力的家。” 姚生生答非所问,“费力的家在百利南路上。他从香港来上海的时候带了一个姨太太,到这里半年后又纳了一个。两个太太都是双十年华,却一直一无所出。” “你的意思是说,振坤是他唯一的孩子,所以他一定会把他抢走?” 姚生生点头。 “还有,你刚才没有注意到么,那间屋子里摆满了古董。” “嗯,如果没有猜错的话,那些古董应该都是他通过各种渠道从望北斋购买的。” 所以刚才一进屋,龙九的脸色一下子紧张起来。 这是赤裸裸的示威,费力通过这种方式向龙九宣布,什么望北斋,什么李家,如今都已经无法庇佑他们母子俩。龙九这么多年的努力都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所以他才会和葛秋白合作吧,为了赢回儿子。” 李念潼叹息。 正文 第22章 求婚 “啪!啪!啪!” 激烈的枪声回荡在郊野的天空上,阔朗的天空像是青色的绸布。远处的树林里,无边落木萧萧下,黄色的草茎在足边飘摇。 几发子弹飞射出去,除了一颗堪堪擦过靶子边缘,剩余的都不知所踪。其中一颗更是夸张地飞到了隔壁枪靶上,为傍边的人增添了一枚战绩。 “太难了,根本控制不住。” 李念潼收回枪,一脸为难地望着一旁的顾逸。 顾逸的成绩可比她好多了,虽然没有一颗子弹正中红心,好歹都上了靶,再加上李念潼送来的这一颗,可以称得上是战绩颇丰。 再望向另一旁,姚生生单手持枪,胳膊平稳得像是圆规的脚。一颗接一颗的子弹都从靶子的正中间穿过。要是观察的不仔细,还以为她只中了一发。 “你又输了。” 姚生生放下枪,面无表情地望向杨君瑞。 杨少爷的枪法比起李念潼和顾逸可算是大有看头,可和姚生生一比,那真是货比货得扔,人比人得死。 “再来!” 杨君瑞照例不服气。 “不来了,你自己再练练吧。” 姚生生把枪往桌子上一拍,走到身后太阳伞下,拿起一瓶汽水,优哉游哉地喝了起来。 “你,你……” 杨君瑞看着姚生生的靶子一脸愤愤,心想为了今天能赢过她,提前半月抽空到靶场来练习。本来以为总算能够压她一头了,谁晓得这个女人压根就是个妖怪,她怎么什么都会,还都那么强呢? 这段时间,托杨君瑞不断挑事给姚生生下战书的福,顾逸才能有那么多机会和李念潼见面。不然就他那破医院在的地方,到上海来还要坐小火车,想要和李念潼约会还真是有些为难。 杨君瑞不晓得,在自己的好兄弟眼里,他已经变成红娘兼免费的司机了。 “你看上去文质彬彬的,怎么打枪也有一套呢?” 李念潼和顾逸走到另一把太阳伞下坐下。 杨君瑞其实手也打酸了,他转头看了看现场唯二的两把伞。咬牙切齿地别过头,射出一发不情不愿的子弹。 “没办法,菲律宾太乱了。爸爸要求我和弟弟都必须学一些枪械拳脚方面的功夫好用来自保。打架我实在不行,只好苦练射击了。” 顾逸告诉李念潼,自己小时候差一点被人绑架过。 “后来呢?” 李念潼紧张地问。 “结果他们抓错人,抓了一个同我一样也是华裔混血儿的孩子。发现弄错之后他们直接把孩子杀掉之后扔到了树林里。过了差不多一两个月才被人发现。菲律宾那个天气你是晓得的,最后是靠他身上穿着的校服才勉强认出尸体身份。” 说起往事,顾逸也是一脸余悸,“估计是看到了绑匪的模样,所以被杀人灭口了。” “那后来呢?找到凶手了么?” “没有,到现在都不知道。” 顾逸摇头,“那边到处都是军阀割据,非常乱。” 也是乱世出英雄,顾逸的父亲才能在短短几十年的时间里累积出了旁人几辈子也赚不到的财富。 “这世界又有哪里称得上是什么太平地界呢?上海就太平了么?” 李念潼苦笑,“从鸦片战争到现在,中国经历了不晓得多少战争。我们这个古老的民族,这片苦难的土地,也不知道还要经历多少鲜血才能迎来彻底和平的日子。” 年轻的她曾经以为改朝换代是很遥远的事情,直到看到龙九,看到老太监和费力,她才明白历史的进程时时刻刻都在身旁推进,不由得任何人拒绝和逃避。 这话题稍显承重,两人各自喝了几口汽水后,李念潼向顾逸说了龙九和费力之间的恩怨纠葛。 倒不是她这个人嘴快八卦,四海通经纪行的费老板认回失联多年的儿子,大摆宴席认祖归宗的新闻前几天就上了报纸。 比较尴尬的是龙九,费力虽然认回了孩子,却对龙九没有个具体的说法。她不是妻,也不是妾,只是孩子的母亲。 李念潼猜测,费力似乎想要通过这样来侮辱龙九,践踏她前清格格的身份。不过这一招似乎没有起什么作用,龙九依然还是龙九,每天依然在望北斋里迎来送往。唯一的改变是振坤被送去了正规学校念书,并非李念潼一开始想象的那样被费力软禁起来。 听龙九身边丫头的说法,小主子比过去开心多了,每天饭都能多吃几碗。费老板平日里都不怎么出现,只有周末的时候会来望北斋,带小主子出去玩。 对于这样的变化,李念潼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原本在她心目中费力曾经一度是个穷凶极恶,不择手段的匪徒。现在看来,似乎也没坏到那样的程度。 “作为交换,费力接受我的聘书,成为我专属的操盘经纪人。” 李念潼道。 根据费力的说法,他和葛秋白的合作早就结束了。他只是想把龙九逼出来,没想过要害死她爹,一切都是阴差阳错。 对于他的说法,李念潼无从印证,不置可否。但是费力给出的另外一条消息倒是让她眼睛一亮。 “他说葛秋白准备在市郊买地建厂。” “建厂?” “你还记得那天周伯伯的宴会上,他给你引荐的那个人么?” “陈老板?那个做橡胶生意的勾搭上葛秋白了?” 顾逸拍了拍脑门。 他说陈老板想要找人投资扩大橡胶厂的规模,问他有没有兴趣。那人不晓得他和家里的关系,听周广福说他是菲律宾首富的儿子,还以为他有多么神通广大。殊不知他穷得连个橡胶轮胎都买不起。 没想到这人兜了一圈,竟然找上了葛秋白,关键是葛秋白还真的同意了。据说两人还要合买橡胶林呢。 李念潼忍不住笑出了声。 葛秋白这个投机分子突然放弃洋行生意改做实业,当然不是因为他收心了。 李天赐虽然说自己不会插手上海这边的生意,但并不意味着他对自己唯一弟弟的死视而不见。他几次派人截胡扰乱葛秋白的生意,葛秋白的洋行久不开张,只得另寻方向。投资建厂来钱的速度当然没有投机来的快,但却稳妥了许多。再不济,即便输光了上海的一切,他还能去南洋做个橡胶园主人,大小算个地主。 “我感觉这是我的一个机会。” 李念潼轻咬嘴唇。 作为抢回儿子的报酬,费力“买一送一”告诉李念潼另外一个情报。 他狙击惠勤股票的本金,除了葛秋白提供的资金,有一笔极大的款子。 “那笔款子来路非常神秘。我也好奇到底上海滩到底有那么大的手笔,于是让人辗转倒查。结果你发现我查到了什么?那笔款子,和葛秋白的贷款一样,也是从你们惠勤银行的账户打出来的……” 回想起那天费力把嘴靠在自己耳边,说出这段话时候那吊诡又幸灾乐祸的表情,李念潼忍不住汗毛倒竖。 “是谁?” “无可奉告。” 费力耸耸肩。 “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 李念潼露出狐疑的目光。 “我知道你虽然表现得很大方,但是对我操控你们惠勤股价的事情始终耿耿于怀。我现在好不容易找回儿子,我还想亲眼看着他长大,看他念大学,娶媳妇,我不想莫名其妙变成你报复的对象。” 费力把雪茄塞进嘴里,“你要搞葛秋白尽管去搞,我没意见。” 他是那样无耻,又是那样坦荡荡,把李念潼说服了。 “我看过报纸,你在发布会上对记者说你父亲的死另有隐情,这不是和费力说的对上了么?” 顾逸毫不掩饰他对李念潼的关心。报纸也好杂志也好,只要出现李念潼和惠勤银行的新闻,他都会仔仔细细读个明白,连标点符号都不错过。 李念潼苦笑,没好意思说自己那时候是在虚张声势。 这段时间里她一直都在调查惠勤的内部员工。那几个被她认为有嫌疑的高级股东们和经理 们有几个情妇,生了几个私生子都被姚生生调查的一清二楚,可到底谁是残害父亲的凶手,至今还是一筹莫展。 费力的情报倒是为她打开了思路。 人可以神出鬼没,钱不会。 然而接下来又怎么走呢?李念潼再度陷入了迷茫。 “要不你嫁给我吧。” 大约是顾逸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过于平静,以至于李念潼足足过了三四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开什么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嘴上说着不好玩,李念潼的心却还是忍不住漏跳了一拍. 没办法,只要是女人,恐怕没有一个在被人求婚的时候还能保持镇定的吧。 想到这里,李念潼的心底升起了一点小怨念。她明明白白告诉过他了,自己暂时不考虑婚姻大事,没想到他还是拿自己开玩笑。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认真的。” 顾逸定定地看着她,“和我结婚的话有以下三点好处——” “第一,虽然我只是父亲的私生子,但说起来毕竟是他的长子。和我结婚,你就是菲律宾首富的长媳。说句不好听的话,这个名头比你放在银行里做抵押的真金白银都要来得有用。” “第二,虽然只和那位葛先生见了一次面,不过也能看出这个人性格轻浮浅薄……潼潼,我不是说你眼光差。只是他既然想要吊你上钩,自然会表现得特别优秀。现在他目的达到,就露出了原本的面目。” 李念潼羞得面红耳赤,却也不得不承认他将的话很有道理。 “这个人有着很强的暴发户心态,对有钱人又嫉妒又崇拜。一旦知道你嫁到我家,他心里该是怎样愁肠百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到时候头脑发热,一定会做出傻事。而做生意做忌讳就是意气用事。” 李念潼暗暗点头。心想到底是大家大户出来的,看多了豪门内斗,果然洞悉人心。 “最后的最后……” 顾逸也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捧白色的玫瑰花,递给李念潼。 “因为我爱你。从你救我的那一刻起,到这段时间和你点点滴滴的相处都让我越发被你吸引。” 深情的目光,款款的言语,沾着露水的白玫瑰,所有的一切都化成一道闪电,劈得李念潼手脚发麻。 “不,不可以,我不能利用你。这对你太残忍,太不负责了。” 残存的理智让她拒绝,虽然她知道这是一个天大的好机会。 “潼潼,你扪心自问。如果你真的走到了无路可退的一步,为了复仇大计,会不会考虑和你并不喜欢的人联姻呢?” 李念潼被问住。 其实这个问题李念潼也曾经想过,会不会为了惠勤忍辱负重,委身给那些有钱有势的老男人,就像无数欧洲小说里写的那样。那个人可能品行不堪,可能一身病痛,甚至七老八十,孩子比自己的年纪都要大。 她的答案是:会。 如果真的走到了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那一步的话,她可以出卖自己的身体。 “别人可以,你不行。” 她伸出手掌,把玫瑰花推还给他。 因为她晓得,他是真的喜欢自己。她不能用自己的一颗假心,来换他的一颗真心。 “我不在意被你利用。” “我在意!因为我在意你,所以不行。” 他是她为数不多的朋友了,她不想失去他。 “潼潼,我之前一直都没有对你说实话……” 明明被拒绝了,然而顾逸却越发感动。为了她高洁的人品,为了她重视他们之间的情谊。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某个很大的决心似得清了清嗓子道,“其实在你重返上海之前,我们曾经见过一面。” 想起那个夜晚,他为了救她故意装作登徒浪子,言语轻薄的模样,顾逸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你是说在戏院外头?” “不,更早之前,在船上。” “船上?” 一瞬间,无数的记忆片段涌入李念潼的大脑。 烟雾腾腾的酒吧,唱着外文歌穿着红裙子的性感女郎,被酒精腐蚀的自己,还有……那个疯狂又带着些许疼痛的夜晚。 一幕又一幕,无数个割裂的片段在她脑中快速闪回,最终定格在她提溜着高跟鞋落荒而逃,回头看了眼对方趴在床上,那裸露出的肩膀的一幕。 “那天夜里,是你?” 李念潼捂住嘴巴,满脸难以置信。 是啊,他买完X光机可不是要回上海么。 本来以为那天晚上的事情谁不知鬼不觉,却没想到对方早就认出了自己,她还傻乎乎地懵懂不知。 一时间无数情感涌上李念潼的心头,有羞愧,有恼怒,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窃喜——居然是他?幸好是他! 那天晚上的事情,她本来只打算作为一个生命中微不足道的片段彻底抛诸脑后的。然而事实证明,当听闻那一夜情郎是顾逸后,李念潼还是忍不住雀跃起来。比起那些莫名其妙,不知面容品性的陌生男人,她当然愿意他是顾逸。翩翩君子的顾逸。 或许是因为太激动了,两颗硕大的泪珠不由自主地涌出眼眶。 “你怎么了?对不起,那晚果然唐突到你了。” 他忙掏出手帕为她擦拭眼泪。 “你为什么之前不表明身份?” 话一出口,李念潼就知道这话多可笑。还能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保护她的名节,即便这里是上海,全中国最开放的地方。可以一个女孩儿在婚前和名字都不知道的男人发生关系,还不是照样要被人看不起。 更何况,她做了多么过分的一件事情——李念潼记得清清楚楚,临走之前,她留下了一笔“渡夜资”。天,顾逸明知道自己被当做卖身的小白脸来对待,却没有恼羞成怒,还一直默默为她守护着秘密。 泪意再一次涌上眼眶,李念潼咬着颤抖嘴唇,用力点了点头。 “我……我愿意。” “什么?” 顾逸轻轻拽住她的手臂,激动地问,“我没有听清楚。你再说一遍。” “我愿意,我愿意嫁给你,我愿意!” 下一刻,李念潼被他一把抱了起来,浪漫又老套地打起了圈圈。顾逸过去看电影的时候一直不明白好好的男女主人公为什么要突然发这样的疯。现在他感受到了,原来人在高兴到极点的时候真的会忍不住想要做傻事,忍不住想要疯狂一把! “他们……干嘛呢?” 不远处,杨君瑞抬了抬下巴,疑惑地问。 “你哥们刚才好像求婚了。” 姚生生抬起鼻梁上的墨镜,舔了舔嘴唇,“我家小姐刚才似乎也答应了。” 杨君瑞手一抖,一发子弹“砰”地射上天空,仿佛一朵小礼花。 正文 第23章 订婚宴上 清晨,李念潼打着哈欠走到客厅。 餐桌上,水晶花瓶晶莹剔透在早晨明媚的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晕,一枝微微绽放的白玫瑰亭亭玉立站在其中,花瓣上还蘸着露水。李念潼伸手取出花朵,放在鼻子下头轻轻嗅着,露出一脸陶醉的表情。 “这个顾医生蛮有意思的。别的男人送花都是一捧一捧地送。他倒好,每天一枝。” 李念潼对面,姚生生一边撕着面包一边调侃。 李念潼含羞带臊地瞪了她一眼。 “是哦,每天大清早和报纸一起送过来,雷打不动。” 庄嫂笑呵呵地给两人送上白煮蛋。 “姑爷有心,我听门口花店的阿弟说,姑爷吩咐了,要选店里最好看最新鲜的花送来。叶片和花瓣上不能有一点点枯黄。” “庄嫂,是‘未来姑爷’,两人还没成亲呢。” 姚生生指了指身后绘着美人图的挂历片道,“下月底订婚,到时候再喊‘姑爷’也来得及。” “对对对,规矩还是要守住的。不然被旁人听去,还以为阿拉小姐多么恨嫁呢。” 庄嫂双手叠在一起,叹息道,“要是老爷能看到小姐出嫁的一幕,不晓得有多开心。我记得小姐小时候最喜欢给人家做花童,跟在新娘子屁股后面拉婚纱不过瘾,还要自己穿。老爷就让人给小姐定做了一套小婚纱。老爷弓着腰,挽着小小姐的胳膊,从走廊这头走到那头,说是为了将来的婚礼提前先排练起来。” 说着庄嫂掏出手绢,压了压眼角。 本来以为被那个人渣姑爷害过之后,小姐的婚姻恐怕是有点坎坷了。没想到姻缘这件事情真是说不清楚,缘分说来就来了。比起那个养不熟的葛秋白,顾医生可要优秀得多了,光是“门当户对”这一点,那个坏蛋就比不了。而且姑爷是个外国人,一想到将来李念潼可能会生下个漂亮洋娃娃,庄嫂就迫不期待起来。 “用心是用心,但也太小家巴气了。” 姚生生故意道。 “他穷呀,花店包月很贵的好伐?再说了,我又不缺这点东西,关键是他的一番心意。” 李念潼叫慧雪把今天的这一朵和前几天的玫瑰花插在一起,已经不新鲜的扔掉。 “他工资少,秦家呢?财大气粗得很呢。” 姚生生望着李念潼沉浸在爱情里的傻样,心想也不晓得是谁之前口口声声“匈奴未灭,何以家为”的。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一日三变,比股票市场更加捉摸不透。 听说顾逸要娶上海李家的女儿,秦杰森容颜大悦,特意拍了一份长电报到上海,表示此次订婚的费用由秦家一力承担。不但如此,秦家届时将会举家出动,来上海参加订婚礼。 姚生生从杨君瑞那边打听来消息,说秦老爷也看大陆这边的报纸,对李念潼这个未来儿媳非常满意。唯一让他不满的是从通知他订婚,到举办仪式只有匆匆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实在过于仓促。秦老爷为此特意派出了得力助手提前到上海,替他们小夫妻两人操办一切。 “那个姓汪的秘书非常厉害,昨天才下船,今天就带着顾逸去看房子了。” “看房子?” “是啊,你们将来结婚,总不见得还住在这里吧。那顾逸不就成了入赘的么。顾逸肯,他爹也不会同意啊。” 李念潼心想昨天晚上和顾逸通电话的时候没听他提过。 自从顾逸求婚成功之后,两人的感情一日千里。除了周末雷打不动要约会,每天晚上也要煲很长时间的电话粥,直说得口干舌燥了才依依不舍放下话筒。 “不对,我都不晓得的事情,你怎么知道?” “我,我怎么知道……当然是杨君瑞一早发疯打电话来告诉我的。” 姚生生有些慌张地端起牛奶杯抿了一口。 汪秘书远涉重洋跑来,当然不好让他住在乡下医院,而是下榻在杨君瑞的思南小别墅里。据说这段时间都会住在这里,直到买到新房。 “现在才八点钟,他一早就打电话给你……你们感情什么时候那么好了?” 李念潼惊奇。 “好什么……他是来抱怨的。说姓汪的把他的车子开走了,害他只能骑脚踏车上班。” 姚生生咕噜了两句。 艺术学校毕业后,杨小开求他爹投资他开了一间画廊,就在施高塔路那边。姚生生陪李念潼去参观过一回,画得不知道什么鬼抽筋的玩意儿要一两百块,乃至上千块钱一副,看得人直摇头。 “生生姐,他不会喜欢你,想要追求你吧?” 李念潼突然道。 “噗……” 一口牛奶从姚生生口中喷出,弄得桌子上一片狼藉。 “咳咳咳,念潼你胡说些什么。怎么可能,咳咳……” 姚生生锤着胸口,肺都要咳出来了。 “他就是幼稚鬼,纯粹想要折腾我而已。再说我怎么会看上他呢?我不喜欢比我小的。” “不喜欢就不喜欢呗,你那么激动做什么。” 李念潼揶揄道,“也不怪我这么想。我和顾逸约会,不都和你们两个在一起么?我以为你们两个日久生情,也看对眼了。” “绝无此种可能,绝无!” 姚生生挥手拒绝,狼狈的表情和她平时日精明干练的样子大相径庭,逗得站在身后的下人们一起笑了出来。 “再告诉你们一件大好事。秦老爷听说顾院长求婚的时候连个戒指都没准备,觉得太丢他们首富家的脸,所以准备了一份特大的惊喜给你们小姐。” 姚生生站起来,双手把住椅背。 “什么惊喜?” 不止庄嫂慧雪,李念潼也忍不住好奇起来。 “不告诉你,你就准备好大出风头,惊艳整个上海滩吧!” 姚生生大笑着转身离开餐厅。 上海滩上一次这样规模的大型联姻还是南京路上百货大王的女儿郭四小姐嫁给传媒大王之子王小开那回。因自家开报社的缘故,王家把给小夫妻的订婚、结婚仪式搞成了图文并茂的长篇连载小说。从男方发送彩礼,到新娘携未来小姑远赴法国定制订婚和结婚礼服,一直到婚礼结束女方三朝回门都派专门记者跟踪拍摄报道。全上海人就跟看戏一样追完了全程。不管是外滩洋行里西装革履的白领,还是挎着篮子去小菜场买豆腐的某家娘姨,提起王家的婚礼那真是津津乐道,眉飞色舞,好像他们都在现场亲眼看到这场豪门婚宴一样。也因为如此,王家的报纸在那一年多的时间里卖得格外地好。 从那时候到现在,已经两年多了,老百姓对于豪门内幕如饥似渴的求知欲始终得不到满足。虽然中间也陆陆续续有富贵人家联姻,终究做不到王家那样热闹。最重要的是结婚的新人也没有王家那般登对。这年头,老百姓们好莱坞大片看多了,对富家公子小姐的相貌也有一定的要求。虽然不至于像电影皇帝电影皇后那样美轮美奂光彩夺目,至少也要登对上镜。特别是王家夫妻的珠玉在前,大家的眼光一旦高起来就放不下来了。 终于,盼望着盼望着,他们盼来了惠勤银行老板的独养女儿预备订婚的消息。说起惠勤银行,夏天里李老板跳楼的事情还历历在目,李大小姐力挽狂澜出任女总裁,扶大厦于将倾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情,一转眼人家居然要订婚了。大悲之后是大喜,对象还是菲律宾首富,这无疑给这段婚姻披上了一层神秘的外纱,让人忍不住想要窥视、探 究。 王老板本来都打算派出手下记者偷偷拍摄李念潼和顾逸的行踪,跟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李念潼竟然主动和报社接触,表示愿意将自己的订婚仪式作为素材,独家授权报纸刊登。条件是新闻稿在发布之前必须接受她的审核。这样优渥的条件王老板当然不会拒绝,更不想把这大好机会让对手报社抢走。 头一篇报道便是李念潼去十六铺码头迎接未来婆婆,附上大幅照片一枚。顾逸的两位母亲——嫡母车氏和生母顾氏。她俩一人挽着李念潼,一人挽着顾逸的胳膊对着镜头露出亲切的笑容,不晓得还以为其中一人是李念潼的母亲。 记者为此特意多写了一千多字来解释秦杰森这一妻一妾的关系。结果可想而知,老百姓们对国外豪门内斗的兴趣差点盖过了对小夫妻相貌的讨论。这天的报纸统统脱销不算,还特意加印了一份号外,以飨读者。 那小报的记者掘地三尺,还真的挖出了点东西来。什么顾逸的母亲十六岁就跟了秦杰森,现在也不过四十多岁,是个十足的美妇人。因为长相和作风洋派,早年很得秦杰森欢喜,才能率先一步诞下长男。至于原配车氏,她和丈夫是少年夫妻,秦杰森没有发迹之前她不过也只是个村里的乡下妇人罢了。能当上富太太属于前世里烧香烧得好。 上海人最喜欢看这种蜚短流长,把两个女人横过来竖过来比较。有羡慕车氏命好的,有品评两人容貌的,还有猜测秦老爷外头是不是还有其他女人的,不一而足。 随着这篇报道一炮而红,上海市民时隔两年再度开启了他们的豪门追星之旅。而今天就是这场婚礼的第一个小高潮——今晚在和平饭店,两家将举办隆重的订婚仪式。 “我刚才在走廊里听到客人们讨论,说顾逸娶你是为了借由李家在上海和香港的势力,抬高他在秦家的身份。好打败他弟弟,成为秦家的继承人。” 新娘准备间里,姚生生坐在沙发上,对着镜子里的李念潼说道。 “什么?谣言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 李念潼刚要回头,发型师连忙把她的脑袋重新掰了回去。 另一侧,化妆师拿着粉扑往她脸上仔仔细细地扑粉,一边扑一边夸她皮肤好,比那些大明星都要来的漂亮。这化妆师是周广福特意派来的,平时都在剧组里帮女明星们化妆。果然是妙手生花,也不知道她如何办到的,只见她用刷子在李念潼的脸上横过来两下,竖过来两下,又拿起笔来写写画画,原本就已经非常漂亮的李念潼整个人像是披上了一层柔光似得,变得越发光彩照人,既有东方人的秀美,又有西方人的艳丽,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看得姚生生心服口服。 “一会儿让他们给你也画一下?” 李念潼看着镜子眨了眨眼睛道。 “用不着,我这样挺好的。” 姚生生连忙拒绝。 作为今晚订婚仪式上的女傧相,姚生生破天荒穿上了女装。一袭乳黄色的长裙勾勒出修长的身材,脖子间扎一条香槟色的丝带,平日总是高高扎起的马尾今天也难得披了下来,用丝带在脑后扎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为了不喧宾夺主,姚生生没有怎么化妆,只是扫了扫眉毛,浅浅地涂了层口红。好在她原本就生得标志,虽然不及李念潼阳光四射,但也足够美丽动人,像是生长在山谷里的野蔷薇,别有一番志趣。 姚生生从小生在戏班里,十多岁就登台演出,唱刀马旦。脱离了戏班生涯后,她就对往脸上涂化妆品,往身上披红挂绿这两件事情特别厌恶。干脆穿男装,日日素面朝天。像今天这样特意打扮一番,已经非常给李念潼面子了。 “那些人真的这么说?说顾逸是为了夺家产才追求我的么?” 李念潼眼睛里满是好奇。她这两天忙得晕头转向,又要忙婚事又要忙公司的事情。还要接待未来公公和她大伯李天赐,每天回家累得倒头就睡,连电话粥都没空和顾逸煲了,自然不晓得外头对自己的议论已经到了如此匪夷所思的程度。 “不止如此,还有的说顾逸是因为贪图李家的财产,吃绝户所以追求你。还有的说他给你下了迷魂药,把你迷得昏头转向,才会嫁给他。” “哈哈哈,我的天,亏他们想得出来……” 李念潼忍不住笑出声,趴在桌子上肩膀胡乱抖动,过了好一阵子才停下来。 “托福,这两天银行的股价节节攀升。我下午出公司之前看了下这个月的月报,新储户比上个月多了百分之十。不但如此,还有很多在东南亚那边有生意往来的公司和个人选择到我们银行来开户,借债。” 姚生生笑着说道。 这才是李念潼她决定让报社全程公开订婚过程的真正目的。这可比他们公关部每个月在各家报纸、杂志上投放广告要来得划算得多。上海人最喜欢“噶闹猛”,“人来疯”,李念潼深信经过这次订婚的媒体洗脑,以后提到他们银行,人们脑袋瓜里跳出来的第一个印象不再是新闻纸上李天养大头朝下,血肉模糊的镜头,也不再是什么挤兑风波,而是一对俊男靓女恩恩爱爱的可喜模样。“惠勤”的名气也不局限在上海本地,而是随着报纸的影响里,扩散到北方大地,甚至南洋华人聚居的地方。 对于李念潼的小算盘,她大伯举双手赞同。据姚生生讲,李天赐已经联系了香港媒体和王老板接触,预备把报道转载到香港报纸上去。 至于公公秦杰森,虽然昨天才下船,两人头一次见面。但是对于自己的这个未来儿媳,秦老板表示自己一百二十万个满意。对她的这个方案也是赞不绝口。要不是因为李念潼还有三年的孝要守,简直恨不得他们订婚之后马上结婚。 “是啊,还有三年的孝呢。” 李念潼叹息。同时心中又默默地下定决心:三年,三年之内一定要为父亲报仇,让葛秋白受到应有的惩罚,好告慰父亲的在天之灵。 就在此时,走廊里突然传来一记女人的尖叫声,似乎有人在门口发生了争执。姚生生眼皮一跳,推开房门往外走去。 正文 第24章 订婚宴下 和平饭店楼下豪车云集,名流荟萃,全上海有钱有势的大家伙们今晚差不多都携家带口前来捧场。其中还包括了李念潼的前任未婚夫葛秋白。 “为什么要从后门进来,记者都在前门照相呢。” 走廊里,林月和葛秋白拉拉扯扯,几次被他从大门口拉了回来。 “就是不想被记者看到才走后门。今天又不是你的婚礼,你出什么风头。” 葛秋白拽起林月的胳膊往里走,他也是不明白了,这才刚刚入冬林月也不晓得发什么疯,非要穿貂皮大衣出门。结果刚才扫了一眼大厅,这才明白过来貂皮大衣配无袖旗袍是今年阔太太们的流行打扮。 他知道养女明星不容易,却不想得她根本就是个吞金兽、销金窟。一想到出门前收到的裁缝店,百货公司和珠宝店发来的账单葛秋白简直头大如斗。 过去洋行生意好的时候也就罢了,花点就花点,女人嘛总是爱慕虚荣的。可最近这段时间洋行生意举步不前,股票也是让人一筹莫展,林月还是像过去一样花钱如流水,这就让葛秋白有些看不过眼了。跟她讲让她稍微节省一点,衣服又不是一次性用品,穿过一次不是不能用。林月却比他还振振有词,说什么女明星要是穿重复的衣服鞋子出街会被人嘲笑的,越发变本加厉地挥霍起来。 接到李念潼派人送过来的请柬,葛秋白犹豫良久。手里这封信与其说是喜帖,不如说是李念潼的战书。想到这里,不禁觉得有千金之重。 不过林月才管不了这点,她一把夺过喜帖,耀武扬威地告诉送信人,他们两个将会准时赴约。 “做什么?我还没答应呢要去呢。” “当然要去!李念潼她这段时间抢走我多少风头,我要去她的场子里把属于我的荣耀全部夺回来。” 林月挥舞着请帖,脸上都是愤愤的表情。 近期沪光新上映了一部自己主演的电影,她又新灌制一张唱片,照理说应该大红大紫一番。为此林月定做了好几件旗袍,就为了在各种场合应对记者和歌迷。谁想得上海人都去关注李念潼订婚仪式去了。今天讨论李小姐在哪家理发店做了头发,明天讨论李小姐的婆婆哪个更年轻漂亮,除了少数死忠影迷,根本没人关心她。 林月看了报纸,从照片上认出李念潼的未婚夫不是别人,正是上回被自己嘲笑是乡巴佬的那一个,她更加怄气。 早知道他是秦老板的儿子,当初怎么说也要巴结巴结人家。谁不知道秦老板在南洋也有电影公司,经常请国内的女明星过去表演呢。 林月脑回路惊人,左想右想也不知道怎么得出了一条结论——因为她抢了葛秋白,李念潼为了报复自己,所以找了顾逸做男朋友,特意来刺激她。 所以她今天打扮得花枝招展又杀气腾腾,宛如非洲草原上的一头母豹子。就是为了要抢走李念潼的风头,让所有人的目光,还有记者们的镜头都朝向自己。 “你放手!让我去见记者。哎呦你拉着我干什么,头发都被你拉坏了。” “早知道这样,我压根就不应该带你来。” 葛秋白后悔极了。 “你后悔了?你是后悔带我来,还是后悔休了李大小姐,选了我呢?” 林月瞪大眼珠,假睫毛几乎要从眼皮上飞出去。 “你说什么?” “被我说中了吧。我看你这段时间一直都魂不守舍,我就知道你还没忘记她。” 林月冷笑道,“嫌弃我了?觉得还是大家闺秀比较好?告诉你,来不及了!李念潼现在可看不上你这个瘪三。” “你说什么疯话!” 葛秋白不知道是不是被戳中了心底的秘密,顿时恼羞成怒起来,抓住林月的胳膊把她往墙上推。 “啊!痛!” 林月脚下一个踉跄,后背撞到边桌的一角,忍不住大喊起来。 两人正推搡着,一旁的楼梯口,杨君瑞双手揣在裤兜里,一脸不虞。 “干什么,拉拉扯扯,拉皮条拉到这里来了。” “杨少爷,你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怎么说话这么不三不四?” 葛秋白皱起眉头。 “到底是谁不三不四?这酒店看门的红头阿三也不知道做什么吃的,竟然放你们这种闲杂人等进来。” 看看时间差不多了,顾逸让杨君瑞过来探探新娘子准备好了没有。杨君瑞今天担任男傧相的重任,穿得十分登样。西装三件套板板正正,头发梳三七开,简直像是杂志上走下来的男明星。 他当然知道眼前这对男女是什么人,更知道葛秋白怎样靠着欺骗李念潼从一个芝麻绿豆大的洋行职员摇身一变成为老板的。 李念潼是个小姐,顾逸是个君子,他们都不方便骂人。 他就不一样了,他就是个纨绔子弟,天王老子来了都不怕,别说骂这对奸夫淫妇两句了,便是打一顿又怎样,巡捕房的总探长可是他爹拜把子的兄弟。 “什么闲杂人等,我们是有邀请函的。” “邀请函?偷来的吧。” 杨君瑞嗤笑。 “你说什么?” 就在此时,姚生生从一旁的房间里走出来。 “闹什么闹!” “姚生生你来的正好……姚生生?” 杨君瑞一回头,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这个穿着裙子的女人是姚生生? 姚生生穿裙子? 穿裙子的姚生生? “你傻了?” 姚生生伸出五指在他面前晃了晃,一脸好笑。 “不是……你今天怎么这个打扮?” “我做女傧相当然要穿裙子。你不会真把我当做男人了吧?” 说着,她上下打量了杨君瑞一圈,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果然人靠衣装,你打扮打扮还挺好看的,有点人样子。” “那是当然,周伯伯以前想让我进他们公司当明星的好伐,也就是我爸不同意……你今天也蛮像个女人的。不过你怎么不好好化化妆呢?” 杨君瑞感觉心脏快要从喉咙里跳出来了,面颊一阵一阵泛红。他杨公子阅女无数,姚生生绝对不是里头最漂亮的一个。然而她笑起来的风情和不屑一顾朝他翻白眼的样子,让杨君瑞手脚发麻。 “我不喜欢化妆。” “不化妆也好,‘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 “我现在有点相信你真的读过大学了。” 两人一来一往地斗嘴,把葛秋白林月两人彻底抛在脑后。林月也认出了眼前这个人是杨家小开,是他们不能招惹的大人物,忙拉着葛秋白落荒而逃。 “女士们先生们,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有请准新人入场。” 一道追光灯打在李念潼的身上,身穿香槟色小礼服的她挽着李天赐的手缓缓步入礼堂。 正对面,顾逸双手交握,翘首以盼。 李天赐一手放在腰后,以“父亲”的身份把李念潼交到了顾逸手中。 “念潼,你今天真是漂亮极了。” 顾逸望着整装一新,宛如仙女下凡的李念潼,眼睛都在发光。 李念潼羞红了脸,缓缓低下头。 台下,大伯母周采薇还有顾逸的两个母亲不约而同地掏出手帕擦拭眼泪。 “下面有请傧相送上戒指。” 杨君瑞端着盛放订婚戒指的丝绒盒子正准备往台上走,突然发现领结有些歪了。正一筹莫展之际,姚生生伸手帮他把领结扶正,还顺手抚平了胸前礼服的皱褶。 杨君瑞感觉自己的脸红得快要爆炸了。 两人走到准新郎和准新娘身边。李念潼把捧花交给姚生生,杨君瑞则把丝绒盒子交到了顾逸手中。 “哎,你们说这个秦家给未来儿媳妇准备了什么样的戒指?” “我听说上个月在香港的拍卖行里有一个八克拉的粉钻被人买下来。会不会就是今天派这个用场的?” “八克拉,太小了吧。你看看隔壁两位秦太太手上的戒指,哪个不是鸽子蛋。人家是菲律宾首富,身价不晓得多少亿美金,你以为是隔壁酱油店的小开讨老婆 啊。真是没见识。” “就是,要我说,秦家底子厚,家里多的是值钱的老货。哎,说不定有宫里流出去的珍宝。或者欧洲哪个王室的珍藏呢?” 不知道是谁家的太太小姐躲在后面窸窸窣窣地讨论着,越说越兴奋。林月低头瞥了眼左手中指上的订婚戒指,不动神色地转了一圈,把钻石藏到掌心里。 这一幕自然没有逃过葛秋白的目光,这颗冰糖钻戒是他在拍卖行买下来的,林月当初不晓得多少欢喜,搂着他又亲又抱。这才过去几个月,就看不上了。 “等橡胶厂生意上了轨,我给你买个更大的戒指。” 葛秋白凑到林月耳边低声说道。 林月嘟了嘟嘴,翻了个千娇百媚的白眼,“你可不准说话不算数。” “橡胶生意前途无量……” 正说着,突然身边爆出阵阵惊呼,葛秋白抬头望去,只见李念潼正在向众人展示顾逸刚为她戴上的戒指,戒指在灯光等照耀下散发出幽幽的绿光,把半个墙壁都照绿了,她整个人仿佛置身在深绿色的湖水一般。 “祖母绿?那么大的祖母绿?” “不是,像是翡翠!” “帝王绿,绝对是帝王绿!天啊,她的手腕上什么时候戴了那么大的一个翡翠镯子的?还有脖子上的吊坠,和戒指是一套的吧?这个水头,绝对是缅甸帝王绿。” 人们瞪大眼睛惊呼,要不是场合不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台上去贴着瞧。现场记者们也激动不已,十几个照相机围着李念潼转,闪光灯起此彼伏,把美轮美奂的准新娘和她身上价值不菲的配饰照得纤毫毕现。 “秦老有心了。” 这一手真是攒足了面子,李天赐转头冲秦杰森笑笑。 秦杰森跟着众人一起拍手,笑声格外爽朗。 “阿逸到底是我的长子。你放心,念潼这个儿媳妇,我是绝对不会亏待她的。” 秦杰森五十多岁,面阔口宽,身材发福,生得一派富贵样貌。棕色的脸庞,眼睛大而明亮,头发往后梳,露出高耸的额头。只有那微微兜起的下巴和顾逸有些相似之处。 他本来对这个不听自己劝告,弃商从医的儿子颇有些失望,没想到他竟然和李家的女儿好上了,大大出乎秦杰森的预料。虽然他嘴上不声不响,然而就如同外界推测的一样,娶了李念潼的顾逸身价陡然上身,秦老板预备重新考虑遗嘱,打算重新分配一下财产份额了。 这个订婚戒指就是他对李家表现出的诚意。这是他的老伙计,绰号“缅甸王”的缅北将军送给他五十大寿的贺礼。一套由整块帝王绿等级翡翠打造的首饰,包含一对镯子,一块平安无事牌和一个镶了钻石边的戒指。他特意把这副首饰从菲律宾带来,作为给儿子以及未来新妇的订婚礼物。 这样强烈的信号代表着什么,在场人各个都是人精,隐隐约约猜到了今天出了订婚,恐怕还有一出大戏要上演。 果然,就在新郎新娘交换戒指后,秦老板在万众瞩目下走上舞台。他接过话筒,先是以长辈的身份给准新人送上祝福后,扔下了一个重磅消息:菲律宾秦氏将会注资惠勤,成立一个“新惠勤”银行。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被请来观礼的温耀华等一众老臣不说,就连新加盟的费力都露出惊讶表情,在此之前压根就没听说李念潼有再开一家新银行的打算。李念潼看着表情各异的众人,不动声色地低下头,微微一笑。 她接手惠勤这几个月来发现了公司内部有诸多问题,比如一干老人人浮于事,比如人员设置重床迭架,难怪会在发生挤兑风波时陷入,尾大不掉。她之前也想过通过内部改革的方式让惠勤重现活力,然而以温耀华等人为首的叔叔伯伯们却只想躺在功劳簿上过日子,董事会就是养老院,根本没人支持她提出的建议,甚至心中对于一个黄毛丫头坐在自己头上指手画脚非常不满,言语中经常透露出不屑,几次三番联合起来在股东大会上否定她的决议。 李念潼思索再三,决定与其和这群老家伙们继续在泥潭里互殴,倒不如另起炉灶。她本来以为还要等自己羽翼丰满些再动手,没想到未来公公在听说了她的计划后很是激赏,主动提出要入股新银行。她预备等订婚以后就开启这一项目,把公司里的一部分青年才俊和有野心想进步职员都调去新公司。至于那些老头子,那么喜欢躺着领分红那就继续躺着吧,只是以后蛋糕池子变小了而已。 炸裂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现场的记者都要乐颠了。本来以为只是来采访豪门婚礼,没想到白白捞到一个重磅财经消息。一时之间提问声四起,差点把个好好的订婚仪式变成了新闻发布会。 顾逸侧脸看着李念潼,望到她小狐狸似得笑容,内心不由得升起一种与有荣焉之感。他的母亲因为给人做外室的关系对谁都是唯唯诺诺,因而顾逸格外欣赏李念潼这样大气端庄有想法的女孩。被她抢了风头,他只觉得满心欢喜,爱意几乎要从眼镜架后面扑出来。 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念潼伸出手,两人十指紧紧交握。 “你的橡胶厂上了轨道之后,能给我买帝王绿么?” 林月看着眼前郎才女貌的璧人,忍不住讽刺道,“还是鸽血红?” 葛秋白眯着眼睛,满脸不甘。 作者的话 一山复一水 作者 05-29 进入第二期名单了,感谢大家的支持! 正文 第25章 仰光之旅 秦李两家的订婚宴轰动了整个上海滩,连带惠勤股票节节攀升。在费力的一手操作下,半个月内都保持着稳定的节奏。 在上海住了半个月,把内地一众名人政客们都结识了差不多后,秦老爷终于带着两位太太和秘书家仆们踏上了回程的归途。 “总算把他们给送走了。再不回医院,都不晓得那里变成什么样子了。” 从码头回到李宅,顾逸瘫在沙发上一根手指都不想再动。为了这次订婚,他前前后后足足请了一个月的假。自从被卫生署扔到松江,他还是头一次离开那地方那么久。 说来人也挺贱的,刚到松江的时候嫌弃那边乏味无趣。如今在城里住久了,反而对那地方思念起来。想念郊区清新的空气 ,想念在落日下闪着银光的小河,就连那些胡搅蛮缠的村民,甚至总逮着兰花啃的小羊都变得面目可爱起来。与之相比,上海城里实在太喧嚣了,尤其是面对媒体记者们。和长袖善舞的未婚妻还有自家老爹比起来,顾逸的表现实在谈不上优秀。他已经习惯躲在幕后,把出风头的机会让给弟弟。陡然被推到前台,顾逸浑身都不习惯。 “说起来这次都没有看到你弟弟呢.” 李念潼从庄嫂手里接过橙汁,有些遗憾地说道。 “他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所以不来参加订婚仪式。” “怎么会。他这不是在美国念书,请不了假么。” 顾逸为弟弟辩解。虽然他们母亲的关系不怎么样,但是兄弟两个的感情不错。对于唯一的弟弟,他还是很爱护的。 “他明年就要毕业了,这段时间都在准备论文。今年暑假回过一次马尼拉。这才隔了几个月,估计请不出假来。你要是想见他也容易,等年底放寒假就能看到了。” “我想见他做什么,我又不认识他。” 说归说,李念潼还是挺羡慕顾逸有个兄弟的。她是独生女,从小就羡慕别人家里有兄弟姐妹,可以一起玩笑,一起念书。回想起几个月前父亲刚过世那一会儿,她独自一个人承受铺天盖地而来的压力和寂寞,要是有个血脉相连的人在身边,哪怕只是陪她一起哭一场也好,都不会让她难受的一度想要结束自己的生命。 “我弟弟是个很有意思的人,他虽然在美国念的是商学院,但那完全是父亲的意思。其实他喜欢的是理工科,小时候最大的愿望是有朝一日能盖一座自己设计的大桥。不但如此,他长得非常好看,像爹地年轻的时候。运动也比我在行,什么游泳、骑马都不再话下。” “对了,他还会滑雪!菲律宾没有雪场,他为了滑雪特意飞到欧洲去……” “好了好了,你把弟弟说得那么好,你就不怕我移情别恋么?” 李念潼忍不住调侃。 “怎么会,我是想你们以后能好好相处。” 顾逸也意识到自己话有些太多了,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怎么办,我有太多的话要对你说,可是时间不够了……” 他今天晚上就要动身回松江,至于李念潼则要去到另外一个地方——仰光。 李念潼在订婚宴上见到了陈老板,他说他在缅甸孟邦看中了一片橡胶林,预备和葛秋白合作建厂,地皮就在选在宝山县。 根据姚生生打听来的消息,因为这两年国内工业发展良好,对橡胶制品的需求日增月大。有了这片林子,哪怕不开橡胶厂,光靠着倒卖原材料都能赚不少钱。 为了一探虚实,李念潼决定身先士卒,亲自走一趟缅甸。上海没有直达缅甸的轮船,她明天和大伯父大伯母一起先去香港,然后和姚生生一同南下,前往那个神秘的千佛之国。 “呸呸呸,什么叫做‘时间不够’,太不吉利了,快收回去。” 李念潼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 “我们不是已经说好了么,回程的时候我直接从仰光出发到马尼拉与你会合,一起回家过年。满打满算不过一个月的时间,哪里‘不够’了?” “对,对,看我这张嘴。” 顾逸轻轻地抓起她如同雪葱般的指尖,一根一根地分别在上头落下细吻,吻一下便说一声“对不起”。 “做什么……被人看到了笑话。” 李念潼不好意思地轻轻推他,转头一瞧,刚才还占了半屋子的下人们此刻都不晓得哪里去了,分明是有意给他们这对即将分别的未婚夫妻留下亲热的时间。 “没有笑话。我们订过婚了,谁敢笑话我们。” 说着,顾逸一手揽住李念潼的腰。 午后的阳光落在李念潼光洁的脸蛋上,她仰望着他,目光迷离,带着难掩的爱意。顾逸,虽然不是她第一个未婚夫,却是她这辈子第一个男人。他儒雅的风度,谦逊的品格,温柔得像是三月里江南的春雨,让她不知不觉沉溺其中。 李念潼反手将搂住顾逸的腰,在他惊异的目光中,踮起脚,送上一个香甜的吻…… 嘴唇上似乎还能感受到热情的温度,一眨眼,李念潼已经身处千里之外的佛国。 这个位于热带的国度只分旱季和雨季,明明已经十二月却依然骄阳似火。李念潼万分庆幸自己是从香港出发来,要知道上海现在虽然不至于滴水成冰,但也冷风嗖嗖,足够让人遍体生凉了。 身穿笼基的男人蹲在路边嚼着槟榔,意识到有人望着自己,露齿一笑,满嘴巴红色的汁液吓了李念潼一跳。街边卖茶的老太太皮肤黝黑,伸出戴着铜镯的手搅拌身前的巨大茶桶,原本银色的茶勺在经年累月茶渍的侵蚀下已经变成了咖啡色,红茶醇厚的香气扑面而来,比酒香更加让人迷醉。一旁高大的芭蕉树下,一群穿着橘红色僧衣的和尚们托举着钵盂鱼贯朝她所在的方向走来。街道两侧,善男信女们将预备好的布施高举过头,虔诚地对着僧人们顶礼慕拜…… 来到仰光已经三天了,也是到了这里才知道,开往孟邦的火车并不是每天都有的,她们必须再等三天,三天后的下午将有一部火车途径孟邦附近的镇子。之后他们需要搭成汽车……也有可能是马车再转道孟邦。 大约缅甸和香港一样同样属于英国殖民地的缘故,虽然身处异国却不至于让李念潼感到特别陌生,更何况身边还有姚生生这样能干的帮手。她之前去过不少东南亚国家,熟悉这里的风土人情,这里甚至还有一间洋行和香港李氏有生意关系。从入住酒店到购买火车票都由当地人一手操办。 缅甸虽说属于英国治下,却是由印度人代管。明明自己也是屈辱的殖民地,然而在这片土地上,印度人却算摇身一变成为“上等人”了。这间洋行的主人是个包着“洋葱头”的锡克教教徒,和上海的“红头阿三”一脉相承。听说她们两位女士预备前往孟邦的时候,阿三哥大吃一惊。在此人嘴里,整个缅甸除了仰光那都是蛮夷之地,并不适合女士单独旅行。如果非去不可,那他可以为她们请专业的向导和保镖随身护卫,保证她们毫发无伤。 姚生生说按照那个阿三给出的报价付款,别说是向导和保镖了,她们甚至可以在此地组织起一支民间部队。 “印度人的嘴,骗人的鬼。他们的话,你信三分之一都嫌多。” 姚生生如是说。 不过阿三的话也并不是一无是处,这里到底不比上海。姚生生决定去求助他们的政府部门,她手上有李天赐和港英政府的介绍信,想来应该会给予一定关照。 李念潼这天无所事事,离开唐人街后来到著名的大金塔。 今天的天气不好,还没参观多久便开始下雨,类似于回南天的气候让李念潼觉得喘不过起来。石阶的缝隙里透出的青苔带着一股子草腥气。雨水打在菩萨慈悲的面颊上,她俯视众生的眼睛里淌下一道道泪水。 李念潼没有带伞,匆匆跑到一家不知是咖啡店还是酒馆的小铺里。长着白人面孔的女主人贴心地为她送上热毛巾和一杯威士忌。 暮色渐浓,隔着窗户往外看,一家家店铺陆陆续续开始上灯,酒馆里的客人也逐渐多了起来。 李念潼也觉得有些饥肠辘辘,问女主人要了一份意面和一杯咖啡。 “有人么?” 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走到她对面,指了指面前的空位,用英语问道。 李念潼转头看了一圈,发现身边的位置都已经坐满了,摇了摇头。 男人坐了下来,摘下帽子。 “中国人?” 对方又用字正腔圆的国语问。 要说李念潼这段时间在缅甸遇到最多的人除了骗子就是搭讪的男人。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被热带雨林气候滋润过的男人们比起大陆,尤其是冷冰冰的上海男人来热情得简直不像话。不止本地人,就连欧美人和中国男人似乎也受到了这仿佛热带病的感染似得,对女士们热情得不得了。李念潼因为容貌出众的缘故,从小到大就十分受欢迎,可她前十八年被搭讪的经验加起来都没有在仰光这几天来得多。 李念潼以为又来了一个油腔滑调的男人,只当自己听不懂 ,继续低头吃面。 “广东人?还是上海宁?” 也是万万没有想到,这家伙还挺多才多艺,最后嘴巴里竟然还弹出了上海话。 李念潼终于正眼朝对方望去,在看清楚男人的样貌后不由得一怔。 如果对方是个骗子的话,那长成这样实在是有点可惜了。男人长得了一张很漂亮的面孔,和顾逸那种夹杂着混血儿的苍白和书生气不同,眼前的这个男人有着蜜色的皮肤,飞扬的眉毛下是一双大而明亮的眼睛,略略眉压眼的特质告诉李念潼他或许有广东血统。男人看到她终于注意到自己,随露出一抹灿烂的笑容,让李念潼想到这么一个形容词“被太阳神阿波罗吻过的男孩”。 “先生又是哪里人?” 李念潼放下叉子,用餐巾压了压嘴角,端起咖啡杯问。 “生意人。” 男人朝侍应生打了个响指,叫了杯本地特色的棕榈酒。 李念潼挑眉,这算什么回答? “小姐是准备去孟邦考察橡胶林么?” “你怎么晓得?” 李念潼露出提防的表情。 “小姐不要怕,我不是什么坏人。不过仰光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华人的圈子更是窄得很。最近有位从上海来的小姐来到此地的新闻在这可都传遍了。都不用特意打听。” 男人说着,夸张地摊开手,耸了耸肩膀。 李念潼咬了咬牙,心想八成是那个“印度阿三”传出去的。 “怎么,先生也对橡胶生意感兴趣么?” “不敢不敢,我可不敢。” 男人频频摇手,一副敬谢不敏的模样。 “你到底什么意思?” 李念潼的脸色阴沉下来。 “你知道孟邦是谁的地盘么?” “英属缅甸政府。” “哈哈,政府……小姐,你这话说给他们英国人听,英国人自己也要笑掉大牙。他们倒是想完完全全控制这里,奈何控制不住啊。” 男人用手指沾了点酒,直接在桌子上画了起来。 李念潼定睛细看,认出是一张粗略地缅甸地图。 “英国人让印度人帮他们管理缅甸。印度人能力有限,可以控制的只有仰光这附近的区域,这里,这里,还有这里……被不同的军阀还有家族势力把持着。‘军阀割据’这个词语,想来身为中国人的你应该不陌生么吧。” “什么意思?你难道不是中国人么?” 李念潼反问。 没想到李念潼如此敏锐,男人尴尬地轻咳了一声,继续道,“你准备要去孟邦最近也不太平,两三个军阀想要抢占那块地盘,据说很快就要打起来了。你现在跑过去,那真是茅厕里点灯——找死。真的想要投资,至少等个一年半载,等时局太平下来再说。” “你为什么对我说这些,我又为什么要相信你的话?” 李念潼越听越心惊胆战,不禁怀疑起对方的目的。 “我说我这样做完全处于一颗同胞之心,你信么?” “你刚才还不承认自己是中国人呢。” 李念潼嗤笑。 “真是伶牙俐齿。” 对方见她油盐不进,不由得也恼羞成怒起来,端起杯子把剩下的酒喝干,“砰”地把杯子放回桌子上,抓起帽子往柜台处走去。 “对了,你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么?” 男人走了两步,突然想到什么似地回头问,脸上带着几分不甘心的表情。 “你这搭讪的步骤似乎反过来了吧……” 李念潼哭笑不得地道。 男人露出尴尬的表情,往老板娘手里塞了张钞票后,也不顾外头是不是还下着雨,径直冲了出去。 李念潼望着他的背影,回味起他说的话,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孟邦被军阀割据的事情,陈老板会不晓得? 正文 第26章 好消息坏消息 李念潼从浴室出来,见姚生生正坐在套间的沙发上。她双手交叉拖住下巴,满脸凝肃。面前摊着一份当地的报纸。 “怎么了?” 李念潼的心脏不由自主地狂跳起来。 “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 姚生生抬起头,双眼闪着精光,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 “军阀打起来了?” “你怎么晓得?” 姚生生惊讶。 她跑遍了半个城,好不容易得来的消息,李念潼从何得知? “真的打起来了?” 那个神秘人不是信口开河。 “对!所以我们去不了孟邦了。” 李念潼倒吸口气,心想这可不是“一个坏消息,一个好消息”么? “坏消息”是对孟邦百姓而言,本来好好地过日子,却无端卷入了军阀战争中,免不得东奔西逃,流离失所; “好消息”则是对她而言。这一仗不知道要打多久,陈老板和葛秋白的橡胶生意八成要黄了。 “报纸上登了新闻了么?” 李念潼拿起报纸,草草地翻了两下,“怎么没有消息?” “因为这次不止军阀混战那么简单,孟邦是整个缅甸橡胶林的主产区,经济价值非常高,英国人也看得眼红,想要分一杯羹。所以官方的军队也下场了。” 姚生生话锋一转,“不过这帮印度人的队伍战力不佳,才刚进场就遭遇了伏击。英国人面子上过不去,一边压报道,一边从印度调集白人士兵来参战。” “所以这边打仗的消息,一时半会儿传不回国内?” 李念潼兴奋地问。 “至少也要等一两个月后,三四个月都有可能。” 和香港不同,上海这边甚少关心南洋局势。不然也不会让葛秋白有机会在丁香生意上给李家挖了那么大一个坑。 出发之前顾逸还觉得李念潼这一次缅甸之旅过于冒险,现在她却无比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做生意说到底就是比谁的消息灵通,商场上瞬息万变,眼下这个漫长的时间差,足够他们做一个天大的局了。 “你说……这里的局势,陈老板事先晓得么?” 李念潼在梳妆台前坐下,姚生生拿起梳子为她梳头。 “你说呢?葛秋白又不是做实业的,陈老板 为什么要和他合作。据我所知,这陈老板可不是什么慷慨大方的人啊。” 姚生生拿起生发油涂抹在掌心,利用手心的温度把油脂融开,轻搓李念潼的发尾。浓烈的玫瑰的香气在房间里飘散开来。 “你是说,他本来早就买下了这块地。但是被军阀看中,没有办法顺利经营。所以想着回上海找个冤大头,把风险转嫁给他?” 李念潼看着镜子里的姚生生,眼睛发亮。 “你们上海话里不是有句叫做‘瘟生杀不光’么?葛秋白怕不就是做了瘟生了。” “也就是说,哪怕知道了这边打仗的消息,陈老板也不会告诉葛秋白。” 他们的合作项目里还包括一间工厂呢,这陈老板还真够狠毒的,设下的还是连环计,套葛秋白一次不算,还要套他两次。 “既然如此,我们不但要守口如瓶,还要好好推波助澜一把。” 姚生生把一朵黄色的鸡蛋花别在李念潼的鬓角。 “比如……” “比如炒高橡胶股票,哄得葛秋白再往里头投一笔钞票?” 李念潼眼珠子一转道。 这可是费力的拿手好戏。 “你真是个坏女人。” 姚生生指着她笑道,“天使脸孔,恶魔心肠。” “好女人是对老天爷给男人的奖励,谁愿意做谁去做吧!” 李念潼坏笑道。 “啊呀,真是个好姑娘啊。长得好,家世也好,性格也温温柔柔的,真是再好不过了。” 顾逸的奶奶,秦家老祖宗拉着李念潼的手反复摩挲。 秦老太太笃信佛教,秦杰森特意请人雕刻了一尊金佛送到暹罗请高僧开光,并且在家里建造了一间佛堂专门用来供奉。自从佛堂建成后,秦老太太就深居简出,除了重大的节日和自己的生日,平日都不怎么出来。今天她为了迎接中国来的准孙媳,经也不念了,木鱼也不敲了,“摆驾”来到主楼,算是给足了顾逸和李念潼这对小夫妻的面子。 “妈,之前顾逸坚持要呆在上海办医院,老爷还不同意,说是浪费时间。结果你看怎么样——原来老天爷注定有这么一段姻缘。他要是不在上海,又怎么会认识李小姐呢?” “嗯嗯,这句话说的太对了。就是戏文里说得那样,这就叫做‘千里姻缘一线牵’。” 秦老太太赞同地点头。 顾氏得意地用丝帕捂住嘴。平日里秦家的媳妇姑娘们聚会的场合,她只能缩在角落里,尤其在老太太面前都不敢说话。今天可好,托了儿子和未来儿媳妇的福,她终于搏了点脸面了。 想着,不动声色地瞟了身旁的车氏一眼,发现她嘴上虽然挂着笑容,眼底却一片冰凉,心中忍不住暗笑起来。 “对了,洛奇呢,不是说好他今天也回来的么?这都几点了。” 老太太放开李念潼的手,往大门口方向眺望。 顾氏的笑容突然僵住——洛奇不是别人,正是顾逸的弟弟,秦渺的英文名。 老太太虽然身在别的国家的土地上,却最讨厌看到洋人,更厌恶听到别人说洋话。家里所有人,包括秦杰森在内都不准开洋腔。秦家从上到下,从里到外,使唤的佣人都是中国人。本地土人一个都没有。早年里曾经有个送报纸的菲律宾小童跑到后门来要水喝,恰巧被正在散步的秦老太太看到,当场骂了个狗血淋头,把门房直接开除了。 在这个家里,只有一个人可以说英文,那就是秦家的嫡少爷。秦渺不喜欢自己的名字,觉得发音不好听,很小的时候就给自己取了个英文名,让大家都喊他的洋名“洛奇”。这本来犯了老太太的忌讳,谁知道她老人家爱孙心切,一切原则在这个嫡孙面前都瞬间土崩瓦解。甚至自己带头喊起了这英文名。 尤其是秦渺去美国念大学后,老太太思念孙子,总是问长问短,看到什么都能联想到她那乖孙,一天到晚“洛奇”长“洛奇”短的。 这声声“洛奇”落在媳妇车氏耳朵里那就是无上的褒奖,她得意地皱了皱鼻子,冲顾氏抬起下巴——看吧,顾逸也就风光那么一小会儿,老太太的心里最记挂的还是嫡孙呐。 “娘,洛奇信上说明天晚上才回来,您不要着急。等他到了,第一件事情就是去给您请安。” “好,好,洛奇最孝顺了。” 老太太不住点头。 顾氏眉头一拧,抿起嘴角,有些恨铁不成钢地瞪了自家儿子一眼。顾逸尴尬地低下头,干咳一声,把脑袋扭到别处。 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见到这般精彩的宅斗大戏,把李念潼看得目瞪口呆、叹为观止。第一次深刻了解到中国传统旧式家庭的封建与悲哀。过去她只在书里读到过,那些沉沦、压抑、让人透不过气的描述虽然隐隐能够体会,却总隔了一层。如今亲眼目睹一个老太太如何用三言两句拿捏整个家族的后辈,尤其是两个媳妇。 叹息之余,多的是庆幸,庆幸李家没有那么变态。更庆幸她虽然嫁入秦家,但以后定居在上海。若是随他一起住进这座大宅,成为这个宅子里的一个女人,那将会是何等的凄凉恐怖与悲哀。 老太太到底年岁大了,和她们说了一会儿话就感到疲累,在下人的搀扶下往自己的屋子里去了。 李念潼看着两个妈妈一左一右扶着她。身后跟着穿衣打扮一模一样的四个丫头,抱狗的抱狗,提烟袋的提烟袋,捧痰盂的捧痰盂,还有一个竟然手里捧着个香炉。她心想当年紫禁城里的老佛爷也就这个排场吧。这秦老太太据说年轻的时候不过就是个普通的渔家女,和秦老太爷成亲的时候秦家穷得连个像样的家具都没有。一直到儿子下南洋才发达起来。满打满算,也就富贵了二十多年,这派头却比龙九那样正宗满清贵族出身的格格还要来得大些。果然是风水轮流转,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这么一想,李念潼更觉得什么嫡嫡庶庶,把人分成三六九等是多么可笑的一件事情了。就像《红楼梦》书上说的那样“训有方,保不定日后作强梁。择膏粱,谁承望流落在烟花巷!因嫌纱帽小,致使锁枷扛,昨怜破袄寒,今嫌紫蟒长。乱烘烘你方唱罢我登场,反认他乡是故乡。” 她心里说的话,不知怎地故意顾逸竟然轻声念出来了。 看着李念潼满含惊讶的目光,顾逸苦笑道,“你现在明白我为什么不愿意回菲律宾的家了吧?这里根本就是一个牢笼……正常人待久了都会觉得要窒息的。” 这些话他也只敢对李念潼说,被这个家里的任何人听到,尤其是他母亲听到,免不了又是一场风波。她可是拼了一辈子,用了全部的精力才爬进了这栋宅子的大门。是绝对不会理解对于一个受过新式教育,满脑子自由思想的年轻来说这里跟上海提篮桥的中央监狱别无二致,只是装修得更加华丽些罢了。 “我会陪着你的。” 李念潼抓住他的手,定漾漾地望着他,“等过完年,我们就回上海。我给自己放个假,陪你在松江住一段时间。” 她现在总算明白顾逸为什么心甘情愿在偏僻落后的郊区一干就是那么多年了。因为那里有遮不住的天,流不尽的河,还有朴实无华的村民,和郊区比,上海城太拥挤了,也太逼仄了,容纳不了一心追求海阔天空的灵魂。 “真的?” 顾逸狂喜。他左右看了看,老太太走了,他的两位母亲也不知道跑到哪里继续较劲去了。左右无人,只有檐廊下的小鸟在婉转啁啾。他干脆心一横,低下头,捧起李念潼的脸…… 几步之外,被绿萝藤蔓掩映的雕花窗户后,一双黑亮的眼睛不动声色地望着院子里缠绵的二人。 正文 第27章 小叔 用完一顿富有当地特色的午餐后,顾逸被他父亲喊去书房问话。 热带的风吹得人昏昏沉沉,宅子里的女人们各自午睡。姚生生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她最近有些神神秘秘。 李念潼独自一人走进花园,打量起这座充满南洋风味的庭院。 大约是山高皇帝远的缘故,胭脂色的闽南红砖块上铺着的竟然是过去只有皇家才能使用的黄色琉璃瓦。植物铺满了视线缝隙,大半都叫不出名字,遮天蔽日,张牙舞爪,生机勃勃。天井里浮着一层幽幽拂动的金光,洒在养了小金鱼的水池上。空气里漂浮着鸡蛋花和椰浆的香气,甜得腻人。阳光透过白色的木质百叶窗洒在棕色的地板上,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倒映着朱槿花婆娑摇曳的影子。 李念潼仿佛也被这懒洋洋的气氛感染到了,轻轻打了个哈欠,干脆地脱了鞋,靠着柚木柱坐了下来,准备小憩一下。 然而藤萝缠绕的木架后却传来一阵骚动,吓得她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往后倒退了两步。看到一颗脑袋从旁边探了出来。 “你是什么人?怎么在这里?” 李念潼想要高声惊呼,突然想起别人都在睡觉,只好压低了嗓子问——天也,还是颗毛绒绒的男人的脑袋。不是说秦家治家极严,除了本家男丁,其他男人包括家丁都不准进来后宅么? “你在说什么,我一直都在这里睡觉。是你突然出现,莫名其妙打扰到我了好不好?” 男人揉着眼睛说着,放下手的那一刻,李念潼眼珠子差点从眼眶里蹦出来。 “是你?” 她指着他,满脸不可思议。 这不就是前几天在仰光的小酒馆里见到的那个神秘男人么,他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没想到那么快就再见面了啊。” 穿了身白衬衫和黑色背带裤的男人笑着站了起来。他双手绷了绷背带的皮筋,俯下身冲李念潼笑道,“嫂子。” “不是说明天才回来么,怎么一声不吭就回来了,不然派司机去接你多好。” 迎接李念潼的宴会顺理成章地变成了秦渺的接风宴。秦渺坐在老太太的身旁,左手从进门到现在就一直被秦老太握着,到现在都没有放下来过。 “想要给大家一个惊喜,所以谁都没告诉。” 秦渺说着,举起酒杯冲李念潼笑道,“大嫂,你不会介意被我喧宾夺主吧?” “怎么会呢,人多热闹。” 李念潼笑盈盈地举杯,眼底划过一丝警觉和尴尬。 “要我说我就应该明天回来。今天给你接风,明天给我接风,间错着来。这样既热闹,又不至于太热闹。大哥,你说我讲的对不对?” 李念潼又不是傻子,当然听出了他话里的咄咄逼人。只是在长辈面前她也不好失礼,只好一味地笑。 “都是自家人,哪里有那么多讲究。只要奶奶开心,怎么样都好。” 顾逸这句话哄得老太太眉花眼笑,举起筷子笑道,“吃,吃呀。我老太婆吃素,你们不要管我。捡自己喜欢吃的就好。” 众人闻言也纷纷动筷。 “怎么,吃不惯么?我看你中午吃得挺好的呀。” 见李念潼只是拣了两样素菜就不再进食,顾逸有些担心地在她耳边低声问到。 “下午在园子里逛了好一会儿,大概有些中暑了,没有什么胃口。” “可能还是水土不服。一会儿我给你拿点药吃。” “不用那么麻烦……” 两人窸窸窣窣地说着,秦渺拿着筷子的手支在下巴上笑道,“大哥大嫂还真是亲热,吃饭也要说悄悄话。这还没有正式结婚呢,要是结了婚,不晓得热络成什么样子。” 说着,活泼泼地朝两人挤了挤眼睛。 “怎么,你羡慕了?” 顾逸捏了捏李念潼的手,笑着问,“要是羡慕的话,你也快点找个女朋友带回家,就不用眼红我们了。” 李念潼感激地看了他一眼,身体也往他这边靠了靠。 “是啊,说起来洛奇也老大不小了。当初你爷爷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儿子都生了好几个了。你也要抓紧时间,快点讨一房媳妇,奶奶还等着抱曾孙呢。” 秦渺没想到引火烧身,表情变得有些尴尬。 “没错,还有半年就毕业了。等你毕业之后马上回国,跟我学做生意。” 秦杰森接口道。 “爹地,我还想继续读……” “读那么多书有什么用?我们家已经有一个硕士了。再说你的学历已经足够用了。你爹地我小学堂都没有进过,还不是打拼下了这份家业。我现在年纪大了,精力没有过去那样旺盛,你快点来帮我,早点教会你,我也早点放心。” “是啊是啊,早点帮家里做生意,这才是孝顺孩子。” 大夫人在一旁帮腔道。 这种话题轮不到顾氏插嘴,她幽幽地看了顾逸一眼,低头喝汤。 “古人说得好:先成家,再立业。我看就应该先给洛奇讨媳妇,这样他才能定定心心呆在家里。” 秦老太太指着李念潼道,“要我说,就要讨一个像念潼一样的孙媳妇。” “妈,洛奇少爷是留过洋的,说不定已经有了个外国女朋友呢?” 顾氏忍不住挑唆道。 “什么话!那种红眉毛绿眼睛的女人怎么能当我们秦家的儿媳。你不要忘记,洛奇是嫡孙!” 老太太闻言,重重地拍了下桌子,瞪着一双浑浊的金鱼眼睛对着顾氏道,“要我说,妾都不能做。进门就是祸害。” 顾氏吓得双腿一软,扑通跪了下来。绣着潮州金线的绸缎旗袍压在瓷砖地板上。李念潼和顾逸两个人不得不也跟着站起身。 “行了,都坐下吃饭。” 不想第一顿饭就吓到了未来媳妇,秦杰森挥了挥手,让丫头把顾氏扶起来。 “奶奶你放心,我不喜欢洋妞,我就喜欢中国姑娘。” 秦渺笑了两声,举起手指历数,“北地胭脂大气,南国姑娘贤惠,江南的女孩子更是得了文气滋养,钟灵毓秀,哪里是外国女人可以比的。” “对,对。” 秦老太太频频点头。 “大嫂,你家里还有没有年纪差不多的姐妹可以介绍给我的?” 秦渺用一双黑曜石般的眼睛盯着李念潼,半开玩笑地说道,“这样一来,岂不是亲上加亲了?” “可惜了,我爹地只有我一个女儿,我大伯膝下无子。至于娘家亲戚那边,只有个表哥,表哥倒是生了女儿,今年大概两岁还是三岁吧。就是不知道小叔子您等得起等不起。要我说不急,咱们可以先把亲事定下来,等再过个十四五年,小叔子那时候正当不惑,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呢。我的表侄女也到了花样年华。只可惜这样一来,怕是满足不了奶奶想要马上抱曾孙的愿望了。” 一番话不但说得秦渺哑口无言,更是让举座皆惊。李念潼自从进了秦家宅子后,一直 表现得温文尔雅,不争不抢到让秦杰森都一度怀疑眼前的这位小姐真的是重整惠勤银行的女强人么。现在可好,这番有礼有节的发言终于证明了李念潼的本事,她可不是养在后院绣楼上娇滴滴的小姐,有的是见识和手腕。 女人们听得面面相觑,顾逸则是一脸迷醉,崇拜地看着李念潼的侧脸。 “大嫂真是伶牙俐齿。” 秦渺咬牙冷笑。 “小叔子过奖了。长嫂为母,将来我和顾逸一定会照顾你的。” 李念潼说着,挽起顾逸的胳膊,朝着他雍容一笑。 她不知道他有什么目的,这个人实在太神秘了。如果说之前酒馆里的提醒是在帮自己的话,那为什么现在又要拆她的台。还是说他也听信了那些外人的混账话,觉得顾逸娶了自己后就要争夺原本属于他的家产? 不论如何,她都要维护顾逸,维护她的未婚夫。 还有,自己和他在缅甸曾经见过的事情……既然他不拆穿,李念潼决定保守这个秘密。 看着她充满敌意眼神,秦渺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舌头缓缓舔过后牙槽。 正文 第28章 算计 过完新年,李念潼和顾逸返回上海。 虽说答应陪顾逸在乡下小住,然而新年伊始,需要李念潼操心的事情实在太多。先不谈筹备新银行,就说橡胶林的事情,也要抓紧时间给葛秋白挖坑。好在顾逸自己也是个大忙人,医院有一堆事情正等着他,据说还要迎接南京来考察的卫生部官员,两人在十六铺码头上岸后就各奔东西去了。 新来的司机在码头等候已久,李念潼吩咐不忙着回李宅,先去望北斋看看。她在马尼拉买了很多新奇的小玩意带给振坤,还买了好几块颇具热带风情的衣料,大红大紫的还镶着金线,都是上海看不到的新奇图案,觉得龙九嬢嬢一定会喜欢。 虽然农历还在正月里,但上海街头已经有了春日的气息。路边悬铃木的枝干爆出毛绒绒的青芽,玉兰花苞鼓鼓囔囔闪着银光,只需气温再升高一歇便要迫不及待地开放。城隍庙里皆是红男绿女,湖心亭的茶社里传来艺人的歌声:桃花扭头红,杨柳条儿青。不唱前朝并古事。唱只唱,金陵宝塔一层又一层…… 老城厢道路狭窄,司机转头对李念潼说前头已经停了一部车,开不进去了。李念潼命司机把车停在后弄堂口,自己和姚生生两人走过去。 “姐姐!李姐姐!” 振坤正蹲在门口和几个小孩抽陀螺,扯哑铃,见到李念潼来了,把手里的玩具一甩,激动地朝他俩跑了过来。老何忙蹲下去捡东西,一边捡一边喊主子跑得慢些。 “哎呦,高了,胖了!” 李念潼双手搂住振坤,小孩跑过来的冲劲太大,逼得她连连后退几步。 “怎么没去上学呀?” 她爱怜地抱住振坤,孩子撇了撇嘴说,“学堂放寒假呢,要下礼拜才上课。” 因为过年的缘故,振坤穿了件红色的缎面罩衫,滚两道毛绒绒的白边,头上戴着顶红绿相间的六合冬帽,简直像是从杨柳青年画上走下来的童子。 “何止,我看还黑了不少。” 姚生生弯下腰来,把手伸进他的后脖颈,果然摸出一把汗。 “黑点好,比过去壮实多了。” “是啊,过去小主子一天到晚被拘在家里念书,怎么长得开呢。现在能到学堂去,下了学还能和小伙伴在外头玩,可不就抽条了么。如今饭量都是过去的两倍了呢。” 老何笑嘻嘻地上前。只见他左腿前屈,右腿后蹲,左手扶膝,右手快速下垂,嘴里念着“给姑娘请安,姑娘大吉大利。” 李念潼过去只在戏台上看到这套打千的动作,哪里晓得怎么还礼。倒是姚生生,毕竟是在戏班混过。颇知道些旧日的规矩。她上身笔直,不紧不慢地往下蹲了蹲。然后从西装内侧袋里取出一个红色纸包,恭恭敬敬地递给老何,也说了两句吉祥话。 “谢姑娘的赏。” 老何摸了摸,掂出是两块沉甸甸的大银元,笑着收进怀里。 老何都有赏钱,更何况是振坤。姚生生把个封得厚厚的红包塞进振坤的衣兜里,又把带来的小玩意给他看,把孩子乐得抱着新玩意儿找小朋友炫耀去了。 打发了老的和小的,李念潼往店内走去。想到刚才停在大门口的那辆车,估计是来了位极尊贵的客人。她还没见过古董买卖是怎么做的,今天也想开开眼。 到了前店,果然有人坐在店堂的圆桌旁。店里没开灯,黑洞洞的,李念潼上前两步才发现那“客人”原来是费力。 “李小姐,过年好啊。” 费力起身朝她拱拱手,笑得可亲。他今天穿了件藏青色暗纹夹棉长衫,倒是比穿西装的时候看起来顺眼多了。 “过年好,过年好。” 李念潼前后看了一圈,不见龙九的身影。 “哦,她去门口送客人了。你是从后门进来的吧,不然就遇着了。坐,坐。” 费力招呼两人落座,随意从桌上拿起个紫砂壶摩挲把玩了两下,转头对身后站着的伙计吩咐道,“愣着做什么,看茶去呀。” 李念潼和姚生生忍不住互相对视一眼——看费力这架子,竟是把自己当做望北斋的半个主人了? “我看这古董店生意一般,就介绍了几个客人过来。” 费力解释道,“李小姐刚从马尼拉回来?” “是,本来以为明天才会在洋行见到你,没想到在这里碰上了。” 作为惠勤银行的操盘手,费力每周要到银行两次来交流工作。 “筹建新银行的事情,之前都没有听李小姐讲过。” 费力顿了顿道,“口风真紧。” “这是我未来公公的计划,如果没有他的入股,凭我现在实力那是万万办不到的。” 李念潼打太 极。 听从龙九的劝诫,李念潼表面看似给了费力十足礼遇,然而他真正能够操控的银行资金并不多。李念潼把责任推到董事会上,说是自从出现上回股价崩盘事件后,董事会加大对资金和股票的监控,她虽然是总裁却也不得不接受管束。 费力在惠勤内束手束脚,比李念潼更加渴望新银行早点开幕。至于他是想要大展拳脚还是肆意妄为,就不得而知了。 “筹备项目什么时候正式启动?” “夏天前后吧。秦家到时候会派专人过来辅佐。” 这新银行虽然名字里保留着“惠勤”,两家的股份却各占百分之五十。算是秦老爷子提前分给顾逸的财产,也代表着从此以后上海李家和马尼拉的秦家共同进退。 据说车氏对此颇有微词,觉得老爷给得太多。她也不想想,将来秦渺继承的可是十几家洋行、工厂、银行和种植园,顾逸的这半爿银行和那些比起来,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虽然知道顾逸心底不在乎这些,李念潼还是忍不住替他感到委屈呢。 “新银行预备如何布局呢?” “既然有秦家的股份,当然要好好利用海外资产的优势。” 李念潼不动声色地答道,“新公司,新气象。届时也会成立新的董事会。我预备派一批少壮派精英作为上海这边的代表。” 费力闻言,眼底划过一丝精光。 “其实,关于你们惠勤股票崩盘的那一次,除了我们四海通,还有一家经纪行牵涉其中……” 费力把紫砂壶凑到嘴边,轻轻小啜了一口。 “是么?” 李念潼眼皮猛地一跳。 好一个费力,明明早就被她收入麾下,连儿子都被他争取到手了,直到现在才摊出最后的底牌。 费力之前透露有一笔资金从惠勤银行流出用于狙击股票,李念潼和姚生生暗自调查许久,却没有收获。原来他明明知道,却始终守口如瓶,冷眼看着她们像无头苍蝇似得乱撞。 如今眼看李念潼手里的资本越来越丰厚,话里话外要提拔他进入新公司的董事会才稍稍松口。想来他早就想好了,要学那战国时代的吕不韦,也上演一场“奇货可居”的戏码呢。 “这里不是谈事的地方。费老板还请明天到我的办公室详谈。” 李念潼低声道。 “是啊,时间差不多,我也要回去做事了。” 费力起身,拿起放在桌上的帽子。 振坤玩累了,被龙九牵回来。见到费力,扑到他身边搂着他的腰甜甜地喊了声“爹”。 “哎,爹去上班了。” 费力把孩子抱起来掂了掂分量,又在他额头亲了一口。 “晚上就不回来和你们一起吃饭了,有个应酬。” 费力把孩子递给龙九,龙九双手接过,随口应了一声“晓得了”。 “嬢嬢,你们这样还真像一家子……” “什么一家子,我和他永远不会成为一家子。” 把孩子交给丫鬟,龙九坐下来长叹一口气。 “我以为你们已经重修旧好了。” 李念潼以为经过那么长一段时间,龙九已经打算接纳费力。 “怎么,连你也觉得我现在又做回他的女人了么?” 龙九厉声道,因为激动,颈边的长耳坠不住地摇晃着,隔着胸脯一同起伏。 “嬢嬢,对不住,我不是这个意思,更不想冒犯你。” 李念潼连忙站起来道歉。 “算了……不只是你,我估计全上海滩的人都这么想。毕竟孩子就是母亲的软肋,费力昭告天下认回了振坤,身为孩子的母亲,我还能去哪儿呢。” 龙九扶额苦笑。 虽然大清亡了,中国的封建帝制成为垃圾堆里的一团废纸,女子们放足的放足,上学的上学。前段时间还搞起了什么“天乳运动”,说束胸布和裹脚布一样都是束缚摧毁中国女子健康,禁锢国人思想的东西,应该一并废除烧毁。 然而有型的裹脚布容易扯掉,人们脑子里无形的裹脚布却根深蒂固。社会上绝大多数人都还觉得女人必须跟随男人,一旦为他生了孩子,就成为了他的附属。李念潼本人就被这个可恶的观念所困,办起事来常常束手束脚。 想到自己竟然也潜移默化地把这套陈旧的观念套用在龙九和费力身上,李念潼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所以你不会嫁给他的,是么?” 李念潼试探着问。 “当然不会。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这家伙不是好人。我现在只是暂时的妥协。” “可笑他那两个小妾,竟然跑到我这里来一口一个‘姐姐’地喊我,还真的把我当做是当家主母了。哼,两个傻女人……” 龙九冷笑,“你们觉得为什么费力都这把年纪了,连讨两房小妾却迟迟不肯迎娶正妻?当然是为了骗一个大户人家的闺秀,或者有钱有势的寡妇做正妻,好进一步扩大他的产业啊。” “啊……” 李念潼和姚生生齐齐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尤其是李念潼,她本人正在经历一场豪门联姻,当然晓得这是一条怎样的通天捷径。 回想起刚才费力抱着振坤那副父慈子孝的模样,心想自己果然还是太天真太幼稚。在有野心的男人的眼里,别说儿子了,便是亲生父母在生意面前恐怕都要排到后面去。 而她李念潼面对的,就是这样群狼环饲的商场。 在费力身上学到一课,李念潼越发不敢懈怠,全身心地投入到了工作中去。功夫不负有心人,很快有就听到了好消息。 “按照你的吩咐,我收买了几个生意人通过不同的渠道去接触陈老板,表示对橡胶生意感兴趣。那个陈老板果然不是个老实人,对那边打仗的消息只字不提。” 姚生生用勺子搅拌咖啡。 “另一边我又让人‘不小心’放出风声,说有人想要入股橡胶园。葛秋白听闻之后很是着急,以为真的有人想要分一杯羹,于是又投了五万块给老陈。” “五万块,不算多啊……” “你别忘记他还同时投资了加工厂呢。葛秋白现在手头资金有限。这些钱还是问他的小情人林月那边借来的。” 费力在李念潼的授意下抬高橡胶股价,葛秋白把资金都投在股票市场里,手里缺少现金流。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吃起了女人的软饭。林月本来就对他有些趾高气昂,如今更是可以随便拿捏他。他俩现在不像是未婚夫妻,倒像是富婆和她包养的小白脸的关系了。 “一出手就是几万,看来当明星赚得挺多的么。” 李念潼冷笑。 “打听一下他们看中了市郊那几块地皮。找几个撬边模子去敲敲边鼓,把地价也抬上去。” “放心,已经在办了。龙嬢嬢认识不少江湖上的朋友,那些跑街先生都在帮我们盯着呢,一有消息就会通知我们。” 她现在和李念潼配合得越来越默契了,很多事情都不需要李念潼吩咐就已经提前布局。李念潼简直不能想象将来离开姚生生要怎么做事。说到底,姚生生是大伯“借”给她的,当初说好了等一切走上正轨就要把人还回去。 除非……上海有什么人,什么东西让姚生生流连忘返,心甘情愿留下来。 李念潼眨眨眼睛。 “还有一件事。之前费力提到的另一家跟他联手做局的恒联经济行,我终于查到了它和惠勤的金钱往来。” 姚生生的话打断了李念潼的胡思乱想,她俯身向前,看姚生生拿起笔在一张白纸上分别写下“恒联”和“惠勤”两个商号的名字。 “惠勤并没有直接把钱打到恒联的账上,而是通过这个账号。然后这个账号又通过复生银行,接着是宝万钱庄绕了一大圈才入账恒联,中间走了好几天。也就是说他们是算准时间,早有预谋的。” 白纸上瞬间多了横七竖八好几条线。 “难怪我们之前怎么查都查不出,这个账号……是我们的老客户百汇营造厂的吧。” 李念潼指着其中一个账号问。 这是她父亲的老客户了,这么多年来和他们银行一直保持着良好的业务关系。惠勤重新开业那天,他们的老板还特意派人送了花篮来。 “是啊,这笔贷款还是二老爷亲自签字批准的。” 姚生生叹息着抽出一份文 件,“营造厂去年五月申请的贷款,说因为同时承接了多个项目,资金周转不开。因为是老客户的关系,二老爷很快就批复了他们,同意借款一百万。” “好,很好……用我们惠勤放出的贷款来灭我们惠勤。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心狠手辣之人!” 李念潼气得小脸泛白,眼珠子迸成红色,咬牙切齿道,“这事情凭葛秋白一个是做不成的,银行里一定有人里应外合!” 想到这里,李念潼越发愤恨。 “到底是谁,除了葛秋白,到底谁还和我父亲有这样的深仇大恨?” 此人一定是惠勤的老人,才能把百汇营造厂给拖下水,杀人于无形之中。 “我查了恒联经纪行,一直经营的不温不火,在上海滩没有什么名气。唯一的操盘手就是老板本人。” 姚生生吸了口气,“然而这么小的经纪行,却请了个专门的法律顾问。每个月需支付大笔律师费。” 李念潼猛地抬头,目光如炬。 “法律……顾问?” “哐”地一声,李念潼手边的咖啡杯猛地倾覆。奶棕色的液体在玻璃台面上,瞬间洇湿了白纸。 正文 第29章 为情所困 做完费时四小时的手术,顾逸走路脚都在打飘。 回到休息的阁楼,把衣服挂在好正准备往床上扑,没想到已经被人捷足先登。 顾逸一把掀开被窝,床上没有玉体横陈,软香温玉,而是死男人一个—— 杨君瑞缓缓地回过头,一只手撑在下巴上,死样怪气道,“顾逸,我病了。” “有病到楼下去找人看。我累了,让我先躺一会儿。” 杨君瑞幽幽道,“下面的医生看不好我的病。” “那就去市里大医院。” 杨君瑞哀怨地瞟了他一样,看得顾逸浑身发毛。 “是相思病,我得了相思病。相思入骨,药石枉然。” 杨君瑞把床让出来,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坐也不好好坐,两条腿扭得跟鹌鹑似的,双眼无神呆呆地看着窗外屋檐下。 不像相思,倒像花痴。 “你喜欢姚生生?” 顾逸摘下眼镜。 “你看出来了?什么时候知道的。” 杨君瑞瞪大眼睛。这事儿他跟谁都没说。 “你不是早就看上她了么?不然一天到晚跟在人家后面跑什么。又是比骑车又是比打枪,我之前见你追别的姑娘的时候可没那么来劲。” 杨君瑞花花公子的名头又不是一天练出来的。 “切,我那时候当她是男的好伐?” 杨君瑞嘴硬。 顾逸懒得搭理他,闭上眼睛面孔朝墙壁,留给杨君瑞一个后脑勺。 “我一直把她当做哥们,直到上次你和李小姐的订婚仪式。她穿裙子走出来的一刹那,我的天,把嘉宝,费雯丽都比下去了……” “嗤……” 顾逸心想果然是情人眼里出西施。明明是他老婆更漂亮。 只可惜,姚生生只在订婚宴那天穿了回女装,之后又改回了西装。不过也正是那难得的惊鸿一瞥,才让杨君瑞日思夜想,回味无穷。 “哎,你别睡。跟我说说,我该怎么办。” 杨君瑞把顾逸强行摇醒。 “喜欢就去追。不过我可警告你。姚生生跟你之前交往过的那些姑娘不一样。你要是又老毛病发作,追到手就放弃了。当心她一枪崩了你。你死了就死了,别倒过来影响我和潼潼的关系。” “你就想到你自己。” 杨君瑞心痛。 “我是真担心你。毕竟你过去的那些女朋友被你甩掉之后虽然嘴巴上说要杀掉你,但最多也就扇扇耳光。有几个小手还没打到你脸上,眼泪已经落下来了。但是人家姚生生真的有枪。” 不但有枪,而且还是个神枪手。 讲到这里,顾逸倒是有点佩服起杨君瑞了。 “其实我已经对她表白过了……” “啊?” 顾逸一屁股坐起来,瞌睡虫都飞走了,“什么时候的事情?” “她们去仰光之前……我也想跟着去给她们做保镖。但是生生说我是个废物只会拖后腿。” 杨君瑞愤愤不已,“她说我是废物,她竟然说我是废物……顾逸,你评评理,我是废物么?” “这要看‘废物’这个词怎么定义了。” 顾逸摸摸下巴,“要说家世,长相。不说前三名吧,杨少爷你排沪上公子哥前十名应该还是绰绰有余的。” 何止绰绰有余,杨君瑞自从上中学后女朋友就没有断过。之所以从医学院转专业也是觉得课业过于繁忙影响他约会女朋友。自打开了那个画廊后,更是时常换女模特约会,顾逸不得不提醒他,注意节制,注意安全。结果人家说他太龌龊了,宣称他只搞精神恋爱,从美丽女性的身上汲取灵感而已,不是那种瞎污搞的人。 这话是真是假,只有天知道。不过直到现在也没有女人大着肚子跑到杨家去讨说法,或许是真的也说不定。 “是吧,你也觉得我不错吧。” 杨君瑞头如捣蒜。 “可是我虽然和姚小姐接触不多,却觉得她不是那种只看相貌和金钱的浅薄女人。” 人家可是驰骋商场的女强人,见过的有钱男人车载斗量,结识的世家子弟更是数不胜数。如果要嫁,早就嫁了。 杨君瑞这点身价人家根本不放在眼底。 “那我也有其他的优点啊。比如,比如……” 杨君瑞“比如”了半天,绞尽脑汁,他的那些骑马开车打球的技术在姚生生面前根本不值一提。至于艺术方面……他曾经模仿毕加索的风格,以姚生生为蓝本画了一张抽象画作,亲自送到她办公室。姚生生接过画看了半天,跟他说快去大医院里挂个眼科,有条件的话拍张X光片看看脑子有什么问题,不然恐怕来不及了。 气得他当场就把画撕了。 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一点都不懂他的心思。 “顾逸,我觉得我配不上他……” 杨君瑞苦笑,“长这么大,我还是头一次有这样的体验。” 咖啡馆里,隔着袅袅升起的 白色雪茄烟,姚生生望着对面的中年男人。 大眼睛,圆脸胖,和牙膏盒子上的头像一模一样。 杨家的牙膏近十年来畅销全国。除了药膏牙膏,杨家还生产牙粉、香皂和花露水和雪花膏,占据了太太小姐们化妆桌上的半壁江山。 杨宝虽然才年过半百,却因为嗜甜如命,已然胖成了一个圆球。就好比现在,才坐了几分钟就已经干掉一块巧克力蛋糕,一个奶油泡芙和一个英国司康饼了。 虽然如此,他的眉眼还是很不错的,细看还是能从上面找到杨君瑞的蛛丝马迹。 姚生生心想杨君瑞可千万不能发胖,不然就和他爹一样,年纪不大就变成无锡大阿福了。 “姚小姐,你在听我说话么?” 见姚生生无动于衷,杨宝不悦地皱起眉头。 来之前他找人打听过姚生生的家世,知道她无父无母早年在戏班里唱戏,后来被李天赐看中,送到国外念书,回来后成为他的秘书。 至于这个秘书上的是“日班”还是“夜班”,就不得而知了。 但是一个女孩子,尤其是一个长相还算过得去的女孩子,想要往上跃迁,多多少少都要付出点代价的。 杨宝心底对姚生生不屑,却不好放在脸上。他工厂里也有女工,写字间里也有女文员,晓得他们这群“职业妇女”不太好招惹,只好耐着性子和她谈条件。 “姚小姐?” “听着呢。” 姚生生低头,端起咖啡小啜了一口。 “我就直接说吧,我儿配不上姚小姐。” “你说的对。” “什么?” 杨宝茫然。 “你的儿子配不上我,这句话说得对。” “……” 杨宝抽了抽嘴角,“姚小姐说笑话了。” “我是真心实意的。” 见杨宝吃瘪,姚生生不好继续捉弄,叹了口气问,“那么杨伯父今日找我又是为了什么?” 她顿了顿道,“你应该不会准备了一张空白支票,只要我答应离开你的儿子,金额由得我填写吧?” “……” 杨宝下意识摸了摸胸口,西装内侧袋里正装着支票本和金笔。 老头顿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失落感。 “不愧是惠勤银行的首席秘书,我算是开了眼界了。” 见姚生生还要再说,杨宝连忙竖起手掌,“你先别接话,先让我说。” 不愧是儿子看中的女人,在气死他方面有着如出一撤的才能。 他舔了舔嘴唇,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姚小姐,你是知道的,我们杨家三代单传,只有他这么一个儿子。老实跟你讲,但凡我杨宝还有第二个儿子……不对,哪怕有个女儿也好,我都不会把他放任成现在这个样子。 “我儿当了一辈子的少爷,目前为止也只会做少爷。他没有事业,更谈不上前途。 “并且君瑞的性子我是知道的,从小不管做什么事情都是三分钟热度。如果他不是我的种,这种人我连招聘面试的机会都不会给他。” 一口气说了一大串话,杨宝总算把淤积在心头多年的怨气给倾吐出来了。 “杨老板对自己的儿子有很清楚的认知,真是知子莫若父。” 姚生生点头,杨宝再次语塞。 “所以杨老板,你到底要说什么呢?” 姚生生冷笑一声,低头搅咖啡。金属勺子碰到骨瓷咖啡杯的杯口,发出“呛”地一声。 “姚小姐,在见到你之前我本来还有一些犹豫,担心你和他之前交往的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一样,都是冲着我们杨家的钱来的。” 杨宝叹了口气。 “但是看到你之后我确定了,你和那些姑娘截然不同。把他交给你,我很放心。” 杨宝是个商人,一个成功的商人。 别看他如今膀大腰圆,细皮嫩肉一副富贵逼人的样子。早年也只是一个走街串巷,摇着拨浪鼓沿街吆喝卖牙粉的小货郎。小货郎常年和三姑六婆打交道,就像是一只小燕子,在王榭庭前和寻常百姓家自由穿梭,久而久之练出了一张看人说人话的巧嘴和一双火眼金睛的眼睛。 眼前这位姚小姐虽然说话不阴不阳,但是态度却是不卑不亢。她双眼纯净,眉目刚毅,一看就是个心性坚韧的好女孩,像极了早年陪同自己一起白手起家,吃苦耐劳的妻子。 杨宝一直担心他死后那个败家精早晚要把这好不容易存下来的家业祸害掉,说不定哪天因为惹祸横死接头也不是没有可能的事情。 如果是眼前这位小姐做了他家媳妇的话,一切问题都迎刃而解。不但小畜生有了栓得住他的缰绳,这份家业也有了可以托付的人。 “姚小姐,其实我今天是来向你提亲的。我知道这样有些鲁莽。这样,请你帮我和李天赐李老板约定一个时间,我亲自到香港去拜访他老人家。” 顺便谈一谈杨家牙膏怎样出口到香港市场。 杨宝算盘打得极好。他一早就想搭上李家这条线,久不得其门而入,这次有那么好的借口,说不定还能促成两家更多交易。 “不。” 姚生生檀口轻启。 “什么?” 杨宝怀疑自己听错了。 “我说,不。我拒绝。” “为什么?” 杨宝难以置信。 她一个唱戏出生的女孩子能嫁到他们家来做正妻,简直三生有幸,她竟然拒绝他? 姚生生缓缓地站了起来,一言不发往前走了两步。 角落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正低头看报纸。 姚生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男人回头,正是杨君瑞。 “杨君瑞,你让我太失望了。你连直接向我告白的勇气都没有。” “我,我以为这样显得郑重……” 杨君瑞抬起头,满脸委屈。 他在顾逸这里找不到答案,只好回家求助母亲。母亲听说之后,当下决定让老公上门提亲。 “你小子在人家眼里早就没信用了,让你阿爸出马。我们那个时候结婚都是这样的,看对眼就了先让父亲提亲,表示诚意。比你自己瞎搞靠谱多了。” 杨宝也有此意,他也想考察考察未来儿媳的人品。 可是他们忘了,现在早就不是清末民初那时候了,姚生生也不是任由长辈摆布的老派女子。她的主意比谁都要大,眼界更是远超普通男人。 “杨君瑞。” 姚生生弯下腰,失望地说,“你现在最重要的任务不是找女朋友,也不是结婚。 “是先断奶。” 正文 第30章 连档模子 雨越下越大,转眼间从牛毛细雨变成了倾盆大雨,银色的闪电划破青紫色的天空。 葛秋白坐在出租车后座,面色十分难看。心想早知道晚点把司机辞掉。今天这样的鬼天气,没有司机,他自己也不会开车,只好打电话叫出租车公司派车来。 结果管家也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野鸡出租车,车况乱七八糟不说,一路上这司机简直狮子大开口。一会儿说天气不好,要加钱。一会儿说去得地方实在偏僻下了,要加钱。要不是外头风雨交加,这荒郊野外的路上都看不到其他的车子,葛秋白真想直接跳下去算了。 他从后视镜里偷偷打量司机,不想这满脸横肉的家伙也正望着他,眼睛里贼光四闪的模样吓得葛秋白抱紧怀里的公文包,安静得像是只温顺的母鸡。 就这么战战兢兢地开到了一座农家庄园外头,还不等葛秋白下车站稳,那出租车“轰”地就掉头走了。葛秋白低下头,看自己被泥水贱得满是点点的灰色西裤,气得嘴唇发抖。 在下人掩饰不住的嫌弃目光下,葛秋白被引到客堂间。正在走廊下整理衣服,不想听见里头主人阴老爷正在和一个女子说说笑笑。 “阴老爷,侬这套房子如果我没有看错,就是上海本地的‘绞圈房’样式。全中国只上海独有,既有北方的四合院的便利,又有江南的园林灵秀,我说得对么?” “哈哈,李小姐好眼力,这么冷僻的知识都晓得。我们阴家是本地大户,打明朝那会儿起就在这里繁衍生息了。祖上还出过好几个举人呢。哎,要不是因为我们举家要搬去内地,我才不会卖了先人留下的地产呢。” 李念潼低头笑笑。姚生生早就打听过了,阴家过去确实阔过一阵,不过之后就一代不如一代,到了这位阴老爷也就剩下这栋腐朽的房子和三里外的那片田地了。 也就是葛秋白想要买下造橡胶林的那块地方。 李念潼,她怎么会在这里? 葛秋白以为自己眼花,摘下被雨水打湿的眼镜用袖子擦了擦再戴上。 确实是李念潼,正坐在主宾的位子上,身后站着姚生生。 阴老爷和李念潼说到兴头上,你一言我一句滔滔不绝,把葛秋白晾了五六分钟。 “阴老爷,我来了。” 眼看站了半天没人搭理自己,葛秋白不得不主动出声。 “这不是葛老板么。你是被打劫了还是没带伞出门,怎么淋得跟落汤鸡似的。” 姚生生一惊一乍地调侃,仿佛她才见到葛秋白这个大活人。 葛秋白脸一阵红一阵白。 李念潼一身净白端坐在太师椅上,娴静淡雅宛若庙里的白衣观音。再看自己狼狈的模样,久违了的自卑感就跟梅雨天里墙角的霉斑似得在葛秋白心中四散开来,爬满了整个心脏。 “你来做什么?” 他酸溜溜地问。 “当然是谈生意了。听说阴老爷有块地想要出售。我家小姐感兴趣,特地冒着大雨来视察。” 姚生生搭腔。 “阴老爷,你这是什么意思。咱们说好今天签约的,合同和支票我都带来了。你想一块地卖给两个人么?” 葛秋白愤怒地转头看向阴老爷。老头有些心虚地摸了摸胡须,半晌来了一句“价高者得么。” “阴老爷,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吧?” 葛秋白大为不满。 “葛老板,这话怎么说的。我是说考虑把地卖给你,但是这不还没签合同么,再说你也没付定金。弄得好像我这块地板上钉钉是你的似了。你要是这个态度……老朽还真不想卖给你呢。” 阴老板虽然住在乡下,不过不代表人家不知道城里头的事情。这姓葛的是新晋的暴发户,没有根基,得罪了就得罪了。反观人家李小姐这边,树大根深,背后据说还有洋人的势力,可是开罪不起。 “你……你……” 葛秋白没想到这老头这样没脸没皮,遂把手指转向林念潼,质问道,“你家是开银行的,买什么地皮。难道你准备把新银行开到这乡下地方来?” “葛老板,管好你自己的事情。凭你的实力,还管不到我头上。” 李念潼冷冷地说道。 一阵穿堂风吹过,被雨淋湿的衣衫贴在身上,教葛秋白冷得连续打了好几个冷战。他吃惊地望着李念潼,似乎想不到她竟然也有如此刻薄的一面。 “实力?” “没错。做生意凭借的就是实力。” 李念潼高傲地扬起带着珍珠项链的脖颈,朗声道,“这块地,我李念潼势在必得。” 半个小时后 “今天真是多谢李小姐,这次能把这块地价格卖得这样高,全部都是您的功劳啊。” 门廊下,阴老板连连对李念潼作揖。 大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乌云外层镶了一层金边。 “拿到钱就走,不要留继续留在上海了。” 姚生生低声道。 “自然自然,家里的女眷三天前已经出发,我明天就走。” 阴老板说着,回头望了望深深的庭院。 在得知葛秋白看中这块地后,姚生生一早就找上了阴老板和他定下了今天的计谋。刚才她、李念潼和阴老板三个人当着葛秋白的面,又是拍桌子又是扔支票,合演了一场大戏,骗得葛秋白以高出原本地价百分之二十的价格买下了土地。 这一招在上海滩有个专门的词语叫做“撬边”,联手干这种脏活的人则被成为“连档模子”。看似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一个卖家几个买家,其实都是串通好的。李念潼故意激怒葛秋白就是为了逼他入局。也是老天帮忙,刚才他们谈判的时候老天爷在上面又是刮风又是闪电,轰隆隆的雷声让人迷乱心智,这才轻而易举地叫葛秋白上了当。 为防止夜长梦多,姚生生让阴老板快点离开上海,教葛秋白想要反悔也没办法。 书房里,葛秋白双手捧着新出炉的地契,望着上面新盖上去的红色印章,满脸得意。 刚才李念潼满脸失望夹着尾巴离开的模样真是赏心悦目。 这段时间李念潼过得太好了,又是重整惠勤,又是嫁入豪门,眼看第二爿银行都要开出来了,春风得意到了极点。 和葛秋白设想的截然不同。 当初算计李家的时候,他都帮她打算好了。李天养死后,李念潼孤苦无依。他葛秋白大人大量,还是可以按照原定计划娶她进门。当然,正妻的位置给不了她,只能安排她做自己的小妾。这样她就可以代替她父亲永远为他们葛家人赎罪,而他也可以随时随地地羞辱她,嘲笑她。 心情好的时候摸一把,心情不好了就踢到一旁。 谁知道李念潼竟然靠着大伯的扶持东山再起,甚至还勾搭上了菲律宾人…… 册那!她过得越好,葛秋白就越难受。 刚才见到李念潼吃瘪的表情,葛秋白感到了久违的畅快,就像是三伏天喝了冰镇的酸梅汤,别提多么舒爽。 虽然比原定计划的价格稍微高了点。不过等他拿下缅甸的橡胶林,这边工厂再一开工,就跟陈老板说的那样,生产线变成印刷钞票的流水线。到时候连本带息很快就赚回来了。这几天股票交易所橡胶类股票节节攀升,似乎也应征了陈老板的说法。 抬起头望着雨止后泛出蟹壳青色的天空,似乎在预示自己前途似锦,葛秋白心情大好。 “跟费力说,继续抬高那几个橡胶股票的价格,不要担心资金问题。务必让葛秋白持续持股。” 回程的路上,李念潼闭着眼睛低声对姚生生吩咐。 和葛秋白虚与委蛇了半天,李念潼觉得胃里一阵阵地犯恶心。 “知道。” “陈老板年初在东南亚做生意失败,血本无归。所以不得不回国找人投资。至于孟邦军阀混战的事情,他也早就知情,只是一直瞒着葛秋白罢了。” 姚生生找到陈老板的时候,他已包袱款款,准备带小老婆去乡下躲债。姚生生把枪抵在陈老板的脑袋上,逼他留下来继续演戏。 “我让他跟葛秋白说现在是缅甸雨季,瘴气十足,蛇虫凶猛,不适宜出行。等到旱 季之后再去买地。在此之前先把工厂盖好,保证橡胶一下船就能开工。” “做得好。葛秋白现在就是砧板上的鱼,只等我们落刀子了。” 报仇的进度大大加快,李念潼很是满意。 “对了,我听说你和杨君瑞的父亲见过面了?” 李念潼小心翼翼地问。 “顾逸告诉你的吧?” 姚生生冷笑。 “他说杨君瑞也不回家,也不去画廊,天天呆酒吧里喝酒度日。” 李念潼舔了舔嘴唇,“生生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 她一直以为姚生生和杨君瑞两情相悦,只是碍于身份高低,两人之间有些阻碍。听说杨宝主动提亲,还以为两人会成其好事,没想到姚生生竟然拒绝了。 不止杨君瑞,李念潼对此也很伤心。她承认自己是有点私心的,她想着如果姚生生为了爱情留在上海的话,就可以常伴自己身边了。 然而女人心海底针,那么好的姻缘,姚生生偏就不要,谁也没办法。 顾逸说他认识杨君瑞那么多年,从来没见过他那样颓丧的样子。往日和女朋友分手,最多难过几天就走出来了。这次看来是真的动了真心。 “我没空照顾小孩子,我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姚生生微微蹙眉,她一手握着方向盘,把一个牛皮纸袋递给李念潼。 “这是什么?” 李念潼好奇。 “逼二老爷跳楼的人,我找出来了。” 正文 第31章 偿命上 阴沉的天空看不到太阳,江风吹起李念潼蕾丝旗袍的一角。脖子寂寂地发冷,她把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头发用一块绿色的丝绸围巾包起来,围巾的一角随风不住摇摆,无端地让人想到青蛇的尾巴。 高跟鞋在码头栈道的硬木板上敲击着,发出“扣托”“扣托”的声响。两只灰色的江鸥在她头顶盘旋了两下,扑棱棱地挥舞着翅膀往辽阔的江面上去了。 “请问……” 李念潼指了指长板凳上空余的位置,“这里有人么?” 正坐在长凳上看风景的男人回过头,与李念潼对视。 “冯伯伯,您来早了。” 李念潼抬起胳膊看了眼表,“我们约定的时间是下午四点。” 还有一刻钟时间。 “我怕路上堵车耽误了,早点出门。挺好的,我都不记得上次坐在江边看风景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 冯留笑得和蔼。 他有一把很漂亮的白色大胡子,像是饼干听上的圣诞老公公。 “我记得冯伯伯是晚清公派的留学生,当年你们留学的时候也是从十六铺码头出发的么?” 李念潼掏出一块手帕垫在凳子上缓缓坐下。 “是啊。那时候我才十六岁。脑袋后面还留着跟辫子呢。” 冯留摸了摸后脑勺,感慨道,“一晃那么多年了,感觉像是做梦一样。你今天也十七了?” “过了年都十八了。” “啊,我还总当你是小女孩呢。那么丁点儿大,搀着你爹地的手来我家做客,进门就要喝橘子汽水。” 李念潼至今都还记得小时候被父亲领到冯家去做客时候的场景。留过洋的关系,冯家比李家更加洋派,那栋建在市中心的小别墅可爱又别致,像是从洋人海报上摘下来似得。 信耶稣的缘故,冯伯伯没有纳妾,家里一儿一女都是冯太太所出。女儿大李念潼好多岁,早就出嫁。小儿子冯逐风比李念潼大了五岁。三代单传的冯逐风从小是被家里人惯着长大的,脾气大得可怕。不过李念潼的大小姐脾气也不遑多让。两个孩子玩着玩着就打闹起来。你踢我一下,我打你一拳,最后哭着被各自大人分开。 女大十八变,李念潼自从上了学后就娴静文雅起来。至于那位冯公子,据说脑子极为聪明,子承父业念了法律专业。听她的父亲的意思,原本想把这两个孩子凑成一对的,结果冯公子刚进大学没多久就上了《申报》。他开着他爸送的跑车和女同学出游的时候与人飙车,结果一头撞上了电线杆。他自己倒是没事,车子被撞了个稀巴烂,女同学则香消魂散。这件事情最后如何解决,李念潼不得而知,反正最后冯公子一天的监牢也没有蹲,太太平平地回学校上课去了,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从那件事情之后,李天养就不怎么带女儿到冯家去做客了。两家人家的关系淡了许多。 “我的儿子……现在在哪里?” 冯留到底还是沉不住气,杵着拐杖的双手不住地发抖。 “冯伯伯这是什么话,我和贵公子谈不上交情,我怎么知道他在哪里。” 李念潼低头一笑。 “你,你说你要和我见面……难道不是,不是……” 冯逐风已经三天没有回家了。本来这也不是什么大事,这位公子哥儿疯起来十几天不回家都属稀疏平常。所以冯留也没怎么当回事,以为和过去一样,他疯够了,玩够了自然就会摸回来。直到今天一早他收到了一份特殊的“礼物”——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一节小拇指,小拇指被包在一块白色的丝帕里。丝帕的一角绣着冯逐风的英文名字David。 与此同时,电话响起,李念潼说有些事情想要找他商量,约在黄浦江码头边碰面。 “老古话说的好——白天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是什么事情把冯伯伯您吓成这个样子,还觉得一定和我有关呢?” 李念潼的双眼定漾漾地望着他,嘴角的弧度带着几分讥诮。 “这不是你派人送来给我的么?” 冯留掏出带血的手帕在李念潼面前挥了挥,“念潼,明人不说暗话。你要说什么就说吧。只要你肯放过我儿子!” “痛快!痛快!冯伯伯还真是个爽快人。我还真的有几个问题需要冯伯 伯你为我解惑。” 李念潼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江边。终于来到了约定好的时间,海关大楼响起阵阵钟声。这口亚洲第一大钟不但外形和大本钟一模一样,报时的曲子也是《威斯敏斯特报刻曲》。让曾经在英国度过留学生涯的冯留感到异常的熟悉。 只是在,这钟声却好似变成了丧钟,敲响了他人生最后的几道音符。 “据我所知,令公子从前年开始就沉迷赌博。从跑马、跑狗到牌九、麻将、骰子都无一不通。不但玩,而且下注极大,动辄几万,上不封顶,有这回事情么?” 看冯留抿嘴不语,李念潼也不着急,打开包从里面拿出一打票据,放在腿边。 “这里面有欠条,有当票,还有借据和抵押合同。最近的一笔是三天前,他在聚贤赌坊玩百家乐连输二十把,输了一套房子。对,就是你买给他的那套婚房。” “什么?他答应过我结婚之后就好好收心不再赌博,怎么可能?” 冯留拿起合同,果不其然见到了自己儿子的签名,上面还按了一个鲜红的拇指印。 “怎么不可能。这栋房子他已经抵押了不止一回了,只是他一直没有搬出来而已。他想要一房抵两次,结果被朱三膘的手下发现了。你知道的得罪朱三膘是什么下场么?” 朱三膘,一个让上海滩妇孺们闻风丧胆的名字。手上不知道沾染了多少条人命,进出警察局和监狱宛如逛菜市场。杀人放火玩女人,简直无恶不作。偏偏他也不知道走了什么鸿运,在牢里搭上了大人物,出狱后开了间赌坊。 在别的赌坊里输个精光,最多扒光衣服扔出来。在朱三膘的聚贤赌坊里输钱不还的话,不榨出最后的油水,他是绝对不会放人过门的。 “朱三膘,竟然是朱三膘……他怎么会,他怎么就是戒不掉呢!” 冯留恨铁不成钢,气得用拐杖敲打地面。两只眼袋随着动作一起晃荡,老态毕露。冯律师年轻的时候相貌堂堂,据说在外国的时候还被洋妞追过。如今虽然年纪一把,却依然风度翩翩。可那双眼睛却已经在时间和世事的侵染下发黄发浊了,像是两颗死不瞑目的鱼眼珠子,再也没有了原本的光芒。 “因为您儿子的名气已经臭大街了,别家赌场根本不让他进门。他才会想要到朱三膘那边去最后搏一把,用他们赌徒的话来说,叫做‘一牌改命’。” 李念潼看向冯留,“只可惜,现在变成‘一牌丧命’了。” “你救救他,你救救他!求求你,念潼,看在你爸爸的份上,看在伯伯从小看着你长大的份上,你救救逐风吧!” 冯留扔掉拐杖,猛地朝李念潼跪了下来,膝盖落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 这一声敲在了李念潼的心头,让她疼得双眼泛红。 “救不救的稍后再说。冯伯伯,你认识这个是什么吗?” 李念潼打开手提包,拿出笔记本,取出夹在里面的一张小纸条。 “这……这不是你家银行的提款单么?” 冯留定睛一看。 才二十块钱,不过这和他儿子有什么关系? “冯伯伯,别着急啊。你来得早,我到得也不算晚,我们有大把的事件可以说话。” 李念潼向冯留伸出手,冯留犹豫了一下,拄着拐杖缓缓站了起来。 “冯伯伯,我从香港回到上海第一天,在被查封的惠勤银行门口遇到一个疯女人,这是从她身上落下来的东西。” “因为提不出这二十块钱,她活活急疯了。” 冯留露出疑惑的表情。 “冯伯伯也觉得很奇怪吧。怎么会有人为了二十块钱要死要活。我之前也不明白。可是那个女人,她说这里头有她女儿的嫁妆钱,有她儿子的学费,是她一家人的指望。” 李念潼望着冯留,苦笑不已。 “疯了的只有她一个么?惠勤倒了,在有钱人看来不过就是上海滩少了一爿银行而已。可是对普通储户而言,则是失去了一辈子的积蓄,失去了活下去的勇气。冯伯伯,听我爹地说,您年轻的时候以‘急公好义’闻名上海律师界,时常无偿给穷苦人打官司,甚至不怕得罪外国人。怎么现在连穷人的钱都要坑了呢!” 她从来都没有怀疑过他。一样都是世伯,她一度怀疑到温耀华身上都从来没有怀疑过冯伯伯。温耀华是个标准的商人,唯利是图,而且喜欢虚名。冯伯伯不一样,父亲不知道多少次自豪地向李念潼夸耀,自己这一辈子交的朋友里就属冯伯伯最为正直,任侠好义,有古人之风。除了不会教儿子,简直是个完人,因此她怀疑过董事会里的每一个老头都没有怀疑过他。 直到姚生生把证据甩到她面前。 那个牛皮纸档案里满满当当都是冯逐风这几年做下的“好事”。 赌博,只不过是里头微不足道的一项而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冯留低下头,不敢和她对视。 “是真的不懂,还是故意视而不见?” 李念潼轻笑, “说回你儿子吧。你让我怎么救他,要救也是您救才对。快点准备好钞票送过去吧。朱三膘说了,明天太阳升起之前如果拿不到一百万,接下来砍的就是他的手掌了。虽然说律师不是医师,不过手掌还是挺重要的对不对。” 李念潼看着老人全然花白的头顶心,硬着心肠说道。 “我,我要是拿得出这笔钱我早就拿出来了。” 冯留急道。 “冯伯伯说什么呢,我李家对你可不薄。除了每个月的顾问费,您作为董事会的一员还有分红。您的律师行在上海也算赫赫有名,每年收入何止百万,怎么会拿不出这点钞票。” 她明知故问。 “家里的钱早就被那小子败光了。律师行也好,家里也好,都只是个空壳子,实在是没有东西可以赎人了。” 冯留用手捂住眼睛,透明的泪水从指尖蜿蜒而下。 冯留所言非虚,律师行好几个月都发不出工资,旗下的律师们纷纷跳槽。不但如此,那些律师们还团结起来,要把冯留告上法庭。 冯逐风不但掏空了冯家的家底,也掏空了他父亲一辈子的信誉。冯家已经彻底完蛋了。 “所以,这就是你和葛秋白里应外合,谋害我父亲的理由么?” 李念潼弯下腰,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眶里泛起泪光。 “这就是你逼他跳楼的理由!” 她把提款单扔到他脸上。 正文 第32章 偿命下 “有人么?来人啊,救命啊!有人要杀我,有人要杀我!” “求求你们了,放我出去!” 阴暗的地牢里,冯逐风双手把住铁栏杆绝望地嚷嚷着。 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呆了多久了。此处没有窗户,只外头的桌子上点一盏时亮时不亮的煤油灯,角落里放这一个散发恶臭的马桶,完全不见天日。 在被朱三膘发现抵押合同有问题后他就被扔到了这个鬼地方,身上的衣服、首饰都被扒掉了,只剩下一条四角裤。 第一天来的时候,他们给他送来一碗馊掉的米饭,被冯大少二话不说打翻了。他从锦衣玉食,不是山珍海味根本入不了眼,哪里会吃这种乞丐瘪三都看不上眼的食物。然而仅仅过了两天,被空虚的肠胃折磨的百爪挠心后。冯少爷就像狗一样趴在地上,寻找每一粒他能找到的米粒,恨不得从马桶里舀尿水喝。 最开始的时候他喊得气壮山河,边跳边骂,问他们可晓得自己的父亲是谁,问他们怎么敢这样对待自己。可当他发现根本没有人搭理自己后,冯逐风开始绝望了。他哀求,他磕头,他绕着房间转圈圈,他用脑袋撞墙,他试图去抓那个给自己送饭人的手,结果被按在地上好一阵拳打脚踢,脸上身上鲜血直流。 到现在,他已经丧失了神智,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活着还是死了。 昏昏沉沉中他看到一张面孔,一张年轻女孩的面孔。俏皮的短发,容貌清秀,笑起来甜甜的,是他喜欢的类型。女孩看起来有点眼熟,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想要上前搭话,突然意识到自己身上光溜溜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两步。没想到那姑娘极为大胆,竟然主动跑到他面前,还挽起他的胳膊。 “逐风,我们去外滩兜风吧,你爸爸不是给你新买了辆跑车么?兜完风我们去海军俱乐部吃大餐。” 说着,姑娘踮起脚尖在他的面颊上落下一个热情的唇印。 他想起来了,他都想起来了,这是他的女朋友啊!大一那年刚入学交往的女孩,是隔壁英语系的新一任系花。他还记得自己表白成功时,学校里那些男生看自己的眼神——哈哈,他们嫉妒得都要发疯了。 他嘚瑟地从兜里取出车钥匙,带她去停车场。 可是车在哪里?车怎么不见了? 他左顾右盼,不见自己的车子。那可是正宗德国货,全上海都找不出第二辆。 终于,他看到了电线杆后露出的半个车头,冯逐风兴冲冲地跑过去,下一秒脸色大变——哪个杀千刀的竟然把他的车子撞成这个样子,这让他怎么和爹地交代,这还让他怎么带女朋友兜风? “救我,救我啊……” 被挤压得不成型的车厢里传出女人的声音,断断续续,痛苦不堪。 冯逐风定睛一看,刚才还站在他身侧撒娇的女朋友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车子里去了,她下半身都被嵌在了汽车里,满脸鲜血,伸出唯一可以动弹的胳膊,拼命张开五指冲着冯逐风苦苦哀求:“救救我,我不想死,我不想死啊!” “啊啊啊啊啊!” 冯逐风抱头鼠窜。 他想起来了,那曾经被他刻意淡忘的记忆如今像电影画面一下涌入了他的脑海,眼睛变成了放映机,当日的一切都历历在目。 他和女朋友沿着黄浦滩兜风,两个洋人开车朝他挑衅,说他们不配拥有那么好的车子。他气得和那两个洋人斗起车技。可能是因为新车的缘故,磨合得还不是很好,也不知道怎么就一头撞上了电线杆。 也是他命不该绝,最后时刻被车子甩了出来,只是受了点皮肉伤。 然而他的那个女朋友就没有那么幸运了,她被困在车厢里求他救她出去。可是她伤得太严重了,就算拉出来也活不下去,而且油箱开始漏油了,他如果不马上离开的话可能要被炸死。 在女孩绝望的目光中,冯逐风毅然决然转身,朝马路对过跑去。 “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不救我?你不是说你爱我么?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么?” 冯逐风低下头,一直苍白伶仃的手抓住他的脚踝。女孩子仰着头望向她,原本水灵灵的大眼睛不见了,变成了两个黑咕隆咚的黑洞。 “放开我,放开我……” 冯逐风用力挣脱,然而那双看起来随时都会断掉的细细的胳膊却有使不完的牛劲似得,怎么都甩脱不掉。 “鬼啊!有鬼啊!” 冯逐风趴在地上,声嘶力竭地喊。 放他出去,女鬼来索命了,她要杀了他,她要带他一起下地狱! 不知道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他的哀求,随着外头铁门发出“吱吱嘎嘎”的声响,一道光线射进了黑暗的牢笼。 冯逐风抬起头,见到一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这次的事情真的要感谢朱老板了,将来有用得上龙某的地方,您说一句话就成。” 聚贤赌坊二楼的贵宾室内,龙九冲着朱三膘拱拱手。她今天穿了身黑色锦缎旗袍,肩头绣了条金龙,霸气中透着贵气,威武得很。 “龙老板真是客气了。要不是你,我的手下也没那么快放出来。” 朱三膘哈哈一笑,喊手下上茶。 “不过这小白脸太也没用了,按照你的吩咐,我是一根手指都没动他。就这样,他都能自己把自己吓疯了。” 那根断掉的手指压根就不是冯逐风的。上海滩的瘟生杀不光,赌坊每天不知道要处理多少亡命之徒,朱三膘吩咐手下随便找了个烂赌鬼,切了他的手指,包在冯逐风的手帕里送到冯家。 “这些纨绔子弟是银样镴枪头。哪里像朱大哥你,是真男人,真英雄。” 龙九斜着眼睛从下往上眺,一声“朱大哥”把朱三膘的骨头都给喊酥了。 “你爹地为了帮你,几次虚报账目,挪用银行钱款。百汇营造厂,艾德生制药,大富贵酒家……这些都是和银行保持十多年交易的老客户了,口碑一直很好。你父亲就利用监管的漏洞,和你里应外合,骗取银行贷款。实际上这些钱都进了你的手。是不是?” 李念潼居高临下看着地上仿佛烂泥似得男人。 冯留先把自己的儿子安插进那些公司做法律顾问,再想办法买通对方的工作人员伪造贷款合同,神不知鬼不觉地侵吞惠勤的资产。 “你说什么,我压根听不明白。念潼妹妹,多年不见你变漂亮了啊。” 冯逐风认出眼前这个女人就是童年玩伴李念潼。李念潼刚被葛秋白甩掉那会儿,他还跟他妈说,亏得当初没有娶她这个扫把精,不然真的是败坏门楣。现在想来挺可惜的,要是他们当初真的定下婚约,这偌大的惠勤银行可不是就成了他的囊中之物了么。 “死到临头,还在狡辩。” 姚生生冷笑一声,举枪顶在冯逐风的脑壳上。 “你做什么?你想杀我?” 冯逐风大惊失色。 “你不该死么?” 姚生生挑眉。 “杀人是要偿命的!” “哈哈哈,冯少爷,你在说什么?这里是聚贤赌坊,死一个人算什么事情。” 她狞笑道,“杀了你,直接套上麻袋扔到黄浦江里做个氽江浮尸,一路飘到大海上,神不知鬼不觉。谁来给你偿命?” “不,不,别杀我,别杀我。” 冯逐风吓得两股战战,捣头如蒜。 “不想死就老老实实交代。” 她拉开保险栓。 “我说我说……” 冯逐风咽了咽口水,双股战栗不已,“你说的没错,我和我爸爸里应外合骗取贷款。李小姐,其实这不算‘骗’,只是‘暂时’挪用而已。我跟我父亲都讲好了,在贷款到期之前我们会想尽一切办法还回去的。可是,可是……可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就鬼迷心窍了,说好了再也不赌,和过去的那些狐朋狗友们断绝关系。可当我看到扑克牌,听到摇色子的声音,整个人就吃喝了迷魂汤一样,根本管不住自己了。” 他瞒着父亲又欠了一大笔债务,还是高利贷。眼看一天天利滚利债台高筑,冯逐风竟然想出了一个异常缺德的主意——他找了个女戏子扮做自己的女朋友,骗他爹说准备结 婚,以后定定心心过日子,再也不瞎胡混了。冯留老夫妻信以为真,咬咬牙把老家的地卖了,给儿子买了栋别墅做婚房。冯逐风左手拿到地契,右手就把房子抵押了出去,再次回到赌桌边。 债主明白找冯逐风讨债压根没用,干脆直接去找冯留。冯留哪里还有别的办法,只好向李天养求助。 “李叔叔好歹是看着我长大的,怎么会那么无情。眼看我们全家都已经走上绝路,不但不伸出援助之手,反而把我父亲骂了一顿。” 事到如今冯逐风还是死不悔改,竟然还倒打一耙。听得李念潼摇头不已。 “你又怎么会想到和葛秋白合作的?” 姚生生插嘴,“谁介绍你们认识的?” 冯逐风这种大少爷,眼高于顶,根本看不起葛秋白这样的暴发户,他们两人中间一定有人穿针引线。 “那个假扮我女朋友的女人,是林月过去在长三堂子里的小姊妹……她的出场费可不便宜。” 冯逐风苦笑,“念潼妹妹,我真没想到会逼死你父亲。我只是想要通过银行漏洞搞点钱而已。” 在葛秋白的指示下,冯逐风找来恒联经济行。贷款来钱实在太慢了,他们预备联手做一票大买卖,在股票上狠狠赚一笔。 这个计划本来天衣无缝,不知道怎么竟然被冯留知道了。冯留在听说后怒斥了儿子一顿,让他们停手。 与此同时,李天养对冯留最近的异动也产生了疑心,他暗中让人查账。当看到冯留帮着儿子骗取贷款的证据后,李天养痛心疾首,逼他还尽快钱。 “逼?那天我爹地约你父亲一起上天台。他本想找你父亲谈一谈,给他最后一个机会。然而你父亲已经彻底泥足深陷,面对我爹地的指控,还觉得是他在斤斤计较。冯伯伯甚至口出狂言,说如果我父亲当初大大方方借钱给他,你压根不会走到这一步!” 李念潼双目通红,“到底是谁在逼谁?”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天我又不在天台我怎么晓得。你放过我吧,求求你放过我吧。” 冯逐风泗涕横流,狼狈猥琐的模样让人作呕。 “都说做父母的会都要为儿女计长远。可冯伯伯也太溺爱你了。为了你这个废物,毁了整个冯家,也毁了我的家。” 说着,她拉开手枪上的保险。 “一命偿一命,我爹地不能白死。” “不,不……我没杀他。我只是要钱而已。” 冯逐风瞪大眼珠,一股温热的液体顿时在地上四散开来。 “你,还有你父亲,你们两个必须死一个。你自己选吧。” “不,不……” “我数三个数。三,二……”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我爹也不会让我死的!” 冯逐风抱头大喊,浑身抖得宛如筛糠一般。 突然他,闻到一股尿骚味,原来冯逐风过于恐惧,竟然当场尿了出来。 “废物。你不值得我背上一条人命。” 李念潼无力地垂下手,把抢还给姚生生。 “走吧,我累了。” 今天这一天实在太漫长了,她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她想回家,想给顾逸打电话,听听他的声音。顾逸的嗓音低沉婉转,因为从小长在南洋的缘故,说话时候的尾音会微微上扬,显得莫名的轻松愉快。不过顾逸本人却不觉得自己的国语哪里不标准,还嘲笑她的上海口音,分不清平翘舌呢。 “带我走,带我走。” 冯逐风爬行两步,求李念潼把他带离这个鬼地方。 “要不你让我爹地派人接我也行啊。” 冯逐风天真地以为事情就这样结束了。 “你没有爹地了。” 李念潼走到牢房门口,十二支光的灯泡从她头顶打下来,她冷漠地垂下眼睑,淡淡地道,“刚才同样的问题,我问了你父亲。是让你活,还是让他活。他二话没说转头跳了黄浦江。” “不,不可能!不可能!” 爹地死了?他无所不能,永远为他遮风挡雨的父亲死了?怎么可能? “不然你以为你凭什么活着。” 姚生生推开铁门。 “不会,不会的……” 屋外的冷风吹进来冻得冯逐风一个激灵。他先是坐在放声痛哭,接着表情扭曲地狂笑起来。 “不可能,爹地不会死的!” “爹,爹,你救救我,女鬼要杀我,你救救我啊!” “他疯了。” 冯逐风的哭喊声飘出地牢,姚生生回头望了一眼。 “可怜天下父母心。冯伯伯直到最后一刻还想着他的儿子。” 一滴眼泪滑过李念潼的脸颊,月光下,她的双眼里盛满了浓浓的悲哀。 越是深入调查,越是让人心痛。本来以为一切都只是葛秋白的复仇,却没想到牵扯出了冯家父子。她都无法想象父亲在得知真相的时候该会多么痛苦,那是他一辈子的朋友,从年轻的时候就一起战斗的人啊! “我父亲甚至都没有在遗书上提到冯家的事情。他是真的想要给冯伯伯最后的机会。他以为他会迷途知返……” 一年前惠勤大楼天台 “老冯!够了,你这样是在害自己的儿子,你不是在帮他啊!” “可我又能怎么办?换做今天欠债的是你的女儿,难道你能眼睁睁地看着她万劫不复?” “所以你勾结外人一起掏空公司!” “外人?那真的是外人么?老李,我们做了一辈子朋友了。你年轻时候的那些风流韵事我也不是不晓得。你为什么会招姓葛的做上门女婿,你自己知道原因!” “你,你……” 没想到老友会拿十多年前的秘密来背刺自己,李天养捂着胸口,倒退两步。 因为常年高压工作,他患有心脏病,口袋里随时都备着心脏药。他试图从西装内侧袋里把药掏出来,然而颤抖的手握不住药罐子。玻璃罐子咕噜噜地滚到了冯留的脚下。 “老冯,帮我捡起来……快,快帮我捡起来。” 冯留低下头,面无表情地看着脚边的褐色罐子。 下一刻,他抬起脚,轻轻把药罐子提到了天台的边缘。 “你自己去拿吧。我就不奉陪了。” 他转过身,往楼梯间走去。 “老冯,老冯,帮帮我,我够不到……” 天台的风刮得实在猛烈,李天养前后摇晃了两下。 冯留听到身后传来“咚”的一声…… 正文 第33章 代价 “这些小丫头片子有什么好看的。又没屁股又没腰,搓衣板一块。” 林月穿着新裁的旗袍婷婷袅袅地立在葛秋白身后,伸出涂了艳红丹蔻的指甲指着报纸上新出炉的选美小姐的照片,一脸吃味。 那天在李念潼的订婚仪式上见识到了秦家两位太太的衣着后,她就对金碧辉煌,织金攒珠的潮式旗袍迷恋不已,特意找人去广州定做了两身。本以为葛秋白见到她这身打扮一定会双眼发光。谁晓得在他身旁转了两三圈,死男人正眼都不朝她看一下,反倒盯着报纸上的女人瞧。 受到冷落,林月怒从心起。劈手夺过报纸,揉成一团后往地上一掼。 “我就知道!你现在根本不把我放在心上了。” 她双手叉腰,咬牙切齿道。 “你在瞎说什么,我怎么会对这些女人感兴趣。” 葛秋白摘下眼镜,无奈地拧了拧鼻根。 “哼,你们男人都是些什么货色,当老娘不知道么?我告诉你,你看中人家也没用!这冠军谢小姐已经被外交部长官的儿子看上了,不然你以为她这个冠军怎么来的,早就内定了好伐?亚军白小姐,人家也是有男朋友的。本来以她的姿色是根本进不来决赛的,他男朋友为了讨她开心,贿赂了评委。呵呵,这世界上居然有如此痴心又糊涂的男人。白小姐昨天夜里刚拿下亚军头衔,今天一早香闺楼下各种小汽车就排成了行。琵琶别抱是早晚的事情。” “至于这个季军沈艳红沈小姐……” 林月拧了拧鼻子,冷哼一声,“按照实力来说,她才是这届名副其实的冠军。可惜她出身小门小户,没有背景也没有贵人相帮,所以只好屈居第三。不过女孩子既然能走到这一步,也已经不是寻常男人可以肖想的了。老实告诉你吧,我们沪光电影已经签下了她。听周老板的意思,接下来的几部戏都准备让她来饰演女主角。这是要力捧呢……”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想到自己即将被拍死在岸上,林月心惊不已。 怕就怕职场上被新人抢了风头就算了,小妖精顺手把她男人的魂儿也给勾走的话,那才真叫人财两失。 “就说你们这些女人头发长见识短。这都什么时候了,我哪里还有心情关心这种的事情。我这是在看正经新闻!” 报纸上说了,上海滩知名大律师冯留无端失踪,几日后尸体在海上被渔民发现。他到底是怎么死的,是自杀还是他杀,死之前见过什么人,写报道的记者故布疑阵,神神叨叨编了几百字却没透露半点有用的消息。 旁人或许不晓得,但葛秋白对于冯家父子的行径可以说是心知肚明。冯留死了,他儿子也失踪了。这背后到底意味着什么,会不会是李念潼发现了他们两人的罪行所以杀人灭口了?这女人已经冷酷无情到这个地步了么? 他越想越感到害怕。 “一会儿我准备去市郊的那块地看看,你陪我一起。” 上海滩是个很现实的地方,只要有财有势,便是杀人放火都有人帮忙撑腰。葛秋白把所有的希望都放在了橡胶厂上,这是他最大也是最后的倚靠。 “我哪有空哦,上午要去做头发,下午去摄影棚拍戏,晚上还要去陪客人吃饭呢。” 听说要去郊区吹风吃沙子,林月马上拉长一张脸。 “陪什么客人?” 葛秋白不悦。 “呐,还不是为了你啊。今天陈老板设宴要款待两个从北边来的阔佬,让我带几个小姊妹过去相帮热热场子。” 林月矜持地拢了拢头发。 “陈老板?他从国外回来了?” 葛秋白眼睛发亮。之前他几次去陈老板的轮胎公司拜访,想要问问橡胶林收购的案子怎么样了。但手下人一直推说陈老板去国外考察,要走访多个国家,不知何时才能回上海。葛秋白内心七上八下,怕陈老板一去不复还,没想到他竟然回来了。 “是啊。回来了,昨天下午刚回来,今天就约我出来了。肯定是有大生意要谈,才会这样迫不及待。” 林月捂嘴笑。 这说明什么?说明她林月在上海滩的交际场上还是很吃得开的,这些大老板们都为她的魅力倾倒。没有她出席,香槟都没有泡沫,山珍海味都淡而无味。那些刚出道的小娘皮想要抢她的位置,真是白日做梦。 “他怎么不约我呢?” “哎呦呦,你急什么,谁不知道我是你的人,约了我和约了你有什么区别。” 林月娇嗔。 “亲爱的,你说的对。你就是我,我就是,我们还分什么彼此。” 葛秋白站起身,双手搂住林月的肩膀。金线扎手,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你记得在酒会上帮我旁敲侧击一下,问问陈老板橡胶林什么时候可以签合同。要是那边林场的主人不方便来上海,我亲自跑一趟也不是不行。” 市郊的那块地皮已经着手测量,预计下个月就能正式动工。建厂的钱还是以洋行作为抵押问银行贷款来的。要是陈老板那边出现差错,不能按照预定时间开工,他可是要血本无归的。 “放心吧,保证帮你打听得清清爽爽。” 林月拍了拍高耸的胸脯,“啊呀,只是我今天这身旗袍是新做的,但是首饰都是旧的,我怕陈老板和他的客人看了觉得我寒酸……我寒酸不寒酸其实没有所谓,关键是怕他们怀疑达令你的财力,这就不好了。” “那我今天先不去工地了,先去买首饰吧。你说的对,新衣服当然要配新首饰。” 葛秋白咬着牙齿,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我要去平安戏院斜对面那家英国人开的珠宝行,他们家上个月进了一只粉红色的火油钻,我们公司里好几个女演员都看过了。我要是把她买下来,下午带去片场,她们可不是要羡慕死我。” “好,好,买……买……” 葛秋白苦笑着摇头。 他也不明白,为什么林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初次和林月见面,她还不是电影明星。 那时候他被洋行里的同事带着去四马路的书寓开眼界。头一回踏进举世闻名的温柔乡,葛秋白只觉得乱花渐欲迷人眼,心想人家最繁华富贵的地方莫过于此。然而面对簇拥着自己的几个披红戴绿的女人,文人的清高让他又看她们不起,觉得不过都是些庸脂俗粉。 直到粉壁素帷,布置得跟水晶宫似得房间里走出个同样水晶似得女子。一张素净的小脸,头上没有过多的珠饰,只别了一根月牙发簪。抱着一把同样小小的阮,单薄的身子仿佛风一吹就要倒下。女子自称姓“林”,小字“水仙”,是老鸨的二女儿。 后面的话葛秋白就再也听不进去了,“林水仙”,和他母亲的闺名竟然一式一样。再细问下去,发现她和自己还算是半个同乡呢。从那之后葛秋白就对林水仙上了心。然而他到底只是一个穷小子,书寓那种销金窟偶然去喝杯茶,听个曲已经让他消费不起,更不要说登堂入室了。 攀上李念潼后,为了在大小姐面前营造绝世好男人的形象,葛秋白和过去的世界几乎一刀两断。等再一次见到林水仙,是在南京路大光明电影院门口见到她的巨幅海报。她已经改了名字,叫做“林月”,是上海滩新一代炙手可热的女明星了。而自己也成为了众人眼中惠勤银行的乘龙快婿。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私下竟然走到一起。 葛秋白承认,自己当初会爱上林月,是因为他们同病相怜。一样地父母双亡,一样地从小地方到上海来讨生活,一样地生不由己,不得不出卖自己的色相和灵魂,努力在吃人不吐骨头的花花世界里挣得 一席之地。 可现在的林月让他觉得太陌生了,她变得贪财、势力和那些风月场上的交际花没有什么两样。 “你过来。” 趁着林月去楼上换衣服,葛秋白朝站在角落里的丫头小梅招招手。 “帮我看住小姐,她每天到哪里去,和谁打电话,一举一动都要向我汇报。晓得伐?” 见这丫头懵懵懂懂,一副痴傻的表情,葛秋白不耐烦地从皮夹子里抽出几张钞票,往她手里一塞。 “晓得了伐?” “晓得,晓得。先生放心,我一定看好小姐。” 刚才还面无表情,宛如木雕泥塑的小姑娘突然换了副面孔,冲着葛秋白连连鞠躬,麻利地往楼上去了。 “按照你的吩咐,我已经派人把冯太太送回老家去了。” 车子行驶在通往松江的土路上,在处理完冯律师后,李念潼终于有空实现她对顾逸的承诺,到乡下好好地陪陪他,住上一段时间——虽然这“一段时间”也只有短短一个礼拜而已。没办法,这已经是她使出浑身解数的成果了。李念潼感觉自己像是书里描写的那些负心薄情的男人,这边山盟海誓,转头就把心上人抛到一旁。偶然有空了去“临幸”一下。 “冯逐风呢?还没找到人么?” 冯逐风从朱三膘的地牢里出来之后就跟蒸发了一样。 “龙嬢嬢那边得来的消息,说最后一次有人见到他是在苏州河的小船上,正在和人推牌九。身上的打扮已经和乞丐没有什么两样了。他跟人家说自己是冯家的大公子,被人嘲笑说是精神病。那晚之后,就再也没人见到过他了。” “冯家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家门不幸。” 冯律师跳江就是为了让李念潼放他儿子一条性命。父亲用生命换来的机会,当儿子的却半点都不晓得珍惜,居然还想着赌。 “你之前不是问我为什么不愿意接受杨君瑞么?” “难道和冯逐风有关系?” 杨君瑞被姚生生拒绝,顾逸几次想让李念潼在姚生生面前说几句好话。但是姚生生态度坚决,李念潼也不好多问。冷不丁听她主动提起,李念潼瞬间竖起耳朵。 “你知道我是被卖进戏班的吧。” 姚生生把车子开到路边停下。 “那你知道卖我的人是谁?” 傍晚时分,夕阳似火,远处飘来灰白色的炊烟,间或传来两声犬吠。 “我家原来在广州也算是小康之家,我爹在上下九开一家小小的杂货店,是从我爷爷那里传下来的,生意一直不错。人家叫我爸爸‘烟纸店小开’。虽然我是女孩儿,但是家里人十分疼我。我最喜欢拿一张竹椅坐在店门口,嘴里含一根麦芽糖。别的小朋友一年到头都吃不了几次糖,我想吃多少吃多少。那时候我觉得自己真的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再后来我娘又怀上了,周围的人说她这一次怀得一定是儿子。家里人都高兴极了,都等着这小生命的到来。” 姚生生一手扶着车头哦,望着远处的天空,露出一抹虚无的笑容。 笑容渐渐敛起,她的眼睛也一点一点冷了下来。 “可是不知道哪一天,我爹迷上了赌博。他先是把店里的钱拿去赌,等把娘的嫁妆赌光了之后,又去问阿爷和阿嫲讨钱……直到有一天夜里,我们被人从家里赶出来,才晓得店铺和宅子都被他抵押掉换赌债了。” “天……” 这是姚生生头一次主动提及自己的身世。之前她一直不说,李念潼只当她被卖的时候年纪太小,原来那时候她已然记事了。 “我们只好住到桥底下,没有收入,我娘去求我舅舅,被舅妈赶出来。没办法,她只好挺着大肚子给人洗衣服。没过多久,阿爷和阿嫲双双病倒,爹却始终不回来……我偷偷跑回原来的家,发现杂货店已经变成了中药行,而我的小竹椅早就不知道被人扔到什么地方。 “这样的日子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只觉得天气越来越冷,每天都在饿肚子。有一天,好像是中秋节吧。娘给我一毛钱,让我去买麦芽糖吃。我高兴极了。都不知道上次吃麦芽糖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等我拿着糖回到桥底……阿爷阿嫲还有娘,三个人都不见了。” 姚生生一只手扶住脸颊,眼神迷茫。 “他们去哪里了?” “不知道,或许是跳河了吧。那年头跳河的人太多了,尸体都捞不过来。” 姚生生缓缓地摇头。 她只知道从那之后,她一辈子都没有再吃过麦芽糖。 “那你怎么办呢?” “我走投无路,成了小乞丐,一边要饭一边满广州城找我爸爸。” “很快就过年了。我窝在寺庙附近要饭,去上香的太太小姐们心善,出手很大方。那天是大年初一,庙里香火旺盛,我不但要到两个包子,还拿到了一毛钱。本来是很开心的一天,直到遇到了我父亲。” 姚生生抬起头,神色迷惘。 “我都不知道他是从哪里窜出来的,他倒还是原来的样子,穿得一副小开模样,甚至比原来更加胖一点。他也不问我娘在哪里,只说带我去吃饭。我穿得破烂,进不了大饭店,我们就在路边吃了碗肠粉。我记得很清楚,是鸡蛋肠粉。太香了,我差点把盘子都吃下去。爹没有吃肠粉,他把我那两个包子吃了。那一毛钱也被他拿去买烟了。念潼你不知道,穷人买烟,是可以一根一根买。” 李念潼咬唇,心里升出不祥的预感。 “吃完饭,他又问我想不想去看戏……” “生生姐!别说了!” 李念潼眼中浮起泪光,“别说了,上车吧。” 姚生生摇头,自虐似地继续道, “爹带我进戏院,一进门我就看到我师父,正在台上演穆桂英。你不知道她年轻的时候多么漂亮。不但漂亮,功夫也好,花枪甩得虎虎生风,别说杨宗保了,把我的心也勾走了。” “我就站在台下,一出接一出地看着,鼓掌鼓的手掌心都红了。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爹不见了,一个中年人站在我身后,告诉我我被我爹卖了,以后就是萧云荭的徒弟。” “我爹把我卖了十块钱。本来我应该改姓萧的,不过师父允许我保留本姓。” 姚生生耸耸肩膀,“其实我爹对我真的还算不错,至少没把我卖到窑子里去。已经算是良心大发了。” “所以你痛恨你的父亲,痛恨世间所有的纨绔子弟。对么?” 姚生生不语。 “可是杨君瑞不是你的父亲,也不是冯逐风。” 李念潼相信顾逸,杨君瑞作为顾逸的至交好友人品也不会差到哪里去。 “念潼,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姚生生幽幽道。 李念潼叹息,这是姚生生自己的心结,需要她和杨君瑞一起解开。作为朋友,她只能观望和祝福。 车子再次缓缓启动,李念潼打开随身的流苏包,从里面掏出一块玉佩放在掌心。 “这是什么?” 姚生生瞥了一眼,之前没见李念潼戴在身上过。她眼光奇佳,只是一眼就认出她手里这块是黑色的和田玉。通体墨色,温润有光,价格不菲。 “冯伯伯跳江前把这个东西留给我,我想他应该是想让我转交给冯逐风作为最后的念想。那日仓促之间,我忘记给他了。” 李念潼记得冯逐风是属龙的,这块玉上雕了一条蟠龙,刀法古朴,应该是出自某位大师之手。 “这东西就算到了冯逐风手里,转头也就落到赌桌上去了。” 姚生生讥笑,答应李念潼会派人继续搜寻冯逐风的下落。 “还有一件事情,冯大律师之死对温副主席似乎颇有触动,听说他准备解甲归田,提前养老了。” 姚生生顿了顿。“听说董事会里好几位老前辈都萌生退意。念潼,这算不算是意外之喜?” 李念潼闻言先是一愣,随即露出得意的笑容。 她熟读史书,明白少年皇帝亲政后最艰难,却也不得不面对的第一件事就是如何处理掉先帝给自己留下的顾命大臣。他们曾经是打下王朝基础的根基,却也如跗骨之蛆,丹墀上的苔藓一样难以清除。弄不好就变成阻碍新王朝前进的绊脚石。本来李念潼还想着什么时候朝董事会下手,没想到除掉一个冯留还能意外达到这 样的效果,真是可喜可贺。 与此同时,一种奇异的感觉从李念潼地胸口升起,她左手覆在胸口,喃喃道:“生生姐,我感觉有些奇怪。我变得不像是我自己了……” 就像那天在江边,她眼睁睁地看着冯伯伯跃入滔滔江水,胸中毫无恐惧,只感到大仇得报的阵阵快意。 那个曾经的温柔、安静、娴雅,对人充满同情心的李念潼到哪里去了。她还是原来的自己么? 李念潼转头,车窗映出她半张侧脸。她不敢仔细去敲,唯恐撞到一个陌生的怪物。 “那小姐以为我还是原来的我,龙九还是原来的龙九么?” 姚生生转过头看她,目光如炬,“这就是代价。” “代价……” 李念潼嘴唇微微颤动,她缓缓地吸了口气,咽了咽口水轻轻地,却又决绝地说道,“好一个代价!” 比起她得到的,这样的代价,她甘之如饴。 同一时刻,顾逸迎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客人。 “洛奇,你怎么来这里了?” 望着手拎着藤箱,风尘仆仆地出现在医院门口的秦渺,顾逸目瞪口呆。 刚才护士跟他说有个自称他弟弟的男人来找他的时候,顾逸还不敢相信。 “我提前交了论文。” 秦渺把箱子往地上一扔,上前两步,一把抱住顾逸。 “哥,我是专门为了你而来的。” “臭小子!” 顾逸拍了拍他的肩膀,哈哈大笑。 看着顾逸左手无名指上的翡翠订婚戒指,秦渺的眼睛如同鹰隼似得缓缓眯了起来…… 正文 第34章 嫂子你好 汽车行驶进乡村的小道,望着金灿灿的晚霞下那成片白墙黑瓦的建筑,李念潼感觉内心一点点地平静下来。这个村庄给她的感觉就像是顾逸本人一样,安静柔和,像是一贴镇定剂,安抚她因为商海沉浮而躁动不安的内心。 “新娘子来找顾院长了。新娘子来找顾院长了。” 还没进村口呢,在路边放牛的孩子们便激动地围了上来,伸手问她要糖吃。 李念潼已经习惯了他们的“拦路抢劫”,让姚生生把早就准备好的糖果点心拿出来。 “姐姐,院长哥哥他不在医院里,我刚才看到他往河边去了。水根娘出院,院长哥哥去复诊了。” 梳着牛角辫的女孩把龙须糖吃得淅沥嗦啰,脸上、衣襟上沾满糖粉。她是水根的邻居,也住在河边。 村里人都知道,水根娘肚子里长了瘤子,原本已经要死了。是顾医生把水根娘的肚子剖开把瘤子拿出来割掉,水根娘才活下来。水根家不宽裕,水根娘住了几天医院就搬回家去了,到现在还欠着医院好多钱。顾院长不但不着急问水根要钱,还安排护士到水根家里去给她打吊针,隔三差五亲自跑过去复诊,叫水根和他娘都很过意不去。 不过顾院长却说让他们别担心,他告诉他们医疗费都由惠勤银行主持的一个慈善基金会负担了。乡下人不明白什么鸡精会还是鸭精会的,但是“惠勤”两个字他们还是晓得的,那可是上海城里大名鼎鼎的银行。银行的行长不是别人,正是顾院长的未婚妻,那个时不时出现医院里给孩子们发糖的李大小姐。 于是在水根的嘴里,李念潼变成了观世音娘娘托生,专门下凡来救济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的。而顾院长则是华佗转世。乡下人不识字,《三国演义》还是听说过的,《三国》里神医华佗给关二爷刮骨疗伤的故事妇孺皆知,就跟顾院长剖腹取瘤子一样样的。他俩都是大善人,活神仙,难怪要做夫妻。至于为啥观音娘娘会嫁给华佗,太复杂了,想不明白,干脆不想了。反正他们对这对郎才女貌的小夫妻乐见其成。 “那我先去河那边……你们去医院等我。” 李念潼回头,对上姚生生戏谑的目光,不觉羞红了脸。 潺潺的小河波光粼粼,宛如一条金黄交织的绸带。李念潼沿着河边慢行,在见到河滩旁站立的男人时,唇边不由自主地漾起了微笑。 没想到顾逸都这把年纪了还有这样的童心,正拿着石头打水漂呢。只见一片薄薄的石头贴着河面跳跃着,一路跳到对面芦苇荡里去了。 李念潼蹑手蹑脚朝他走去,想要吓他一跳,却不想脚下一个趔趄,惊起了岸边伶仃站立的鹭鸶。鹭鸶扑棱着翅膀,足尖抓破天边胭脂色的晚霞。一根白色的羽毛落在男人浅色亚麻衬衫的后背上,他缓缓地转过头,与李念潼的目光撞到了一块。 “是你……” 太阳反射在水面上的光辉刺得李念潼眼睛渗出点点泪光,拨开朦朦胧胧的视线,她还是认出了眼前的这个男子——洛奇。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出现在上海郊外的一条小河旁? “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男人对她的出现却似乎并不意外。他侧过身,潇洒地抬起手,把手里握着的小石块往身后一扔,大步朝李念潼走来。 “你,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夕阳落在他的头顶,让秦渺原本高大的身影充满压迫感。那带着强烈倾略性的眼生让李念潼急忙往后倒退两步,慌乱地四下张望,试图寻找顾逸的人影。 刚才还充满了宁静安逸氛围的小河边此时看来却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除了远处稻田里竖立着的稻草人,连一个路过的活人都看不到。简直就是为非作歹的天选之地。 “你问我我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人勾起的嘴角。 “当然是为了见你啊。大嫂。” 嘴上喊着大嫂,眼底却没有半分尊重,甚至比在马尼拉的秦家老宅时候更加放肆。 “为了见我?” “当然,上回我为了见你,还特意跑了一次仰光,你不记得了么?” 李念潼脸色大变。 关于为什么会在仰光遇见秦渺,他又为什么提醒自己有关橡胶林的事情,这个问题始终在李念潼胸口徘徊。她几次想要找机会当面质问他,却始终找不到机会。再后来自己返回上海,秦渺也回学校念书,他们就断了消息。 李念潼无论如何想不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并且主动提及仰光之事。 他到底要做什么,这样做有什么目的? “大嫂见到我不开心么?怎么怕成这个样子?” 秦渺双手插在裤兜里,俯下身子问, “你放尊重点……” 李念潼正准备摆出长辈的样子把气势压回去。突然听到身后传来顾逸的喊声。 转过头,顾逸穿着白大褂,背着出诊箱正热切地朝他们两人挥手。 “顾逸!” 李念潼如蒙大赦,朝他飞奔而去。徒留秦渺站在岸边,表情阴晴不定地望着他们。 医院的大厨早早下班,一群饥肠辘辘的年轻人只好来到镇上唯一一间饭店用餐。 韭菜炒腊肉喷喷香,田螺塞肉油汪汪。用来炒豆干的水芹是刚才在河边现拔得,水灵灵的像是小姑娘的指尖。老母鸡汤上漂浮着一层厚厚的黄油,用勺子往下一捞,一把菌菇浮了起来,都是上好的山珍,从隔壁萧山运过来的。 顾逸忙碌了一天,早就饥肠辘辘,接过老板娘递来的米饭连汤带菜迅速地吃了起来。等米饭消灭掉一半后终于抬起头,发现台面上气氛有点不对劲。 李念潼端着碗却迟迟不下筷子,秦渺一双眼睛像是得了飞蚊症,一会儿飞过来一会儿飘过去。整张桌子上只有他和姚生生两人正儿八经地在吃饭。 “怎么回事?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么?” 顾逸放下筷子,笑着问道。 “我……” “是我得罪嫂嫂了。” 不等李念潼开口,秦渺直截了当地说:“我之前跟嫂子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玩笑,惹嫂子生气了。嫂子,对不住。您大人有大量,宰相肚子里能撑船,应该不会责怪当晚辈的吧?” “有这回事?你在马尼拉的时候干了什么?不管干了什么,潼潼,你看在我的面子上,就不要计较了。” 顾逸还以为新年时候的事情。 他这个弟弟有多调皮,他当大哥的心里有数。心想洛奇也太不稳重了,说是李念潼的晚辈,实际上比人家大了四五岁,根本就是欺负小姑娘。 “我……” 不等李念潼开口,秦渺抢白道,“不,在更早之前。其实我们在缅甸见过一次。” 此言一出,别说顾逸,姚生生都惊讶不已。 她以为她24小时呆在李念潼身边,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没想到还有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而李念潼更是震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现在说出这个秘密。 “是在仰光的一家小酒吧里,我和嫂子开了一个玩笑。” 秦渺不以为意道。 “玩笑?” 顾逸的脸色也一点点阴沉下来。 姚生生眼皮一跳。 不知道李念潼有没有发现,自己这位总是笑嘻嘻的未婚夫,面无表情的时候和那位菲律宾首富竟然如此相似,带着一股隐隐的锐气。 “我那时候在仰光偶遇李小姐。大哥不是曾经寄给我看大嫂的照片么,所以当时我一眼就认出了她。只是她不认识我……所以我就捉弄了一下她。没想到嫂子的脾气那么大,记恨到现在。” 秦渺故意大声叹气。 桌子下,李念潼原本紧紧拧着裙摆的手渐渐放开。 “原来是这样……那这也不算什么大事啊。大家把事情摊出来说明白就好了。” 顾逸转念一想,难怪在老宅的时候两人说话是不是要针锋相对。原本以为两人只是单纯看不顺眼,没想到还有这一层关系。 既然误会解除了,顾逸便殷勤地招呼大家吃饭。李念潼也不好再摆长辈架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秦渺见状,也端起饭碗。 “军阀混战的消息,你是从他这里知道的?” 吃饱喝足,兄弟俩到门口去散烟,姚生生趁机拉过李念潼低声问。 李念潼缓缓点头,表情凝重。 “为什么不告诉我?” 在缅甸的时候还不知道他的身份就算了,至少在马尼拉的时候就应该对她和盘托出。 李念潼语塞。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遇到这个男人自己就变得惶惶不可终日,像是有什么把柄被人抓住似得,仿佛又退化成了什么都干不了的小女孩,被班上那几个小流氓一样的男生起伏,拉她的小辫子,往她的书桌肚里扔癞蛤蟆。 秦渺当然不会朝她扔蛤蟆,不过他做的事情更加恶劣,李念潼在他身上感觉不到半点对家人的尊重,只有深深的恶意,不知道什么时候会突然咬她一口,自己却毫无招架之力。 这个男人,好像是她命里的克星! 正文 第35章 钟楼密语 夜幕降临,天鹅绒般的蓝紫色夜幕上点点繁星微微闪烁。洗完澡,李念潼穿着月白色的睡裙,按照晚饭时和顾逸约定好的时间爬上钟楼。 自从教堂被改成医院后,内部结构早已经面目全非。礼拜堂被改成了抢救室和收费大厅。祈祷室改成了病房,李念潼没想到屋顶最上方的钟楼竟然还保留着原来的模样。和想象中尺椽片瓦,蛛丝满布的凄惨模样截然不同,月光透过彩色玻璃射了进来,她感觉自己仿佛走在七色的彩虹桥上。抬头望上看,拱顶上描绘着巨大的百合花图案,带着神性的优雅。她穿梭在一根又一根粗壮的柱子之间,一栅又一姗的光和影子像是钢琴的黑白键盘。过去一直听人说“建筑是凝固的音乐”,李念潼感觉现在总算稍微理解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人?” 突然,一道黑色的影子出现在她脚下,李念潼大喝一声回头。 “嘘……轻点。虽然是楼顶,不过太响的话楼下病人还是会听见的。” 梁柱后闪出顾逸的身影,他也只穿了睡衣睡裤,手里打着个电 筒,朝李念潼竖起食指。 “这里一直都是你在打扫么?” 两人肩并肩坐在横梁上,手电筒被摆在一旁,电筒对着灰色的墙壁,投出一个巨大的光斑,像是舞台上的追光灯。 “是啊,我也是无意中发现的。本来到钟楼的门被人封死了。有一回我打扫卫生的时候发现门把手坏了,轻轻一推就能进来。从此之后,这里就成为了我的秘密基地。干活干累了,或者想要一个人静静呆着的时候就跑到这里来。” 顾逸跳到光斑里,左手背在身后,右手夸张地往身前一捞,冲李念潼弯下腰,“李念潼小姐,你是我的第一位客人。我最尊敬,最亲密的爱人,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 说着,他抬起手,一朵白色的玫瑰花从掌心跳了出来,绿色的叶子调皮地扫过李念潼挺巧的鼻梁。 “潼潼,你喜欢么?” 李念潼双手捂着嘴巴,感到眼睛酸唧唧,湿漉漉的。 “你这是做什么,扮演钟楼怪人么?” 她接过玫瑰,吸了吸鼻子,口是心非地问。 “是啊,我蜷缩在钟楼里丑陋的卡西莫多,而你,是世界上最可爱的女人,艾丝美拉达。” “Lesclochesquejesonne Sontmesamiessontmesamantes Jeveuxqu’ellesclaironnent SiEsméraldaestvivante PourdireaumondequeQuasimodoaimeEsméralda.” (我敲我的钟, 是我的爱,我的情人。 只要伊人仍在, 我要他们大声喊出——卡西莫多对艾丝美拉达的爱!”) 他用法语大声朗诵着,语气中饱含的情感就像是成熟的葡萄,甚至不用捏它就能绽开皮肉,汁水四溅。他穿梭在廊柱之间,夸张地挥舞手臂,蹬起修长的腿,因为激动而差点破音。李念潼又不是泥塑的人,怎么会感觉不到从顾逸身上激射出来的感情。她从来当他是个温柔而沉默的人,却想不到他在表达爱意的时候竟会如此幼稚而疯狂。 李念潼跟了上去,抓住顾逸的胳膊。 “我爱你!” “我爱你!”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着。 眼睛对着眼睛,睫毛对着睫毛,在一片朦胧的光影中,交换了一个温柔却热烈的吻。 “所以,我的卡西莫多,你钟楼里的钟呢?” 李念潼把脑袋靠在顾逸的肩膀上,指了指空荡荡的头顶。 “这个啊……据说最后一任神父离开后,那口用来报时的黄铜大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拆走了。” 顾逸叹气道。 早些年兵荒乱马,教堂成了无主之地,里头能够拆的东西都被拆的差不多了。十字架都被卸下来当木柴烧,谁还管什么钟呢。 “就不知道下落了么?” 李念潼颇为可惜地问。 “这个么……也不能说是彻底没有了。听说隔壁村重修佛像的时候,和尚向周围村民募集铜器,很有可能被融掉打造佛像去了……” 顾逸尴尬地挠了挠脸颊。 “噗……” 李念潼捂住肚皮,忍不住笑了起来。 “我的天,这事情如果发生在国外,足够掀起一场宗教战争。哈哈哈,哈哈哈……” “上帝佛祖,中国的战争已经够多了。实在没有必要为了一口钟再造杀孽了。” 顾逸装模作样,先是在胸口划了一个十字,接着双手合十拜了拜。把李念潼再次逗得前仰后合。 “完蛋了,晚上我一定会做梦,梦里面都在笑。” 这回实在闹不动了,两人终于安安静静坐了下来。 “万一被生生姐听到,一定会嘲笑我。” 李念潼故作凶悍,朝顾逸瞪了一眼。 “你的意思是,今晚我有幸走入你的梦中么?哎呀,那我也要快点回去床上躺着,不然你睡半天我都不登场,岂不辜负了佳人的期待?” “顾逸,我都不知道你这么油嘴滑舌?你是跟杨君瑞学的么?” 提到杨君瑞,顾逸一下子沉默了下来。 “怎么没有见到他啊?他不是周末总归要来找你玩的么?” “你不知道么?杨少爷去内地了,都走了快一个月了。” 杨少爷这次情场失意的后遗症过于惨烈。说是崩溃也一点都不夸张。顾逸说这家伙画廊也不要了,家也不回了,足足在他这医院泡了大半个月,每天都醉生梦死,劝都劝不动。有一回他半夜里喝多了,也不知怎么的竟然掉到粪坑里去了。还好被村民发现送到医院来。回想起那天夜里杨君瑞身上的味道,顾逸忍不住打了一个记忆犹新的冷颤。 “生生姐知道么?” “当然,他走之前犹不死心,写信告诉姚生生,想要她最后来送送自己。结果你的生生姐心冷如铁,直到火车启动,都不见她的身影。” 顾逸叹息。 虽然他也觉得这两人是天生一对,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可能也是杨君瑞当了那么多年花花公子的报应,自己把自己的牌子做塌了。不过作为杨君瑞的朋友,他又觉得姚生生过于铁面无私,半点情分都不讲。 “不是的……” 想起那天姚生生对自己的一番剖白,李念潼欲言又止。最后决定尊重姚生生的隐私。 恋人之间也是需要一点秘密的,是吧? “那他去内地做什么?” “不知道,天晓得。” 顾逸耸耸肩膀。 从粪坑里被救上来之后,杨君瑞在病房里躺了一天,第二天一早不告而别了。顾逸担心他,专门到杨家拜访,这才知道他把画廊关了,连夜买了火车票。顾逸追到火车站总算赶上送他一程,然而杨君瑞却什么消息都不肯透露。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过打击的缘故,杨君瑞整个人从容貌到气质都发生了剧烈的变化,身上那股子浮夸轻佻的味道不见了,下巴上淡青色的胡渣让他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到像是个男人样子了。 “他不会彻底自暴自弃,想不开寻短见吧?” “这你尽可放心,就他那胆子绝对不会。再说了,寻短见哪里不行,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你别忘记他是学艺术的,我估计他就在哪里黯然神伤呢。等他浑身的艺术细菌散发光了就没事了。不过你那么紧张他做什么?” “不。我只是觉得……我觉得我是个很自私的女人。” 李念潼羞赧地低下头,咬着唇说,“我曾经一度想过,要是生生姐嫁给杨君瑞,她就能一直留在上海,留在我身边了。看到杨君瑞对生生姐死缠烂打,我甚至心中还有些窃喜,希望他能成功。结果都是我的一厢情愿而已。” 中国人似乎都有这样的毛病,但凡看到一对平头正脸的男女,男未婚女未嫁,就老想着给他们牵线。也不管当事人的意图,尤其不管女方的想法,仿佛她必定要接受似得。 李念潼觉得需要自我反省。 至少姚生生可不是能随意拿来拉郎配的对象,她有自己的眼光和志向。 “可能我们只看到了事情的表象……潼潼,我有预感,他们两个的故事没有那么容易结束,会有续集的。” 他不是对兄弟抱有幻想,只是觉得杨君瑞浪荡了小半辈子,说不定这次真的要脱胎换骨了。 “希望吧,书上不都是这样写的么。欢喜冤家终成眷侣。” 李念潼点了点头,突然又想到了什么。 “你弟弟怎么回事,怎么突然出现在上海了?他不是还没毕业么?” 这话她早就想问了,一直耽误到现在。 “我的大小姐,我们好不容易坐在一起谈情说爱,你看今晚的月色那么美,风也温柔。怎么总是提别人呢?” 顾逸握住她的肩膀,满脸无奈,“我在你心底就这么不值一提么?” “最后一个问题,我保证。” 李念潼竖起三根手指。 “他办理了提前毕业,我父亲派他来筹备新银行工作,顺便考察内地市场。” “竟然是他?” 李念潼诧异。不过才刚大学毕业而已,就被委以如此重任。不过话说回来,她大学肄业不也把这总裁的角色扮演得有模有样了么。 “到时候你们两个要天天在一起,轮到我来吃飞醋了。” “胡说八道。公事公办罢了。你要是不放心,尽管来银行里坐镇。” 李念潼娇嗔。 虽然顾逸反复向他强调他这个洛奇弟弟性格很好,只是有点小孩脾气,想一 出是一出。让她这个做大嫂的多多包容。但李念潼总觉得秦渺这人阴晴不定,任性刁钻。最关键的是他看自己的眼神很是不对劲,让李念潼下意识地后脊发毛,总觉得他隐瞒了什么,就像是潜伏在雨林宽大树叶下一条色彩斑斓的剧毒毒蛇,窜行在层层腐叶和落花之间,谁也不知道它下一秒到底是伸出殷红的信子,亦或者是尖锐的獠牙…… 李念潼摇了摇头,努力把秦渺的面孔从脑海中晃出去。难得温馨的时刻,她可不要东想西想来破坏这美好的气氛。 “我爹地给我买的房子,哪天你有空去看一下。买的太匆忙了,都没怎么布置。你看你要添置些什么,或者干脆重新装修,都由你。” “好。不过买家具的时候你要跟我一起去看。你喜欢法式的,还是美式的?” “法式的吧……” 两人十指交握,絮絮叨叨低声交谈。像是两只恩爱的小鸟,说不尽的温柔缱绻。 突然间,顾逸猛地站了起来,三步两步跨到彩色落地玻璃窗旁。 “怎么了?” 李念潼看到下面一阵火光,也惊慌起来。 “有急诊病人,看来伤得不轻。潼潼你先回去休息,我到下面看看去。” 李念潼双手趴在玻璃上,遥遥地望见几个男人抬着个大门板正往医院方向奔来,一个妇人踮着小脚跟在他们后面,一边哭一边跑,伤心欲绝的模样。医院这边朱大夫一马当先,后面跟着个小护士朝他们迎了上去。 不等李念潼答应,顾逸已经风一样地冲了出去。火急火燎的样子和平日里一贯温文尔雅的模样截然不同。然而那坚定的眼神和决绝的背影却瞬间击中了李念潼的心脏。她双手捧着一颗噗通噗通,几乎要从嘴里跳出来的心脏,笑得无比甜蜜。 书上说的果然没错,工作中的男人是最英俊的。 拿起被顾逸遗落的手电筒,李念潼正准备下楼,却见门口一道黑色的人影。 “你是来拿手电筒的么?还是说你不放心我?” 她巧笑着走了上去。 下一刻,脸色突变。 “嫂子真是热情啊。吃饭的时候还对我不阴不阳的,这才过了多久,居然都主动投怀送抱了。” 黑暗里,秦渺紧紧抓住李念潼的胳膊。 手电筒“当”地落在脚边,咕噜噜地滚了两道。 “你要做什么!” 李念潼浑身汗毛倒竖,如果可以的话,真想此刻自己能变成一只刺猬。 “我给你一个警告……” 秦渺低下头,把嘴凑到李念潼耳边。手电筒的光正巧打在侧脸上,勾勒出他宛如古希腊雕塑般英俊却又无情的脸庞。 “像你这样水性杨花的女人,根本配不上我大哥。别以为你们订婚了就能顺利结婚。等着吧……等我大哥识破你的真面目后。李大小姐,你就要再被男人退一次婚了。” “你放肆!” 被葛秋白退婚是李念潼心头的一块伤疤,一年了,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谈论这件事,没想到秦渺,这个所谓的“小叔子”竟然当面揭短! 她用尽全身力气抬起手,想要重重扇他一个耳光。谁料秦渺一早识破,自己的另外一只手也被钳住了,动弹不得。 “确实长得好看,难怪我哥和尚似得人也为你心动。只可惜,你骗得了全世界都骗不了我。” 他望着因为李念潼因为愠怒而发红的脸庞,眉毛眼睛都竖起来的她可比之前遇到时冷冰冰的样子鲜活多了。 他突然眉头一皱,接着用力重重一推,把李念潼直接掼到地板上,居高临下地说:“我大哥跟你根本不是一种人。识相点就主动离开我哥,不然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颜面扫地’。” 正文 第36章 送礼 李念潼心心念念的乡村放松之旅终究没有达成。那晚镇上的麻油铺发生了火灾,加上夜里又刮了大风,于是火烧连营,烧毁了一大片。顾逸忙得脚不沾地,恨不得长出八只手来救治病人,李念潼也只好打道回府,继续忙她的公事。 “看到报纸了没有,海军俱乐部正在装修的裙楼着火了,这段时间看来政府要严查工地安全情况了。” 姚生生把一份最新的《申报》放到李念潼的桌子上,点了点头版的巨幅照片。 李念潼定睛一瞧,烧得黑黢黢的房子露出钢筋骨头和水泥肚肠,地上一片狼藉,到处都是散落的毛竹和篾席,伤亡惨重。 “今年入秋以来雨水少,城里城外连续发生了好几场火灾。还差点波及到公董局高管的住宅,据说那个法国洋鬼子和他的老婆光着屁股从屋子里逃出来恰好被记者拍到了,总董勃然大怒,要求各区巡捕房和救火队加强巡逻。对正在开工和马上要开工的工地进行消防检查。如果再发生工地着火事件酿成大祸,一定严惩不贷。” “新惠勤银行还在选址,这个倒不急。” 提到新惠勤银行,那晚钟楼上秦渺嚣张的脸孔一下子跃入李念潼的脑海。她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鸵鸟式的逃避和他有关的一切讯息。 “我们是不急,急得是葛秋白啊。” 姚生生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挑着眉毛笑道,“他上个月不是刚举办了工厂的奠基仪式,预备开工了么。” “既然如此,我们给他个惊喜,就算是送上一份‘贺礼’了吧。” 一部黑色的轿车停在郊外的空地上,身着锦袍的林月在丫头小梅的搀扶下婷婷袅袅地从车上走了下来。 在见到前方漫天扬起的烟尘后,林月柳眉蹙起,掏出袖子里的丝帕遮在俏鼻前,一脸厌恶地说道,“我以为带我到郊区是来看风景的,搞了半天来看这帮苦力,真是吃饱了撑得!” 前头这片就是葛秋白从阴老爷手里买来的土地, 现在是橡胶厂工地。 “先不说我这身衣服是重磅真丝的,根本刮碰不起。你再看我脚上的这双皮鞋,小牛皮底,多少娇嫩……怎么可以踩在烂泥地上?” 葛秋白没办法,只好自己往工地去了。 林月坐回车上,让小梅给她打扇。一会儿又嚷嚷嘴巴干,叫司机去买水和话梅。她总归是这样的,见不得底下人闲下来,无事生非也要搞点事情给他们做。 过了一会儿,葛秋白一脸愤愤地走过来,一边走嘴里一边嘟囔着“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怎么了?你跟谁生气呢?” 林月见葛秋白的脸涨得通红,关切地问。 “别提了,按理说一个礼拜之前就应该动工了。结果你看看——到现在一片砖头,一根柱子都没搭起来。狗娘养的工头还问我要工钱。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脸!” 林月朝他指着的方向望过去。一大片空地上,只搭了个简易工棚,几根毛竹撑着几片油毡,工棚里放着黄沙水泥之类的东西。一群无所事事的工人或蹲或站,没有一个在干活的。 “凭什么不开工啊?我可是花了钱的!” 葛秋白使出浑身解数,从她这里又借了一笔款子。林月现在可是这橡胶厂第二大的股东。她还指望着靠这爿厂来发财呢。 情急之下,也不顾上娇嫩的鞋底了,林月从车上跳了下来,挽起袖子往工地那边冲去。 好巧不巧,工头也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那工头生的人高马大,又长了一张黑脸,像是戏台上的猛张飞,走起路来虎虎生威,仿佛一座山压过来似得。林月本来嚣张得,见状“嗖”地退到葛秋白身后。 “葛老板,不把上个月的工钱结了,你们今天谁也别想走。” 仿佛要证明他说的话,一个工人把装满红砖的独轮车推到汽车前,手一松,几百块砖头呼啦啦地落了一地,彻底堵住了车子的去路。几个年轻的工人三三两两站在车旁,有的手里拿着板头,有的手里拿着木棍,皆横眉竖目,气势汹汹的凶狠模样。 “凭,凭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干!” 葛秋白耿住脖子道,“不干活就没钱拿。” “是我们不想干么?你这工地一没通水二没通电,拌个水泥都要先跑二里路到河边去打水。葛老板,你建的是厂房,不是坟地,不通电说得过去么?” 工头双手叉腰,喉咙扯得砰砰响,豆大的唾沫星子噗噗噗往外喷,雨点似得统统打在葛秋白的面孔上。葛秋白双手握拳,嘴巴紧紧抿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虽然家境贫寒,但从小被母亲娇惯,十指不沾阳春水。读书之后,越发养成了目下无尘的性格,庄稼人也好,苦力也罢,码头上的工人,拉黄包车的车夫,在他眼里都是“下等人”。平时日虽然对他们礼貌相待,内心确实暗暗鄙夷的。尤其是在进入洋行,通过和李念潼的关系走进上层社会后,更是打心眼地觉得自己和他们根本就是两个人种,如果不是工作上需要的话,完全不想和这些连字都不认识的贱人接触。像这样被一个粗老大戳着头顶心骂,对葛秋白来说根本就是生下之后开天辟地的第一回。他气得牙齿发软,浑身发抖,半天才组织出了一句话来—— “那又怎么样?你就不能把能造的部分先造起来么?” “你问‘那又怎么样’?好极,这是昨天刚收到的通知。前几天有专员到工地上来绕了两圈,说我们这里到处都是火灾隐患,必须立即整改。在通过验收之前都不准我们动工。这上面是镇政府和救火队盖的章,您看好了。” 说着,把公文往葛秋白手里一塞。 “怎么会,我这里什么都没有。你也说了,没水也没电,都没开工,怎么就有火灾隐患了?” 葛秋白急了。 说来也是让人丧气,这片原来是一片耕地,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为了通水电他不知道跑了镇政府几次,嘴皮子都要磨破了,求他们拉根线过来。那帮官老爷嘴上答应的好好的,却迟迟不动工。今天说要应付上面检查,明天说下雨天不能出工,硬生生拖到现在。 “你问我,我问谁。” 工头双手环抱,一只脚踏在车前杠上抖个不停。 “葛老板,你也看到了,我这一群兄弟都要养家糊口,之前咱们合同上说好的,每个月月初结算上个月的工钱。你可不能耍赖。我这个人还算好说话,他们和我还不一样,都是光脚得不怕穿鞋的,你要是识趣就把钱交出来。” 说着,他扫了林月一眼。见林月紧张地捏住旗袍领子,不屑地笑了笑,朝光可鉴人的汽车车头上吐了口唾沫。 “我看那婆娘脖子挂的,耳朵上吊着的,都应该挺值钱的吧。没有现金,珠宝首饰也不是不可以啊。” “不,不可以,这是我的。” 林月闻言双手捂住脖子,飞也似的逃回车上,“砰”地一声关上车门。 葛秋白不敢和他们硬碰硬,只好掏出支票本开了张支票。 “这什么东西啊,真的可以拿到钱么?” 一旁的小弟没见过支票,拿起薄薄的纸片对着太阳瞧了好半天,将信将疑地问。 “美丰银行的支票,百分百可以拿到钱。拿不到你来找我。” 葛秋白一脸晦气地把钢笔塞回上衣口袋里。 “美丰银行是什么?我只听说过惠勤银行。人家的老板可是个大美女呢!” 工头哈哈大笑,冲着后方挥了挥手,工人们一哄而上动手搬砖。 一天后,镇长办公室内,葛秋白满脸堆笑地朝正在午休的镇长打躬作揖。 “侯镇长,这工地整改的事情,还请多多关照。” 说着,恭恭敬敬地从包里掏出一个锦盒。 “最近天气不好,听说老夫人身体欠安。这是打北边弄来的百年老山参,给老夫人补身再好不过。” “百年老山参?真的假的?我听说现在这样的好东西可是一年比一年少了。” 蓄着山羊胡的侯镇长懒懒地挑起一只眼皮,掀开盒子。锦盒里躺着一根大拇指粗细的人参。状若大雁脖子的芦头上布满芦碗,绑着根红色的绳子,一看就是好东西。 “上海城隍庙童涵春堂出品的,包管童叟无欺。” “嗯……整改这事儿吧,上面很重视啊。你也晓得自己造的是橡胶厂,橡胶这东西最怕火,所以安全等级比别的厂房都要敢点。不过俗话说得好,打铁还需自身硬,葛老板你让手下人都注意点,要我看还是很容易通过的。” 侯镇长笑眯眯地道。 听出他话里的意思,葛秋白松了口气,知道这礼物送对了。 “为了弥补上耽误的工期,等验收通过之后恐怕就要日夜开工了。就是不知道这水电什么时候……” “怎么?水电还没有开通么?师爷,怎么搞的?” 侯镇长歪过脖子,朝身后的秘书问。 镇长是老派人,还是按照原来的习惯把秘书喊做“师爷”。 “回镇长的话,市里正在号召推广国货,振兴民族产业,因此对这个橡胶厂项目非常重视。项目文件早就交上去了,市里还在开会走流程。等市府走完流程,每个部门都盖好章,才会送到镇里来。” 面容清癯的事业一本正经地回答道。 “葛老板,你也听到了,不是我们卡着你。是卡在市政府那一环。侯某也是爱莫能助啊。” := “那,那不知道侯镇长可不可以……” “哎,侯某一个镇长,芝麻大小的官,人微言轻,怎么能管得住上峰。我看这事儿还是需要葛老板你自己想办法。” 葛秋白碰了个大钉子,无奈地打了退堂鼓。 “老爷,咱们真的让他通过验收?” 看人推出去了,秘书走到侯县长身后躬身问。 “通过个屁,就这点东西还想要收买我,打发叫花子呢。” 镇长说着,拉开抽屉,拿出一个锦盒来。 “这是惠勤银行的李家派人送来的,也是人参。你看看有什么不同。” “不都是童涵春药局出品的么?” 师爷弯着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疑惑道。 包装都一样。 “哼,你的眼力啊,还要再练练。” 镇长说着,掀开垫在人参下的红布。 秘书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红布之下,并排 摆放着两根粗长的金条。 “这才叫做‘送礼’。刚才那个……你拿回去孝敬你娘吧。” 白捡了大便宜,秘书欣喜若狂。 “这葛老板也真是的,得罪谁不好得罪李大小姐。我看他这个工厂,没有半年一年的,怕是开不了工咯。” 正文 第37章 想起来了么? 人逢喜事精神爽,李念潼刚参加完女中教学楼的捐献仪式,走路都带着风。 “说起来我比这些女学生也没大上几岁,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事情经历多了,现在看她们就跟看小孩子似的。你说我是不是老了?” 李念潼转过身,对姚生生道。 秋日的学校花园到处漂浮着桂花甜蜜的香气,开了一个盛夏的石榴花落了满地,结出婴儿拳头大小的石榴果,一颗颗挂在树梢上随风摆动。绿树和绿树之间,穿着青色长旗袍的女学生们三两人一组,或是抱着书聊天,或是自在地散步,享受课余的闲适时光。不知道不是不是天天和生意人打交道的关系,李念潼觉得自己也跟着沾染了一身铜臭味,如今走在着青青校园中,望着姑娘们天真娇嫩的脸庞,竟然有种自残形愧之感。 “生生姐。你还记得我们刚回上海第一天,在惠勤门口遇到的那个妇人么?说是妇人,其实也不过才三十出头而已。我想她那么贫困,除了为家庭和孩子所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没有多少文化,说不定连字都不认识。我觉得比起女中、女专,我们应该更加重视平民女子的教育,至少不能让她们当文盲。” 李念潼之前提出的针对女性的优惠贷款政策虽然已经推行,却没有多少成效,一个月到头都放不出几笔款子。不止如此,还出现了妻子前来申请贷款,钞票却被丈夫拿走后挥霍一空,徒留债务的气人事。李念潼思来想去,即便是在被称为远东第一大都市的上海,能看报会写字的妇女恐怕也是百里挑一。女客户大都看不懂存折,办理业务都是按手印,更不要提让她们明白什么是贷款了。 “我之前就想对你说了,虽然你是一片好意,不过也要认清现实才对。一口吃不成胖子的。” 姚生生笑道。 那时候李念潼是初生牛犊,踌躇满志,她才刚刚跟她,不好出言打击。可喜这一年来李念潼已经成长了许多。别的不说,在对付葛秋白这件事情上,全程都是李念潼自己出谋划策,姚生生本来还觉得她会顾忌过去两人的情分而手下留情,现在看来竟是自己多虑了。如果事情顺利进行下去,今年年底之前,葛秋白就要等到他的报应了。 到时候,也是自己功成身退的时候了…… 姚生生眼底划过一丝感伤。 “你说我们开个女童学校好不好?” 李念潼不知道姚生生的心思,异想天开道。 “看来李小姐不止相当银行家,还想当教育家了。和我那个悲天悯人的哥哥还真是绝配。” 正说着,树林里蹿出一个人,一脸戏谑地看着李念潼。 “你怎么在这里?” 李念潼脸色一变。 这个男人大约前世里和她有仇,回回见到都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好在他们两个都是大忙人,自从上回钟楼一别后就再也没遇到过。没想到竟然会在学校里撞上。 “你不会是跑到这里来勾引女学生吧?” 秦渺身材高大,相貌俊朗,单从外表看无疑是个美男子。李念潼虽然不吃他这种类型,却也晓得在十六七岁的少女眼中,他这款男人极具吸引力。果然,李念潼听到身后两个女孩子低声议论起他俩来,其中有个少女竟然揣测起了李念潼和他的关系,说他们两个人郎才女貌,看起来交关(沪语:很)登对。 “我怎么不在这里?李小姐难道不知道,这南洋女中最初是我们秦家筹建的么?我父亲至今还是学校的名誉校长呢。至于你说的女童学校。女中是有附属小学的,就在隔壁,穿过花园便是,并且学费全免。李小姐刚才参观沿革室的时候想必心不在焉,竟然漏看那么多。” 秦渺的一番话让李念潼无地自容。 她日理万机,今天是踩着点儿来学校礼堂参加活动。只是在最后的记者招待会环节掏出准备好的支票交给校长,顺便拍了几张照片。有关学校的历史,姚生生倒是给了她一份资料,可她压根没怎么看。 上海滩每天有公司,机构开业,李念潼碍于面子隔三差五就要出席,哪里有时间一一细查,人到了就是天大的面子。 在秦渺看来,她这样的举动无异于沽名钓誉。所谓的“善举”也只是摆拍作秀而已,最终目的是在第二天的报纸上博得些版面,好为她自己和银行带些来声望,扩大在行业内的影响。 “我不是,我……” 看一向伶牙俐齿的李念潼张口结舌无法反驳的糗样,秦渺心情大好。 “嫂子,我想请你吃个饭,你应该有时间吧。” 他说着,脱下帽子,夸张按在胸口,微微鞠躬。 “之前我对嫂子有些无礼,想要弥补一下。” “没……” “嫂子应该不会没有空吧。难道嫂子不好奇,我之前为什么会出现在缅甸么?” 这张杀手锏着实要命,逼着李念潼咬牙应了下来。 注意到两人之间玄妙的气场,姚生生挑了下眉毛。 新开幕的西餐厅里乐声阵阵,觥筹交错。 “关于缅甸的事情,说实话我并不是很想承你的人情。” 李念潼也算是身经百战,已经不是刚出社会的无知少女,会因为旁人的一两句话而动摇心性。 她承认他的那句提醒确实有价值,可姚生生也已经通过别的方式打听出了军阀即将混战的消息。想要用这个来拿捏他,秦渺未必把自己看得太高了些。 “李小姐真是翻脸无情啊。果然老古话说的一点没错,黄蜂尾后针最毒妇人心。我好心提醒你,怎么还有错了。” 没有外人在场,秦渺也懒得和她虚以为蛇,表情语气都嚣张起来,完全不把她当做嫂子来尊敬。 “好吧,那句话 你不当一回事情也就算了。你可还记得我在钟楼上提醒过你——我让你离开我大哥。半个月过去了,我看你没有半点动静,似乎是根本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啊。” “神经病!” 李念潼彻底丧失了耐心,她已经不想知道秦渺的葫芦里到底在卖什么药,把刀叉往餐盘前一放,正准备起身告辞,没想到却被秦渺一下子抓住手背。 宽大的手掌握住纤细的柔夷,秦渺恶意地用力一捏。 “你做什么?放开我!” 李念潼挣扎。 “嘘……” 秦渺竖起食指,指了指耳朵,“听。” 李念潼连忙缩回手,不明所以。 “听,好听么?” 李念潼这才注意到餐厅的背景音乐,是一首热门电影里穿插的英文歌。一般来说,在美国上映的好莱坞大片往往一个星期后就能在上海播放。同时电影里欧美人的音乐,穿着,打扮也同步风靡上海的大街小巷。李念潼虽然不是电影迷,但是这首歌她已经听了很多次了,不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更不明白秦渺为什么要特意指出来。 “想不起来?没关系,换一首。” 说着,秦渺伸手打了个响指。一旁服侍的西崽忙跑过来,恭敬地俯下身子。秦渺套着对方的耳朵吩咐了句什么,又从皮夹里掏出一张钞票。西崽拿着钱一脸喜气地往乐池方向跑去。 “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在帮你回忆。” 秦渺拿起桌上的红酒杯,轻轻摇动。琥珀色的液体在水晶灯的照耀下发出迷人的光泽,折射出他明显不怀好意的双眼。 半分钟后一曲歌毕,乐队改弦更张换了首曲子。涓涓的乐曲像是流水一样涌入李念潼的耳廓,也让她的表情越发疑惑起来。 “你今天找我难道是为了专门来品鉴外国歌曲的不成?” 李念潼皱起眉头,觉得自己又一次被这个男人耍了。 “怎么会这样呢?我看西方科学家的资料说人类对于音乐的记忆是非常持久的。有些人年纪大了之后会忘记身边最亲密的人,甚至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记得。但是只要听到小时候听过的歌,就会情不自禁地哼唱起来。” 秦渺沉吟着,“不应该啊。何况你还那么年轻……” “够了,我没有功夫陪你在这里瞎胡闹。我晚上还有事情要做,少陪了。” 李念潼忍无可忍。 之所以陪他胡闹到现在,完全是看在顾逸的面子上。也是秦家倒霉,顾逸那样丰神俊朗,善良敦厚的人偏偏是庶出,处处受到打压。倒是让眼前这个嚣张跋扈,行为乖张的男人投胎到了太太的肚子里,做了正儿八经继承人,真是老天没眼。 想着,直接拉下了脸皮,猛地站了起来。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引得旁边两桌的人纷纷投来讶异的目光。 “好吧,好吧。既然你不接翎子,那我就直接说了。” 看着李念潼大大的眼睛里燃烧的怒火,秦渺也不再兜圈子,朝着舞台方向抬起下巴道,“嫂子看看,这台上唱歌的人眼熟么?” 李念潼下意识地抬眼。 只见舞台中央放着一部黑色的三角钢琴,穿着燕尾服的钢琴师张开手掌,十指在黑白键盘中轻柔舞动。另一侧,穿着红色短夹克的男人抱着金色的萨克斯风摇头摆尾,像是搂着情人共舞。两个男人中间,一个穿着酒红色礼服的女歌手正在浅吟低唱。她的眼窝铺满了深绿浅蓝的眼影,粗粗的黑色眼线在眼尾勾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弧度。充满肉欲的红唇轻启,嗓子沙哑性感。 李念潼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宛如被定住了似得,瞬间无法动弹。 这个歌手,这首歌……一瞬间,曾经被她可以遗忘的记忆刹那间从脑海深处涌了出来。耳边隐隐传来海浪声,脚下踩着的地板也变得颠簸起来,像是行驶在无边无际的海面上。 李念潼感觉有一只无形的大掌撕开她的胸膛,掏出她的心脏用力挤压。她的嘴紧紧地抿成一条线,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跃出来。 大约是她的表情太过惊悚,旁边桌子的男士起身走到她旁边,绅士地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餐厅领班也焦急地走了过来。 “没事,我女朋友只是太激动了。是我不好,让她生气了。” “这位先生你也真是的。女朋友那么漂亮你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对,你说的对,我这就向她赔罪。” 秦渺把呆若木鸡的李念潼扶到椅子旁重新坐下,三言两语打发了他们。 他低头看着李念潼白纸似得脸孔,眼中瞬间闪过一丝不舍,不过当他再次抬起眼眸的时候,那一丝不舍已经被冰冷和浓浓的不屑取代。 “想起来了么这位‘波斯小猫’是‘兴地号’邮轮餐厅和酒吧的驻场歌手。一年前从香港回上海的船上,你应该就领教过她的歌喉了吧。” 他弯下腰,一手搭住李念潼的肩膀,表情温柔。 李念潼低着头,长长的头发遮住大半张脸。 在旁边人看来,就是闹脾气的女朋友和正在安慰她的情人。 “还是说,你需要更多的提示呢?” 秦渺打开钱包,从里面掏出两张大额纸币。 “这个是你扔在我床上的。 “李小姐,那晚我服务的还算到位么?” 正文 第38章 阴差阳错 等李念潼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富仁慈善医院大门外。 “潼潼,你怎么会来了?这都几点了?” 顾逸带着新来的实习生正在巡查病房,见到李念潼大吃一惊。新来的学生们多多少少也听说过这位“未来师母”的大名,不约而同地露出揶揄的表情。 “师母好漂亮啊,比报纸上还要好看,像电影明星。” 一个女学生说道。 “顾院长真是好福气。我跟我前女朋友谈了三年多的恋爱。毕业前听说我实习分配到松江,马上就跟我分手了,说她不接受异地恋。滑稽伐,松江算什么异地啊?倒是师母,这么老远特意跑来探望顾院长,真是让人感动。今天天气又不好,说是 刮大风,晚上似乎还要下暴雨呢。” 似乎要应证他说的话,李念潼打了一个惊天动地的喷嚏。 “快,喝点热水。别冻坏了。” 把李念潼带回顶楼的房间,顾逸忙给她倒了杯热水。看她衣衫单薄,只穿了条连衣裙,连件外套都没有,左顾右盼了一会儿,拿起床上的薄毯子,温柔地盖在李念潼的肩膀上。 “出了什么事情了,竟然一个人跑过来的么?姚小姐呢慧雪丫头呢?她们怎么都不管你了呀。” 顾逸伸手摸了摸李念潼的额头,发现一片冰凉。在看她原本樱色的嘴唇被冻得发白,连喝好几口热水都不见恢复过来。 “不行,你等着,我现在给你去打一盆热水来,你泡泡脚,很快就能热起来了。” “不,你别走!” 李念潼双手抓住他的胳膊,玻璃杯落在地上,水花四溅,绿莹莹的茶叶黏在棕色的地板上,水光反射出头顶十八支光的电灯泡。 毛绒绒的毯子遮住半张脸,李念潼看顾逸举着个拖把,吭哧吭哧地拖地。 李念潼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白嫩,纤细,一双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手。哪怕最落魄的时候她都没有亲手拖过地板,更别谈做别的家务。 一种说不出的愧疚情绪包围住李念潼,觉得自己是那样地虚伪。平日里和顾逸聊天的时候口口声声平等,说要和他一样为百姓服务。可自己连喝口水都要别人服侍……她突然想起秦渺在钟楼上曾经对她讲,她和他大哥根本不是一种人。那时候的自己只当他这么说是为了激怒自己,现在想来……李念潼觉得浑身发冷。 “怎么了,是银行出了什么事情么?” 顾逸不明所以地看她。 “不,是你弟弟……” 李念潼欲言又止。 “是不是洛奇又惹你不开心了?这个孩子真是……” 顾逸无奈地叹了口气。误以为两人发生矛盾,李念潼是跑来跟他告状的。 一个是他此生最爱的女人,一个是他这辈子唯一的手足,都是他最亲近和不舍的人,却没想到两个人却像是天生的冤家,总是针尖对麦芒,不能好好相处。搞得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放心,等我周末有空就去找他。他也真是的,虽然你年纪比他小,好歹也算是半个长辈……” “顾逸,你之前说过,我们去年在船上曾经见过。” 李念潼打断他的絮叨。 “是啊,从上海去香港的船上。那晚的风和今天的一样大,你穿着一条白色的连衣裙,像是下一秒就要被大风刮走了一样,实在让人心疼。” 顾逸推了推眼镜道。 现在想来都是一段充满罗曼蒂克的回忆。 “是上海去香港,不是香港回上海么?你不会记错了吧?” 李念潼一下站了起来,毛毯在她的脚边落下。她用颤抖的手抓住顾逸的胳膊,嘴唇发紫,像是树叶似得不自觉抖动着单薄的身体。 “我怎么会记错呢。我记得那天月亮弯弯,像是美人的眉毛。下午刚举办了一次船上婚礼,新人的房间就在我房间的隔壁,他们又是跳舞又是闹洞房,吵吵闹闹到了很晚。” 想起那个奇妙的夜晚,顾逸露出怀念的表情。 “我被他们吵得实在没办法睡觉,独自跑到甲板上透气。却没想到遇到了一个白衣神女。她的裙子比月光都要白,纤细的身影在夜风中飘荡,仿佛下一刻就要飞走。我被眼前这一幕震撼的半天都说不出话来,直到我意识到眼前这位仙子……正准备要轻生。” 他当时根本没有来得及多想,上前一把抓住了她的脚踝。她转过身,借着淡淡的月光,顾逸这才隐隐约约地认出眼前这个女孩就是他日思夜想的姑娘。 天知道他的内心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一场多么波澜起伏的强烈震荡。他为她的境遇忧心,为她轻易抛弃生命的行为愤怒,更是感激上苍让自己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下了她。 “我当时口不择言,说了些让你不开心的话。你一定是把我当做是登徒子了吧?” “说起来,你还留给我一样东西呢。” 顾逸陷入了回忆中,没有发现李念潼不对劲。径自走到大橱旁,打开衣橱,从最下面的隔板上取出一个纸盒子。 “我的灰姑娘,我的仙蒂瑞拉,你还记得这双水晶鞋么?” 鞋盒中躺着一双白色小牛皮的高跟鞋,小巧玲珑,婷婷袅袅。只一眼李念潼就认出了它。 那天从栏杆上跳下来后,她又气又恼,光着脚跑回了船舱里。第二天她也想过回到事发现场去搜寻一番,终究提不起勇气不了了之。全然没有想到,这双鞋子被顾逸拿走,并且一直保留到现在。 “我原来是打算在我们两个婚礼上给你这个惊喜的。我想让它做你的婚鞋,配上纯白的婚纱,又美丽,又有纪念意义。” 顾逸感慨地想着,她救一次他,他又救她一回,岂不是上天注定的缘分?这双高跟鞋就是他们爱情的信物,是它让他们的生命就此缠绕到了一起。 “不,不……” 李念潼双手攒成拳头,用颤抖的声音问。 “你之前为什么都不告诉我呢?你为什么不早说呢?” 顾逸莫名。 “怎么了?你气什么?” “不,不是的,我以为,我以为……” 李念潼的眼底泛起泪光,她该怎么说,她该怎么说……她以为顾逸是她从香港回上海的邮轮上,那个和她春风一度的男人,那个给了第一次性经验的男人。 可是他不是,顾逸不是!原来一切都是她的误会,那个男人是秦渺,是顾逸的弟弟,她未来的小叔子——老天爷!这是什么天大的玩笑,这是上天对她的调戏还是惩罚! 李念潼看着顾逸玻璃镜片后那深情款款的眼神,感觉自己的心都要碎了。这个男人是这样地爱自己,把她当做圣洁的女神。可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她一早就失去了被他爱慕的资格了。 “你不喜欢么?也是,结婚么,还是要新人新气象的,用旧的东西心里总归有些膈应。” 顾逸露出苦恼的表情,下一秒,他抬起眼睛笑道,“我有办法了。我到鸿翔百货商店去,找他们皮鞋部的老师傅,让他按照这双鞋子重新再给你定做一双婚鞋,不就两全其美了么?” “至于这双旧的,等我们两个坐轮船去度蜜月的时候你再穿。念潼,老实告诉你,我早就想在铺满月光的甲板上和你共舞了,只是一直都找不到机会。” “不!不要说了!” “轮船”“蜜月”“甲板”,这几个词汇组成的句子杀伤力实在太大,彻底击穿了李念潼原本就被扯成一条细线,随时崩裂的神经。她猛地推开顾逸,朝着外头飞奔出去。 仁济医院病房 “哎呦,怎么好好的会得肺炎呢。幸好这次被医生救回来。护士小姐,我们小姐为什么到现在还没醒过来?医生不是说她已经脱离危险了么?” 看着护士给李念潼新换上吊针,庄嫂在一旁唠叨起来。 说来真是吓人,前天夜里又是刮风又是下雨,庄叔和姚生生正在为李念潼的失踪争执,庄叔坚持要报警,姚生生说万一是绑架案,报警就打草惊蛇了,应该先静观其变。两人吵着吵着,差点动手的时候,小姐突然出现在大宅外头。 庄嫂冲上前去握她的手,发现她冻得像是个死人。还不等他们开口问话,李念潼就朝后倒下,当场晕了过去。 把人送到医院后,医生诊断说她得了非常严重的肺炎,差一点就要转为心肌炎,把庄叔庄嫂两个吓得差点也一起进抢救室。 “呜呜呜,庄嫂,小姐要是死了可怎么办啊?小姐死了,李家就没人了。我从小就在李家长大,我不想去别的地方。” 慧雪趴在床边呜呜地哭起来。 “不要胡说八道。小姐是大富大贵之人,怎么可能那么容易死掉。你再乱讲话,小心我撕了你的嘴。” 说着,庄嫂用力去抓慧雪的嘴角,慧雪挣扎地别过头,突然惊喜地喊:“醒了!阿拉小姐终于醒啦!” 李念潼悠悠转醒,抬起承重的眼皮环顾四周。只见到庄叔庄嫂的脸庞。其中并没有顾逸的身影。一瞬间,她既感到轻松,却也有股说不出的委屈。平复了一会儿后,李念潼开口问道,“我怎么了?” 下一刻,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小姐你病了,不过现在已经没事了。不过你怎么会深更半夜里在外头淋雨呢?你不晓得家里人为了你都要急疯了。” “好了好了,老太婆不要再啰嗦了,没看到小姐被你讲得头都疼了么?你快点跟 我回去,杀一只老母鸡给小姐补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对对对,我是老糊涂了。慧雪,你留在这里,有什么事情马上打电话回大宅,晓得伐?” 送走了两位忠心耿耿的老仆人,李念潼转过头看着一晚上没睡,眼睛下方吊着两个硕大的“青皮蛋”的慧雪。 “小姐你可算醒了,我以为……我以为……” 她抽泣了半天,说不上话来。 “傻丫头,你放心,我死不掉的。我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呢。如果我哪天真的要死了,一定帮你提前安排好出路,不会让你无依无靠的。” “小姐,我刚才瞎说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慧雪吐了吐舌头。 “生生姐呢?” “姚小姐去银行了,今天是开股东大会的日子。她说银行里一定要有人镇场子,绝对不能让外人晓得李家出了变故,影响股价。哦,她说你一醒过来,就让我打电话去她办公室。小姐你等一下我,我先去楼下打个电话。” 李念潼点了点头。 慧雪帮李念潼调整了一下枕头,悄悄退了出去。 李念潼闭上眼睛,她现在整个身躯都被病魔掏空了,多说两句话都让她感到疲惫不堪。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听到病房大门被打开的声音。 “慧雪,你帮我倒杯水喝。” 她以为是慧雪丫头回来了,低声吩咐道。 下一刻,嘴唇上被贴上了玻璃,温水涓涓地流进口中,滋润了干涸的嘴唇。李念潼近乎贪婪地喝着,差点呛了一口。 “慢点喝,没人和你抢。” 听到身边人的说话声,李念潼难以置信睁开双眸。 正文 第39章 三个好人 “是……你!” 秦渺,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他居然出现在了医院病房里! 李念潼支起身子往后退,奈何后面就是墙壁。她抓紧被角,咬着牙齿喝到,“你怎么会在这里?谁允许你进来的!” “你不要一副见了鬼的模样好不好。” 秦渺看她纸片似单薄的身子簌簌地不住发抖,又惊又俱咬牙切齿的模样,叹气道,“我听说你病了,过来探望一下。”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捧花,放进窗户旁空置的捷克水晶玻璃花瓶中。花瓣上的水珠经由车工一流的玻璃折射,散发出迷人的七彩光泽。 “你是在讽刺我么?” 李念潼冷笑。 “什么?” “白玫瑰。” 见秦渺露出疑惑的表情,李念潼深吸一口气道,“你哥每天都叫人送我一朵白玫瑰。风雨无阻。” “抱歉,我真的不晓得。” 秦渺语塞。 他只是觉得这个花很适合他。 没想到从来和自己志趣品味都南辕北辙的大哥,在这个方面倒是和他英雄所见略同了。 “你怎么知道我生病的?” 感到李念潼直盯盯地瞅着自己的面孔,秦渺有些尴尬地把脑袋稍稍别过一旁。结果露出了被打得淤青的左边半张脸。 “怎么回事?” “怎么回事……要问你伟大的女秘书了。” 秦渺恨恨道。 “一早跑到我住的酒店,把我从房间里拖出来二话不说先打了两拳……她真的是女人么?我的天,我在美国和那些杨基佬打过架。我敢说她的武力值绝对在那些鬼佬之上。” 秦渺很想说自己之所以被揍成这样是因为好男不跟女斗他没有反抗。事实上自己反抗过了。没成功。 他想起顾逸跟自己说,他的好友杨君瑞曾经追求姚生生无果。内心突然对那个白痴纨绔子弟升起了一点敬仰之情。 “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李念潼紧张地问,心都揪起来了。 “知道什么?你觉得她应该知道什么?” 秦渺恶意地笑笑。 “带着你的花,滚出去……咳咳咳。” 秦渺拿起水杯上前,李念潼夺过水杯作势要砸他,他只好连连退步,差不多要退到门口去了。 “喂,我只是来看看你,你别这么草木皆兵好不好?” 秦渺无奈摊手。 “来确认我有没有死掉?那你现在一定很失望吧。” “念潼,不要说这样刻薄的话,我没有你想得那样恶毒。更不会想让你去死,我发誓!” 秦渺举起右手,三指朝上。 “你喊我什么?” “抱歉,恕我没有办法喊出‘嫂子’两个字。至于理由,你心知肚明。” “心知肚明……呵呵,好一个心知肚明。” 真相大白,李念潼终于明白了他像是块顽石一样横亘在她和顾逸之间,不遗余力地破坏他们关系的理由。之前的那一声声“嫂子”“阿嫂”都是对她的冷嘲热讽罢了。 “小人,卑劣的小人。” 李念潼张开双眼,原本清澈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如果可以的话,她恨不得把他当场吃掉。 他一直都在暗处窥视着自己,把她玩弄在鼓掌之间。从仰光到马尼拉到上海,一步一步地倒逼她,就像是猫抓老鼠,以看到她痛苦为欢乐。这个人哪里是人,根本就是魔鬼!她做错了什么?只因为在醉酒后和他睡了一觉的缘故么? “念潼,说句实在话,到底谁是小人?我可没有在春风一度之后把你当做妓女,还往你床上扔钞票。” 秦渺顿了顿,说:“那天早上起来,我原本很欣喜的,想要和你温存一下,问问你是谁,想不要和我交往下去。你不晓得……我虽然一直在外国念书,却对洋妞不是很感兴趣。当然,旧中国那些无趣刻板到仿佛绢人娃娃似得老派闺秀更让人兴味索然。说实话,我还是头一次遇到像你这样的东亚女孩。” 听他的语气里竟然有些欣喜,把李念潼吓得汗毛倒竖—— 他在说什么!这个毒蛇一样可怕的男人到底在大放什么厥词。在他那样羞辱自己后,在他把自己逼到这样的绝境后,他竟然说出这样类似表白的话语。他难道觉得自己应该为此感到羞涩和欣喜么? “所以呢,你想说什么。说我把第一次交给了你,所以我就是你的女人了,你对我拥有绝对的权力?” 李念潼紧紧握住被角,目呲尽裂。 “当然不会,我好歹是受过高等教育的人。都二十世纪了,除了住在黄土高坡上的土包子,谁还会在意‘贞洁’这种东西。” 秦渺不屑地撇了撇嘴。 “那你为什么,那你为什么非要逼我和你哥哥分手……” 李念潼恨道,“秦渺,我本来还佩服你是个真小人。没想到竟然是个伪君子,沙文猪!” “李念潼你讲讲道理,如果我要威胁你的话,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和我哥哥订婚么?我早就把一切告诉家里人了。” 秦渺忍无可忍道。 “而且那也不是威胁,我是真的为你和我哥的未来考虑。我不知道你是如何揣测我们兄弟之间的关系。但是我可以毫不愧疚地对你讲,虽然我和我哥一个是庶出,一个是嫡出。虽然我们两人的母亲为了争夺我父亲的宠爱和关注已经较劲了二十多年,但我和大哥,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同胞手足之情是绝对纯真的,紧密的。我爱我的哥哥,不亚于我爱我的父母。并且我从来没有怀疑过哥哥对我的感情。我们之间的关系不是任何人用金钱、嫡庶、家法这些破玩意儿可以离间的。” 因为秦家独特的地位,秦渺从小缺少玩伴。那时候顾逸跟随他母亲住在小公馆,只有少数的日子被允许到大宅来参加祭祖、节庆等活动。那些日子也是秦渺最欢乐的时刻,他像是小尾巴一样跟在顾逸身后,“哥哥”“哥哥”地喊个不停,两人瞒着家里的佣人爬树游泳掏鸟蛋。等稍微大一点,又开始缠着顾逸给他讲故事,求他带自己去学堂看看大孩子们是怎样念书玩耍的。如果没有顾逸,秦渺的童年根本没有那么多瑰丽的色彩。 对于顾逸和父亲对着干,弃商从医,还万里迢迢跑到中国来的行为,其中缘由秦渺再清楚不过,哥哥有心避开他的锋芒,他不想让自己以为他将来会和自己争夺家产。秦渺从小跟着顾逸,看着他为人处世。知道他表面温和,内里倔强切原则性极高。他怀疑他如果不从医的话,很可能投身宗教,成为一名神职人员。 为了避免将来被迫加入和秦渺夺取家产的战争中,顾逸主动成为一名“豪门逆子”,切断一切让弟弟主动或者被动尴尬的可能性。 “所以我绝对不允许任何事情,任何人,让我大哥感到痛苦。” 秦渺重重地拍了拍胸脯,“而我们两个做的事情,就是让他痛苦的来源。念潼,我不是在指责你,事情是我们两个一起做下的,我不会把所有的脏水都泼到你身上。更何况那事情非常美好,根本谈不上肮脏。” “因为你也好,我哥也好,你们两个都是非常高尚的人,你们都有比寻常人更高的道德感。你扪心自问,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当你知晓了一切之后,你能够若无其事地嫁给我大哥么?或者当你婚后才发现我的身份,你能安安心心继续做顾太太么?你办不到,因为你是个好人。” “好人……好人就要受到这样的欺辱么?” 李念潼用手指抹去眼角边的泪水。 “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厚颜无耻的人往往混得风生水起。循规蹈矩的人却落被困于自己的道德。让我告诉你,如果我大哥发现你我之间的一夜情后会做出什么回应——他会当做什么都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地爱你,甚至加倍地爱你。因为他是一个真正的君子。但是你于心何忍,我又于心何忍?” 李念潼仰天长叹。 是的,他说的没错,顾逸就是这样的,一个温柔到让人忍不住对其产生愧疚的人。 “不要以为只有你是痛苦的。我的痛苦实在不亚于你。公平地说,你只是痛苦了几天,而我则是好几个月!我也辗转反侧,我也犹豫万分,下了船之后,我从报纸知晓你李家大小姐的身份,就想要来上海找你,奈何被学业牵绊。再一次听到你的名字,是母亲发电报告诉我,一位上海的李小姐预备和我哥订婚……你知道当时我的心情么?被雷劈过不过也就那样了。天晓得我经历了怎样的挣扎。如果我真的如同你想象冷酷无情,也不会拖拖拉拉到现在。” 拉过一把椅子坐下,秦渺双手抱头,浑身上下散发出一副颓唐的气息。 他疲惫地抹了抹脸,咽了口口水道,“分手吧。在事情没有变得更坏之前。分手对你们两个都好。” 他定漾漾地望向李念潼,后者目视前方,楞楞的模样仿佛痴傻了一般。 过了许久,又或者只有五分钟不到,秦渺轻叹一声,站了起来。 “我走了,有空来看你……不,还是不用了,祝你早日康复。” 他苦笑着说道,“如果你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地方,打我的电话。我住在华懋饭店……你秘书知道房间号。” 李念潼突然有一个疯狂的想法,不知道如果今天早上姚生生把这家伙打死的话,事情不是不是就简单多了。 不,当然不可能,只会变得越来越复杂,甚至变成外交问题。 李念潼扶额。 “对了,我没有想到那么多。” 秦渺突然转身,探出半个脑袋。 “送你白玫瑰,只是因为觉得它符合你的气质。既高贵又冷清,仙子一样。” 说着,关上大门。 李念潼缓缓拔掉左手手背上的针头,无视涓涓涌出的血水,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抬起右手,一把将花瓶从窗台上掀了下来。 花瓶落地,柔软的玫瑰花瓣和坚硬的水晶碎片落了一地。几块锋利的碎片从地板上弹起,割开李念潼洁白细软的小腿脚踝。红色的鲜血流出,和从手上低落的粉红色血水混合在一起,为纯白的花瓣染上了一抹奇异又凄凉的异色。 李念潼蹲了下来,双手抱膝。她想放声痛哭,却发现喉咙仿佛被人卡住一样,连一记哀嚎都发不出来。 正文 第40章 分手风波 李念潼生病的消息终究瞒不过顾逸。先是每天负责给李宅送花的花店小弟发现不对劲,顾逸于是打电话到李宅询问,从七嫂嘴里听说李念潼重病。 “哎呀姑爷,你到底是怎么搞的,小姐病了你都不晓得么?重度肺炎,抢救了一个晚上,现在还在医院里呢。” 七嫂的话让顾逸吓得手都拿不住话筒,匆匆赶到火车站,坐当天头一班开往上海的小火车。 只可惜,当他赶到圣约翰医院的时候,护士 告诉他李小姐下午就出院了。本来按照医生的想法,是建议她继续呆在医院里多住两天好好修养的。可李小姐坚持要走,说公务繁忙不能耽搁,只好由得她去。 顾逸闻言,又匆匆转去李宅。他坐在黄包车上左思右想,怪自己没有发现李念潼不对劲。她那天匆匆赶来又匆匆离开,神色那样地古怪,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情。而自己竟然抛下她几天不管!他决定一会儿进门不管三七二十一首先认错,等把念潼安抚下来后,再要求她在家里好好休息,无论如何都不能马上投入工作。 顾逸敲开李家大门,被庄嫂一路引到李念潼的闺房外。隔着乳白色的房门,隐隐听到里头传来说话的声音,貌似是姚生生。两人不知怎地越说越激动,甚至争执了起来。庄嫂刚才不是说她在休息么? “那个,姑爷你等一会儿,我去通传一下。” 庄嫂露出尴尬的表情,转身去敲门。 不一会儿房门打开,姚生生怒气冲冲地走了出来,见到顾逸一愣。 “你来了……” 她皱眉,一只手插在裤兜里,一副不耐烦的样子。 “银行里还有事情,我先回办公室了。” 说着就要匆匆离开。 “等一等。” 顾逸突然喊道,姚生生诧异地回头。 “她生病了,心情不好。如果说了得罪你的话,还请你多多包涵她。你知道的,她是独养女儿,没有兄弟姊妹,一直把你当做亲生姐姐一样仰慕、依赖。最近她要是说了什么,做了什么,你千万不要放在心上。我这里先代她给你赔罪了。” 说着,深深地朝姚生生鞠了一躬。 “你这个人……” 姚生生捏了捏鼻根,仰天叹气,“你知不知道,就是你这样的态度,才会让她左右为难。” 和姚生生猜想的一样,李念潼果然和秦渺有猫腻。 就在刚才,在自己的再三逼问下,李念潼总算把那荒唐的一夜向姚生生和盘托出。听得姚生生大摇其头。 刚才她跟李念潼说了,关于秦渺说的那些屁话,左右不承认就行,谅他也没有这个胆子真的捅破窗户纸。 “反正那是你订婚之前的事情了。男未婚女未嫁,睡了就睡了。现在又不是清朝,那么封建做什么。” “再说你为什么要承认,你傻么?他又没有证据,凭什么空口白牙地就能威胁你。一夜情又怎么样,他如何证明那天和他上床的人是你。我还可以说是我呢!” 姚生生恨铁不成钢,她以为经过那么多事情,经历了商场上的尔虞我诈之后李念潼已经成熟了,却没想到她竟然“纯洁”到这种程度。 “等新惠勤银行筹备结束他就要回菲律宾做他的继承人了。你们一年到头都碰不到几回,你管他尴尬不尴尬的。念潼,世家豪门里多得是让人看不过眼的腌臜事情。书里也写了,他们‘爬灰的爬灰,偷小叔子的偷小叔子’。那又如何?谁还会大鸣大放地登报纸不成?即便再丑再恶再吃亏,不过就是打折了的胳膊藏在袖子里。你也是从大家族里出来的,哪怕没有吃过猪肉,难道就没见过猪跑么?” 看李念潼眉头紧锁为难的模样,姚生生气不打一处来。 “你以为他们秦家又高尚到哪里去?秦杰森在那种地方能够发家致富,说难听点,手上多多少少沾染了人命。那宅子里又岂止一妻一妾而已,只是旁的女人运气不好,肚子不争气罢了。” “你当做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发生过。心一横眼一闭,等过了孝期就出嫁。谁都不能奈你何。念潼,这不止关系到你一辈子的幸福,这还关系到李家和秦家之间的姻亲关系。想想你的未来公公,想想你的大伯,他们会轻易放过你么?秦李两家那么多商业计划难道就为了一夜风流全部停摆?” 她苦口婆心几乎把嘴巴都说干了,几次想要抓住李念潼的肩膀摇醒她,告诉她在绝对的商业价值面前,她的所谓人伦道德根本一文不值! 劝了半天劝不动,姚生生憋了一肚子的无名之火,看到顾逸自然也不会给他什么好脸色。 “你跟我说那么多做什么,有这口才自己跟她说去。” 傻瓜,呆子!听李念潼说他俩交往了一年以来还仍然保持着纯洁的关系,顶多就是打个kiss拉拉手。这家伙要是早点生米煮成熟饭,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了。 姚生生越想越气。 “我……” 被莫名训了一顿,顾逸一脸莫名。 “算了,你们事情我是管不了了,也没有资格管。” 姚生生冷笑。 说到底她不过是一个打工仔,何须操心别人感情的是是非非。非要操心不可的话,也该操心操心自己的。 想着,她不顾顾逸疑惑的目光,径直下楼去了。 望着姚生生的背影,一股诡异的感觉从顾逸的脚底升起,随着血液游走全身。像是原始人在面对即将到来的危机前会有的那种直觉。虽然人们常说这种直觉早就在人类的进化史中被一点点遗忘了,只有女人在向丈夫、男友无理取闹又拿不出证据的时候会扔出一句“这是女人的直觉”,乃至这个词汇如今几乎变成了一个笑话,可直觉告诉顾逸,接下来他要面对一个生死攸关的问题。 “分手?” 顾逸在愣了足足十几秒后,才理解眼前这个女孩刚从她那樱桃似的小嘴里吐露出的,是多么无礼又突兀的要求。 “为什么?” 他像每一个认为自己无罪,却被送上断头台的人一样,执着地寻找被处死的理由。 “如果是因为那天晚上我没有及时追到你,害你生病。潼潼,我向你道歉,我确实该死。可是分手……实在太冤枉了我。” 天知道那天晚上他是追出去的,可才走了不远,就有一个即将要临产的孕妇被送到急诊室。医院当晚没有妇产科医生值班,他不得不回去看护病人。顾逸以为李念潼坐车回去了,这才没有继续追。老天爷,顾逸从没有想过自己有朝一日需要在爱人和病人之间做选择。尤其是在他的爱人也变成了病人的情况下。 “潼潼,我错了。可是法律也不会那么无情,不会动辄就判死刑和无期的。你判我几年监禁罚款都可以,怎么可以一上来就杀头呢?” “我不是开玩笑,我是真的要和你分手。” 李念潼转过头,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淡理智。 “潼潼,来得路上我反省了一下,是我太自私了。” 顾逸想要去搭李念潼的肩膀,在看到她下意识往后缩的动作后,苦笑地把手收了回来。 “我总是说我忙,我脱不开身。明明你也是个大忙人,有那么大的一个银行要管,却总是让你配合我的步调。之前说要陪你放松散心,让你大老远跑到乡下来找我,最后却因为火灾第二天你就回去了,根本什么都没玩到。现在想来,如果我真心想要陪你,应该放下工作来找你才对。陪你看戏,陪你逛马路,陪你到黄浦江边看江鸥……说到底,还是我潜意识中的大男子主义在作祟,理所应当地让你迁就我。以后不会了,我保证。我保证以后每个周末都到城里来陪你。我……我甚至可以向上级打报告,让他们把我调到市区的医院。这样以后我们随时都能见面了。” 顾逸认真反思了一下,他们名义上是交往了一年,可一个月能见面的天数也就那么两三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也经常被各自的工作打断。说来可笑,他们本该是彼此生命里最亲密的人,可相处的时间都没有和同事来得长。 “不要说了。如果你想要到市里工作,早就行动了。你没有必要为了我改变自己的志向。” 顾逸越退让,越反省,越做小伏低,越让李念潼于心不忍。 “潼潼,我来的太匆忙了,没有给你带礼物。你知道么,医院后院朱大夫夫妻两人种的橘子树今年终于结果子了。往年朱大 夫都吹嘘要给我们摘橘子吃,可连续几年都颗粒无收。今年眼看秋季过了一半还是无声无息,大家都死心了,它竟然结了果子。水根奶奶说天人感应,一定是朱家发生了什么好事,怕不是肖护士有了。结果你猜怎么样——妇产科的孟大夫给肖护士验了血,发现她已经怀孕两个多月了。虽然我们做医生的都是科学工作者,但有时候又不得不被一些神鬼莫测的东西震惊到。” “你等着,等那果子再长得大些,红一些,我採来送你。潼潼,我们也可以像他们一样,有个完美的‘结果’的。” 看到李念潼脸色稍微缓和了些,顾逸以为自己已经哄好她了,小心翼翼道,“给我点时间,给橘子树一点时间,好不好?” 李念潼苦笑着摇头。 朱医生他们是再恩爱不过的夫妻,相濡以沫多年,他们结合,结出来的才是“正果”。不像她和顾逸,从一开始就歪了。就像车衣服的时候一开始线就纠结起来了,做出来的衣服裤子当然也是麻绳一样扭成一团,不得善果的。 “顾逸,你别说了,我已经决定了。你就当我喜欢上别人了。” “不可能!” 顾逸截断她的话,“你不会喜欢上别人。潼潼我了解你,你不会做出这种事情。” 看着顾逸那充满信任的眼神,李念潼差点心软。她用力地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让疼痛来驱走内疚。 “是或者不是都不重要了。你放心,我会叫人登报说明,是我李家背信弃义,绝对不会影响你顾医生和你们秦家的声望的。” 李念潼狠心地闭上眼睛,“至于新惠勤银行……等我康复之后,我会亲自写信给伯父解释。如果有必要的话……我会飞一次马尼拉。” “李念潼……你不是病了,你是被鬼附身了。睁开你的眼睛看看我。我不信你看着我的眼睛还能说出这样决绝的话。” 顾逸简直要疯了,他想不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要被李念潼这样无情地对待,更想不通他喜欢的那个大方明理,偶然发发“罗宋嗲”(沪语:撒娇),却无比正直的李念潼怎么就突然换了一副面孔。 他进门之前的预感是对的,天塌了,不是真的天,是他感情世界的天塌了,他的婚姻塌方了,而他甚至还没有来得及步入其中。 “潼潼……” “我累了,想要休息。顾医生,不送了。” 顾逸只觉得一块钢板迎面扑来,重重地砸在他的胸脯上。 顾医生,她竟然叫她“顾医生”。从一年前慈善晚宴之后,她就不再这样叫过他了。 泪水刹那间充满顾逸的眼眶,他右手握紧拳头靠在嘴边,努力按下满腔的委屈和怒火。总算,将近三十年的良好教养让他维持住了最后的体面。他深吸一口气,缓缓起身。因为双腿不自觉地颤抖,不得不在椅背上稍稍扶了一把。 “我走了……你好好休息。等你好一点我再来看你。” 只简单的八个字,却几乎要了他的老命。顾逸迈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挨出门外。 房门关闭的刹那,门内外的有情人同时落下泪来。 正文 第41章 望北斋之变 在家休修养了一个礼拜后,李念潼不得不强打精神回去银行上班。 如果说20世纪的淑女和她们千百年前的前辈有什么区别的话。大约就是古时候的女人可以花一辈子的时间来哀叹一段逝去的爱情,为它写一首哀悼诗,写在绢帕上,盖在脸上,然后扔到炭盆里,接过侍女递上的中药,往白瓷碗里吐上一大口的血。 而在摩登上海的都市女郎们,尤其是有职业的女郎们莫说只是失恋,哪怕是昨天半夜家里房子塌了,今天早上天上下刀子,都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穿上高跟鞋,走进写字间准备新一天的战斗。更何况她的这段“失恋”完全都是她自己作出来的,赖不到别人头上。 “生生姐,真是劳烦你了。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这些日子银行会变成什么样子。” 在听完几位高级经理的述职。又浏览了一下姚生生递上来的报告后,李念潼长长地舒了口气。 虽然不能说“情场失意,职场得意”,但至少一切都在轨道上。不至于让她在身体和心灵连续遭受打击后,在金钱事业方面再遭遇重创。 “其他都还好说,秦老爷那边我实在没有办法越俎代庖。” 姚生生的脸色也不是很好。这段时间她都住在银行里,上班上得太久,快要没有人味了。 “我懂,我一会儿就给他写信。不,还是我亲自跑一趟吧。麻烦你帮我订飞机票……如果对方提出赔偿要求的话,我也无话可说。” 姚生生长叹一声。 老板发疯,做下属的除了舍身相陪外加努力收拾残局,还能有别的什么方法?李小姐每个月开个她一千块的工资,其中有一半属于“窝囊费”。除非她预备转身上岸,洗手不干,否则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不过一想到今天这一切就是因为睡了一个男人,姚生生就觉得不值。 她们女人的道德感还是太高了。放在那些臭男人身上,李念潼做的事情压根不值一提。不但不值一提,还会被编排成娥皇女英那样所谓的“佳话”,流传千百年。 姚生生甚至一度产生过一个可怕的想法——只要秦渺死了……既解决了李念潼的担忧,顾逸还能一跃成为秦家唯一的继承人。到时候秦家所有的产业都在他们小姐手中。 当然,这么疯狂的点子她也只敢在脑子里爽爽。爽完了不得不继续给李念潼擦屁股。 “对了,葛秋白工厂那边怎么样了?” “我以为你只顾着新欢,都忘记那个旧爱了。” 姚生生冷笑。因为心情糟糕,连带嘴巴也坏极了。 “生生姐……” 李念潼发窘。 “放心吧,龙嬢嬢手下的那些江湖人隔三差五就去工地给葛秋白点苦头吃。他们虽然通过了消防验收,但到现在还是不能正常开工。葛秋白都要急疯了。总算想起来要找人拜码头,疏通关系。” 上海虽然是国际大都市,到底还保留着中国封建社会的一些遗存。来到一个新地方,进入一个新行当,光有钱不行,光有才华也不行。小到街边小贩摆个卖烘山芋的摊子,大到国政要员调派本地工作,都要找到对应的“堂口”。只有寻对“老头”,拜对“码头”,才能让接下来的事业一帆风顺。 葛秋白这个乡下来的穷书生,心高气傲,根本不懂里头的弯弯绕绕。之前他凭着和李念潼的裙带关系,一个刚开不久的洋行才能客似云来,一路都有人关照。如今换了一个行当,偏偏又是江湖习气浓厚的建筑业,葛秋白不停吃瘪简直再合理不过。 “不止如此,从上周开始,费力通过各种渠道陆陆续续抛出橡胶股票,现在上海股票市场里橡胶股泛滥成灾。葛秋白现在想要找人接盘都找不到,他手上的那些股票已经连草纸都不如了。” 李念潼闻言,深深地吸了口气。 她感觉自己的心态彻底变了,面对葛秋白不再愤恨,怨念。而像个执棋者,一边冷静地看着棋盘上那个满头乱撞的棋子,一边露出老叟戏顽童的微笑。 李念潼原本给自己定下三年的期限,三年内一定要复仇完毕,安慰父亲在天之灵。如今看来,计划可以提前收网了。葛秋白比她想象中的要弱太多。 飞赴马尼拉之前,李念潼特意去望北斋探望龙九。 许久不见,龙九风采依旧,甚至比过去还要略微丰腴了些。原本如同玫瑰尖刺似的锋芒似乎也消减了不少。如果不知道她实际身份和游走在黑白两界的手腕,只是在路上遇到的话,还以为是个过着舒心日子的富家少奶奶。 不过龙九到底是龙九,依然是那样地敏锐,在听说了李念潼的想法后,直接发出了警告。 “葛秋白或许不是你的对手,可你的对手只有葛秋白一个而已么?” “冯律师父子我也已经处理干净了。” “干净?瞧你说的。江湖最不缺的就是恩怨和人,哪里有‘干净’的一天?念潼,我不想对你倚老卖老,但是作为前辈我还是要告诉你,今时今日想要把你从高处拉下来的人,比起一年前只多不少。段数只高不低。之前你之所以一帆风顺,除了你的能力,秦家的声威也功不可没。如今你要主动断绝和顾逸的关系,不只是缺少了一个助力,搞不好还会有人落井下石。” “龙嬢嬢……” 李念潼以为龙九是要劝自己放弃。 “不,我对你的情史不感兴趣。毕竟在感情方面,我并不比你做得更好。” 龙九自嘲地笑笑。 “费力他对你不好么?” “他是他,我是我,我再说一遍。他只是认回了儿子,我和他唯一的联系只是我们拥有同一个儿子而已。” “对不起……” “念潼……” 拉起李念潼的手,龙九欲言又止。她环顾四周,确定花园里除了他们两个没有第三个人存在。 “费力这个人野心极大,外加心狠手辣。你对他务必要时时警惕。” “嬢嬢放心,我早就借口和秦家合作,股权可能要变更,暂停和费力他们经纪行的合作。” “那就好……” 正说着,花丛中出现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回头一瞧,花匠正在给一颗月桂浇水。 李念潼皱眉,昨天刚下了场大雨,马路上还湿哒哒的呢,需要浇得那么勤快么? “对了,老何呢?我刚才进门的时候看到门房是个小伙子,他怎么不在了?” 老何没有家,望北斋的门房就是他的家。 “我在南市给他租了一间小屋子,让他养老去了。” 龙九掏出手帕,捂着嘴低声道,“以后……你也少来这里。有什么事情,打电话给我,我们出去聊。” 李念潼先是一愣,只觉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曾几何时这里已经不是她熟悉的望北斋了,虽然女主人还是龙九,但是里里外外都在费力的监视之下。 “他到底要做什么?” “我不晓得……” 龙九装作给李念潼拨弄头发,靠近她耳边道,“我让朱三膘派人去查了他虹口别墅里那群保镖。发现根本查不到他们的来历。” 费力聘请了一群“黑户”给自己看家护院。世道乱成这个样子,他疯了不成? “嬢嬢,你跟我一起走吧。带上振坤。” 她一把抓住她的手。 “傻孩子,我能走到哪里去呢?一旦打草惊蛇,被监视的那就不是我,而是你了。” 龙九爱怜地抚摸李念潼的发丝, “我能帮你做的,就是继续守住这里,尽我最后一份力量,报答你父亲的恩情。” 说着,龙九眯起眼,“而且我也想看看,他这金融新贵的面具下到底藏着什么秘密。” “嬢嬢!” 李念潼心如刀割,然而面对花匠的暗中窥视,她只得强撑镇定。 都是她不好!如果自己没有找来望北斋,如果她不是硬要费力出山帮忙自己操纵股市的话,龙九说不定早就带着儿子远走高飞了……而不是像现在被困在这里。 “好了不说了。早去早回,我在这里等你。” 说着,她双手捧出李念潼的面颊,在她饱满的额头上留下轻轻的一个吻。 “祝你一路顺风,心想事成。” 正文 第42章 归来 一个星期后,李念潼再度踏足上海的土地。刚从通道中走出,一阵阵镁光灯起此彼伏让她不得不带上墨镜。 “李小姐,听说你和顾院长的婚约被取消了,是真的么?” “李小姐,听说是你主动提出解除婚约,这次去马尼拉是向您的公公负荆请罪去的么?” “短短两年之内,两次取消婚约,请问李小姐是下定决心做不婚主义者了么?还是说您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呢?” “请问秦老爷子如何表示,新惠勤银行的项目还会继续下去么?” “李小姐……” “李小姐请回答!” 蝗虫般的记者们把李念潼团团围住,伸出的话筒架好似一根根利剑和他们充满恶毒揣测的言语一同刺向李念潼的心房。镁光灯则是他们明火执仗胡作非为的帮凶,摄影记者们不停按下快门,试图捕捉李念潼脸上每一个心虚、疲惫的表情,好配合文字记者大做文章。 李念潼整理了一下衣襟,快步走到一块墙壁前,调整出一个好整以暇的微笑。 “感谢各位记者百忙之中前来机场, 请大家尽量不要打扰到其他的乘客,不然明天的报纸上除了刊登我李念潼归国的新闻,怕不是还有人会举报我,说我又不是什么女明星,却无故占用社会资源。” 此言一出,记者们哄堂大笑,缓解了刚才还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 “至于我和顾院长所谓的‘解除婚约’事件,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这话实在出乎众人的预料,一时之间记者们都愣住了。 “我不知道大家是如何得到这个消息的,又是从谁那里传播出来的。我们李家的律师也不是吃素的。这件事情事关我李念潼和顾院长的名誉,我不介意多打一场官司。” “李小姐,你的意思是说,这是一个谣言?” “没错。” 李念潼捋了捋头发。 “那你为什么要去马尼拉呢?” “当然是去谈生意,为了新惠勤银行尽早推进落地。” 众人面面相觑,怎么李念潼说出来的话和他们之前得到的信息完全是南辕北辙?到底谁在说谎。 “各位记者朋友们既然都来了,那我就借着东风,在这里召开一个小型记者发布会吧。” 眼看局势一点点朝着自己靠拢,李念潼清了清嗓子,将原本就预备好的发言稿拿了出来。 “第一,基于某些不可抗因素,我李念潼和顾逸顾院长决定无限期推迟我们的婚约,直到适当的时期再择机举行婚礼,希望到时候各位朋友们也能莅临,我们两人将不胜欢欣; 第二,秦氏集团将会和香港李氏集团交换股票,进一步深化我们两家的合作; 第三,新惠勤银行已经选好了地址,明年开春就进行奠基仪式。到时候也请各位记者光临。” 说完这三条,李念潼把稿纸塞进坤包里,抬了抬墨镜,迈着坚定的步伐头也不回地朝机场外走去。记者们哗然,想要追上去问个究竟,姚生生带着早就预备好的保镖一拥而上,把他们远远地挡了开去。 “《悔婚谣言不攻自破,惠勤银行期待新生》。” 杨君瑞冲顾逸挥了挥报纸,“看到没有,你的李念潼没有不要你,你也不要再这样要死要活的了。” 地板上散落着七八个酒瓶,从白兰地到威士忌乃至绍兴黄酒应有尽有。顾逸瘫在沙发边上软得像一滩烂泥,金丝眼镜早已不翼而飞,浅色的眼珠旁布满红色血丝,胡子拉碴、满身酒气的模样哪里像是堂堂医院院长,跟上海滩酒吧门口那些流浪汉基本无甚区别。 “我失恋那会儿你忘记自己跟我说了什么——又是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又是什么‘好男儿志在四方’。结果到了自己身上,你看看你,你还是顾逸么?你还是那个风度翩翩,温柔有礼的顾大夫么?” 他说着,恨铁不成钢地锤了他两拳,拿过顾逸手边的酒瓶,往嘴里灌了一口酒。 从他进门到现在足足劝了半个多小时,说得口干舌燥,偏偏这家伙一点反应都没有。要不是胸口还在上下起伏,眼珠子间或转一下,杨君瑞简直以为顾逸变成干尸了。 杨君瑞心想他和顾逸还真是一对难兄难弟,被李念潼和姚生生这对姊妹花耍得团团转。好不容易他从失恋的阴影里走出来,现在又轮到顾逸倒霉。 “你跟我比?人家姚生生压根看不上你,你和她都没开始过。我和潼潼是订过婚的,你凭什么跟我比?” 原本死样活气的顾逸突然“复活”了,一把夺过红酒瓶,搂在怀里。 “你终于肯说话了?好极!我听你手下的医生说你大半个月都没下去上班了。每天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他们都在等你,病人都在等你。你知道因为你多少个手术被取消和延后了么?顾逸,你过去最讲信用,你怎么变成这样子?” “你也说了我这个样子……我连酒瓶都拿不稳,你叫我怎么下去给人开刀?” 顾逸苦笑着举起手,不知道是因为酒精的缘故还是心理作用,他的右手不住地微微颤抖。 “怎么会这样?” “我不知道,那天被潼潼单方面宣布分手之后,我回到医院就发现这样了。” 顾逸双手捂住脸,“我完蛋了,我的感情和事业都完蛋了,我无药可医,还怎么去拯救苍生。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半个月了,他到现在都不明白李念潼为何做出那样决绝的举动。他后来又去李家,却被告知大小姐坐飞机去马尼拉了。他没想到李念潼做得那么狠,竟然绕过他直接和父亲联系。上海飞马尼拉的机票价格昂贵,坐船的话则要多花好几天的时间。顾逸去找秦渺借钱,然而这个从来和他穿一条裤子的弟弟这次却不晓得发了什么疯,不肯借钱给他就算了,还让他接受现实——去他妈的接受现实,接受的话自己就没老婆了! 顾逸四处找人借钱,好不容易凑够机票钱,却接到了父亲的电报。 往事不可追,佳人可再得。 短短十个字,宣判了顾逸的死刑。 “怎么会是死刑呢,你看新闻上写了,不是‘取消婚约’,是‘无限期延后’。差挺多的吧。” 杨君瑞手指戳着那几个字。 “你又不是没有读过外国报纸,这都是英国欧洲那些贵族老爷们的文字把戏罢了。‘无限期’是多久?一年,两年,十年,二十年,都是‘无限期’。我告诉什么是‘无限期’,这就是死刑。不是砍头,是把人吊起来一刀子一刀子割,千刀万剐的那种死刑。” 顾逸闭上眼睛,因为不断哭泣而起皮的眼角再度漫出眼泪。 “潼潼,你怎么舍得这样对我。我那么爱你,你怎么舍得这样折磨我。” 只瞥了报纸一眼,顾逸就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李念潼和父亲谈好了,李念潼割地求和,而秦老板顺坡下驴。李念潼大伯也一定参与其中。 三个生意人,两个老狐狸精和一个小狐狸精,在谈笑间达成了合作。一场干戈化为玉帛。 “他们三个资本家都吃肉,我也不差……我喝酒。哈哈哈……” 顾逸举起酒瓶猛喝一口,红色的液体滑到白色的衬衫上,把衣服染红了。这衣服明显已经不是第一次遭殃,上面红的黄的褐的层层叠叠不知道泼了多少酒水上去。 杨君瑞实在看不下去,推门而出。 走到后院,杨君瑞掏出香烟正准备往嘴里塞,突然感觉肩膀被人拍了一下。转头望过去,秦渺像个鬼似得站在花园里。这家伙的脸色并不比楼上他哥哥好到哪里去,两个眼袋青得像是被人揍过一样。看来顾逸这段时间发疯,秦渺也不好受。 杨君瑞心下不忍,递上一根烟,两人并排站在屋檐下,齐齐吐出两个无力的烟圈。 “你去看过我哥了?他听你的话么?” “根本劝不动。” 杨君瑞摆摆手。 秦渺叹气。 “倒是你,气色不错啊?看来内地游效果挺好。” 托顾逸的福,秦渺和杨君瑞关系不差。 杨君瑞左右看了一下,从大衣衣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眨眼间,纸袋被秦渺揽入怀中。 “这次任务还顺利么?” “顺利,大家都当我是‘为情所困’,出去散心。” 杨君瑞耸了耸肩膀。 “难道你不是么?” 秦渺乜了他一眼,“那女人下手真狠。” “你被她打了?” 杨君瑞跳起来,“妈的,我都没被她打过。” 语气里竟然透着羡慕。 “杨君瑞我拜托你正常点……” 两人正在斗嘴,突然听到里间传来女人的尖叫。 医院急诊科一天到晚吵吵嚷嚷的,他们两人也不以为怪,直到听到那护士喊的是“顾院长你坚持住!顾院长!” 正文 第43章 瘫痪 从早上开始李念潼就有些心神不宁,右眼皮跳个不停。按理说事情都解决得差不多了。在机场的那通演讲效果奇佳,这段时间因为她私生活传言而被影响到的惠勤银行股票不但止跌回涨,下午收市的时候还拉了根很漂亮的阳线。就和大伯李天赐说的那样,秦老板是个成功的生意人,绝对不会因为儿女私情耽误赚钱。 所以她到底在不安些什么……刚才谈生意的时候竟差点把对方负责人的名字都喊错了。 “哐……” 正想着,李念潼的手肘不小心碰到了一旁的茶杯。茶杯落地,伤心地被摔成了七八片。 李念潼正预备弯腰去捡。姚生生连忙一把推开她。 “你别动,我现在去叫清洁工来。” “这是英国进口的骨瓷茶杯。上海买不到第二套。” 李念潼惋惜道。 “别说英国了,天国进口你都不准动。你已经魂不守舍了一天了,可别再给我搞事情。” 说着,把她强行压回办公椅。 李念潼摸了摸噗通噗通乱跳的胸口,拿起钢笔正预备批改公文。突然办公室大门被人猛地推开,秦渺像是旋风似得出现在她面前。 他双手撑在办公桌上,额前挂着一缕凌乱的发丝,眼睛瞪得老大,淡到无色的嘴唇拉成一根直线,那表情仿佛下一刻要把李念潼生吞了似得。就连脚底踩到了瓷器碎片都浑然不觉。 “你来做什么?” 李念潼脸色一变,态度强硬地说着,“我和你父亲把一切都谈妥了。你没有看报纸么?” 为了这个男人,她不得不出卖李家的利益,打落牙齿往下咽。谁知道他竟然又蹦哒过来,还做出这副吓人的模样,难道还闹得不够么? “跟我走!” 秦渺绕过办公桌,直接来抓李念潼的胳臂,李念潼一面尖叫一面挣扎。秦渺干脆硬上,两手环住李念潼的腰肢强行把她往外带。 恰好此时姚生生带着清洁工推门进来。见如此情景,她顺手抄起阿姨手里的拖把,劈头盖脑朝着秦渺脑袋抡过去。 到底是唱过刀马旦的人,拖把在她手里竟舞出了长枪的风采,秦渺完全招架不住。 “打!打!给我狠狠地打!” 李念潼双手握拳给姚生生加油,恨不得抢过拖把亲自上场。 “别打了,打死我无所谓,我哥怎么办?” “你说什么?” 姚生生原本高高举起的手停在半空中。 “顾逸怎么了?” 李念潼回沪两天,故意不去打听顾逸的消息。她想着秦老板一定会想办法安抚好他,自己再介入,也只是徒增事端。最重要的是……她害怕,她害怕自己只要一见到顾逸,听到他的声音,看到他那双温柔如同湖水一样的眼睛,她就忍不住心软。好不容易下定的决定,内心好不容易竖起的防线全部都功亏一篑。 秦渺并不回答,他双手抚住面孔,竟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过于凄惨,像是小提琴的弓被拉到了极致,下一刻即将迎来破灭似得,和李念潼胸膛里那一刻从早上开始就不得安宁的心脏达成了共鸣。 “你哥怎么了,说话!” 姚生生见他只顾着大哭,把拖把往地上一扔。一手抓住秦渺的领子,另一只手高高扬起,噼里啪啦左右开弓给了他两个打耳光。 把秦渺和李念潼都打蒙了。 “说!” “我哥……从钟楼上跳下来,现在快要死了。” 他捂着发热的面颊惊恐地答道。 “跳楼……” 刹那间,李念潼仿佛看到一口巨型大钟携着排山到海之势朝她整个人撞了过来。 她好像回到了一年前,回到了在报纸上看到登载着父亲跳楼照片的那一瞬间。 黑白的照片上渗出一滩红色的血。血液从父亲的后脑勺里流出来,汇成一条小溪,蜿蜒到她的脚下。 “我和杨君瑞都没有想到,如果猜到的话我们决定会留下一个人来看着他的。” 坐在汽车后座上,秦渺低着头,满脸懊悔地。 “谁也没想到他会爬到钟楼上面去。他去做什么呢?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杨君瑞说他哥是因为伤心过度所以自杀,可是秦渺了解顾逸,知道他绝对不会做那种傻事。他是医生,一个再好不过的医生,没有人比医生更明白生命的可贵。 “我知道……我知道……” 李念潼坐在秦渺的身侧,她把脑袋靠在车玻璃上,大大的眼睛不住地淌下泪珠。 “他是卡西莫多,我是艾丝美拉达。艾丝美拉达不见了,卡西莫多找不到她。所以他爬上钟楼,想要用钟声召唤她。他真傻,他真傻……那里早就没有钟了,我也不是他的情人。顾逸,顾逸……” 她用仅能让自己听到音量小声地说着。这是她和顾逸之间的秘密,她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一切都是她的错,她没想到顾逸对自己的感情已经深到了这样的程度。如果顾逸真的死了……天!她不能想象,她完全不能想象那是怎样天崩地裂的场景。她是刽子手,不折不扣的杀人凶手! 一行人赶到仁济医院,顾逸还在接受抢救中。郊区医院设备简陋,杨君瑞关键时刻挺身而出,开着他的跑车,带着医生护士和必要的急救设备一路飞驰进城。秦渺则直扑惠勤银行。当时他根本没有想太多,只是觉得如果大哥真的死了,临死之前最后的愿望一定是看李念潼一眼,对她说最后一句话。 都是自己不好都是他的错! 秦渺简直想要把自己千刀万剐。 什么被大哥知道会伤心,所以要提前阻止他们。借口!都他妈是借口!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的私心,因为他自私的,无法宣之于口欲望! 听到身后传来凌乱的脚步声,杨君瑞猛地转头。第一眼就看到了正搀着李念潼缓步走来的姚生生。两人遥遥地望了一眼,竟是杨君瑞先别开眼。 姚生生挑了挑眉毛,不响。 “怎么样,他怎么样了?” 李念潼蹒跚地走到杨君瑞面前,抓住他的袖子艾艾地问,“医生说什么了么?” “医生说手术要很长时间……我们把人送来的时候,顾逸的情况很不好。身上多处骨折,还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我这辈子还是头一次看到有人可以流那么多血。不过人 还活着。至少……进手术室之前还喘气。” 李念潼闻言,又是眼前一黑,姚生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把李念潼搀到一旁的长椅上坐下。 杨君瑞委屈极了,心想是你家小姐问我的,我也没夸张啊。 结果一转身就看到了被打成猪头的秦渺。 “你怎么了?” 秦渺不回答,只是用眼角瞥了瞥姚生生的方向。 “……” 杨君瑞哑然。 手术一直进行到下半夜,此间医生护士们进进出出,李念潼几次想要拦下他们问话都被姚生生阻止。姚生生振振有词:还在抢救就说明人没死。你拦着他们一分钟,就耽误一分钟抢救时间。你要是不管顾逸死活,尽管去问。 秦渺摸着火辣辣的脑袋和脸颊,看了看身侧满脸佩服表情的杨君瑞,有点明白这个傻子为什么那么迷恋这个男人婆了。 终于,手术室大门被推开,护士推着病床走了出来。 看着躺在床上双目紧闭,浑身插满了管子的“木乃伊”,李念潼根本不敢相信这是顾逸,是她的爱人。 “医生,我哥怎么样了?” 秦渺上前询问。 “顾院长刚接受了抢救手术,现在情况很不好。这几天都需要着重观察。” 这医生认识顾逸,想不到前一个月前还和他们一起开会的大好青年竟然会遭遇如此命悬一线的险情。 “他伤得很严重么?” 李念潼问。 “严重?要看你怎么定义‘严重’了。毕竟在至亲至爱的人眼里看来,所爱之人哪怕蹭破了点皮都是天塌下来的大事。在不相关的人眼底,即便是头破血流,断手断脚又和自己有什么干系呢?” 医生从报纸上得知李念潼悔婚的事情,认定就是她害得顾逸变成这样,说话很不客气。 “秦先生,你的兄长很不乐观。除了断了几根肋骨和腿骨,他的脊椎也受到了很大的伤害。哪怕这次他逃过一劫,从鬼门关前徘徊一圈侥幸讨回来,下半辈子恐怕也要遭受巨大的痛苦。” 医生转向秦渺。 “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秦渺面色铁青。 “我的意思是……他很有可能会瘫痪。最好的可能是下半身瘫痪。至于最坏的可能……” 医生在胸前比划了一下,“胸部以下,完全失去知觉。” 秦渺的喉管不自觉地发出“咯咯”声响,他捂着胸口一路倒退到墙角边,然而再厚的墙壁也无法为他提供支撑,双腿一软,轰然倒地。 另一边,姚生生搂着同样软成烂泥的李念潼,高声呼喊护士。 杨君瑞靠着墙壁,右手卡着自己的脖子,面色通红。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 和姚生生在乡下骑车追逐,顾逸和李念潼乐呵呵地看着他满地打滚耍宝的事情仿佛近在眼前。 只是一年而已,为什么一切竟变成了这个样子?为什么? 正文 第44章 让我嫁给你 再次见到顾逸的那天,上海下起了今年第一场雪。 顾逸坐在客厅里,膝盖上盖着一层厚厚的毛毯,身后是烧得暖暖的壁炉。猩红的木炭发出“哔泼哔泼”的声响,和窗外雪花飘落的声音相映成趣。 “你看,腊梅开了。秋天里我们移栽这棵树的时候,你还跟我打赌,说今年开不了。结果我赢了吧。” 他转过头,微微昂起下巴,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温柔如故。 生在南国的顾逸,此生最爱的却是中国的腊梅花。他曾经对李念潼说,小时候在家里念诗,读到“梅须逊雪三分白,雪却输梅一段香”。当时的他既没有看过雪,也没有见过腊梅,完全无法想象那是一种如何清冷孤傲,又万般旖旎的场面。直到头一年来大陆过冬天,他在杭州的一座破庙里见到了栽在山崖边的孤梅,为它的美丽和香芬激动得几近落泪。 秦杰森买下这栋洋楼给儿子和未来儿媳的新婚礼物,顾逸就琢磨着要移一株梅树到院子里来。不过秋天实在不是移盆的好季节,李念潼说今年开不了花,于是两个人打了一个赌。输得人要接受惩罚。 “是啊,你赢了。你要罚我什么,尽管说。” 李念潼努力微笑,却不知在顾逸看来,她眼底的悲伤几乎快要凝固成实体,强颜欢笑的表情刺痛了顾逸的心脏,他低下头,摇了摇。“不,不用了……” 他早就想好了要怎么惩罚她。他要把她抱起来,两人跌倒在沙发上,咯吱她,看她捂着肚皮眼角渗出泪花。可他现在……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尴尬起来,幸好此时管家端着茶进来,打破僵局。 “少爷,少奶奶喝茶。哦不,我是说,李小姐,李小姐喝茶。” 训练有素的管家一时慌乱不已,失手把茶盏打翻在了顾逸的腿上。 “天!烫伤了么?痛不痛?” 李念潼惊呼。 “没事,有毯子隔着。” 顾逸微微拧起眉头,顿了一下笑道,“没有毯子也没事。反正已经没有痛觉了。” 此话一出,李念潼仿佛被点了浑身的穴道似得呆立当场。 反正没有痛觉了,没有痛觉了……是啊,腰部以下彻底丧失了直觉,莫说是一杯热茶,哪怕用棍子抽他,用烙铁烫他,顾逸都不会有任何感觉了。 她明明已经从杨君瑞的口中了解到了顾逸的病情,然而看他动也不动地坐在轮椅上,神情淡然的模样,心中就忍不住欺骗自己。即便他身下的坐着的是发出冰冷的银光的轮椅,即便他的面颊因为病痛而深深凹陷下去,即便他时不时发出几声咳嗽。乍一看上去,这个穿着灰色衬衫,身上散发出好闻的须后水味道的男人,还是她原来的未婚夫,那个温文儒雅的顾医生。 直到被一杯茶破了功,这对互相欺瞒的男女双双现了原形。 “不好意思李小姐,我带少爷去房里换条裤子。” 管家说着,把轮椅往客厅后方的走廊推去。 “顾逸的房间不是在三……” 话未说话,李念潼便捂着嘴颓然坐回了沙发上。 是啊,他们的主卧原来是设在三楼的,一楼 是会客室和次卧,二楼是游戏房和客房,三楼是主卧和书房,原本他们是这样安排的。可现在顾逸的状况,哪里还上的了三楼…… 她一手撑在额头上,樱桃似得双唇抿起,努力不让自己落下泪来。 抬起眼眸,发现这间屋子距离自己上回来的时候改变了好多。除了墙纸还是原来的花色,壁炉还在原来的方向,里面所有的家居摆设统统都换了摸样。就比如说壁炉上方,那里原本挂着的是根据她和顾逸两人订婚照片所绘制的肖像油画。这风气也不知道从何时何地传入上海的,近年来特别流行,他俩也不能免俗地跟了一趟风。 如今肖像画不见了,被一副西洋风景画所取代。新画框的尺寸明显比原来的要小一圈,导致周围墙纸的颜色比起周围的浅了一个色号,有一种欲盖弥彰之感。 不止如此,虽说李念潼一天都没有入住到这栋房子里来,成为这里正式的女主人。然而这栋房子的装潢装饰,从家居摆设,窗帘沙发布,到挂画花瓶,无一不经过她亲手的打理。和顾逸订婚后,李念潼就把装饰婚房变成了她工作之余的兴趣。就和小时候扮家家装饰娃娃屋一样,她把这里当做了大型的娃娃屋。为了让这栋屋子里的一切都契合她的品味,她不仅满上海地收集家私,还不惜重金在各大洋行里订购外国的餐具、灯具,乃至名画、各种艺术品和手工品。从俄罗斯的瓷娃娃到荷兰的木屐,从红色的丝绒地毯到白色的垂纱窗帘,无一不展示女主人的品味。 她还记得当时她搂着顾逸的胳膊说,这个客厅可能不是全上海滩最奢华的,但确实最独具巧思的。 如今这些精心装饰的物品都不见了。不知道出于谁的命令,它们被现在这些昂贵的成套饰品所替代,这客厅也从年轻夫妻的小家庭变成了国外高级酒店的套房,奢华却冰冷。 李念潼在这个家里的的痕迹,被彻底抹杀了。是不是也意味着在她本人也被从顾逸的生命里抹去,成为了一个“零”。 想到这里,李念潼喉头一紧,一股铁锈味在嘴里蔓延开来。 “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轮椅念过木质地板,发出难听的“咔吱咔吱”声,李念潼连忙拭去脸上的泪痕,露出笑容。把顾逸推回壁炉旁,管家识趣地退了出去。 “我以前最讨厌用佣人,哪怕住在马尼拉那会儿也是,总想着要亲力亲为。” 顾逸打开糖盒,往红茶里扔了一块糖。 过去他喝茶从来不加糖的。可能是因为现在日子太苦了,哪怕只有一丝的甜味也总是些许安慰。 “现在好了,别说换衣服了,吃喝拉撒都要经过他人之手,彻底变成一个废物了。” “顾逸,别这么说。” “我以前在医院查房的时候,每次路过那些瘫痪病人的床位都要安慰他们放平心态,不要自暴自弃。” 顾逸径自说着,“直到我头一次排泄在床上,看着满床单的屎尿想要呼救,然而眼泪先落下的时候,才知道自己过去是多么无知和傲慢。” “不,不,别说了,顾逸,别说了。” 李念潼再也忍受不住,扑到他的腿边,呜咽道,“是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顾逸,我们结婚吧。什么‘无限期延后’的婚约,不!它是有期限的,我们现在就结束掉它。让我嫁给你,让我服侍你。让一切都回到正途上去!” 老天爷,看她做了什么!她为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毁掉了全世界最好的男人,毁掉了自己原本应该美满无比的婚姻。 “结婚,我们现在就去结婚。顾逸,把你的印章拿出来,我们现在就去办手续。我可以请生生姐和杨君瑞他们做证婚人。等开好证,我们再发电报给你父母。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去办。明天是周末,政府部门不工作。” 她说着去推轮椅,却发现椅子纹丝不动。原来是顾逸拧住了刹车。 “别闹了。” 顾逸淡淡道。 “不是闹,我是真心的。顾逸,我爱你,我不能没有你。” “你只是同情我而已,那不是爱。” 顾逸苦笑摇头,“如果是,那也只是你自以为是‘自私的爱’。你不能把你的爱强加在我身上。这……是浪费。你不能把它浪费在一个残废身上。” “不!不能这么称呼自己,我不准!” 李念潼心如刀割。 “我虽然是个残废,也是个有尊严的残废。我不接受你的同情和施舍。如果你非要赖着嫁给我……反正我已经‘死’过一次了,我不在意再死一回。不过你确定真的要把我逼到这个份上么?” “不!不!不!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呜呜呜……明明是你在逼我,你知道过我经历过什么。你太残忍,太残忍了!” 顾逸的话让李念潼最后的防线被击溃了,她无能为力,她无可奈何。她只好接受自己被顾逸遗弃的命运。 一年前她被父亲遗弃了,被孤零零地抛弃在这个冰冷的世界上。一年后的今年她被自己此生唯一的爱人所厌弃,为她的自以为是和自作主张付出了务必惨痛的代价。 “傻丫头……不要哭,不要伤心。你是要做大事的女人啊。” 看着匍匐在自己膝盖上蝴蝶翅膀一般不住抖动的后脊,顾逸的手悬在空中半刻,最终还是受不了诱惑,爱怜地摸了摸李念潼的发丝。 “你忘记了么,还有很多事情等着你去做。你的银行呢?你的复仇大计呢?你不应该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我这里。” 顾逸说着顿了顿,“去找洛奇吧,父亲不是让你们两个好好合作么?” “不要跟我提他!” 李念潼多想告诉顾逸,这一切都是秦渺造成的,然而在看到顾逸惊讶的表情后,又不得不把这句话咽了下去,“他……你知道之前为什么洛奇都不让你来见我么?” “因为他恨我。他原来就讨厌我,现在更是恨我恨到骨头缝里。如果给他一把枪,他会毫不犹豫地朝我脑袋上开个口子。我们水火不容,又怎么合作?” 李念潼抬头仰望着顾逸。天知道为了见顾逸一面她花费了多少心思。顾逸还在住院的时候,财大气粗的秦二少以不允许别人打扰他哥休息为由,大手一挥把整个VIP病房所在的楼层全部都包下来了。不但如此,他还请了十几个保镖,一个个膀大腰圆,武力值碾压姚生生,让她根本没有办法进去探病。 顾逸出院第一天,李念潼就想着过来探病。结果还是那群保镖,把别墅围得水泄不通。不晓得的人还以为是南京或者美国来的的什么军政要员住在里头疗养。李念潼一度产生了要不要找龙嬢嬢要一群人打进来的欲望。 李念潼一肚子委屈,没注意到客厅入口摆着的铁树后,一只黑色的皮鞋快速地往后缩了缩。 “是我让他阻止你来的。” “为什么?” “因为直到三天前我才能坐起来,虽然只维持了不到十分钟。而现在我和你说了没有几句话,我已经很累很累,累得几乎喘不上气来了。” 顾逸苦笑着拍了拍胸口,轻咳两声,“潼潼,我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你也不想看到我丢脸吧。” “顾逸……” 看李念潼的眼眶里迅速蓄满了泪水,顾逸摇了摇头。 “走吧,你去做你应该做的事情。我也要做我应该去做的事情了。洛奇给我找了复建医生,马上就要到约好的时间了。 “潼潼,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都有自己的修行。我都没有放弃站起来的机会,你怎么可以放弃你要做的事情呢? “走吧,不要让我耽误你。但是也请你不要耽误我……” 铁树的叶子不住颤动。 李念潼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洋房的,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站在了那颗腊梅树下。雪势比刚才小多了,白色的细屑像是轻灵的小 精灵调皮地在空中不规则地飞舞。腊梅树上,黄色的花苞和蕊心都裹着一层白雪,雪的气味和梅花空幽的香味掺杂在一起,让人分不清到底哪个是雪,哪个是花,哪层是雪香,哪层是花香。这就是顾逸当初在移栽树木的时候想要分享给自己的场景吧。他一定想着在一个幽静的夜晚,突然听到了雪压枝头的声音,于是推醒正在熟睡的自己,他们披着大氅,提一盏灯笼从后门走到花园里,体会古人踏雪寻梅的乐趣。 如梅花开了,雪也下了,寻芳客却踏遍小园少一人。 “谁?” 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李念潼抹去眼泪,匆忙回头。 “我。” 秦渺双手插在风衣的口袋里,从凉亭后闪了出来。他穿了一身的黑色,和满地的雪形成鲜明对比。倒是李念潼,仍旧是一身白,几乎要融到雪景中去了。 李念潼已经熟悉了他的神出鬼没,只是对他实在无话可说,点了点头就准备离去。 “我哥让我帮你。” 秦渺扬声道。 “什么?” 李念潼回头。 “我哥说了,让我帮你。” 秦渺几个跳步跃到李念潼面前。 “他说他一直想要帮你报仇,奈何能力有限……” 什么能力有限,秦渺查过李念潼的过去了,不就是被个渣男骗了钱么,多简单的事情。只要他愿意,动动小拇指就能让那家伙灰飞烟灭。大哥只是不想动用他们秦家的势力而已。 “我不用你帮。” “我帮你,但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大哥。” 他别扭地说,接着垂下脑袋,“我对不起他……” 虽然李念潼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到了她身上,但是秦渺骗不了自己。 顾逸会遭受今日的变故,都是他自说自话做出的愚蠢决定的结果。 不应该这样的,跟着他原本的计划背道而驰。 在他原来的打算里,顾逸会成为秦家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代替自己承欢父母膝下,和一个贤良淑女结婚,生下很多很多的孩子。 而不是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决定用一生来赎罪。 李念潼瞬也不瞬地望着她,从他别扭的表情里看到了浓浓的愧疚和浪子回头的决绝……以及,被刻意隐瞒的秘密。 她没有回答,伸手折下一支梅花插在鬓角边,抬起头,望向太阳的方向。 “雪停了。” 她说。 正文 第45章 美男计 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又到了上海一年之中最冷的季节,救济署照例上街收拾冻毙孩童的尸体。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北边在打仗的缘故,今年的状况似乎比去年更惨些,原本对这一切早就麻木了的收尸人都露出了些许悲怆的表情。 然而一墙之隔的美军俱乐部里,声声爵士乐中,珀光鬓影来回晃动。仿照大洋彼岸最新潮流,年轻的太太小小姐们在新春晚会上争奇斗艳。有的梳着妩媚的横S头,有着留着时髦的波波头,有的穿着香槟色的旗袍,有的穿着钉满了黑色亮片的流苏裙,裙摆划过蜜色的结实大腿,引得周围的男人们纷纷吹起口哨。 “没想到你会对这种地方感兴趣。” 坐在二楼的包厢里,秦渺端着香槟冲李念潼露出一个讥讽的笑容。 “我以为你这样的大小姐,新年应该会去音乐厅听交响音乐会,或者去看白俄罗斯歌舞团的演出。” 这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换他都不一定来,更不要说李念潼了。 想着,秦渺快速地瞥了李念潼一眼。因为过年的缘故,她总算没有穿得那样素了,虽然还是白衣,却在领口和袖口上用丝带滚了一道精致的边,添了些许喜气。她没有像楼下那些女人一样拼命折腾自己的头发,只是在后面扎了个半马尾,其余的头发都随意地披散下来。乌鸦羽片似得头发上没有任何装饰,倒是小巧白皙的耳垂上坠了一双红豆耳饰,越发趁得皮肤雪白。 秦渺不得不承认这个曾经差点做了他大嫂的女人真的很美。不只是皮相的美,她有一种浑然天成的贵气和蓬勃的生命力,是这个时代的女子少有的。美国的女人太奔放,日本的女人太柔媚,传统的中国女人则像是攀附在大树上的菟丝花,虽然满足了大男子主义的自大心里。然而被缠得时间久了,从肉身到骨骼被藤蔓深深地包裹乃至嵌入,也让人大感无力甚至觉得窒息。 李念潼美得精致又独特,或许这就是当初他在邮轮昏暗的酒吧里第一眼就看中她的缘故。比起那时候,她现在更多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气派。那种气派他只在像父亲这样的男性富豪身上看到过,在女人身上则从未见到。 如果说权力也是一种魅力的话,李念潼的举止投足间散发出的权力味道像一种拥有奇特本领的香水,在吓退了一帮小男人的同时,也让另一群男人越发痴迷。 “咳咳……” 意识到自己的思绪不知道飞到哪里去了,秦渺干咳两声。然后有些不满地瞪了李念潼一眼。 明明是她把自己约出来,听说是到俱乐部,他还特意换上了新做的休闲西装,就连放在寄存处的皮袄也是刚从南京路上西伯利亚皮具店刚买的。如此精心的打扮,带着期待的心跑来赴约。结果这个女人既没有跟自己跳舞的意思,桌上摆着的沙拉点心也都差强人意,难道是大过年的特意出来溜溜自己? “看,她来了。” 李念潼哪里猜得出他百转千回的心思,指了指一楼的舞台。 秦渺不解地望下去,只见一群跳着康康舞的舞娘里突然窜出一个身着紧身西服,带着绅士高帽,手持斯迪克的女人。虽然一身男装打扮,她却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女性特质的想法,特意摊开的西装领子下,浑圆的乳房呼之欲出。紧身西裤勾勒出丰满的腿型,虽然被衣服包裹着,但是性感的程度和身旁光着大腿的伴舞女郎相比却更加略胜一筹。更加柔美的是女人的嗓音,只见她一手拉过从舞台上方垂下的金色麦克风,红唇轻启,飙出一段惊人的高音,引得舞池内外的人激动得不住拍手跺脚,甚至有两个洋人水手想要冲上舞台,被守在一旁的的保镖拦下。 “她是谁?” “你不知道她?她过去可是红透半边天的电影明星,沪光电影厂的厂花,林月。” 李念潼挑了挑眉毛,用叉子叉起一块蜜瓜放进口中,“你没有看过她的电影么?据说她在东南亚还有影迷会呢。” “我在美国读书,东南亚放什么电影我怎么知道。而且你刚才说了吧,她走红是‘过去’的事情了。一个过了气的女明星,值得我秦少爷关注么?” 他说着,不屑地朝下面望了一眼。 他敢打赌,那女人脸上的铅粉和眼影用刀子刮刮能够掉下来半斤。这样的庸脂水粉还想入他的眼,他们秦家人的眼光都很高的好伐 “她是葛秋白的未婚妻。” 李念潼波澜不惊道。 秦渺挑了挑眉毛,转过脑袋郑重其事看了半晌,回过头不屑地哼了哼鼻子,“姓葛的是个瞎子。” “我要你去追求她。” “……什么?” 秦渺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下面,“你当我也是瞎子?” “我是让你追她,又没让你娶她。” 李念潼叹了口气,朝秦渺勾了勾食指。秦渺半信半疑地探出身子。 “葛秋白的工厂总算开建了,我判断他近期会亲自跑一趟缅甸。你帮我拿下林月……” 檀口轻启,吐露芬芳。秦渺一开始还听得认真,到后来却不自觉地被那调皮的,摇摇晃晃的红豆耳坠子吸引。那耳坠子小巧玲珑,鲜红似血。秦渺此人从小接受西方教育,只在很小的时候被顾逸强按着脑袋背过几首唐诗宋词。如今脑子里竟也崩出了半句来:“玲珑骰子安红豆,刻骨相思知不知。” 说起这“相思”,不由得想起他大哥。顾逸做完手术那几个夜里,整晚整晚都在发着高烧,人都快烧糊了嘴里却不停地喊着“潼潼”“潼潼”,那声声倾诉宛如杜鹃泣血。想到这里,秦渺心中越发苦涩。李念潼是大哥的未婚妻,他的“相思”可以毫不顾忌地宣之于口,可自己的“相思”又怎么办? 天知道当他晓得自己寻找了一年多的神秘女郎竟是哥哥的女人后,那心情简直如遭雷劈。所以他气恼、惭愧、怨恨……一腔毒液积于腹中,酝酿发酵的结果就是三败俱伤。 想到这里,他不禁苦笑一声。 “你笑什么,我说的你听明白了没有?” 李念潼以为他心不在焉,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明白了,不就是‘美男计’么?多简单的事情。” 既然知道无望,倒不如彻底放下。就按照哥哥说的,借她好风力,扶她上青云吧。 “看着,让你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正宗的‘花花公子’。” 秦渺说着,打了一个清脆的响指。 一个西崽恭恭敬敬地跑进来,屁颠颠地奔出去。不一会儿,十个硕大的花牌一溜烟地被摆在了舞台下方。原来这歌厅也有歌厅的规矩,但凡客人想要打赏哪位歌星,不似在戏园子里听戏,直接把那头上簪的,手上戴的往台上扔。而是找歌厅的服务生买花篮。花篮有大小之分,小花篮五块,大花篮十块,歌厅和歌手各抽一半。秦渺一出手就是十个花篮,摆明了要给林月撑场子。按照规矩,一会儿林月要到包厢来亲自敬酒。 “你快走吧,一会儿你们碰上就不好看了。” 秦渺冲李念潼挥了挥胳膊,转身往下看…… 那林月一曲歌毕,正在谢幕。只见她嘟起红唇,遥遥地朝秦渺扔了一个飞吻。秦渺哈哈一笑,伸手往虚空中一捞,作势“接住”飞吻,攥成拳头缓缓地放在嘴边,朝林月飞了个媚眼。 李念潼心想这如果“花花公子”也算一门职业的话,秦渺可拔头筹。 就这样,菲律宾首富之子秦渺疯狂追求大明星林月的消息不胫而走。接下来的一个多月里,上海滩的大小报纸杂志,时不时能见到两人的报道。今天一块上戏院,明天一起游车河。小报记者们使出浑身解数,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时跟在他俩身后追踪报道。什么秦少爷豪掷千金拍下鸽子蛋钻石博佳人一笑,什么林美人半推半就笑解衣衫——好像他们躲在秦渺的车底下亲眼所见似得。经过秦渺的“不懈努力”,全上海都知道葛秋白绿云罩顶,明星未婚妻即将琵琶别抱。 看着这香艳无比的报道,葛秋白握着报纸的手不住发抖。 “站住!” 眼角瞥到掠过的旗袍下摆,他把报纸往桌上一拍喝道,“你要去哪里?” “这么凶做什么,吓死我了。” 林月转身,轻拍胸脯。 “去片场。” “去片场?去片场你带那么大的箱子?” 葛秋白指着丫头小梅手上拎着的藤箱质问。 “干什么,出外景晓得伐?” 林月别扭地撇过头。 “出外景?是去会奸夫吧!” 葛秋白跳了起来,劈手夺过箱子,往地上一扔。箱子不甚牢固,衣服细软登时散了一地。 “出外景要带这个?还有这个?” 他用两只手指捏起一条秋香绿色的丝绸小裤,又拿起一条法国进口的黑色蕾丝文胸。 “还给我!” 林月伸手要抢,葛秋白直接掼到地上,重重地踩了上去,一边踩一边狠狠地咒骂,“我让你穿,我让你穿。奸夫淫妇,不要脸的狗东西!” “算了,你随便踩,反正达令会帮我再买的。” 她和秦渺约好了下午出发去杭州西湖泛舟,再不去就赶不上火车了。 林月也是没有想到自己有这样的运气,竟然攀上了秦家的少爷。回想当初和葛秋白参加李念潼和顾逸的订婚仪式,看着满屋子高朋满座,富丽堂皇的景象,简直把她羡慕坏了。 她也是进了演艺圈才晓得原来有钱人也是分等级的。和那些真正的老牌豪门,地方门阀相比,葛秋白这种只不过是最低等的暴发户,根本不值一提…… 她渴望嫁入豪门,进入真正的上流社会,彻底摆脱下等人的身份。 只可惜那些豪门公子各个眼高于顶,普通的小歌星,小明星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睛。他们只追逐最红的那几个。 若是放在一两年前,林月也算符合标准。只可惜娱乐圈这个地方实在可怕,旁的地方一代新人换旧人可能需要一两年,但是娱乐圈的淘汰速度是以“日”计算的。每天都有女孩子硬着头皮往里闯,或者被哪个贵人看中捧红一步登天。 林月已经有很久没有接到女主角的剧本了。沪光的老板周广福最近挖掘了一个小歌星,才十六岁,一连演出两部电影,把林月的风头彻底比了下去。更加气人的是,前几天她的经纪人收到剧本,编剧竟然让她演那个丫头的妈。她才二十出头,就要演老妈子了?林月气得差点砸了片场。 然而自打她和秦少爷交往的消息传出来后,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们又纷纷换了面孔。昨天秦渺开车亲自送她到片场。还没踏进影棚呢,那些狗屁编剧死人导演垃圾剧务都围着她打转,她让他们朝东,他们就不敢朝西。就连那个豆芽菜小明星见了自己也要乖乖喊声“阿姐”。导演说了,他们这几天在为她量身打造一个本子,对标好莱坞大片,等她从杭州度假回来就能开机。 嘿嘿,她林月要走运了! 想着,扭了扭腰,继续往外走。 小梅犹豫了一会儿刚要跟上去,被葛秋白一把拦了下来。 “你要去哪里?你是我买的丫头,司机也是我请的司机。我告诉你们,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今天谁都不准出这个门,哪里都不能去!” “葛秋白,你什么意思?” 林月大怒,竖起两根柳眉,“你要软禁我?” “什么软禁,你当我不晓得,软禁是犯法的。” 葛秋白扶了扶眼镜,冷笑,“你要走你自己走。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你走可以,把东西留下。” “什么东西?我拿你什么东西了?” 林月双臂环在胸前,气势汹汹。 “什么东西?你说呢?” 葛秋白冷哼一声,突然揪下她一只钻石耳环。林月尖叫一声,抬手一摸,右耳竟被他扯掉一小块肉。 “葛秋白,你疯了!” 林月捂着耳朵,鲜血淌了半个 手掌。 “我是疯了。不过你比我疯得更早一些。你是不是忘记了你还是我名义上的未婚妻。” “那好,我现在宣布我们解除婚约!” 林月瞪大眼睛道。 反正她早晚要嫁入秦家的。等她做了菲律宾首富家的少奶奶,什么李念潼,什么葛秋白,在她眼里统统都是瘪三、赤佬、下等货色罢了。 “行啊。你把衣服脱了,鞋子也脱了。随便你到哪里去。你去报社登声明也好,去电影公司召开记者发布会也好,但凡你能光着身子走出去,我就算你有本事!” “你这个混蛋,我打死你,我打死你!” 棉花似的拳头落在葛秋白身上,葛秋白反手一推,林月瘫坐在地上,嚎啕大哭起来。 “小姐,别哭了。先生已经走了。” 听到院子外头传来汽车轰鸣声,小梅蹲下去扶林月,没想到被她一个巴掌反抽过来。 “现在想起来扶我,刚才死到哪里去了?我的耳朵……快,快去叫医生来。” 林月用手扶了扶蘸满鲜血的右耳,见小梅表情愤愤,眼珠子一转。 “好丫头,我不是故意的。来,这个送个你。” 她说着,把落在地上的钻石耳环拿起来,放在小梅掌心。 “小姐……” 小梅惊讶。 “小梅,我知道你关心我。这个宅子里只有你跟我最好,是吧?” 小梅垂眸不语。 “小梅,你在我眼里跟我妹妹一样。做姐姐的现在只有你了。这样,我写一封信,你帮我到火车站跑一趟,把它交给秦少爷。好不好?” 小梅依然沉默。 林月见状,咬了咬牙,壮士断腕似得把左边耳朵上的耳环也摘下来交给小梅。见她还是不为所动,干脆发了狠心,把手上的翡翠镯子,颈上的珍珠项链,连带衣襟上别着的水晶胸针一并摘下,用手帕包了,一股脑儿全部塞进小梅手中。 “行!” 小梅点头。 正文 第46章 请君入瓮 又是一年正月正。 和去年张灯结彩,全家上下一片喜气不同,今年的李宅虽然也是红灯高挂,红梅插屏,却没有半点喜色,看得人发愁。 庄嫂带着七嫂在厨房里包汤圆,见慧雪进来,忙把她拉过来说话。 “慧雪,咱们小姐是怎么回事?那边说是和顾医生无限期延长婚期,这边又和他们家的二少爷走得那么近,这叫什么意思?” 庄嫂手脚麻利,把搓成圆球的黑洋沙塞进糯米剂子里,双手飞快地搓动起来。扎眼功夫,一个粉嘟嘟,圆润润的汤圆从她手里跳出来,落到案板上。 “就是就是,我听人家讲那个二少爷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是个十足的花花公子。他不会在骗我们小姐吧。” 七嫂搭话。 “你们不要瞎讲,秦少爷和大小姐是在谈正事,姚小姐也在旁边的好伐?” 慧雪朝她们翻了个白眼,催促道,“鲜肉汤圆煮好了没有?秦少爷说这辈子从来没有吃过咸口的汤圆,小姐说让他长长见识呢。” “煮好了煮好了,马上还有一锅花生馅儿的,是小姐喜欢的口味。你一会儿一起端上去。” 七嫂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灶台旁。 “‘正事’,要我说小姐早点再找个夫婿才是最要紧的正事。顾医生再好也瘸了,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站起来。难道要我们小姐等一辈子?女孩子的青春就这么几年,再不努力就要变成老姑娘咯……” “是啊,一到过年就想着添丁进口。也不知道小姐什么时候招个夫婿进来。” “实在不行,让姚小姐找个男朋友来也行啊。” 说着,厨房里的三人不约而同长长地叹了口气。 “葛秋白已经出发了。他倒是挺心急的,年还没过完呢就去缅甸了。” 楼上书房里的三人浑不知下面的人正在为他们的终身大事操心。 “能不着急么,这段时间日本人逼迫商家们进口日本商品,葛秋白的洋行日子不好过。他当然要另想办法。” 李念潼冷笑。 在秦渺的一番上下其手后,葛秋白洋行连续丢失好几个订单,元气大伤。加上日本人横行霸市,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葛秋白如今唯一的希望是缅甸的橡胶林。他打算无论如何先弄一批橡胶原料回来,哪怕自己的工厂不能马上开工,单就专卖生橡胶也能多少收回点成本。 “听说老陈陪他一起出发了?” 李念潼笑问。 “是啊,还帮他寻了一个特别慷慨的卖家。据说是当地土司的后代,因为要举家搬到英国,所以急需出卖手上的资产,价格比之前那个开得低了几乎三分之一,外加附送一栋别墅。” 姚生生笑着回答。 都不用他们给葛秋白挖坑,陈老板亲自上铲子了。 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姚生生起身开门。慧雪端着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三碗热气腾腾的汤圆。 “来来,趁热吃。生生姐是知道庄嫂手艺的,她做的汤圆比城隍庙里卖得都好吃。” 李念潼端起小碗,拿起汤匙,招呼他们也动手。 秦渺看着调羹里白玉一般的团子,鼓足勇气轻轻咬开一个口子。一股肉香味扑面而来,轻轻一吮,咸鲜味的肉汤充斥着口腔。 “怎么样?好吃么?” 一屋子的人都好奇地望着他。 汤圆又鲜又烫,秦渺无法开口,抬手笔了个大拇指,不住眨眼睛。 “喜欢就好,一会儿走之前让庄嫂给你装几盒生汤圆回去,咸的甜的都有。” 李念潼神色有点黯然。顾逸最爱吃庄嫂包的汤圆,还有馄饨、烧麦…… “一会儿也给我弄一盒,我要送人。” 姚生生轻声道。 “送人?送谁?” “杨君瑞……” “呕……咳咳咳。” 秦渺闻倒吸一口凉气,半只汤圆刹那间堵住了喉咙。糯米做的东西滑溜溜黏唧唧,秦渺弯着腰咳得死去活来,就在他以为自己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终于把罪魁祸首吐了出来。 “快快,给秦少爷倒杯水。” 众人一阵兵荒马乱,姚生生也没想到自己的一句话竟然有如此大的杀伤力,露出无措的表情。 总算一切平复下来,慧雪端着空碗下去了。秦渺捂着胸口半瘫在沙发上,死了一半。 “你俩什么时候好的?” 李念潼拉住姚生生的胳臂,一脸八卦。 “好个屁……” 姚生生别扭道,“我只是觉得他这次从内地回来,整个人精 神面貌都改变了很多。你们不要多想,我是可怜他。” 自说自话卖掉画廊,一声不吭跑去内地,饶是早就习惯了儿子的胡作非为,杨宝夫妻这次也是被杨君瑞伤透了心。他们不准杨君瑞回家住,连过年都不允许他登门。杨君瑞现在一个人孤单单地住在马思南路的屋子里,冷锅冷灶,连个照顾他的佣人都没有。 当然,这不排除只是杨君瑞的“苦肉计”,他爹妈看他这样作孽,说不定一个心软就让他回家了。不过很显然,这“苦肉计”会否在杨家夫妻身上发挥作用犹未可知,反正已经让姚生生中招了。 李念潼听了啧啧称奇,秦渺则是满心佩服,心想过去真是小看了杨君瑞。 吃完点心,众人继续说正事。 “老陈真是好本事,如此一来,葛秋白岂有不眼巴巴往陷阱里跳的道理。” “不止如此,我听说那个橡胶林内别有乾坤。” 秦渺双手交叉,笑得像个小狐狸。 “据说下面有矿。” “矿?什么矿?” 李念潼疑惑。 “缅甸盛产什么?” “翡翠?红宝石?” “你想它是什么它就是什么。” 秦渺笑道。 李念潼恍然大悟。 “鸽血红吧……红色的喜庆点。” 李念潼正对面就是个花瓶,上海人过年的时候喜欢买银柳插在家里做装饰。白色的银柳太素,精明的商家会用颜料染成各种颜色后出售。书房里的这几只银柳便是红色,一颗一颗的像是熟透了的石榴子,又像是红宝石。 “好,那么等他下船之后,就会听到传闻。橡胶林附近有人捡到了一颗红宝石,怀疑林子周围有矿产。” 秦渺抚掌大笑,李念潼和姚生生也跟着笑了起来。 葛秋白头一次见识到了热带雨林里的雨。那雨已经不是什么“雨滴”“雨柱”可用来形容的。银色的雨就像是千万条银环蛇从白茫茫的穹顶先后降落,在他的脸颊、肩头张口啃噬。长了那么大,他头一次知道雨点子落在身上竟然可以那么疼。 “老陈!老陈!你在哪里?” 他挥舞双手,试图拨开重重雨幕,脚下的皮鞋像是被灌了铅似得,让他寸步难行。好不容易把脚从厚厚的泥巴里拔出来,只听得“啪”得一声,鞋面竟然和鞋底分离了。他哀叫一声整个人朝前头扑去,吃了个名副其实的“狗啃泥”。 “来人啊!来人啊!他妈的好歹来个人啊!” 背靠在腐烂的大树根上,葛秋白仰头望着天空。紫色的闪电像是一道曲折的静脉撕开黑云,轰然炸起的雷声让他两腿颤栗,忍不住抱头哀嚎。 明明刚才还是晴空万里,老陈的轿子就在离他不过十米的前方。不过只是转了个弯而已,天地之间却陡然变色。大雨像是一面幕布把他和老陈的人马隔离开来,等他回过神来,老陈不见了,向导不见了,脚夫不见了。还不等他骂人,那两个为他抬轿子的当地土人把轿子往地上人一人,像是两只猿猴似得窜入了层层密林中。再一转身,他发现自己被整个世界抛弃了,被扔在茫茫的原始丛林中,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轰隆隆”“轰隆隆” 雷点交织宛如鼓点,每一道都像是劈在他的脑壳上,吓得他双手抱头,泣不成声。 早知如此,他压根不会跟老陈来买什么橡胶林。 不,早知如此,他就应该直接跟李念潼结婚。反正李天养死了,他就是李宅的主人,现在的惠勤银行就是他的了,哪里需要这样东奔西跑,为了些许小钱眼看把命都送了。别说红宝石矿了,金山银山他都不稀罕。 “念潼,念潼,都是我不好,如果我有命回到上海,一定回来娶你。” 正想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以为是老陈去而复返,葛秋白惊喜地回头。 积水的倒影中,他看到自己布满了红血丝和眼球,和一把抵在他脑袋后的步枪。 “叮铃铃,叮铃铃……” 此次彼伏的铃声打破午后的闲适,新来的丫头春香走到茶几旁拿起电话,说了句“稍等”后踩着碎步走进客厅。客厅里,几个女人正在搓麻将,一旁的落地无线电里正唱着苏州评弹:世间爱恨皆因缘,痴男怨女演悲欢。情深情浅难评说,时啼时笑为哪般。 “小姐,有电话找你。” 春香走到林月耳边低语。 “晓得了。你们等着,我先去接个电话。等回来再和你们大战三百回合。” 说着,一手捻着香烟,扭着腰肢往一旁去了。 “哎,你们说葛家虽然是小门小户,好歹也是一户人家。怎么用个丫头,穿得跟乞丐似的啊?” 趁她不在,女人们偷看牌的偷看牌,说小话的说小话。 “你不知道吧。她原来有个得宠的丫鬟叫做小梅的,胆大包天竟然卷了她的首饰逃走了。后来葛秋白给她新找了个丫头,她防得跟什么似的,就怕再来一次。”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不过据说那小梅是给她去火车站传话去的……” 小梅卷走了林月所有的财产,林月左等右等她不来,终于明白自己竟然被一个小丫头骗了。更让林月伤心的是,自己向秦少爷求助,对方却连她的电话都不接。意识到自己被秦渺玩弄了,林月只得继续跟在葛秋白身边。 葛秋白虽然厌恶她,却又舍不得放手,毕竟他在她身上花了太多的钞票和精力。 林月现在无所事事,整日里打牌抽烟跳舞,葛秋白满心都是橡胶林生意,也懒得管她,更不要说带她一起去缅甸了。 几个人正交头接耳,突然间林月像一阵风似得跑出来。 “不打了,不打了,今天结束……不,以后也结束了,都给我回去,回去!” 说着,让春香一起赶人。 几个人女人不明所以从客厅被赶到花园里,有个太太发现自己手袋没带,正准备回头去寻。一抬头,装了粉饼和口红的袋子被丢了出来,落在她脚边。 “真是个疯女人!” “呸!以后请我们来也不来了!” 众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林月则转身冲到二楼的书房里。 “7532,7532……” 她趴在办公桌下方,口中念念有词。涂了丹蔻的手指轻轻拨动保险柜的密码锁。 只听得“咯哒”一声,沉重的柜门缓缓打开,一丝金光从缝隙里透了出来。 “好,好,好你的葛秋白,你竟然还有这层家底呢!” 迫不及待地拉开保险箱,看着里面成打成打的绿色美金和十几根排列得整整齐齐沉甸甸的大黄鱼(金条),林月仰天大笑。 就在刚才,她接到了一通十万火急的越洋电话。 电话里头,葛秋白声泪俱下,说自己和老陈一起被缅甸当地的军阀绑架了,让她快点筹集赎金交给老陈的家人,他有门路可以把他俩救出来。林月先是吓了一跳,接着苦笑地说自己没有钱。 她现在无戏可拍,无处可去,闲极无聊,只好找人来家里打麻将。那些正八经人家的太太小姐是请不到的,来得多半是她过去在长三堂子里的姐妹。把个葛家弄得乌烟瘴气,原来的老妈子和伙夫都走了。如果不是憋着一口气,想从葛秋白这里挖一票大的,她也早跑了。没想到老天有眼,还真的让她等来了这一天。 “葛秋白,去死吧。哈哈哈,这就是你虐待老娘的报应!” 她电话里答应的好,倾家荡产也好把葛秋白赎回来,隔着电话线和葛秋白一起大哭了一场。这歇眼泪还没干,从房间里拖出上回没用上的箱子,把美金金条一股脑地倒了进去。 “老娘有钱了,这回真的有钱了!哈哈哈!” 她拖着箱子走到大街上,兴奋地扬起手拦下一部黄包车。 几天之后,一则豆腐干大小的新闻登上了《申报》:《前知名女星林月暴尸郊县,疑似遭遇抢劫,一代红颜终薄命收场》。 只是这文章刊登的地方过于犄角旮旯,加上林月过气太久,除了一小撮她曾经的影迷,并没有引起太大的关注。 一个女人悄无声息地来到上海,又在上海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正文 第47章 狼子野心 春风又绿江南岸,李念潼拿起铲子在工地上铲下第一把土,为新惠勤银行奠基。 惠勤新址正对着浦东的农田,大片金黄色的菜花随风摇曳,新翻的土腥味隔着江面远远地飘来,带着勃勃生机。李念潼望着天上飞舞的江鸥,仿佛看到一个全新的未来。 奠基仪式结束便进入了酒会环节。迎着和煦的春风,众人纷纷前来向李念潼敬酒。这些都是上海滩的名流,李念潼自然不敢怠慢,持着香槟游走在人群中,不断停下来和人打招呼事宜。秦渺一脸骄傲地跟在李念潼身后充当护花使者。刚才的奠基仪式,按理说他应该和李念潼一起铲土的,出于绅士精神,秦渺决定让李念潼独领风骚。 自从两人联手消灭了葛秋白后,关系一日千里。秦渺发现在放下成见后自己和李念潼很是谈得来,对商场上的见解常有共同之处。李念潼也为自己和他的默契感到吃惊。新惠勤银行的项目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快速推进起来。这边才刚奠基,那边秦渺已经拉来了一众外国客商,为日后的合作做准备了。 “葛秋白的尸体被人发现了。” 端着香槟,秦渺低下脑袋轻轻道。 持续了几个月的军阀混战终于告一段落,秦家在缅甸的代理人得以进入战区。秦渺一早得到消息,说找到了葛秋白的线索。 “他甚至都没来得及遇上军阀,刚落地仰光后不久就遭遇到了一群劫匪。没几天就被撕票了。那边天气炎热,等我的人找到他的时候,人都已经烂得差不多了,靠他身上的证件勉强认出身份。” 他说着,偷偷打量李念潼的表情。 李念潼眉头微微蹙起眉头,只说了一句“知道了”便终止了这个话题。 好像死掉不是她不共戴天的仇人,只不过是路边的一条野狗,甚至都懒得去投射一个怜悯的眼神。 李念潼不是不晓得秦渺的想法,只是在她心里葛秋白已经“死”了很久了,如今听闻死讯,对她而言只是在一篇名为《葛秋白》的文章的最后画上了一个句号而已。 和她即将要进行的事业比起来,那些所谓“情仇爱恨”都像是一百年前的旧物,早就变成了一捧黄沙消失不见了。 正说着,一群外国人热情洋溢地朝他挥手,秦渺笑着地迎了上去。 “李小姐不得了啊,生意越来越国际化了。” 许久没有出现的费力一边鼓掌,一边走到李念潼身边,表情戏谑。 “费老板,你还说。你多久没有来我们银行了?” 李念潼一脸惊喜地转头,半真半假道,“四海通经纪行如今越做越大,是不是已经不把我们惠勤这小小的客户放在眼睛里了?” 她惊讶地发现费力的仁丹胡越发夸张。两撇胡须一左一右高高翘起,乍一看还以为是从外国小说插画里走下来的人物。 “啊呀呀,李小姐这是哪里话,我就是看不起全上海的老板,也不敢看不起李小姐你啊。你的手腕……啧啧,我可是亲眼见证过了。” 见李念潼注意到了他的胡子,费力得意地用手指撇了撇。这动作在那些好莱坞明星做来固然潇洒,不过费力的动作实在太刻意因此显得有些滑稽。李念潼微微侧过头,努力忍住,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因此错过了费力一闪而过贪婪的眼神。 李念潼连葛秋白之死都不再关心,当然对林月的下场如何更加谈不上兴趣。瞄了一眼《申报》的新闻便把这件事情彻底揭过。 只有费力知道,那个女人才从葛公馆里跑出来,上了黄包车。车夫就把她拉到了自己的别墅。葛秋白的那些遗产自然也都到了他的手里。 可怜葛秋白奔忙几年,吃心吃力,最后为他人做了嫁衣裳,自己什么东西都没剩下。 葛秋白的那些产业,在费力眼底根本算不了什么。他有着更大的图谋,就比如,眼前的这个…… 想到这里,他有些警惕地朝江边望了一眼。果不其然,秦渺看似闲适地靠在栏杆上和人说话,那双鹰隼似得眼睛却时时刻刻关注着李念潼的动向。见他朝自己看过来,秦渺不屑地抬了抬下巴,把头扭向别处。 费力冷哼一声。心想这兄弟两个还真有意思,先是哥哥,现在又是弟弟,一个个地轮番拜倒在李念潼的石榴裙下。就是不知道他们的父亲若是晓得了,不知道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听说南洋华人因为孤悬海外的缘故,越发因循守旧,风气比起大陆这边的旧家族更加保守。 “怎么这段时间都不见振坤?我过年的时候去望北斋,准备了好大的红包都没有送出去。” 李念潼不知道费力和秦渺隔空斗了一场,主动和费力聊起了龙九母子。 那回拜年,她不止没有见到振坤,就连龙嬢嬢也病了。整个望北斋无比萧条,她略略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我把他送去外地念书去了。” 费力咳嗽一声,表情有些不自然。 “这孩子早些年没有被他母亲教好,如今课业跟不上。我干脆把他送去外地念寄宿学校,从小锻炼,免得将来长大了做纨绔子弟。说到底,他母亲实在太溺爱孩子了。” 李念潼想说龙九只是教孩子的方式不对,并不像费力说得那样不堪。转念一想这到底是别人的家务事,她也不好插嘴,至少悻悻作罢。 “对了,今年的清明节你打算去给令尊上坟么?” 突然转变的话题让李念潼愣了几秒。 “当然要去。” 按照上海人的规矩,先人落葬后的前三年子女必须在正清明当日前往祭扫。三年之期过后,则可以选择前后任意三天。今年是李天养落葬的第二年,按照规矩还是必须在正日子前去。 “我有个朋友没了,清明节预备落葬。他是广东人,照例安葬在闸北的联谊山庄。我记得李小姐的祖籍也是广州?” “是,我父亲也葬在那边。” 李念潼虽然觉得有些奇怪,还是点头称是。 “既然如此,我打算当日到伯父坟上致祭,不知道李小姐同意不同意?” “费老板这话说的,我当然是求之不得。父亲生前最爱热闹。” 李家 人丁稀少,去年也只有李念潼一人带着几个下人前往祭拜,场面冷清得让庄叔庄嫂当场落下泪来。 “那我们就约在山庄相见。不过等我祭拜完友人再转过来,可能时间有些晚……” “无妨,我等你就是。” 这边正说着,秦渺端着酒杯朝他们走了过来。既然目的已经达到,费力也不多做逗留,朝秦渺笑了笑便走开了。 “这个人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以后离他远点。” 秦渺抬了抬下巴,脸色阴沉地说道。 要不是被人拉着说话,他恨不得刚才就冲过来把费力从李念潼身边拉开。那家伙看李念潼的表情就像是在看一块肥肉,让人作呕。 “怎么?你们打过交道?” 李念潼惊讶,不明白他怎么对他有那么大的成见。 “他是什么身份也配和我打交道?’ 秦渺嗤之以鼻,“前清王府的包衣奴才,当我什么都不知道呢。” “这你也晓得?” 李念潼一惊。 “只要和你有关的事情,我都查得一清二楚。” “你监视我?” 李念潼语气有些不好,面孔也一点点暗沉下来,“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朋友,是合作伙伴了。” “‘监视’?一定要用这么不堪的词语么?难道就不能是出于对合作伙伴的‘关心’么?” 秦渺气笑了。 “我希望不会再有下次。” 李念潼正色道。 看着她耷拉着脸的样子,秦渺气得磨了磨牙。 凭什么,凭什么她在大哥面前就一副天然娇憨,可爱温柔的样子。而对上自己,过去是不假辞色,现在则是一本正经,总之就是不给好脸色。明明他是她的第一个男人,说不定还是到目前为止的唯一一个……大哥是那样一个正人君子,一定会把他们的第一次留在新婚之夜。 想到这里,秦渺用力深呼吸两口,努力把脑子的旖旎遐想删除。 “对了,我朋友说,在虹口道馆那边见过他。” 过了一会儿,秦渺怏怏道。 他的外国人朋友在虹口道场跟日本人学什么空手道,在那边见到过费力,对他那两撇小胡子印象深刻。 “虹口道馆?日本人!” “你怎么了?” 秦渺见李念潼突然呼吸急促,右手抓着衣领,单薄的身体前后摇动,也顾不上别的,连忙揽住她的腰际。 “竟然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难怪龙嬢嬢说查不到费力手下人的身份,难怪…… 李念潼的眼睛失焦了似得,浑然不觉自己半个身躯都陷在了秦渺的环抱中。秦渺搂着佳人微微蹙眉,不明白她为何如此失态。 “抱歉……” 林念潼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轻轻推开秦渺,秦渺顿感失落。 只不过当他看到自己的一双大掌正被李念潼的小手牢牢抓住,那颗好不容易平复下去的心脏又忍不住噗通噗通狂跳起来。 “洛奇,我拜托你一件事情。” 李念潼睁大眼睛,定漾漾地望着他。 “这件事情只有你可以帮我。” 正文 第48章 墓园惊魂上 清明时节雨纷纷,从昨晚开始天空就陆陆续续下起小雨。本来以为早上雨势会渐收。谁晓得过了中午雨下得越来越大,狂风又兼暴雨,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晓得还以为台风提前来了。院子里的花木被吹得东倒西歪,七嫂连忙招呼小丫头上楼关门关窗。 “怎么办,怎么办?阿弥陀佛,这老天爷怎么那么不识相?下!下!下!也不看看几点了还在下!” 庄嫂急得在家里团团转。祭祀用的菜肴香烛早就备下,李念潼原本打算一早出发去闸北,谁晓得到了下午都无法成行。本地规矩,清明当晚不能在外徘徊,一定要在太阳落山前回家。这雨要是继续这样落下去,今天能不能出行都成了问题。 姚生生双手环抱倚靠在墙边,看着黄色的墙砖上灰色落水管口哗啦啦涌出的雨水,眉头紧蹙。 李念潼走到大门旁,刚把门开了一条小缝就被一片落叶击中了脑袋。携着雨水的风像刀子一样直劈面门,呼啸声像是烧开水的铜吊,又像女鬼在哀嚎。她两只手齐用力,非但关不上门还被风吹得往后退了几步,幸好姚生生眼疾手快,撑来一掌“乓”地关上大门。 不过须臾功夫,李念潼半个身子都湿透了,只好无奈上楼更衣。 “爹地,你是不愿意我去墓地么?” 换完衣服,李念潼来到书房,抬头仰望着父亲的巨幅肖像画。画中的父亲神采依旧,一双眼睛炯炯有神,与他心爱的女儿对视。似乎有无限心事想要诉说。只可惜阴阳两隔,便是有拳拳爱意,也无法传达。 她一双眼睛瞪得雪亮,和画上李天养的目光如出一辙。 “您还记得两年前我回上海的那个晚上曾经在这里说过什么么?我说我要走那条困难的路,要重整李家银行,要为您报仇雪恨。爹地,我马上就要做到了。今天是个好日子。适合报该报的仇,结该结的怨。您若在天上有灵,应该助我一臂之力,怎么能阻止我出行呢?” 说着,她双手合十,眸中泪光点点,口中念念有词。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敲门声。 “念潼,出发吧。雨小多了。” 姚生生在门外喊。 说是雨小了,只是不妨碍行路而已。这样的雨势下,费力会不会如约而至,姚生生表示怀疑。 “会来的,他一定回来的。” 李念潼望着车窗倒映出自己的侧脸,坚定地说道。 大约真的是父亲在天有灵,车子开到闸北地界,原本的中雨逐渐变为小雨,等开过铁路,天边竟然出现了一道霓虹。仿佛被洗涤过的天空上铺满五彩霞光,与七彩霓虹交相辉映,引得行人纷纷驻足仰望,啧啧称奇。 车子开到墓园口,李念潼让司机在停车场等候。自己和姚生生一人拿着装满了香蜡烛和锡箔纸的竹篮,一人拿着食盒往公墓内走去。 除了进门牌坊下坐着的守墓人,整个墓园空荡荡的,空气里弥漫着香烛纸钱燃尽后的味道,和春日里勃发的花草树木的香气交织在一起,形成陵园里特有的气息。 李天养的坟在山庄最深处,李念潼和姚生生缓步慢行。大雨把道路两旁的泥巴和树叶都冲到了主路上,越往里走越是泥泞难行,最后简直就像是在走山路。李念潼看着被泥巴彻底淹没的皮鞋苦笑。 终于寻到李天养的墓碑。去年冬至之后就再也没人来祭 扫过,墓碑和墓穴上布满青苔树叶和泥巴点子。姚生生啧了一声,后悔地说早知道刚才进来的时候就问那守墓人要来水桶和抹布。没有办法,只好再度折返回去。 趁着姚生生去打水的功夫,李念潼从食盒里取出准备好的菜蔬点心摆好,取出火柴刚要点上蜡烛。突然一记凄惨的乌鸦的嘶鸣打破宁静。 李念潼抬头,只见似血残阳的天幕下,一座座墓碑耸立在苍茫之中。冷风吹过,由不得打了个冷战。 “李小姐……” 就在此时,一道声音从背后想起,李念潼吓得汗毛倒竖,差点跳了起来。 回头看去,一个黑色的影子笼罩在身后,像是从地狱里走出来的勾魂使者,周身透着不祥之气。定睛再看,却是费力穿着黑色的长风衣,撑着把黑伞从一棵大柏树后闪了出来。 “呼,你吓死我了……” 李念潼拍了拍胸口。人吓人吓死人,更何况在这个地方。 “不好意思,我等了你好长时间。还以为你不来了。” 李念潼这才注意到他的雨伞上布满水珠,衣服也湿透了,不由愧疚地说,“雨太大,我出来的晚一些。你朋友的落葬仪式还顺利么?” “哦,他们请的道长说今天日子不好,改成冬至下葬了。” 费力似笑非笑地答道。 “如果我今天不来的话,那你不是白白在这里等我?” “怎么会是白等呢。有句话说得好‘有缘千里来相会’,我觉得我和李小姐还是有些缘分和默契的。” 说着,从身后拿出一束花,递给李念潼。 “我稍微淋点雨没有关系,这花要是被雨打风吹去,可就不美了。” 李念潼看着眼前这捧白玫瑰,表情一僵。 去年的12月31日,她最后一次收到顾逸的花。顾逸在巷子口的花店包了一年的玫瑰花终于到期。那之后,白玫瑰就在李念潼的生活里消失了。偶然路过巷口花店,她也都下意识地避开,唯恐和花店的阿弟碰面。万一他问起顾医生如何,自己都不知道如何回答。 没想到时隔几个月,竟然又收到了白玫瑰。然而却是在这种地方,对象还是…… “费老板这是什么意思?没听说上坟送玫瑰花的。” 李念潼眯起眼睛。 “哈哈,宝剑赠名士,鲜花送佳人。这花是送给你的。至于我是什么意思……你先等着,容我上完香再说。” 李念潼还想说什么,费力却已经收了伞,径直走到墓碑前,拈了三支香。他把香高举过头,冲着墓碑鞠躬。 “李伯父,晚辈久闻您大名,一日未曾得见,然则已天人两别。伯父之女,钟灵毓秀,蕙质兰心,晚辈仰慕已久。企望伯父在天之灵能赞同我与令千金婚事。晚辈必以诚待之,爱之敬之,绝不辜负。” 李念潼闻言大惊,“你说什么?你怎么可以在我爹地坟前胡说八道?” “怎么是胡说八道呢?这些句句都是我肺腑之言。” 把香插在香炉里,费力转身,牵起李念潼的右手,不顾她挣扎,强行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李小姐,从我第一次看到你……不,是在更早之前我就无可自拔地爱上你了。 早在自己三年前刚到上海那阵儿,就在一众名流闺秀里看中了李念潼。 年轻,漂亮,不谙世事,独生女,亿万财富的继承人——这样的女人在费力眼里简直就是身怀异宝、赤身裸体行走在人世间,任凭别人觊觎、捕捉的最佳猎物。“吃绝户”的不二对象。有了成功追求王府格格的成功经验,费力对自己的手腕颇有些得意。 那时候那时他才刚到上海,立足不稳,想着等做出点名堂后再去追求这位李小姐,反正她还在念书。却不想半路里杀出个程咬金,被一个乡下来的穷书生给截胡了。把费力气得咬牙切齿。更让他气不过的是,走了一个葛秋白,又来一个顾逸,这个女人身边永远不缺护花使者。偏偏顾逸出身不凡,任凭他嫉妒得辗转反侧却也无可奈何。 现在,他终于等来了这一天——葛秋白死了,顾逸已然是个废人,和李念潼的婚约名存实亡。他心心念念的姑娘现在名花无主,就等他这个有心人来采撷了。 “我对李小姐思慕日久,之前每次和你碰面都心神摇荡不可自拔,难道你就没有半点感觉么?” 费力步步相逼,“将来你我联手,一定可以把惠勤银行发扬光大。别说华资银行,即便是英美的银行也无法望其项背。” “你,你……你可是振坤的父亲!” 李念潼高声大喝,“别忘记你可是有妻室的人!” “你是说龙九?这个狠心的女人可不承认我是她的丈夫。她应该跟你说过吧——她只是我儿子的母亲而已。很好,我也是这么想的。” 费力摊开双手,无所谓地耸了耸肩膀,“至于我的那两个小妾。你要是不喜欢,我回去就把她们休了。” “念潼,我‘正妻’的位置,一直都为你留着……” 他用自认为温情脉脉的语气说道。 “我应该为此感到荣幸么?” 李念潼冷笑,心想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自大狂。 “我不会嫁给你的。我和秦家还有婚约。” “得了吧,你还真打算嫁给一个瘸子不成?” 费力说着,眼珠一转,“还是说你嫁不了哥哥,打算干脆嫁给弟弟?这叫什么——肥水不流外人田?” “住嘴!” 李念潼被他猥琐的神态,龌龊的言语恶心到了。过去他在她面前至少还维持着人的样子,现在,在这个阴森森的墓园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周围同类的感召,竟连画皮都懒得维持了。 “哈哈,你不承认没关系。你的那个前任小叔子心底就是这么想的。他还当自己掩饰得很好呢……” 说着,他老鹰抓小鸡似得把李念潼一把拽到身前,狰狞地说道:“他没希望的。你注定是我的女人。” 正文 第49章 墓园惊魂中 “呸!无耻!” 李念潼反手抽他耳光,被费力一把捏住手腕。 “好一匹胭脂马,果然又美又烈。” 费力哈哈大笑,他就喜欢这样暴脾气的女人。这个李念潼的脾气和年轻时候的格格不相上下。说着,竟全然不顾身后是李天养的墓碑,俯下身子要亲李念潼的脸蛋。 李念潼又羞又怒,大声呼救。然而日暮西沉,空荡荡的墓园里除了他俩不见第三人,就连姚生生都不知道去了何处。 “别挣扎了,没用的。” 费力看着她像是惊弓之鸟一样颤抖的身躯和绝望的表情,露出嗜血的笑容。 是的,他可太喜欢看这些金枝玉叶们被自己玩弄在鼓掌之间的样子了。她们不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么?不都目下无尘么?他要做的就是剥下她们贞洁的外皮,折磨她们娇弱的身体,看着她们像是被大雨淋湿的小鸟一样在他掌心颤抖。看到她们痛苦的表情,费力感到一阵阵的满足,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似得。 他扭曲的神色落在李念潼眼底,让她汗毛倒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她拼劲全身力气一把推开费力,跌跌撞撞地冲到墓碑旁,伸手去掏摆香烛的篮子。 “你是不是在找这个东西?” 李念潼回头,费力好整以暇地看着她,甩了甩手上的勃朗宁手枪。 一瞬间,李念潼感觉浑身的血都在逆流。 “我要是你,这种重要的东西一定会随身携带,不给任何人染指的机会。” 费力百无禁忌,随便找了个墓碑靠着,从风衣内侧掏出一包烟。 “李小姐做生意可以,打打杀杀的事情就差点意思了。” 说着,戏谑地冲她吐出个烟圈。 “你杀了我吧,杀了我也不会嫁给你的。” 李念潼转过身,抬起下巴。目光灼灼,容不得半点侵犯。 “我怎么可能杀你。我可不想娶个鬼新娘。” “我说了,我宁愿死。” 李念潼咬牙切齿道,“难道你还想绑着我上教堂?” “不,你不会死的。除非你不想要龙九和她儿子的命了。” 费力舔了舔嘴唇,冲李念潼挑眉。 “你对龙嬢嬢和振坤做了什么?” 李念潼汗毛倒竖。 “没什么,他们现在都很安全。只要你嫁给我,我保证他们母子平平安安,一根头发都不会落。但是,如果你拒绝的话……” “费力你疯了?振坤是你的儿子!你用你亲生儿子的性命来威胁我?” 这已经不是虎毒不食子的问题了,这男人根本没有任何道理可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大丈夫立身天地之间,怎么可以为儿女私情所累?振坤是我儿子没错。不过做子女的,最重要就是孝顺父母。他如果真的孝顺我,就应该成为我的助力,而不是我的阻力。” “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就在此时,一道幽幽的叹息声从他背后响起。抬眼望去,森森墓碑之间一个无头红衣女鬼站立其中。冷风吹起她衣群的下摆,像是跳跃的鬼火。饶是不敬鬼神的费力也起了一身白毛汗。下一刻,那女鬼仿佛一缕青烟似得朝他飘了过来。 “是你在装神弄鬼!” 定睛一看,什么女鬼,根本就是龙九! 她穿着件长及脚踝的大红旗袍,头上却带着黑色纱帽。长长的蕾丝把大半张脸都覆盖住。乍一望过去,可不就跟无头鬼似的。 “装神弄鬼也比不上你,这山庄全部的大鬼小鬼新鬼老鬼加起来,都不如你费力狠毒。毕竟鬼不能害人,人却可以吃人呐。” 龙九细长的眼眸在黑色蕾丝的格子间里闪烁,费力被她骂得一愣一愣。 “不对,你怎么在这里?” 他眼眸一凌。 她不是自己软禁起来了么? 为了不让他们母子妨碍他的前程,费力早早就做好了打算。借口要把儿子送去寄宿制学校,一早就把他们送上了去东北的火车。按照路程,他们早应该到了哈尔滨,怎么她还在上海? “费力,你太小看我了。我龙九好歹在上海滩混了那么多年,火车站、码头都有我的势力。” 龙九挑了挑柳眉,讥讽道,“火车没过镇江,我和振坤就折返回来了。” 为了让费力对自己掉以轻心,她故意示弱,让费力以为望北斋和他们母子都在他的掌握之中。实际上早就安排好了一切,在李念潼的安排下振坤已经被送到了香港李家,同去的还有太监老何。她大伯父和大伯母亲自到码头接人,打电话过来说他们太喜欢这孩子,都不想还回来了。 “不可能!怎么会没有人通知我?” 费力没想到自己的算盘如此轻易就落空了。 “通知你什么?去死么?” 龙九“刷”地掀起面纱。残阳下,她雪白的脸庞仿佛也被染上了鲜血的颜色。 费力眯起眼睛,突然扔下烟头,一把将龙九扯到胸前,勃朗宁的枪口对准她的太阳穴。 “格格到底是格格,果然胜人一筹。不过你也太傻了,既然跑了就应该远走高飞。现在还不是照样落在我的手里?” 一个她,一个李念潼,自以为聪明的两个女人,其实蠢得像头猪! 他右手紧紧扼住龙九的喉咙。冲李念潼喊道,“看到了么?不想她死的话,就乖乖答应嫁给我。” “啧啧啧……” 出乎他的意料,李念潼非但没有受他威胁,还一脸鄙夷地摇头。 “怎么,你不是情深义重么?看到你龙嬢嬢有难,你不救她?” “没必要。” “什么意思?” 费力眯起眼睛,内心升起不祥之感。 李念潼笑了笑,“你不妨开枪试试。” 费力看了眼手上的勃朗宁。 “里面没有子弹?” “你终于发现了?” 李念潼笑道,“你自己也说了,这么重要的东西绝对不能让别人染指。这么简单的道理,你觉得我会不明白?” 说时迟那时快,枪声响起,惊起墓园里的乌鸦。 费力难以置信地低下头,伸手在腰间摸了一把。 满手的鲜血让晃神,下一刻龙九已经站到了他的对面,用抢指着他的额头。 “声东击西?” 他苦笑。 “没错。” 龙九勾起红唇,晃了晃手里的枪。 “这把枪眼熟么?上次被你嘲讽说拿了枪也不会用后,我就苦练枪法,总算有点小成。” 龙九冷笑。 “你猜我每次练枪的时候,把靶子当做是谁?” 还散发着余温的枪口在费力的脑门上烫出一个黑圈,闻着空气里的火药味夹杂着鲜血的味道,费力怂了。 “不,不,别杀我!格格,一日夫妻百日恩,我们是真的相爱过的。我错了。我其实压根不喜欢李念潼,我心底的女人只有你一个。你放过我。你、我、振坤,我们一家三口好好过日子。就像我们过去说好的那样。” 说着,费力“噗通”一下跪倒在龙九面前。他试图伸手去抱她的大腿,被龙九一脚踢开。 “一家三口?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要杀我的儿子!” 如果说过去龙九还顾念着些许他和振坤之间的父子之情的话。在听到他大放的厥词后,那仅存的一丁点念想也被他亲自掐断了。 当年被他踹入河中的记忆无比清晰地涌现上来,告诉她这个男人是多么一个自私绝情的东西。甚至比之当年,他有过之而无不及。 “振坤没有你这样的父亲。你是他人生中最大的污点,必须抹 去。” “不!不!求求你,不要杀我,不要杀我!李小姐,你帮我求求情,你菩萨心肠,一定要救救我啊!” 他又转头去求李念潼。 “龙嬢嬢,为了这个人沾上一条人命太不值得。” 李念潼把住手枪。 “是,是,李小姐说得对!” 费力闻言,如蒙大赦,结结实实地朝李念潼磕了几个响头,转身要走。 他捂着受伤的腰际,脸上讪笑不断,内心却把这两人骂了个遍,暗笑她们果然是妇人之仁。 “等等,我说过你可以走了么?” 费力脚步一滞,缓缓回头。 只见李念潼站在李天养的墓碑旁,香花蜡烛具已点燃。两根大红蜡烛夹着李天养的黑白照片。灰黑色的烟腾起,一瞬间,照片上的人仿佛和他在对视一般。 “你过来,给我父亲嗑三个头。” 李念潼指着照片说道。 见费力踌躇不动,李念潼冷笑,“怎么?不愿意?” “不,不,哪里会不愿意呢?我今天本来就是来给伯父上香的。” 费力忍着痛,一步一步挨到墓碑前。每走一步,脚下就洒下几滴血来。刚才龙九那一枪打得伤口不浅,这男人竟然能忍到现在一声不吭,其内里城府之深,阴狠毒辣可见一斑。 “李伯父,刚才我说的那些话都是玩笑。李小姐毓质名门,千金之躯,不是我这样的无名小卒可以觊觎的。我现在就给您赔礼道歉。冒犯之处,您就当我是个屁。” 说着,干脆利落地磕了三个头。 磕完头,费力直觉天旋地转,眼冒金星,感觉再这么下去自己的血都要流干了。他匍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刚准备起身,谁知那手枪去而复返,再一次抵在他的脑后。 “李小姐,什么意思?” 费力斜着脑袋,脸上的肌肉因为剧痛而扭曲起来。偏他还要赔笑,越发显得怪异。 “刚才那三个头,是给我赔罪。你再嗑三个,才是给我父亲的。” 李念潼举着手枪,表情肃杀。 “李念潼,你不要欺人太甚!” 费力低声嘶吼,“我做了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你父亲叩头!” 早年在王府做奴才的经历被费力视为此生最大耻辱,飞黄腾达之后,他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再屈居人下。今天他一时不防,着了这两个娘们的道儿,对他来说已经是奇耻大辱,没想到自己姿态已经放得那么低,这臭女人还不放过他。 “你做了什么自己不清楚么?” 李念潼低下头,双目发红,“我爹地,是被你害死的!” 正文 第50章 墓园惊魂下 “费力,你以为那些人死了,你的罪行就无人知晓了么?” 李念潼咬着一口银牙,“今天我要你在我父亲墓前,招认一切罪行!” 费力的眼中快速闪过一丝心虚,不过他很快就恢复了表情,一脸无辜地说:“李小姐在说什么,我不懂。我承认我是对你起了不该有的念头。正所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这是天性。至于其他的事情……你可不能冤枉我。” 正说着,突然平地里突然刮起一阵旋风。飞沙走石之间,两团烛火摇摇摆摆最终挣扎不过暗了下去。费力狂喜,趁机在地上抓起一把锡箔和黄纸噼里啪啦往李念潼和龙九身上掼去。趁她们睁不开眼睛,转身闪进墓地后的一排松树林。他来的时候就观察过地形,树林外就是铁路,穿过铁路是闸北特有的平民窟滚地笼。到时候他往里头一钻,天王老子来也寻他不到。 “呵……呵……呵……” 费力穿着粗气,腰间的枪伤让他疼得恨不得就地打滚,然而一想到那两个疯女人,他还是咬着牙齿,拖着双腿奋力向前。 “你们等着,千万别落在老子手里。不然……” 他狞笑着咒骂,恨不得把她们千刀万剐。奈何双腿仿佛被灌了铅似得,树林里的泥巴裹着落叶让他越发寸步难行,每走一步都要喘上好几口气。 太阳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彻底沉了下去,整个树林逐渐被黑暗所笼罩。遮天的枝叶隔绝大半月光,墓地那边时不时地传来几声凄凉的鸦鸣,就像是一道道的催命符。费力不知道是因为起了夜露还是他伤得太重,浑身冷得发抖,连血都仿佛被冻住了。就在绝望之际,突然听到耳边传来“呜呜”两记鸣笛划破了沉寂的夜空,接着是“哐哐哐”的声响,分明是火车车厢和铁轨的碰撞声。 费力原本已经都要放弃了,一下子振奋了起来,快步向前。 前方遥遥地看到灯光,费力以为总算走到大路上,恨不得后背插上翅膀飞过去,然而迎接他的却是一群持着手电筒的人。 李念潼和龙九,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跑到她前头去了。若只有这两人便罢,那个比雌老虎还要可怕的姚生生竟然也跟他们在一起。三个女人好像三个母夜叉似得站在林子那头,费力脚下一顿,转身便逃。 “想要跑到哪里去?” 又是一道强光袭来,费力下意识抬起双手挡在眼前,没提防脚下,整个人往后摔去。 “秦少爷……” 他狼狈的模样惹得秦渺哈哈大笑。费力双手撑在泥地上,前后看了两眼,终于明白自己彻底落入了他们的陷进之中。他原本约李念潼来上坟是想逼她就范,没想到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原来他才不知不觉里早就成了这群公子小姐的目标,他们早就挖好了坑……不,是挖好了墓让他跳呢。 “你们到底要做什么?我警告你们,杀人是犯法的!我的司机,还有我的手下都晓得我今天到联谊山庄来。我要是出事,你们一个都逃不掉。” “真稀奇,你也知道杀人是犯法的,那死在你手下的人又算什么?” 姚生生冷笑。 “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杀人了!” 费力狡辩。 “念潼,龙嬢嬢,你们晓得我以前是做什么的吧?” 姚生生没有理他,转头问李念潼。 “唱……唱戏?” 李念潼眨了眨眼睛。 “是,今天是清明节,在我们 老家按规矩是要唱鬼戏的。我给你来一段如何?” 说着,她清了清嗓子,一手摆在肩上,一手垂在递上,幽幽叹道,“阴森森恨悠悠孤身单影。寒月冷,愁云动,香魂一缕,我忍泪含悲四处飘零……” 不知道是她唱功太好,还是坟地的氛围实在过于恐怖,众人同时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姚生生不愧是萧云荭的弟子,虽然多年不曾登台,童子功还摆在那里。只看她且舞且唱:“元宵节花灯展普天同庆,狂风起群芳落风扫残星。金婵女喜鹊桥香消玉殒,贼李保贪财色害死奴身。咬牙关乘阴风丰都来奔,叩五殿求阎君洗雪冤情。” 秦渺这个外国人听不懂京戏,李念潼却听出她唱的是《铡判官》里的一段。说的是女鬼刘金蝉含冤惨死,找包拯包大人哭诉冤情。 “你们有话快说,有屁快放,弄这一出是做什么!难道你们还想告诉我这世间真的有鬼,要你们这群人帮忙伸冤不成!” 费力大吼,觉得自己被深深欺辱了。 “贼人,且看你身后!” 姚生生伸出一指,费力下意识地往后望去,下一刻,他怪叫一声,整个身体被定住了似得。 树林中,一个浑身湿哒哒,仿佛水鬼似得男人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男人冷笑着仰起头,用不阴不阳的语气问:“费老板,还记得我么?” “冯,冯……冯逐风?” 如果说刚才在墓地里看到龙九只是让他惊讶,现在费力真的吓得肝胆俱裂。 “不可能!不可能!你不是已经死了么!你死了啊!” 他双手抱头怪叫起来,“鬼,鬼……真的有鬼!” “费力,你买通苏州河上的那些赌徒,趁我赌得上头,让他们把我从船上推下去。你想不到我还会来找你吧。” “不!不!我不知道,谁把你推下水你就找谁,你找我做什么!” 那天他站在码头暗处,清清楚楚地看着这家伙落水。为了以防万一,他还让人拿竹竿往水里捅了好几下,等了将近半小时,确定他死透了才离开的。那些码头上的工人跟他说,人死之后不会马上浮起来,要过几天才会在河里出现。运气不好的话,说不定会沿着苏州河飘到黄浦江里去。女人背朝上,男人肚子朝上,俗称“氽江浮尸”。难道他变成水鬼来找他索命了? 看着费力惊恐的模样,冯逐风冷笑不已。谁也不晓得,他冯逐风这个人虽然草包一个,水性却好得很,小时候跟着父亲横渡过黄浦江。他落水之后,不敢上岸,沿着苏州河游到走马塘,陆陆续续游出去好几里,到了闸北和宝山的交界处这才爬了上来。 他一开始以为是李念潼要对他杀人灭口,压根不敢回城里,干脆化身乞丐,每天乞讨度日。含着金汤匙的少爷活到二十多岁,终于尝到了人间疾苦。他总算明白父亲的苦心,却已经为时太晚,昊天罔极了。 本来想着就这么混到哪天算哪天,却没想到不久之前一个男人在滚地笼里找到了他。 想着,冯逐风感激地望向秦渺。 “你没有死?” 借着手电筒的光芒,费力后知后觉地看到了冯逐风身后的影子。鬼是一团气,是没有影子的…… “怎么,很失望吧。” 冯逐风抹去脸上的水珠道,“其实我一开始并没有赌得那么大,是这个家伙,他一次又一次地怂恿我坐上赌桌,还说可以借钱给我,我这才走上了不归路。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早在两年前,冯逐风就和费力在海军俱乐部相识。他以为他不过也是那些酒肉朋友里的一员,哪里知道费力从一开始就是抱着要利用、牺牲他们父子两的念头才接近他的。 “我们父子两人都被你骗了。你利用我们害死了李叔叔,你这个刽子手,真的太可怕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你爹是被你这个不孝子害死的,凭什么推到我身上?是我用枪抵住你的脑袋,让你去赌博的么?” 死到临头,费力依然嘴硬。 “好,我就让你死个明白。我问你,林月是怎么死的?” “李小姐,这个问题怎么问我,应该问你的前未婚夫葛秋白才对啊。” 费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 “他?恐怕葛秋白直到死之前都不晓得你和林月的关系吧。当初难道不是你包养了妓女小玉,把她改名为‘林水仙’然后送到葛秋白身边么?” 秦渺冷笑。 费力嘴唇不住抖动,眼珠子一阵乱飘,哼了一声,“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林水仙这个名字是你给小玉取的。你早就探听到了葛秋白的身世,知道他可以利用,让人带他去书寓长长见识,结识了清倌人林水仙。那么巧,这个妓女和葛秋白的亡母同名同姓,又那么巧,还是同乡。我说的没错吧?” 李念潼深吸一口气,“从一开始葛秋白就是你的棋子。你知道他是为了复仇而来,于是提前布局,将计就计,想要借刀杀人。你怕一个葛秋白还不足以气死我父亲,于是你又设计让冯逐风沉迷赌博。那些赌场的人马早就被你收买了,目的就是让冯逐风和冯伯伯都落入陷阱,为你所用。” “爹地……” 听到这里,冯逐风双手敷面痛哭起来。要不是为了他,父亲根本不会死的那么惨。 “你躲在暗处,从不自己出面。哪怕将来有人追查,都查不到你头上。到时候你不但可以坐山观虎斗,还能坐拥渔翁之利。我说的对么?” 知人知面不知心,谁会想到这个衣冠楚楚,浑身散发着精英气息的男人是个丧心病狂的野心家,只是李念潼到现在都不知道他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为了得到你啊。” 眼看大势已去,费力也不再掩饰。他仰起头,深深地吸了口气,摸了摸鼻子下面的两撇小胡子。 “什么?” “为了得到你,准确地说,为了得到你李家的家产,甚至你大伯在香港的洋行。谁让你爸和你大伯都没有生出儿子来呢,活该被人惦记。” 费力漫不经心地笑道,“难道你不知道,像你这样有钱人家的独养女儿,从小锦衣玉食被养大。四体不勤五谷不分,脑子里除了爱情的傻女人走在路上,就跟裸奔没有区别么?” “你胡说什么?” 不等李念潼发怒,秦渺上前就是一脚。费力被踢到树旁,发出痛苦的呻吟。 “你气什么?你父亲之所以同意你哥哥和她的婚事,还不是也看中了李家的财产。只是你们的吃相稍微好看一点,把它叫做‘联姻’罢了。” 众人只晓得费力过去和龙九有一段情,在上海有两个妾室,却不晓得他在香港是结过婚的。他娶了一个有钱的寡妇,正是依靠她的财产才从股市上赚取到了第一桶金。然而费力野心极大,他的目标是跃升上流阶级,成为像秦杰森、李天赐那样的顶级富豪。尝过一次捷径的他当然不满足于白手起家,缓慢累积财富。在把寡妇吃干抹净后,费力来到上海,很快就看中了惠勤银行行长的独生女。 谁知道人算不如天算,还不等他对李念潼发起攻势,就被葛秋白这个乡下来的小白脸抢了先机,让费力扼腕不易。然而他并不死心,在得知葛秋白的身世后,费力狂喜,决定顺水推舟,祝他一臂之力。他先是收买了当时还只是清倌人的林水仙,给她编了个葛秋白母亲同乡的身份,让葛秋白对她另眼相看。接着让人在葛秋白面前推荐自己,聘他作为股票经纪人。最后利用冯律师儿子作为软肋,与他里应外合,掏空银行的资金和股票,一起把李天养逼上绝路。 费力的算盘打得极好,李天养死了,李念潼一定恨死葛秋白。她一介孤女,无依无靠,到时候自己出现,英雄救美,还不是手到擒来。 谁晓得李念潼去往香港报丧,回来之后整个人脱胎换骨不提,竟然认识了龙九。费力只得暂时放弃追求李念潼。接下来李念潼又和南洋秦家的长子谈恋爱,还火速订婚,让他再一次出师未捷身先死。 在同一个女人身上连摔两个跟头,费力从来没有如此失败过,最可恨得是对方竟浑然不觉。 更让费力感到不安的,是李念潼这两年里的转变,他眼睁睁地看着她有条不紊地进行复仇计划,把葛秋 白一点点逼到墙角。担心自己会被牵连暴露,费力干脆主动提供线索,想要借李念潼之手除掉冯氏父子,彻底把自己摘出来。 谁知道棋差一着,冯留虽然死了,冯逐风这孽障竟然活下来。 “事到如今,你还在狡辩。” 李念潼摇头,“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吊坠似得东西,在费力面前晃了晃。 “这是什么” 黑咕隆咚,费力没看清楚。 “是冯留律师生前给我的一块玉佩。我本来以为这是他留给冯逐风的,也是后来才知道,这是他留给我的一条线索。” “听不懂你在讲什么。” 费力捂着小腹,“你们要杀我就快点动手,别磨磨蹭蹭的。只是我警告你——我要是死了,我背后的人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你‘背后’的人?什么人?日本人么?” 秦渺冷笑道,满意地看到费力的身躯不自觉地颤抖起来,像是在打摆子。 “费先生,你自己以为瞒得天衣无缝,却不知道我们早就查出了你的真实身份。你在香港讨了一个寡妇不错,不过是个日本寡妇。她不但是你的妻子,还是你的上司。我没有说错吧,满洲国的经济特派员,费专员?对了,你还有一个日本名字呢,织田平望!” 正文 第51章 大结局 “费专员”这三个字宛如平地惊雷,豆大的汗珠从费力额头上哗啦啦往下流,脸上再也不复刚才无赖的表情。 李念潼摸了摸玉佩,“你的妻子是日本黑龙会的成员,很早之前就潜伏到香港,嫁给了当地的一个生意人。你和她结婚后,也被吸收进了那个组织。你们的目标是搅乱中国的经济市场,掠夺中国人的财富。 “从王府出逃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十年,而‘费力’作为金融市场的天才操盘手出现才不到四年。这之前的几年里,你一直都在日本接受特务特训。 “就在三年前,你和你的妻子假意离婚后带着任务回到大陆,我们惠勤银行是上海滩数一数二的华资银行,被你们当做是行动目标。首先侵吞惠勤银行,接着搅乱上海的金融市场,才是你的真正目的!” 在秦渺的帮助下,李念潼终于找到冯逐风。两下说开之后,他们才知道自己都被费力利用了。李念潼把这块龙形墨玉玉佩拿冯逐风看,冯逐风说他从未见过父亲身边有这样一个东西。又拿给龙九鉴定,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刚下火车不久,被母亲搂在怀里的振坤抬起半耷拉的眼皮,往玉佩上瞟了一眼后,轻声地说了句:“龙……黑龙。” 正是这“黑龙”二字,一句惊醒梦中人。搞了半天,冯律师留下的谜题就在谜面上。 黑龙,不就是黑龙会么! 黑龙会的原是一帮日本浪人组成的社团,成立于三十多年前的日俄战争时期,他们目标是夺取中国的黑龙江,所以以“黑龙”命名。九一八事变后,日本人在东北建立所谓满洲国,进行开拓殖民活动。近年来随着日本人的势力一点点扩张,黑龙会的人马也从东北、华北,逐渐蔓延到了中国全境。毫无疑问,他们接下来的目标就是图谋整个中国! “数典忘祖的东西,为了钱,你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要了!” 龙九忍不住破口大骂。 “格格,你在说什么。你在做的事情才是数典忘祖,我对大清一片赤胆忠心!” 费力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唇边渗出的鲜血。 “溥仪皇帝在满洲,那是我们旗人的龙兴之地。我效忠日本人,就是效忠满洲国,就是效忠皇帝陛下!倒是你,你已经彻底忘记自己大清格格的身份了!你才是背弃国家和祖先的人。” 娶了日本妻子又如何?傅杰殿下不也娶了日本老婆么? “疯子,大清早就亡了!溥仪现在只是日本人的傀儡。你也是他们入侵中国的傀儡!” 从甲午海战到七七事变,日本人在中国的土地上犯下多少滔天罪行。从北京逃到上海的路上,龙九亲眼目睹了北方百姓如何被日本人的铁蹄践踏。她本来以为费力只是追名逐利,只是卑鄙无耻,没想到他竟然会成为日本人的走狗。 “傀儡又怎么样?日本人迟早会统治中国,到时候你们一个个都是丧家之犬。什么上海,什么南京,什么香港全部都在我们的掌握中!南洋也是,迟早成为日本的殖民地。那时候我就是你们的主子,老爷!李天赐也好,秦杰森也好,都只配给我当狗!” 他越说越癫狂,似乎忘记了身上受得伤,竟麻利地站了起来。 “生气么?愤怒么?谁让你们生在这个时代,这个中国人被全世界列强蹂躏的时代。我也想当好人,但是在这个时代当中国人,当好人实在太憋屈了。我受不了!” 在场众人,包括秦渺在内都齐齐露出鄙夷之色。 “卖国贼……” 李念潼咬牙。 “你们一个个摆出什么表情?觉得自己很了不起么?你们只是运气比我好,托生在有钱人家里罢了。你们也试试投胎在穷人家里。眼睛一睁就想着今天去哪里刨食,想着这个月的房租在哪里,想着该怎么样才不会被印度阿三追得满地跑,被老爷太太们的皮鞋踢屁股。你们这些不食人间烟火的少爷小姐,一个个的他妈的就知道那些情情爱爱,为了那点子破事要死要活。我比你们高贵!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出人头地,我有错么!” “难道穷就是你出卖国家,犯下罪行的理由!中国多得是人穷志不短的人,多得是位卑不敢亡国的人,多得是靠白手创业的人。你说这话,是侮辱了天下千千万万的穷人。” 李念潼厉声反驳。 “去你的吧!” 费力趁她不备,扔出不知道什么时候攥在手里的树枝,打落了她握着的手电筒,转身再次钻入树林中。 然而终究是要让这个疯子失望了,下一秒,十几声枪响同时响起,“乒乒乓乓”仿佛无数道惊雷同时坠下。 与此同时,三五部停在陵园的吉普车同时打开车前方的大灯,把原本黑漆漆的树林一下子照得宛如白昼。 “你,你们早就……” 一道血丝从费力的脑门上蜿蜒而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前胸后背,大腿小腿,数不清有多少个枪口。 吉普车旁,十几个荷枪实弹的警察或站或立,枪口齐齐对准他。 “秦少爷,李小姐,感谢你们提供线索。” 一个四十多岁,身着高级警察制服的男人从警车上跳了下来,走到秦渺和李念潼身前恭敬地敬了个礼。 “没有让诸位受惊吧?” 费力恍然大悟——原来这是一套连环局!李念潼从一开始就打着要借警方之手除掉自己的心思。难怪她之前对格格说为了他沾上人命不值得。他们,他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甚至都不屑于亲手杀他。 生命的最后一刻,费力抬起头,朝龙九投去最后一瞥。 他张开嘴巴,嘴 唇歙动,却最终没有吐出一个字。双手撑开,“轰”地往后倒去。 在他倒地的一瞬间,龙九也脚下一个踉跄。 “嬢嬢……” 李念潼紧紧地抱住龙九的肩膀,看着两行清泪从她白皙的脸庞上滴落。 李念潼也跟着落下眼泪。 两年了,父亲的大仇终于得报。费力、葛秋白,就连林月都接受了应有的惩罚。然而代价实在是太惨重了,那么多条人命,那么多个家庭,还有自己那两段无疾而终的爱情…… 半个月后十六铺码头 汽笛划过码头的上空,春日的上海处处扬花,就连江边的空气里都飘着法国梧桐毛绒绒的种子。 李念潼和慧雪丫头再次来到码头,这是这一回她们不再是即将远航的乘客,她们是来送人的。 “江上风大,怎么都不带条毯子来?” 她从慧雪手里拿过一条毯子,一边走到轮椅旁蹲下,把毛毯搭在顾逸的膝盖上,一边转过头狠狠地朝秦渺剜了一眼。 “是大哥说这两天天气热,又说船舱里憋闷让我不要带的,怎么成我的错了?” 秦渺在一旁大喊冤枉。 “我不管,你陪他去美国看病,就要好好照顾他。” 说罢,李念潼转头柔声对顾逸说,“天气好的时候你让他推你到甲板上晒太阳,不要一天到晚憋在船舱里,憋出问题来就不好了。” 对待自己凶神恶煞,对待他大哥就温柔得可以滴出水来,这前倨后恭的态度让秦渺不由气结。 “我怕人家笑话我。说我是残废。” 顾逸半开玩笑道。 “胡说,谁敢笑话你。你是堂堂正正去看病的,不偷不抢,你管人家怎么看。” 说着,她抬手为顾逸整理被江风吹乱的发丝。 和刚出院那会儿比起来顾逸的精神好多了,脸上也有了些许红晕。这段时间他跟着一个美国大夫复建,身体大有进步,竟然可以自己坐起来了。那美国医生说他可能被误诊,他的病情并没有和大家想象的那样坏。只是中国的医疗条件不好,建议顾逸到美国接受进一步的治疗。 秦渺得知消息后,立即找人带着顾逸的病例到美国去接触相关医生,总算不负期望找到了一家愿意接受他的医院。虽然对方说具体情要在面诊之后才能给出相应方案,但无疑给了众人莫大的希望。 “我真想和你一起去。照顾你,保护你,看着你一点点好起来。” 明明告诉自己不能哭,要笑着送顾逸离开,然而当汽笛声响起,听到喇叭里催促送行人员尽快下船的广播响起,李念潼鼻子一酸,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傻丫头,你还有很多比照顾我更加重要的事情去做……别忘了,你是领导一群人的女掌柜,女银行家。掌握着上海经济动脉的重要人物。” 顾逸牵起他的手,贴在脸颊上,“现在时局那么乱,他们比我更需要你。” “顾逸……” 看着紧紧拥抱的两人,秦渺眼神一暗。 秦渺把李念潼送到船舷旁,和她做最后的告别。 “你会照顾好你大哥的,一路把他送到美国去的,是么?” 李念潼和秦渺说话,视线却放在一旁的顾逸身上。 “这话怎么说的,当然。” 秦渺笑了笑。 “所以你不会半途离开,去完成你的‘任务’么?” 李念潼的表情高深莫测,“秦渺,洛奇……还是说,我应该称呼你为‘秦队长’?” “念潼,这个玩笑开得大了,什么‘队长’不‘队长’……” “别装了,我知道你们的身份。” 李念潼顿了顿,低声道,“你,杨君瑞,还有那天的那个‘警察局长’。你以为我不认识闸北区警察局的局长长什么样子?你们下次找临时演员,记得找个容貌差不多的,不然很容易露馅。不过那天费力已经是强弩之末,所以也没来得及发现你们的破绽。” 秦渺语塞。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隐瞒多年的身份,连父兄都不晓得,竟然被李念潼一眼识破了。 “你以为我除了赚钱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了解?我知道在海外有不止一只抗日救国的力量,他们筹钱筹措物资,通过各种手段运往战区。其中就包括了富春江——对,就是杨君瑞之前‘离家出走’去的地方。虽然我不知道你们背后的身份,不知道你们属于什么颜色,但是我很清楚,你们是抗日分子。 “杨君瑞也不是花花公子,他利用艺术家的身份到处采风,写生,购买艺术品,其实是四处收集情报。这次就是他从战区打听来了费力的消息。加上他家是做家化生意的,所以想要从某些渠道弄到一些制药的原材料也不算难事。” 李念潼狡黠地笑了笑。 “不要做出这样惊讶的表情,我不是‘商女’,即便是‘商女’也不会只是‘隔江犹唱后庭花’。只是我没有想到,你这样一个从小生在南洋大家族,长大之后又留学美国的人,怎么会有这样的爱国热情?” 听完这段称得上是振聋发聩的话语,秦渺震惊了许久。他万万没有想到,会在最后一天,会在临离别的时候李念潼扔下这样的“重磅炸弹”。 “看来不止是我小瞧了你,你也小瞧了我。” 既然李念潼已经说开了,秦渺决定彻底摊牌。 “没错,我是生长在富贵之家,在美国读书,但这并不代表我忘记自己来自中国。” 双手撑在栏杆上,秦渺深吸一口气道,“我的祖母很讨厌南洋人,不准他们进入我家。可是我知道,在当地人眼里我们才是不折不扣的‘外来者’,是侵占了他们土地,掠夺他们财产的强盗。至于美国……十八岁之前,我一次都没有回过中国,手里拿着的也不是中国护照,可并不妨碍那些杨基佬喊我‘中国佬’‘猪尾巴’。” “我也曾经困扰过,迷茫过,不明白自己应该以什么面目活在世界上。后来我接触到了一些人,读过了一些书,我终于明白,我就是中国人,这是改变不了的现实。只有中国变得好,我的生活才会变好。” “所以你这次提前毕业,主动要求来上海推进惠勤的工作,就是为了运送抗日物资?” 李念潼感觉心脏噗噗跳,都要从喉咙里蹦出来了。 “为了你的安全,我不能对你细说,只能说我们的工作不止于此。” 这份工作何止危险,一旦被发现整个秦家都可能迎来灭顶之灾。菲律宾,马来西亚,新加坡……日本人现在已经控制了大半个南洋,到处都有他们的情报网。 秦渺早就做好了以身殉国的准备,他之所以坚持拆散顾逸和李念潼,除了因为自己不可告人的小心思,更多的是因为他考虑到自己死后,顾逸会代替回到菲律宾自己继承家业。 “而你,作为上海李家唯一的掌门人。不管你再怎么爱我哥哥,你都不会离开中国,跟他去马尼拉的。” “你说对了,我不会离开上海。所以,就让她来代替我照顾你大哥吧。” 李念潼微微侧开身子,秦渺惊讶地看到消失多日的姚生生拎着一个巨大的皮箱从码头上拾阶而上。 “生生姐,恭喜你。” 李念潼转身上前与她拥抱。 今天早上姚生生才刚从香港回来,带回了自己的卖身契。李天赐和她有过约定,三年之内如果她成功帮助李念潼复仇,就把卖身契还给她。 “生生姐,如今你已经是自由身。我现在以朋友的身份向你请求,请帮忙把顾逸安全送到美国医院,并且在他手术期间照顾他,好不好?” “你说呢?” 姚生生晃了晃手里的船票。 “可是……如果我也走了,上海就剩你一个人了。” 姚生生担忧道。 在此前,龙九已经带着振坤先一步去了香港。杨君瑞被组织派去了东 北,现在连她都要走了,李念潼可不就孤零零一个了。 “不要担心我,我已经不是两年前那个事事都要依赖别人的失孤少女了。我有我的事业,我有我的目标,我也有自己想要守护的东西。我会等你们,等你们都回来的那天……我相信,很快我们就会再见面的。” 催促的广播再次响起,李念潼不得不跳下舢板。 回头眺望,顾逸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人推到了甲板上,他坐在秦渺和姚生生之间,平静地望着李念潼。 突然一个念头闪进李念潼的脑海中——难道顾逸他知道些什么?所以才会这样平静? 是他,他那么深爱他的弟弟,又怎么不会了解他的志向?他们兄弟两人,一个用医术拯救国人。另一个,则是准备用自己的鲜血。 刹那间,泪水盈满李念潼的眼眶,两人隔着江水遥遥相望。 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 不,他们不用语言就能明白彼此的心意。 “等我回来……” 顾逸用仅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着。 “等你回来!” 李念潼大声回应。 船锚升起,离别的时刻终究到来,隔着黄色的浦江水,李念潼挥舞起帽子,任由江风吹乱她的长发。 再见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们,我会在这里等你们,永远等你们。 ———— 次年一月,日本间谍的川岛芳子设计策划了“日僧事件”,由此掀起了“一二八事变”。导致闸北杨浦和太仓的浏河地区陷入战火,中日之间第一次淞沪战争爆发。 1937年,日本人发动卢沟桥事变,企图在华北地区制造第二个“满洲国”。同年八月,国民政府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八一三淞沪抗战由此展开。 1939年2月,南侨总会应国民政府军委会西南运输处的请求,组织了“南洋华侨机工回国服务团”,秦渺被日本人抓捕后牺牲。他死之后,菲律宾新任首富,爱国华侨顾逸积极出钱出物,并向国内捐助飞机。 同年,在杨君瑞的介绍下,上海惠勤银行总裁以“红色资本家”的身份秘密加入中国共产党,她与好友姚生生一起战斗在大上海金融战线上。 女掌柜在上海的故事,还在继续……